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子晏和韩滉一样,彻夜难眠,不断想着纳黛依别墅前的脚印,那纷乱脚印如同乱麻,搅得盛子晏头疼欲裂,直至黎明将至,才朦胧入睡。结果,他又梦到了那座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句容柳泽湖,父亲又一次满脸血污地在湖边,留恋地看着少年时的盛子晏,然后一步步退到冰冷的湖水中……
盛子晏浑身大汗淋漓,从梦中惊醒,大口喘着粗气,捧着桌上的水杯牛饮起来。忽然,父亲倒退入湖中的画面如醍醐灌顶,让盛子晏茅塞顿开:既然从纳黛依别墅出来,沿小路趟过玉带溪的脚印,证明是苏赫布留下的,那么,漫坡上的两行脚印,就极有可能是大胡子和小白脸所留!脚印一重一轻,并非景大天分析的一胖一瘦所致,因为苏赫布声称,大胡子和小白脸都是一样的普通人身形,这样看来,上坡的脚印痕迹较重,应该是其中一人背着纳黛依!至于另一个脚印是从漫坡走向别墅,很可能是另一个人故意设下的疑兵之计,倒退着上的漫坡!正如梦中的父亲倒退入湖中一样!
这样一分析,纳黛依极有可能被沉湖了!于是,盛子晏连忙去找韩滉,告知自己的新发现……
韩滉吩咐景大天再度用袖箭“传书”,向扬州衙门通报纳黛依被沉湖。扬州府捕快头目立刻带着众多捕快,携带着各种打捞工具到仙眼湖捞人!如此大的阵势,引得不少百姓围观,韩滉、盛子晏、景大天、胡笑笑等人也在其中。
不过,捞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捕快头目也开始怀疑情报的准确性。正在这时,纳黛依的尸体竟然自己浮了上来!身上还有绳索明显的捆绑痕迹!
为何尸体会自己浮上来?后来坊间有两种分析,一种是:这仙眼湖里有别墅区大户放生的各种鱼、龟,回向刚刚死去的亲人。大户每天早上都去投喂,可当天因为捕快搜索尸体,无法投喂,饥饿难耐的鱼、龟四处觅食,结果发现了五花大绑、身上还坠着一块大石头的纳黛依的尸体,一顿乱嚼,皮肉连同拴着石头的绳索被咬开,于是尸体浮出了水面;另一种说法,则是说纳黛依冤魂不散,浮出水面求人为其伸冤……
捕快们把纳黛依残缺不全的尸体捞到岸边,围观者不忍再看,只有胡笑笑凑上前去,认真观察尸体,这是她难得的机会。
捕快头目指挥着手下阻挡住围观的人群,随行仵作仔细地检查尸体。因为温度较高,已经泡过的尸体略显肿胀,面目全非,只能依稀看到咽喉一击毙命的刀口,以及仍旧捆绑在胸前的绳索。
“是个女的,什么时候死的,就说不好了。”仵作无奈地向捕快目汇报。
捕快头目很严谨:“还是要确定时间,否则,如何确定这尸体是纳黛依?”
仵作显得很是为难,这时,旁边胡笑笑插话:“让我试试!”
“你是谁?”捕快头目看着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姑娘,面露怀疑之色。
胡笑笑大大方方:“我是太医署医学士,到扬州药园找我师兄,也许,我能帮你们确认呢!”
捕快头目看了看仵作,仵作点点头:“太医署的医师,那自然没得说。”
胡笑笑得到捕快头目的许可,来到纳黛依的尸体旁边蹲下,不但一点没有恶心、厌恶的神情,反而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一点特质,让还有点儿怀疑的捕快头目心服口服。胡笑笑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这具仰面朝天的尸体,偶尔还从怀中掏出手巾,垫着手去拨弄、抚摸、按压尸体,随后又请仵作帮助自己把尸体翻过去,后背朝上。伴随着胡笑笑的暗暗点头或摇头,围观的捕快头目以及仵作的心也随着上下波动。
终于,胡笑笑站起身来,擦擦脸上的汗,冲着捕快头目:“算是咱们幸运,这湖水温度不高,否则,这种天气,尸体可能腐败得更厉害。”
捕快头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胡笑笑,生怕漏掉了胡笑笑任何一句话。
胡笑笑指着纳黛依的尸体:“你看她的皮肤,已经大有肿胀,因此,不会是昨夜被杀后抛尸;同时,皮肤尚没有脱落,因此,被杀也就在一天一夜的时间左右。”
围观众人不自觉地点头认可。
胡笑笑又蹲了下来,按按纳黛依的尸体:“你看,尸体略显僵直,但是还没有完全僵硬,这也支持刚才的判断,应该在一天一夜间被抛尸于此。按照纳黛依失踪的时间,这具尸体应该就是她!”
