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华坐在浴池里,身上的烟灰泥垢褪去,他整个人依旧挺拔英俊,新伤旧伤,倒也让他强壮和威猛了不少,门开了,一双脚步走了进来,片刻之后,一阵水声,缓缓的也坐落在了浴池里。
沈之华并没有张开眼睛,说道:“跟我泡在一起,不嫌脏吗?”
“你要是这么想,是你心里脏。”李旬欢笑着,耷拉着毛巾,一脸惬意。
沈之华冷哼一声:“虚伪”
“自卑”一人丢了彼此一句,便没有再吵起来。
“我以为,你会来个刀下留人。”
“你不配,城主祭天是无奈之举,板上钉钉,全城都等着,是向老天爷发了宏愿覆水难收的事,我去硬劫你不跟全城作对,凭什么?”
“所以,你是怎么做到的?”沈之华好奇极了。
“以魔法打败魔法……”
沈之华对面前的李旬欢更是捉摸不透了,又或者说,从以前的周凡,到现在的李旬欢,他都不曾理解,在沈之华心中,总觉得周凡就是对自己太过了解,所以从各方面控制着他,所以他一直暗中较劲,试图想要了解、渗透他、掌控他、他想要逆反,也想要占据主导的地位,可是他就是做不到。
只记得那晚,祭坛,祭天大典的日子迫在眉睫,李旬欢独自一人在夜色下惆怅人间悲剧,沈之华做的事情万恶不赦,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让他死,至少不能让他轻易的死。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救一个全城都在盼着他死的人呢?劫法场,古装剧的惯用桥段不适用;总不能拉着黑瓦寨的弟兄劫狱,就在他正在犯愁的时候,林米其缓缓的走了过来:“整个林府都找不到你人,阿飞说你也不再麦其林,我想你一定是来了这里。”
李旬欢叹了口气:“米其,对不起,让你担心里……”
林米其笑了笑迎上,递给李旬欢一件披风:“你又不会丢,我才不担心呢,就是日后一个人要去哪里,记得跟我说一声。”
李旬欢点点头,两人看着祭坛,神情同样凝重起来。
林米其说道:“我知道你在想,祭天无用,我们得靠自己。”
李旬欢说:“如果我说我要救沈之华,你会恨我吗?”
风吹着林米其的眼眸,睫毛微微颤动,化解了她眼里的冷冽,沉默了许久,林米其缓缓开口道:“在这个时候要救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做不好,可就沦为夏安城的耻辱,把咱们先前付出的一切,全搭进去了。”
李旬欢点点头,若不是牵扯林家和林米其,或许李旬欢今夜就不用来这里发愁了。
“回家吧”,李旬欢说罢转身欲走。
林米其却站着不动,待到李旬欢回头,林米其说道:“若想一个罪人不死,得让城主不愧对百姓,思来想去,我只能想到一计,将计就计!”
李旬欢停了一愣:“将计就计……”,许久之后,仿若这些天在大脑内构建的所有点线面都汇聚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可行的计划。
萧瑟的夜风吹的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子凉意,李旬欢飞奔至林米其的方向,紧紧的拥抱住了林米其,这一瞬间,仿若抱住了全世界独属于他的温暖,这暖足以李旬欢在这陌生的世界无所畏惧的活下去,在这茫然无措的世界,找到一盏指引方向的航灯。
时间回到现在,李旬欢继续跟沈之华娓娓道来着:“是米其提醒我大祭司的师父一灯大师尚在人间,我们才最后决定,以你的八字求了封书信,再以石棉,贝母粉混进烧你的才火堆,这才让人相信,是天要留你。”
“就这么简单?”
“简单?你知道为了阻燃你的火堆,我们试了多少法子,打通了多少关系,费了多少力气,才能让大家相信,是天意而不是人为吗?”
沈之华依旧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随即不服气的补充了一句:“你瞎编我的八字,骗苍天大师,就不怕遭天谴?”
李旬欢怅然:“没有天谴,一灯大师已经老到提不动笔了,字是我仿的……”
“那你下骗城主百姓,你就不怕被揭穿吗?”沈之华瞠目结舌,满脸的仓惶。
已经被揭穿了”李旬欢一笑,想起城主大人看到自己的脸色,那一瞬间李旬欢已经想到了自己被吊在架子上烧死的画面了:“是城主宽容,若不是他宽容,我两可以有一百种死法祭天。”
“这就是你说的以魔法打败魔法,这不是赌吗?”
