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封常清
胡于嘉2026-05-18 09:5912,600

  汜水渡战况之惨烈皆超出双方将领的预期,混乱的杀斗似平泻在地的石脂水,流到哪儿,哪儿便燃起熊熊大火,伏于外围的斥候已无法明侦战情,甚至分不清敌我,而困于内围的兵将更是无暇将军情传递出去。

  见关前战火燎烧,埋伏在鹊山下的张孝忠即率五百勇卒抢攻谷峰哨点,荔非守瑜料鏖战之际必有贼袭,故早在鹊山布设了防线。叛军攀至山腰忽迎上细密的箭雨,急展防牌强上,又遇檑木、巨石……拉扯数次后前阵的战锋队已折损大半。孝忠大怒,又令后队掩上,欲一气拔掉南面山壁上的两个哨点,但他不料,唐军守山的都是老兵,打得既从容又凶狠,不留半分漏隙,百二十人连续冲锋了三五次,都被压回山腰石台。

  五百名精心挑选的健卒消损半数,却未打下半块哨点,一贯用兵谨重的张孝忠不敢继续硬磕了。他凝目审视,罂子谷山守军据险而布,哨卡呼应,工事层叠,单靠一腔血勇绝难袭杀,强攻此垒,非调砲车轰击、云梯攀附不可,而今轻兵突进,器械不具,几无速下之可能,加之关前唐军蠢蠢欲动,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张孝忠不敢托大,决定收兵暂退,打算绕回虎牢关前的老阵地,与他所辅翼田承嗣部会合。

  定下主意,遂隐兵山下,密遣快马请示崔乾佑,然而汜水渡战火焦灼,飞鸟蚊蝇不能近,令骑根本无法与崔乾佑取得联系,孝忠无奈,只得擅作主张率部后撤,于关前遭遇小股唐军伏击,厮杀一阵,仅剩一百余人零落突围,终于在虎牢关西南的老鸦沟找到了驻扎在此的田承嗣。

  田承嗣于入夜时分忽然接到后撤的军令,部众苦攻半日,才在西墙强掘开一线缝隙,眼见再轮攻几次便能叩开关门,当此紧要关头,竟被莫名其妙地勒令收兵,田承嗣又急又怒,一把攥烂军令,咆哮着要抗命,左右好劝了一阵,他才稍稍歇火,光着眼啐道:“必是那崔家小儿妒我军功,在大王面前嚼了舌根!怕他老爷抢了头筹。罢!老汉便让他一程,看看他到底能逞出什么风头来!”

  驻兵老鸦沟未久,崔乾佑暗设奇谋、欲图轻取虎牢关的风声才漏进田承嗣耳中,得知安禄山早准允此计,且已亲临阵前督战,田承嗣满肚子沤得发酸的牢骚硬硬实实地堵在心头。这口气他原打算憋到崔乾佑马失前蹄,好在三军将佐面前痛痛快快讥讽他一回,如今看来是不得不咽回去了。

  “小人得志啊……”

  田承嗣无奈地长吁了声,欲回头,一口奇崛如石的隐气冷不丁地撞击着喉咙。他憋得发闷,却无处疏泄,只得高高地昂起头颅,对着汜水渡方向,紧着牙根半讽半侃地丢了句“大王英明”,而后猛擦喉咙咳出一口浓痰,噗的一声吐在行辕旁一条波斯犬的脑袋上。见狗傻愣愣地摇起来,田承嗣解气地吭吭笑了两声,扭头钻进大帐,裹甲倒头便睡。

  尔后,任由斥候侦来牛口营遭袭、汜水渡鏖战等险要战情,田承嗣皆以“宿疾骤发,神志昏沉”为由不理。直到听闻张孝忠兵败窜至,他才命左右掌灯,略略“打起精神”迎孝忠入帐,见其一身血污,惊得一抖,擦出长长一口白气,问:“阿劳老弟,你这是……”

  张孝忠没回话,而是迅速擦到舆图前,可罩袍卷起一阵冷风,将灯烛掀灭了一盏,本照在舆图上的那圈光陡然灭了。孝忠心躁得发痒,一掌拍在舆图上,歪拔着脖颈关节疙瘩作响,细声自骂。

  “老汉儿听说崔大帅又在汜水渡摆开棋局啦,怎么?被唐军绊住了?”田承嗣问。

  张孝忠喉咙干得冒火,两腿一叉闷闷地蹾在交杌上,有气无力道:“事烦,一两句话说不清,先讨碗水喝。”

  “老汉昏了也……”田承嗣一拍脑门,忙喝左右取水。

  张孝忠连灌了三碗温水,火杂杂地脱去兜鍪顿项,犹感虚热暗涌,扬着下巴扒开襟口,任冷气游进后背前胸,始觉浑身清凉。

  “向火,向火。”田承嗣提来火笼,把热气扇向张孝忠,关切道,“这天最忌卸甲,一热一冷,寒邪最易侵入腠理,阿劳没听说哥舒翰瘫了?”