围观人群发出了一片啧啧赞叹声,捕快头目赶紧命令手下写成报告。胡笑笑放下心来,长舒口气,走回了围观的人群,景大天冲着胡笑笑竖着大拇指,随后死死盯着捆绑尸体的绳索,发呆。阿花更是老样子,脑袋在胡笑笑的腿上蹭来蹭去,表示赞美。
盛子晏却望着天空发呆:就在纳黛依的尸体刚刚翻过身来的时候,右肩上有一小块因久久泡水而略显模糊的纹身,但是盛子晏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纹身图案,赫然是墨色人偶!
墨色人偶,这是深深刻在盛子晏骨髓里的图案!
盛子晏说不出的激动,又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失态,于是强迫自己不再看纳黛依尸体上的纹身,只是虔诚望天祷告:他此时相信这世界一定有神,奉行着天理昭彰,没放过一个恶人!
这个墨色人偶的纹身,同样刺激着另一个人的心脏:刘孚之。
看到纳黛依洁白尸体上的模糊的墨色人偶纹身,刘孚之浑身一震!随即立刻假装若无其事,蹲下来抚弄着阿花,但是手颤抖得厉害,以至于被抚摸的阿花都感觉异样,扭头看了看刘孚之,然后不断地用头蹭胡笑笑,提醒胡笑笑注意刘孚之的异常举动。不过,胡笑笑一直关注着盛子晏,无暇他顾:当胡笑笑看到墨色人偶纹身的一霎那,立刻瞟了盛子晏一眼,生怕这个纹身图案又触发了盛子晏的离魂症。果然,盛子晏仰面向天,嘴里振振有词!胡笑笑紧张地盯着盛子晏,全神贯注地防止意中人病情的发展……
墨色人偶纹身同样也没逃过韩滉的眼睛。
韩滉立刻回想起在殓房和胡笑笑解剖贾寻的尸体时,贾寻尸体上的同样位置,也有同样的纹身!看来,贾寻和纳黛依有关联,是确凿无疑了!否则,贾寻也不会开门揖盗,把纳黛依放进屋来,最终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不过,这个墨色人偶纹身代表什么呢?为什么看到这墨色人偶纹身,盛子晏的精神大为波动呢?
韩滉还来不及细想,就发现波斯大屋的小厮也藏身人群中,偷偷抹着眼泪。
韩滉慢慢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小厮的肩膀。小厮扭头,眼睛都哭红了。韩滉掏出大胡子和小白脸的画像:“就是这两个人,杀害了你家老板!有印象吗?”韩滉轻声询问着。
小厮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狠狠地看着画像,摇了摇头。
韩滉胡撸胡撸小厮的脑袋:“我就住在西浔客栈,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小厮也不说话,扭头离开,死死地咬紧牙关。他决定,誓死要找到大胡子和小白脸!小厮自小随阿爷、阿娘逃难至扬州,要不是纳黛依相救,早就饿死他乡了。命是纳黛依给的,他必须替惨死的恩人报仇!
天助人愿,四处搜寻的小厮,竟然在四得赌坊门口看到了小白脸!
小厮紧紧跟着小白脸,可毕竟缺乏跟踪经验,几个拐弯便跟丢了。小厮思来想去,决定去西浔客栈找韩滉报告。聪明的小厮知道,韩滉等人虽然不是官府中人,但是最了解内幕情况,也最靠得住!
等小厮到了西浔客栈,只有盛子晏独自呆在房间。原来,韩滉注意到盛子晏看见墨色人偶后,眼神又是有所涣散,担心出什么问题,就嘱咐盛子晏在客栈留守,自己则和其他人继续去仙眼湖探访。
听说发现了小白脸的踪迹,盛子晏立刻带着小厮来到四得赌坊。四得赌坊昼夜开放,里面不见天日,一派乌烟瘴气。盛子晏和小厮进了赌坊,顺手拉住一个伙计,塞了几文钱:“兄弟,找俩人。”
伙计收好钱,眉开眼笑地:“您尽管问。”
盛子晏小声地:“我要找一个大胡子,和一个小白脸儿,可有印象?”