“对啊,我们都在赌,赌赢了而已。”
沈之华望着李旬欢,看吧,就是熟悉的人,还是熟悉的配方,总是对人心和人性拿捏的如此精准,凡事都要在他的掌控中,沈之华讨厌这样的人,但一方面,他又渴望成为这样的人,他就是做不到,:“你在愚弄他们?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李旬欢笑了:“你误会了,这一切,都是城主和百姓成全我们,倘若他们中有任何一方不肯,你就只剩一把灰了。”
沈之华自嘲着:“李旬欢,我自以为经历了生死考验,在黑瓦寨学了一身本事,理应能够称霸这个世界,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把这个世界规则玩明白的人,不愧是管理人才,佩服啊佩服。”
“你又想多了,我不懂什么规则,我只知道,大家想救这座城。”
“圣母婊”沈之华的嫌弃真的写满了脸上。
“随便你怎么说我,沈之华,我需要你的帮助。”李旬欢一点也没有绕弯子。
“我要是说不呢?”
“我现在就把你闷死在池子里?”李旬欢说的果断。
“我不信?”,这不信两个人字还没说完,李旬欢就把沈之华的头按在了水中,沈之华在水中咕嘟嘟的冒着泡,挣扎着,半天才从水里探出头来。
“我草,你来真的啊?老子就不……”
沈之华说着,想要往池边而去,一把又被李旬欢抓了回来,死死的按在水里,几番之后,沈之华彻底没有力气了,靠在池子边指着李旬欢想骂,李旬欢刚要上前,沈之华顿时摆摆手:“别别别,求你了,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李旬欢满意了:“记住,是你求着来的,你要做,就做到最好。”
沈之华一个白眼,终于憋不住笑了。
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在安城的濒临倒闭的创意中餐厅内,沈之华和周凡也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喝着啤酒,聊着天,“天赋,对于任何职业都很重要。厨师,更是需要想象力的职业。沈,你有想象力,也有天赋,可惜安城太小了。我有个机会,你想不想试试?”,这是周凡的邀请函,也成了沈之华的紧箍咒,如今再回首,如果在那个时候,周凡在遇见沈之华,他也一定会再次发出同样的邀请,说出同样的话,沈之华想了想……
池子里蒸腾着微醺的热气,李旬欢的脸色微微发红,把毛巾往脸上一耷:“丁丑年农历九月二十三卯时寅时,属牛的B型血天蝎座,,花生轻度过敏。”
沈之华微微一愣,再放眼望去,毛巾下,李旬欢是用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和眼神在说这些,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在安城的濒临倒闭的创意中餐厅内,再见周凡发出同样的邀请,说出同样的话,沈之华想了想,他也一定会答应的。
林米其再见沈之华,是在爷爷入坟的日子,在这个时刻,要再对沈之华这个人再去谈及恨,好像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反而是沈之华,他曾经告诉爷爷,自己一定要将林家和林米其照顾好,坟冢都已立好,却不舍得埋葬,才留下了这爷爷的骨灰,可后来,他做的事却只是发泄仇恨,满足私欲,他的感情太杂糅了,酸甜苦辣那么多,他作为一个顶级的厨师,也尝不出来自己是愧疚多一点,还是什么别的感情多了一点,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样,便扑通一声跪在了爷爷的坟前,簌簌哭泣。
林昱之想要拉走他,被林米其摇摇头阻止了,沈之华的罪自有他自己满满去赎,相信林爷爷,在天有灵,也不会拒绝沈之华的这一拜。
夜里的林府,多了份凄凉的寂静,推开宗祠的门,密密实实地摆了好几排灵位,长明烛火在两旁燃着,燃香冒着袅袅青烟,这屋子里所有牌位写着逝者的名字,承载着家人的思念和对美好未来的祈愿,终于漂泊了许久的林爷爷,终于回归了他的家,林米其和李旬欢就站在牌位之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林米其的泪隐隐的落下,好像那个鲜活的慈祥的,充满威望的爷爷,正式的从身边离开了,林米其的心里真正的空了一大块。
李旬欢扶起她:“不想回去睡觉,我们就多陪陪爷爷。”
好像全世界,也就只有李旬欢动林米其所想了,两人静静的在宗祠坐着,相顾无言,却又无比安宁。
林米其知道,只要李旬欢还在身边,林米其就感到无比的安心,她望着爷爷的牌位,默默的许着愿。
“爷爷,保佑我和旬欢能够永远在一起”
除此以外,好像林米其别无他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