  “知道,不然虎牢关轮得到封常清来守?”张孝忠又叹了声,瓮瓮地把话转到当前来,“不瞒卢龙公,老弟此番险些把性命折在关前,好在大兄囤兵左近,不然想逃都没处去也。”

  战前策划时,张孝忠部名义上辅翼田承嗣,其实由崔乾佑全权指挥,故孝忠并未跟随田承嗣一同攻打虎牢关,而是驻扎在牛口大营附近,因此虎牢关开战以来,两人一直未有通络。

  田承嗣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张孝忠状貌狼狈,必是偷鸡不成,反折了一把米。他本因为唐突撤军而闷闷不乐,眼见崔乾佑棋败一招,烦恼顿豁,聊兴骤起,顺情堆着笑,装糊涂说:“嗨呀!崔大帅着急把老汉从虎牢关上调下来,原来是想自己干呐!”

  说话时偷瞟了张孝忠一眼,见其闷闷,斜撩一嘴道:“老汉我听汜水渡那边打得火热,呵呵,崔大帅毕竟小诸葛,自己人都看不懂了。”

  “小诸葛个屁!”

  张孝忠打鼓似的拍着大腿,他心性本来沉稳,但此番死里得活,惊得神涣气乱,他深怨崔乾佑任意行险,罔顾他人死活,又知田、崔二人向来不睦,便也顾不上遮掩,向他倒起苦水来。

  凡是崔乾佑的短处,田承嗣皆喜闻乐见,他慢慢给张孝忠又斟了一碗温水,倚着案几就地懒懒盘坐着,不慌不忙地挠他一道说:“崔大帅心志高远,想一口吃下封跛子,早在荥阳城,就拉着老汉说这个计那个谋的,爷娘!我是个粗人,哪儿听得懂?啧,谁叫大王封他做头儿,他说怎样便怎样吧。”

  张孝忠意有所指地哼笑了声,未对答,田承嗣感到有聊头,不露心迹地将话兜了回来,问:“听说大王都到了,这次崔乾佑到底唱哪出?空城计还是借东风?”

  “空他祖宗!”张孝忠摔了碗,戳着自己的胸脯高声道,“老子在前头硬啃鹊山,他在后面邀功卖宠,卢龙公你是不知道,山上箭下得跟蝗虫过境似的,谁上谁死!”

  “嚯!那你还去?”

  “大王命令,谁敢违抗!”

  见他恼着,田承嗣顺带往火上泼了瓢油:“啧,论打战,谁都能压他一头,论拍马屁,哼!崔三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这番话说得张孝忠气顺心开,他知田承嗣也吃了哑巴亏,正是拉拢的好时机。他眼睛一转,决定遛遛这只老狐狸,钓他亮个底,于是晃晃手说:“果子先熟,也叫嘴甜的先摘了,只怨自家嘴笨。”

  田承嗣昂着脑袋劲劲向对方一指,道:“在理,在理啊!若不是行军打仗,非跟阿劳老弟浮他三大白!”

  “哼!大兄若有此意,老弟我敢不相陪?”张孝忠腾地站了起来,躁躁地搧着膀子叫道,“什么狗屁条律,有酒老子便喝。”

  “那不成!军法摆着。”

  张孝忠双眼一竖,啪啪地拍着自己的脖子,扬道:“军法?咱连皇帝老儿都敢反,还怕什么鸟军法?到时这颗脑袋要砍,便他让他砍了!”

  “壮哉!吾弟真豪杰也!”

  田承嗣当即喝来一名亲随,附耳交代这那。不多时,几名杂勤兵挑着担子来,就大帐里架锅煮酒,烹了半扇羊。吃聊半歇儿,张孝忠将行军细节都尽说了,闷饮了几盅后,又似刚来那般长叹了几口气。

  “怎么,这酒不对胃口?”

  “大兄款意,岂敢挑剔?”张孝忠卷起舌头,撩着后槽隐隐作痛的牙洞,放低声音道,“我死不足惜,只可惜了我这帮信州兄弟,出兵时需他们富贵功名,如今大半白白折在鹊山,越想越他娘的来气!”

  田承嗣擦着牙缝,也重重出了口气:“一样,崔三从不把别人的兵当人看,上回在陈留,也是要老汉硬扛,几百卢龙弟兄一夜之间全变作了土,他的兵反倒是越打越多,再这么下去,你我恐怕都要成无兵之将咯。”

  “本是个不起眼的穷书生,这回也算是入幕成龙了,往后大王定鼎天下,他少不了封侯拜相……”说着,撇着脑袋往帐外怅怅然地望了眼,“与我们相和还好,若他心窄,你我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张孝忠这话看似蜻蜓点水,却正扎中田承嗣内心最为担忧之处。诸将之间虽都少不了龃龉不合,却唯独田承嗣敢与安禄山宠信的崔乾佑擦出明火,现如今崔乾佑日益坐大,由他猖獗,终会给自己结出一块心病来。

  田承嗣越想越忧,欠了欠身,沉沉说:“阿劳老弟的意思,老汉明白,看来往后要多多提防此人了。”

  举起杯子,又意有所指地问:“老弟,老汉这酒如何?”

