月光如水银泻地,照着风尘弥漫的鬼市纵横的街巷,以及低矮的、泛着灰暗颜色的大片破旧建筑,拉长了小巷之中韩滉和景大天的影子。
韩滉边走边嘱咐着景大天:“验货这事儿,可就靠你了。”
景大天疑惑着:“老师,俺没贩过私盐啊!”
韩滉很是奇怪:“江湖你不是熟吗?”
景大天急了:“老师,这是不是个考验?俺承认,是在江湖混过,那些师傅也都是江湖中人……可犯法的事儿,徒弟真不熟啊!”
韩滉哈哈一乐:“的确是考验你呢,通过!验货简单,只要不发黑,没掺沙子,那咱说够咸,就成了!”
景大天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打探出这落风帮在哪儿。这高强若不说,你就跟着他!” 韩滉成竹在胸地,踌躇满志:“进了落风帮,我们便探查杀害纳黛依的凶手,找到丹渎王墓的画卷!”
“您怕不怕?”景大天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什么?”韩滉没听清。
景大天清清嗓子:“老师,咱们这次面对的,可是江湖上恶名远扬、敢跟大唐官府对着干的落风帮!为了怕打草惊蛇,还不能动用衙门的力量!您不过是一介书生,真的、真的不怕吗?”
“要是一上来,就面对这种局面,为师肯定会退缩,这也没什么可丢人的,毕竟毫无经验,毫无胜算嘛!”韩滉很是坦白,“可经过这十几天的探案,一来,已然到了这个份上,咬咬牙,冲呗!二来,我见识了你的武功!还有盛子晏的头脑,就连笑笑小姐都不含糊!心里也就有了底。因为咱们在一块儿,好像那落风帮,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你说呢?”
景大天没有作声,只是使劲点点头,默默地跟着老师继续走在鬼市七扭八拐的小巷里,热血沸腾。
所谓飞月楼,不过是靠山而建的两层破败不堪的客栈,因为地处鬼市的边缘地带,因此很是冷清。韩滉和景大天走到距离飞月楼一个巷口的距离,便止步不前,仔细观察。只见飞月楼异常安静,只有零星烛光在几个房间的窗口闪动。确定并无异样之后,韩滉和景大天慢慢穿过寂静无人的巷子,悄然进入飞月楼。
楼里潮湿阴森,楼梯窄小破旧。韩滉和景大天小心翼翼地来到高强告知的顶层房间,只见门留着一条缝隙,里面漆黑一片。韩滉悄悄推开门,见没人吱声,大感奇怪。景大天蹑手蹑脚往屋里走,经过桌子时,突然摔了个踉跄,险些被绊倒!韩滉赶紧点起火折,定睛一看,绊到景大天的,赫然是倒在血泊里的高强!死未瞑目的高强,一只手兀自拼命指着右前方!顺着高强的指引,上移目光,光秃秃的墙上贴着一张普普通通的草纸,上面书写着李白《九日》的诗句,字迹潦草:
今日云景好,水绿秋山明。
携壶酌流霞,搴菊泛寒荣。
地远松岩古,风扬弦管清。
窥觞照欢颜,独笑还自倾。
落帽醉山月,空歌怀友生。
景大天检查了一遍尸体,没有发现任何线索。韩滉则仔细查看着墨迹,以及纸张上的痕迹。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韩滉赶紧把门关好,和景大天贴在门后倾听。原来是住店客人,进了楼便拐进了自己屋里。韩滉怕被人发现惹出麻烦,忙撕下墙上的草纸,和景大天悄悄溜出了飞月楼。
“这诗,是指引咱去落风帮?”拐进巷子后,景大天着急地询问。
韩滉紧皱着眉头:“必是如此。可李太白的这首诗,写的是重阳登高独酌的所见所感,自有怀才不遇、纵情山水的无奈与旷达,和这落风帮……怎么也连不起来啊!”
“别急,别急,再想想。”景大天赶紧安慰着老师。
韩滉苦思冥想着:“看来,只能着落在这落帽上了,风吹落帽,落风帮,还沾得上边儿。”
景大天挠挠脑袋:“这落帽……啥意思?”
韩滉给景大天耐心解释着,说东晋有一位名士唤作孟嘉,乃大司马桓温手下参军,在一次野外豪饮中酩酊大醉,连帽子被风吹掉都不自知。趁孟嘉如厕时,桓温将嘲笑孟嘉的文字放在座位上,孟嘉发现后淡定提笔,写出“醉看风落帽,舞爱月留人”的诗句,从而让落帽这一失礼行为,成为洒脱时尚。
“联系不上!”景大天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来落帽与落风帮的关联,“会不会线索不在这诗里?”