伙计很是为难:“我们这儿的小白脸儿多了,大胡子也不少见,不知道您要找的是谁,帮不了你。”
小厮突然灵机一动,请伙计拿来纸笔来,画出来大胡子和小白脸的样子。伙计连称认识:“这俩给钱挺大方,可是,大胡子这两天就不来了!这小白脸……刚走!”
“去哪儿了?你知道住哪里吗?”盛子晏焦急地问着。
伙计无奈地摇摇头。这时,旁边一个摇摇晃晃、一看就是在这赌坊“扎根”了好几天的赌客经过,看到大胡子和小白脸的画像,眼睛一亮:“这俩赌鬼!”
“你认识?”盛子晏大喜过望。
赌客却不接正题,自言自语着:“唉,这次在扬州算栽了,赌本都搁里边了,也不知有没有好心人,让我翻翻本儿!”
盛子晏赶紧摸兜,空空如也,钱本就带的不多,都给了伙计,只好无奈地冲着赌客摊摊手:“不好意思,兄弟,我现在……”
突然,一只小手伸了过来,上面是三文钱,正是那小厮!小厮很是坚定:“大哥,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害死老板的人找出来!等找出来,告诉我,明年上坟的时候,我、我转告老板!”
盛子晏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接过钱,转身递给那个赌客。赌客接过钱,一脸不屑地揣进怀里:“这点儿钱,不够!”
一向谦谦君子的盛子晏怒了,他想起景大天混不吝的范儿,有样学样,一把揪住赌客的脖领子,凶神恶煞地:“快给老子说!”
赌客一看文质彬彬的盛子晏变脸,也吓了一跳:“没不说啊,得容我点儿工夫啊!”
盛子晏依旧不松手:“别废话!说!”
赌客赶紧回答:“在润州鬼市就见过,都是那赌坊的常客!没想到,咱来扬州换手气,又碰见这俩,绝了!”
韩滉、景大天、胡笑笑和刘孚之,正带着阿花在仙眼湖边再度勘察,想看看阿花能否再立新功。可惜因为气味被水掩盖的缘故,阿花尝试了几次,都找不到方向。
韩滉、胡笑笑、刘孚之陪着阿花反复尝试,景大天却一直是魂不守舍,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绳索绑在纳黛依的尸体上所勒成的形状……
“别愣着!”韩滉看到景大天恍恍惚惚,出言提醒。
景大天仿佛没有听见,思绪和精力全部集中在绳子上面,一定要想出个子丑寅卯,必须得立个功,不能让盛子晏专美。
“听不见了?”刘孚之见景大天好像中了邪,听不到韩滉说话,便凑过来,想给景大天把脉。景大天突然间想到了答案,甩开刘孚之的手,冲着胡笑笑大声喊着:“笑笑小姐,你帮俺想一下,绑着纳黛依的绳子,是不是八字梅花接十字暗扣?”
胡笑笑简单回忆一番,确认着:“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就是景大哥说的这两种形状衔接。”
景大天兴冲冲地转向韩滉:“老师,我知道啦!这是江南私盐贩子绑私盐大包的手法!”
“对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盛子晏也来了,“那俩小子,是润州鬼市赌坊的常客!”
于是,盛子晏把接到波斯大屋小厮的报告,到四得赌坊追查大胡子和小白脸的情形介绍一遍。润州鬼市、私盐贩子,两条线索汇聚在一起,“落风帮”已经呼之欲出了!
盛子晏、景大天的发现没错,这小白脸和大胡子,正是活动在润州焦山、松寥山一带的落风帮帮众!
正如苏赫布预料的那样,眼见在教堂当杂役的哥哥被纳黛依所杀,弟弟立刻逃离扬州,找到了相熟的落风帮帮众,将纳黛依拥有两幅藏宝画卷的秘密卖给了落风帮帮主啸同海。啸同海此刻正是鸡犬不宁:贩私盐本就心惊胆战,还要应付润州官府的清剿。眼下,润州官府组织的清剿刚刚结束,落风帮损失惨重,这贩私盐的营生如何继续,实在令啸同海挠头。就在这时候,有人送来了一笔大宝藏,正合啸同海心意!于是,啸同海立刻派得力手下大胡子和小白脸前往扬州,去抢那两幅画卷。
得手之后,大胡子携带两幅画卷先行回落风帮交差,小白脸在扬州耽搁了一天,按啸同海的指令和当地盐贩子联络,其间赌瘾发作,又跑到四得赌坊耍上几手过过瘾,结果冤家路窄,被小厮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