  “甚好!”张孝忠啯地一声吞了酒,怕对方不知意,又补充道,“往后我张阿劳便只饮卢龙公的酒。”

  “痛快!”田承嗣豪饮一杯,淋得满胡子都是,“缺多少兵将,但从老哥这儿点,这次打虎牢关,你我本一头,从老汉这调兵,犯不着他崔乾佑。”

  张忠志摆了摆手:“鹊山防线铁桶似的,去多少兵都是白搭,如今又不知汜水渡战况,我看大兄不如趁着封常清黏在汜水渡,悄悄派兵……”

  “打虎牢关!”田承嗣一拍手,“老汉早有此意,但不知虚实,不敢轻易动兵,生怕着了封跛子的道。”

  “老弟都打探清楚了,封常清要与崔乾佑小决,逸游骑出关,牵制我方,现下虎牢关空虚,大兄冷不丁地插他一刀,顺利的话,明早封常清便是大兄的阶下囚。”

  田承嗣兴奋地不住眨眼,起身端着灯照亮舆图,思考具体打法,张孝忠亦挨过来看图,忽见罂子谷一线正灼灼发亮,心中斜生出一计来,忙拍拍田承嗣肩膀:“别打虎牢关,打罂子谷,穿过去掏了封常清的后营!”

  田承嗣蒙了蒙眼皮,忽地双眼闪出一道亮光来:“他娘的!老汉知道崔乾佑想做什么,原来他要打罂子谷!”

  “没错,不然他把大王拉到封常清眼皮子底下来做什么?不见大王,封常清绝不会出罂子谷。”

  “娘的!响鞭子都甩到老汉帐前来了,好你个崔三郎!绕这么个大弯子,原来要给封常清下套子呢!可惜呀可惜,你牙口不好,吞不下虎牢关,这后半局棋,老汉替你下!”

  田承嗣得意忘形,仿佛胜利已被牢牢掐在手中,他猛咳了一声,叉腰将胸膛一振,大氅子唰地一声落下了地,亮出一身明晃晃的铠甲来。

  汜水渡的战火在荔非守瑜眼中燃烧近半个时辰。

  其间他曾速写过一封劝封常清退兵的谏书,但信使还没出营门,就被守瑜遣人追回,或怕急就的谏书存在纰漏、或恐搅扰了封常清的思路,守瑜频频坐立,越发不安,收回谏书,平摊在案几上,一溜溜行草珠帘似的,在灯盏下唰唰摇晃,望得眼睛发花。

  荔非守瑜垂下眼皮,深深行了一口气,理清思路准备添改,可甫一提笔,满脑子乱思呜呜泱泱地拥出来,愈加地寻不见破口,恼着,眼前又闪出那扇吵闹的珠帘,越想越躁,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丢进火塘烧了,裹了罩袍撞出营帐,挑了一片未踏过的白雪地,扑哧扑哧地踩。

  荔非守瑜觉得封常清倾兵出关决战,太过行险,一旦出现差错,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可按他对这位常胜节帅的了解,封常清最擅长的,便是在绝境中走出匪夷所思的棋路。眼下战局胶着,胜负悬于一线,任谁都无法明辨虚实,退兵不过是保险,断无法兵临城下的困局,唐突谏阻,反而有折扰封常清刚决的锐气。

  深想前后,守瑜终压住了汹涌的心绪,决定静镇罂子谷,等待帅令。

  当阳、老九不时登鹰台观战,对于封常清猛虎出柙式的主动出击,杜老九始终赞不绝口,尤其当见到唐军无畏挺进时,他身临其境般龇着牙,两扇胡须鬃刷也似的戟张着,频频大吼杀贼,恨不能跳下鹊山,一头扎进汜水渡的战火里去,兴到浓处时,叉腰抚膺,雄将似的指点江山,假设由他领兵,将如何用两百死士捣烂敌军左翼,如何斜出奇兵截断贼兵退路,又如何亲率一队精骑直取中军,阵斩营州牧羊贼。

  事愈急大,当阳愈静,面对老九胡噪,他只略略应答,不肯深聊,只凝着细细一念,将虎牢关方圆数里内的贼营方位、风向雪势、地形关卡等要情满满兜进视野。

  眼下唐军势如巨鱼,生猛地撞击着拦在汜水一线上的铁索连营,导致整个贼军防线都因渡口战场而扭曲混乱。这种以命搏命的打法看似鲁莽,实则是一步高明的活棋,封常清集中优势兵力,死死将牛口营贼兵咬在汜水渡,目的是促成“我专而敌分”的局面,若周围贼兵回援汜水渡,则虎牢关压力顿减,封常清则有余裕调配兵力、加固关防,准备下一次出击;而若其他几路贼兵不援汜水渡,反攻虎牢关,唐军则可从罂子谷撤退,将战局拨回原点。如此布局,一来能保全主力,二来可以小胜鼓震士气,三来最大程度地消耗了贼军人马。

  推演全盘后,当阳心气稍盈,但他自警,战如博弈,却非博弈,零丁变数都将促成形势变幻,故他又坐到了对手的位置上,紧紧勒住那股胜券在握的顾盼自雄,谦卑而谨慎地研究起破解之法来。