“绝无可能!”韩滉语气很坚决,“那屋里空空荡荡,连茶壶茶碗都没有!除了平常被褥,只有这一幅字,而且是草草写就。”
景大天扬起眉毛:“草草写就?”
韩滉一副不容置疑的语气:“根据墨迹的褪色程度看,必然是两个时辰之内写成的!我估计,定是这个高强预感到有危险,想告诉我们落风帮的地址,又怕被他人看到,所以赶紧写出这一首诗,指点我们找到落风帮!”
景大天点点头:“这倒是,肯定特匆忙,诗都写错了!”
“写错了?”韩滉心思一动。刚才在屋子里,韩滉只是粗粗浏览一遍诗句,注意力根本不在字句上,因此,听到景大天如是说,大感兴趣。
“当然写错啦!明明是‘地远松石古’,偏偏写作‘地远松岩古’,咱可是背过诗、做过诗的人,眼睛毒着呢!”景大天得意洋洋。
韩滉觉得这错字大有文章,连忙拉着景大天一溜小跑,寻摸到一个卖杂面煎饼的小摊儿。煎饼并无特色,地下也是污水横流令人作呕,韩滉看中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摊子前的烛火点得够亮。
“来俩煎饼!”韩滉坐下,匆匆吩咐小贩一句,就从怀里取出录写着诗句的宣纸,就着烛火仔细查看。果然如景大天所说,“石”字错写成了“岩”字。
“石……岩……石……岩……”韩滉轻声地自言自语,浑然不觉小贩已经把一张煎饼连着两碗山桃水奉上。
景大天也不客气:“老师,我先吃了哈!”
景大天刚张开嘴,韩滉突然一拍桌子,又使劲拍了拍脑门,把景大天吓了一跳!景大天以为韩滉魔怔了,连忙推推韩滉:“老师!老师!”
韩滉虽然失态却毫无察觉,只是欣喜若狂:“你看我这笨!‘石……岩’,不就是‘食盐’嘛!”
景大天也拍起了脑门:“这不就告诉咱,这诗和落风帮有关嘛!”
韩滉手舞足蹈地:“你再想,这‘石’字写成‘岩’字,不就是‘石’换成了‘岩’,或者‘岩’代替了‘石’嘛!”
“啥意思?”景大天一时半会没领会。
韩滉也顾不上向景大天解释,径直询问小贩:“这鬼市,可有石换岩这个地方?或者石替岩?”
小贩懵懂地摇摇头。
韩滉停顿了片刻:“那岩替石、岩岱石,有没有听说过?”
小贩依旧摇头:“也没有。”
韩滉继续苦思冥想,景大天也是积极开动脑筋。
一片安静之时,那小贩突然问道:“你们打听的,莫不是烟袋石?”
“在哪儿?”韩滉、景大天惊喜万分,异口同声地问。
小贩转回身继续做着煎饼,一边唠叨着:“从正南那条有石碑的路,上了焦山,一路见岔道就走左边,等到了半山腰的松海,穿过去,悬崖边有块大石头,本来被文人们叫做烟黛石,可你就看吧,像不像个烟袋?所以啊,咱们就都叫它烟袋石,反正都是一个音儿!那边还有个古堡,险峻着呢!可惜,已经废弃多年喽!寻常人,哪怕是鬼市的采药人,都不敢往那边去,那边有瘴气!听说,还闹鬼!”
小贩絮絮叨叨着,烙好了煎饼,转过身,两位客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锭银子摆在桌上,熠熠放光。
苍茫焦山,夜色阴沉。
从鬼市到焦山并不远,只是沿路不断经过密林,间或有小片沼泽,显得十分荒凉。因为高强被杀,韩滉担心夜长梦多,索性连夜前往烟袋石,探访落风帮,想来,既然有帮众高强的指引,落风帮也不会为难自己。不过韩滉并不知道,这个高强乃是假冒的落风帮帮众,其真实身份,是润州衙门的捕快。
上了焦山,按照那小贩指的道,一路攀到半山腰,眼看穿出松海,悬崖边那块酷似烟袋的烟袋石,还有爬满藤曼的废弃古堡,都已经依稀可见。突然,韩滉和景大天脚下踩空,掉入陷阱!紧接着,一阵蓝色迷雾飘来,两人连声咳嗽,来不及反应过来,已经人事不省!
陷阱旁边,闪出三个铁塔样的昆仑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