  当心思自另一头扎进交错的局势中之后,一点隐忧的火星子在心底悄然擦出,旋即扬出火苗来。

  封常清这一步棋下得虽然刁钻,却未必无解,赵当阳将目光投向虎牢关东南侧的一团灯火,那是屯驻在老鸦沟的田承嗣部,也是贼军中唯一一支没有卷进汜水渡的兵马。

  田承嗣不论是援助汜水渡,还是发兵虎牢关,皆破不了封常清“做眼成活”的刁局,可唯有一着,能断官军大龙归路,那便是撕开虎牢关东南防线,绕后直抽罂子谷。一旦叛军得逞,封常清这手“打入”便不再是解厄妙招,反成了自陷死地的孤棋。

  想到这里,当阳轻啧了一声,微敛呼吸,夹着雪粒的寒气缓缓擦进口腔,凝住热血,让心化作一方冰室,冷静地俯瞰着正在发生与即将会发生的战争图景,继而微微瞑目,在想象中将田承嗣的军队楔进罂子谷,推演起最坏的情况。

  眼下罂子谷营可用之兵约略千数,兵力勉强能扎住谷口,若单单只是田承嗣部孤兵叩关,唐军完全可借峡谷地利以逸待劳,甚至能留出一道缝隙,佯示对方此路能过,纵容部分敌军逸进峡谷,然后围而歼之,再加虎牢关守军援助,连消带打,撑到天明不是问题。

  但若汜水渡战事不利,无法阻挡前方贼军,一旦让崔乾佑压过汜水,唐军将彻底陷入进退失据的死局。

  当阳睁开眼睛,瞭望着山下榫卯似的兵情,虚妄地想,若后方出现一支三五千人的官军,或守关的都是百战老兵,抑或陕郡的高仙芝能及时派兵增援,只要三占其一,都能挫败贼军于铁墙之外。可惜眼下封常清一子无有,能凭依的除却他一身奇诡的兵法外,便只有关内这几万素未训习的乌合之众。更糟糕的是,后方的洛阳百姓尽以为战局大顺,不论老小,皆翘首期盼官军年前奏凯,殊不知这支西向的祸洪即将要在在虎牢关决堤。

  虽早预见了关破城陷不可避免,可当亲眼看见天下人这场太平梦真的寸寸坍裂时,当阳那股本应年岁而日渐郁结壅塞的弘毅心气愤然喷薄。他愈加地痛恨制造了这场灾难的庙堂群肥,更切齿地想把那些人,一个个全揪到虎牢关下,塞进这架人肉磨盘中去,用他们那身五谷不分的肥膘膏脂,为这人间炼狱加增些痛快的滋味。

  “来了!”

  老九粗粝的嗓音在耳边跳起,当阳一把勒回了狂逸的思绪,循着老九的视线眯眼望去,老鸦沟那团灯火融冰似的涌动起来。

  几乎同时,数路急报并着寒风抢进封常清大帐。

  封常清这手主动出击,不为全胜,而为出其不意。叛军自河北席卷而南,唐军即接即溃,赶鸭子似的毫不费劲,这股烧旺的骄横绝非几句训示便能按捺得住,封常清所以冒险空出后背,狠狠朝叛军腹心掏他一拳,目的是用彼方惊惧来养己方胆气,只需一夜,那些懵懵懂懂的新兵就能迅速被淬炼成大唐王师,到那时,即便守不住虎牢关,也能守住洛阳城。

  但这一拳过于精巧也过于冒险,毋宁说是在豪赌。

  田承嗣绝不会作壁上观,封常清对此早有预判,故而不得不在虎牢关阵地上分设了重兵,并令荔非守瑜固防鹊山,勿令贼兵越岭奇袭,最大程度保障汜水渡这口淬火池不受侵扰,只要天明前能顺利收兵,虎牢关便算守住了一半。

  但现在形势出现了变化,田承嗣的回击比封常清预料的要早。

  “围魏救赵……”

  封常清拄着一把盘得乌亮的黑檀素剑,代跛足撑住半个身体,盯着舆图半歇儿没有说话,蓦地抽剑,在案前虚划出一个寒冷的光圈,又将夜枭般的目光紧紧凝在两指宽的剑身之上。

  “某若退兵,便遂了安老贼的意。”

  封常清凶狠地沉吟着,一边探出左手拇指,轻轻勾住剑刃摩挲起来。他想,既已出关示强,便不可轻易退兵,更若是能在虎牢关前再挫田承嗣,这一局便有了六分胜算。

  打定主意,封常清登城瞭望,夜色中田承嗣部一线如箭,无疑是要再次强攻虎牢关,以分散汜水渡的压力,于是他迅速口咐军令,命关下五千兵马向东挺进,留出五里撤退空间,并出三千步兵、五百弓兵固守旧阵,以防贼兵绕后包抄;同时命五百游骑兵走汜水县小道,奔袭敌后;再令荔非守瑜逸兵出谷,加注汜水渡,务必扛住崔乾佑大军,计划于平明时分由罂子谷撤回关内。

  与此同时,荔非守瑜等人正攒在营帐中商讨拒敌之策。赵当阳简述田承嗣可能采取的打法,从老鸦沟行军轨迹看,当阳猜测田承嗣应会硬击虎牢关或直插罂子谷,前者备案完全,并无增议之必要,故所有人都将精力凝在了可能性极低的后者。

  为快议速决,荔非守瑜直接设出最坏的情况:田承嗣突破虎牢关防线,发兵向罂子谷截断官军退路,同时,汜水渡战事失利,若然,该如何破局?

  这个难题石磨般地砸下来,将刚腾起的氛围碾成了粉末,守瑜不敢等,径直点名当阳先说。

  当阳自顾是客,不敢喧宾夺主,先向四围略打了一躬。守瑜却等不及,催道:“紧要关头,不必拘礼,有话就说,无话便过。”

  当阳不再怠慢,将鹰台上思考成熟的想法倒了出来:“田承嗣急兵出阵,所携干粮必然不多,某以为尽可缩兵谷后,容小股贼兵进来,分而击之,蚕食其体力胆气,只消吊他半日,他部便无可战之兵。”

  语出,座下稍稍议论,而后龙太素以“若贼疑不进,将奈之何”将当阳缠住。

  “田承嗣性躁,诱之以弱,其必激进。”当阳答。

  “诚然,纵敌入谷,多不过百余,即便全歼于大局又有何益?须知汜水渡困军也没带干粮,相较之下,我军更窘。”太素针锋相对。

  当阳道:“敌强我弱,自然无望以少胜多,此举意在怒而挠之,摧其军心,吾凭关河天险,足可以地利与之周旋,不必求胜,且发向汜水渡的多是老兵,若扛不住,大可自后方撕咬田承嗣。”

  龙太素不耐烦地捋着夹白的胡须,啧啧摇晃着脑袋:“想得简单,那时汜水渡的兵也早困乏,怎么撕咬?”

  “怎么撕咬,这不得问你老人家吗?”杜老九道,“我们那时三百里奔袭,行军间隙也只席地瞑坐片刻,胡乱啃些干粮就走,砍完敌军脑袋仍有余力奔袭下一座城,这才多久便打不动了?”

  “杜家兄弟未免浮夸了。”龙太素嘴角一瘪,“再说……”

  “不用再说,你若不信,现在便放我下山,且看我杀他几个进出。”老九忍不住挑高声调。

  “密云公的兵自然另当别论,只是眼下没有安西军,这里也不是坦驹岭。”董奇怕把天聊僵了,忙将议题稳稳地托出水面,“目前,整个都畿道都没有可战之兵,不然封节帅也不至于殚精竭虑,现在他恨不能撒豆成兵,要我说,今夜就不该出关,撂贼在汜水吃西北风,他们着急,我们不急。”

  龙太素闷闷地应了一声,亦把话撵回原点:“第一步就错了,错了就不好打,不过现在收兵还来得及。”

  严辅道:“吾意向龙判官,雪这么大,坚守到明旦,贼兵连营帐都扎不了。”

  略略沉吟,又道:“其实封节帅有意向陕郡乞兵,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飞书给密云公。”

  一听提到求援,龙太素忍不住深行一口气,这回连双肩都沉了下去,想说话,却歪头吭了一声。

  老九问:“老判官,有甚说不得的?”

  “边令诚那厮,不愿分兵来洛,”龙太素砰地在案几上砸了一拳,“不然封节帅也不会打得这么急。贼兵越打越多,我们却无援兵,这打的是什么仗?”

  说着将鹰隼般的眼睛在当阳、老九身上轮了一圈,略略愠怒道:“还有李留守,封节帅都写了三回信了,兵呢?”

  老九独眼一抻,嚷道:“看我作何?是我不让李憕出兵?”

  龙太素把脸一甩,不说话了。老九鼓着胸膛,势要拉他说说理,被当阳用眼神一顶,拦了下去。

  此景此情不由得令荔非守瑜想起了张介然,当时他估出陈留守军难敌贼兵,曾写信向虎牢关求援,而封常清却认为张介然怯战,不仅没有增援,反派自己到陈留督战,这与李憕只发赵、杜来前来虚应故事同工异曲。如这般层层敷衍,各怀算计,长此以往,中原恐怕没有一座城能守住。

  然而此刻,纵将这些关节一一剖明,于眼前危局也无裨益。荔非守瑜将呆在萤烛上的目光轻轻挑向别处,遐思俱萎,耳边热论顿如新水滚沸,他转身照着舆图,重新梳理起思路来。

  田承嗣的作战风格已领教过了,此人勇而无谋,部将骄横,多不服管教,当阳提出的静守挠敌的想法的确抓住了田承嗣的命门,故待话隙,守瑜又将当阳所陈翻了出来,在座几人都觉察出其有意从当阳之策,故皆顺情然之。

  便欲定论,写信建议封常清之际,虎牢关却忽然传来了军令,要求荔非守瑜倾兵出谷,以应汜水渡战事。

  这条命令下得过于突然,也过于强硬,以至于满桌子人都怔住了。面对田承嗣突进,不仅不收缩兵力,反而继续加注,要将唯剩的一盆水悉数泼掉,这是完全不考虑后路的打法。

  荔非守瑜望向当阳,用手指啄了几下案几,表示要听听他的见解。

  封常清的打算并不难猜透,拦住田承嗣的前提是钉死崔乾佑,只要汜水渡大军不溃,田承嗣就无法凿穿虎牢关防线,更遑论绕兵罂子谷。继续加注是北庭打出的底气,但话兜回来,这份底气的根源在安西兵,如今情势、地理、军心、战力皆不相同,理应通权达,岂能刻舟求剑?

  透过这道铁硬的军令,赵当阳感受到了封常清的刚愎自任,心想谏诤怕也毫无用处,况且虎牢关失守几近必然,所谓“诱敌消打”也不过是延缓城关失陷的速度而已,与其犹犹豫豫浪费时间,不如顺他的意,豪赌一把,兴许能撞出一次破釜沉舟来。

  思毕,他略略一勾头,而后抬颔将守瑜的眼神还了回去,不露心迹道:“封节帅既有此决断,想必是有把握拦住田承嗣。”

  荔非守瑜又征询了其他人,除判官龙太素直言此举冒进,余者皆默然不语。至此,守瑜心头那点本就微弱的决断,也在这片沉寂里彻底熄灭了,略略指划后速拟了军令:以龙太素领五百人守鹊山,提防贼兵越岭袭拔营寨;其余所有可战之兵,尽数出谷结阵,驰援汜水渡。为保万全,又从辎重营抽调一千兵马下到喇叭口做掩护。赵、杜编入斥候队,当阳领本队队正,随前队先出,司瞭敌、伺察事务,为三军耳目。

  田承嗣的前锋军很快就拢至虎牢关前,与防守的唐军展开了厮杀。

  出兵前,张孝忠虑封常清必抱背水一战的决心,与之硬拼极有可能被黏在关下,徒耗兵力,汜水渡战事一旦结束,后方突袭便毫无意义。于是发兵前,他提醒田承嗣,突向罂子谷的意图不可太过昭彰,不然封常清势必增兵死守,故宜小战佯败,引诱唐军追击,待其阵势松动,再以伏兵反冲,将唐军拦腰截断,必能速破关防。

  田承嗣纳其言,前锋军尽以老弱充陈,因此两军接战未久,叛军兵马即显颓势,而一贯性躁的田承嗣这次却出奇的镇定,眼见前军溃败,不急下令驰援,反而装模作样地在阵地上点起火把读书。他知虎牢关的唐军,多是在京洛一带急募的新兵,空有血勇却不习战事,若以小胜激之,必穷追不舍,即便封常清严令固守阵地,也难摁住那一颗颗躁郁求胜的心。

  如其所料,唐军眼见初战告捷,立马乘胜追击,时大风转向东面,虎牢关上下焚烧的浓烟,瀑布般地涌向田承嗣军。天时在握,四周的喊杀声腾腾狂沸,一时间无论营官还是兵健,都把那股窝得发臭的戾气涓滴不留地撒向敌军,本牢牢扎在关前的铁阵开始松动。

  田承嗣老辣,任己方狼狈溃散,始终不动,急得那些骄悍的部将蹬上前来要夺他手里的书。

  田承嗣马脸一拉,卖关子道:“老汉自有妙计,尔等休再聒噪,不然便滚去阵前替那些溃兵吃箭!”

  “甚么鸟计!”

  推推搡搡中蹦出一个高音来。

  “驴毬入的畜生!谁说老子的计是鸟计?给老子站出来!”

  霎时间几个涨红脸的蛮将搧着膀子摇出来,啪啪地拍着铁甲自认。

  “反了天了!”

  田承嗣将手中的书砸了过去,却被数中一个接住一把撕成两半,朝后愤愤一抛,那本书似落在鱼群里的香饵,被乱哄哄地扯了个粉碎,撒在雪里、烟里、风里,与粗鲁的喧嚷炒成一片。

  “好!有胆子认,就得有胆子扛!”田承嗣粗剌剌地吼道,“老子现在不跟你们算账,都给老子滚回各自军阵去,把你们的火气都他娘的给老子攒在刀口上!待会儿听我军令,今天谁砍的脑袋多,谁就是我田老汉的祖宗!谁要是怂了,哼!老子就摘了他卵蛋喂狗!”

  麾下这股热油般的狂躁正中田承嗣心意,他想把油锅再热一热,烧到冒烟时再兜头给唐军泼上一瓢,必要烫得他们皮开肉绽。

  声浪越来越近,已有溃退的前锋军零星逃回本阵,这时田承嗣从容不迫地登上楼车,眯眼瞭望,唐军追击的队形已从严谨的锋矢阵,拉长成了首尾难顾的长蛇,两翼空门大开。

  “不愧是阿劳,早该用计!”

  田承嗣哈哈一笑,猛地拍了拍扶轼,拽下马鞭,朝那片溃兵与追兵交融的喧嚣处狠狠一劈,大叫了声“杀回去”。话音刚落,憋了一肚子气的卢龙军像挣出牢笼的猛虎,嘶吼着窜向唐军,回涌的兵浪与冲杀而来的唐军撞击在一起,杂在浓浓的烽烟里头,杀得顾此失彼。待唐军被黏在阵中,田承嗣立马下令侧翼伏兵出击截杀,两支兵马得令钳出,如束口绳将口袋紧紧扎住,待钻入的唐军发觉,退路已被堵死,而口袋外的唐军则见势后撤,田承嗣察敌军人心浮动,果断派出重骑兵追杀,唐军军阵顿时大乱。

  当听见斥候来报大军脱阵时,封常清便立马下达紧急军令,要求全军回撤,固守本阵,但城下的唐军都杀红了眼,皆无顾指令,蒙头冲杀。

  封常清大怒,撞出营帐,抢到城墙上,俯见昏了头的士兵呈竖“一”字牢牢楔进贼阵腹地,原本左中右分明的三军阵型杂成一片,毫无秩序,封常清不禁猛拍墙头,吼来传令兵:“去!持我令箭,令右军兵马使即刻收兵!谁人敢再往前一步,军法处置!”

  封常清一口气连出五六道军令,令兵如一粒粒石子扎进洪峰,瞬间淹没于混乱之中。封常清烧灼的双眼凝在关下那团翻腾的风烟里,犹自抱着一丝虚妄的念想,盼着这支东拼西凑的兵马,能如安西兵团那般,令旗所指,锋镝齐转,纵在败退中亦能保持阵伍肃然。

  然而三路兵马如一滩剥下山的烂泥,浑浑噩噩地撞进贼阵,迅速漫散成一片,再难收拢成形。

  封常清鼻翼高耸,牙根紧咬,吊着呼吸喃喃道:“莫击我中腰,莫击中腰!”

  说着话时,封常清手心已捏出汗来,把了把剑柄,悬望着城壁下交错的局势,将一颗要跳出嗓门的心狠狠地摁了回去,只要能把这盘棋子搂回来,便还能站稳脚跟。漫漫烽烟中,令兵急竖的红色背旗时闪时现,像洄游的鲤鱼,在急流中快速刷行,随后,失控的军阵逐渐有了收拢的趋势。

  封常清睁大双眼,掐紧拳,遥遥地吼了声:“都回来!”

  忽然,两道黑乎乎的巨蟒刺进眼帘,迅速缠住唐军中阵,不断向内噬咬,将刚要成形的阵伍生截成了两段,稍后,叛军阵营开出一片骑兵来,唐军雨打禾苗似的纷纷倒伏,再也无法集结成阵。

  最后的防线被拖入死地,封常清那颗托得老高的心猛地跌下地,银瓶乍破般碎成一片,脑子轰鸣不绝,眼前星星闪闪,脚步发虚,几立不住。

  风向缓缓转西,推着浓烟倒灌,将焦急又失望的视野盖了个严实。

  少顷,溃败的中军各将校陆续登城告急,中军先锋兵马使孙献奔在最先,扑倒在封常清脚边嘶声道:“大帅!右军讨击使王火儿违抗旗令,擅率本部四队跃阵突进,末将所辖三团步卒被其溃部倒卷,阵型已溃,贼骑现正沿我中军右翼缺口纵横切割,前后军联络已断!

  其余军将随即伏地请罪,纷纷沸言“某军队正擅离锋线”“某军弩手旅帅节制不力”“溃卒冲垮中军鼓角旗阵”等情,无一不将锋镝之乱、士卒之溃推给他人,尽不认指挥失当之过。

  封常清面色铁黑,紧紧拄着那柄黑檀素剑,木雕似的静了片刻,冷不丁拽出佩剑,劈头便斩,数中不知何人叫了句“小心”,孙献蓦地抬头,惊见一道白光凶恶地朝脖子砍来,他忙一缩,侧身斜抬起光亮的膊披去挡,利剑咣当一声砸在肩甲上,生磕出一道冷硬的口子来,吓得孙献须发戟张,忍不住蹦起来,拔出佩刀颤着嘴皮子吼了声:“老匹夫,做甚么!”

  “放肆!”

  封常清两眼怒赤,将长剑向后深深一拉,劲劲格在腰间,十指紧抱剑柄,龇着牙要去攮争锋相对的孙献。

  几名将、佐见主帅发狂要杀人,忙上前制止,瞬时七八条铁胳膊劲张出去,将瘦长的封常清虚架在半空。封常清越挣越紧,瞥见这些力士红闪闪的贼眼,心下忽一凉,清醒过来,额前自渗出一层黏糊糊的冷汗,他虚张声势吼了数声,而后气力一萎,哑着嗓子吭吭发起笑来。

  “好好好!好啊!都不必抢,这败仗的功劳,本帅领下便是!”

  说着手一松,佩剑“当啷”坠地,见主帅弃了兵刃,众将士才悻悻松了手。

  封常清余悸微泛,绷着脸孔梳理起凌乱的衣襟,颤抖的心绪才得缓缓平息,回想方才情状,似于群虎前走了一遭。他不敢相信这些平素恭顺的部曲竟敢以力相挟,继而冰冷地、清醒地意识到,地殊势异,虎牢关之战不是纯粹的军人的战争。名利、派争、制衡,皇帝、宰相、权宦……无数看不见的手,正越过关墙,阴阴地伸向兵符。

  他顿然醒悟,从一开始,这便是一场无兵无将的防守,自己根本就没有赌注。封常清感到一丝哀凉,视线飘向了那柄浸透着边关沙尘佩剑,此时它亦戚然地望着自己。

  只一瞟,余光里立时有人朝前急趋了半步,封常清无奈地闷笑了声,兀自摇摇头,转进大帐。

  防线就要破了。

  短暂思考后,封常清速咐军令,要求荔非守瑜回兵罂子谷,同时下令汜水渡部队后撤,他要保住这唯余这一点可战之兵,如能赶在田承嗣杀穿防线之前完成大撤退,还能勉强将战局拨回原点。

  但封常清小看了田承嗣,以致于错料了他的意图。

  汜水渡的战况因安禄山亲自指挥而迅速发生逆转,万余名兵士为争“护主”首功,拼死向前突击,唐军渐战渐绌,尤其在核心安西骑兵对拼殆尽之后,唐军战力迅速下滑。未久,曹百年等悍将率骑兵向汜水渡紧急增援,崔乾佑、李归仁等人获悉牛口营“遇袭”真相,信心骤增,当即率部倾力反扑,一时士气大振。

  面对几重巨浪连番冲击,汜水渡唐军终于全线崩溃。

  荔非守瑜领兵行至野麻坡时,收到全军回撤罂子谷的军令,同时,赵当阳所部斥候亦自前线奔回,报称汜水渡战线已溃,唐军主力几近覆没,崔乾佑、李归仁部正沿黄河南岸向西北快速挺进。守瑜得令遄返,沿途部署防线,先分兵占住喇叭口河滩,再督剩余兵力有序退入谷内,随后,亲率五百兵士扎进峡谷两侧的高山,预备待敌人穿谷时进行伏击。

  虎牢关乱兵零散撤回旧阵,欲倚城壁利用大型军器抵御叛军,然而这时田承嗣却忽将高举的刀锋闪向西北,千数骑兵如臂指使,呼啦啦地奔向罂子谷,而城下唐军再无追击的胆量,空睁着惊恐的双眼望着叛军向北抄略。

  这一大转向令封常清猝不及防,他本以为田承嗣会乘胜硬撕虎牢关破损的西墙,情况虽然很糟,但残兵都在阵中,关后还有万数兵力,尚能一战,但他万不料田承嗣的真正意图在罂子谷,此时防守罂子谷的兵力不过千余人,根本无法抵御勇悍的卢龙军。洞悉敌意后,封常清速出军令,分关后兵马半数火速驰援罂子谷,同时传令巩县做好防备。

  略思,他觉虎牢关失守在即,于是速书急信两封,一封写给河南府留守李憕,提醒他做好洛阳城防,准备迎敌;一封写给囤兵陕郡的高仙芝,请求增援。

  书罢,封常清即下令移辕洛口仓,同时命城下守军砸毁军器,有序撤入关内。

  急令频出,军中大小将校已然嗅到溃败危机,不少人暗中部署后路,更有胆薄者直借夜黑悄悄逃窜,一时人心浮动,士气渐哀。

  亥末时分,洛口仓东营马厩被大雪压塌,惊马狂逸,营中兵士误以为敌袭,匆忙结阵喧噪,混乱中四下翻腾的人马刮倒照明的炬燎,挑起雪花似的火星到处乱蹦,溅进草垛柴堆引发大火,扑救不及,忽被一阵狂起的西风卷飞,大火瞬间窜出几丈高,风向顿变,烈火又似倒塌的巨塔,斜搂住边侧数个营盘,一同罩进火里,直将半边夜空映得赤红。

  帅帐迁移至洛口时,士兵已经结队成群公然逃跑,封常清气急,怒令督战队便宜行事,凡见有逋逃者就地处斩,一时间仓城内外血光频闪,人心震恐,竟有悍卒反夺刀兵,格杀督战官,趁乱裹入夜色,彻底没了踪影。

  局面彻底失控,封常清大叹溃势已定,现在就算砍一万颗脑袋也无济于事,遂传令止杀,并分兵巩县,以舒军心,众兵将见主帅有意后撤,混乱才稍稍平息。

  随后封常清又传令荔非守瑜,叮嘱他若截不住叛军,即率部后撤,保存实力,以图再举。可令骑飞马趱至罂子谷大营时,已不见了守瑜,只寻见坐镇大营的老判官龙太素。

  太素得闻将令,戟指怒骂:“他封常清不是在圣人面前夸下海口,计日取逆胡首?哼哼,现在接战不到一个日夜,就想着后撤!他的虎牢关难道是纸糊的吗!”

  老人气得面色发紫,一把胡倒纸笔,掀翻案几,吼道:“战事至此,老夫不敢承望活着回长安,唯以殉国明吾志。”

  说着将余怒未消的双眼挑向年轻的传令兵,朗声道:“节帅口信吾自会传给守瑜,另为老夫转咐一句话给封节帅。”

  令兵怔怔点头。

  “我大唐旌旗所向,从无背对胡尘而倒的先例!今日老夫就钉在罂子谷,他封常清不敢死,老夫替他去死!”

  子正时分,罂子谷北坡。

  山壁上的荔非守瑜瞑着眼,不住摩挲着红得发亮的弓把子,直耸双耳,拨开呼啦啦穿谷而过的风啸,细细兜捕着峡谷内外的动静,将心慢慢稳稳地炆着,余念渐收,唯拒敌而已。

  

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 罂子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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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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