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罂子谷
胡于嘉2026-05-22 15:1012,977

  雪更大了。

  当阳、老九双骑留在野麻坡,小心地向东侦察,此时叛军正合兵金石滩,调整前锋军阵型,预备驰突罂子谷。

  远远能闻见零星的金鼓声,慢慢往前走了一截,马嘶声、兵沸声、脚步声、车辕声似水落石出,浸渐铿进双耳,这股勃然的士气倒有些像曾经进薄孽多城的唐军,光凭武威严肃的阵仗便赢了一半。

  老九用鞭梢指了指乌云盖顶般的敌阵:“不明白,里面半数是降兵,这帮人守城时吓得尿都能憋回去,一换袍子,嘿,他娘的一个个比狼还凶!怎么,做安禄山的狗,胆气就足一些不成?”

  当阳亦被老九的问题勾起兴致,停了马,稍作思索,问:“安西军为何能打?”

  老九头一歪道:“快活,没人管束,有功就赏,有过就罚,没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是了。”当阳打马继续走,“皇帝老儿想打胜仗,又信不过带兵的,派个没卵绝后的来管束打仗的……”

  “狗攮的杀才,便是这个了,只要那帮阉驴掺和进来,天高的心气都给你磨平咯。李隆基老匹夫自己作孽,来了气,真该一刀把他脑袋给剁了!还有什么杨国忠、高力士的,通通都剁了!”

  生死关头,当阳也不愿憋着,尽管舒着气,迎上老九的话道:“剁了好,剁了好啊!不顺意的都剁了。”

  老九嘿嘿地摸着马鬃毛问:“砍了皇帝,咱不就成反贼了么?”

  “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不仁不义而当位与窃国者何异?砍了是为民除害,应该砍,大大方方地砍,名正言顺地砍,不砍才叫反贼。”

  “说得好啊!”老九挨近道,“二爷,你真该教我读读书,读了书好似多了双眼睛,不仅看得远,还看得透,便无事想想,心也爽畅,比闷着舒服。”

  “天下就快要被这群不读书的占了,不读,稀里糊涂地活着,读了,更闷。”

  停停走走一里有余,骑在马上已能望见前阵的贼兵卖力地磨旗,当阳想敌探就在附近,打量了地形,左右不见土坡高木,无法兜揽全阵,只得转马隐入草荡子,拴好坐骑,掩在草里慢慢步行。他们准备沿黄河绕到叛军背后,打探清楚敌军人数、步骑分布、粮道虚实,最好能辨出主将牙旗立于何处,兼摸清敌军主力行军节奏,为荔非守瑜提供最佳伏击时间。

  风里的金鼓声,渐渐抡打成一片迫近的闷雷,叛军就要发动总攻了。

  当阳、老九加快脚步,亲向河沿,在一片浅草中弯腰小跑,走得越深,叛军的声势越大,反不必太过小心,大胆地奔起来,四条腿擦着河滩上的石子,刷啦啦地到处乱蹦。

  视线所及,黑压压的全是叛军,不时有游骑左右巡行,军队扎得极密,找不到潜向阵中的机会。少刻,大风杂着柴烟送来一片血腥,停住,老九张弓先趋,当阳平抬弩机眯眼放远视野做掩护,随即老九擦着牙缝挤出几粒啾啾声,当阳弛弓跟上,在老九身后五六步处蹲着。箭头瞄满一圈,茫茫里一只黑色大鸟腾出草莽,带着一线雪沫,高高地拍向被火光映亮的天空,很快,瀑布似的北风就将孤鸟斜卷进敌阵上空,引来一阵狂躁的箭矢,孤鸟忽高忽低支持了一阵,最终险险地飞走了。

  确定无人,当阳伸伸手,向老九传达安全指令。

  “爷娘!都杀了。”老九将闷了半天的气松开来。

  当阳摸到近前,看见一摞摞被剥了甲的唐军尸体,都没了脑袋,原木似的垒着,往前看不到尽头,似一口塞满了尸体的浓腥黑洞。

  抬头望向南面,战争的余火还没有熄灭,闪闪若星,到汜水渡了。

  没做停留,二人收紧脚步开始绕后,这时死人堆里忽擦出动静来,赵、杜立时伏地,背在雪里,拉紧弓弦。渐渐地,河边闪出一阵脚步声,但无具体方向,不像贼兵的斥候,倒像是战场上活下来的唐军残兵,老九四下瞄了眼,抬起半个身体,独眼忽兜住两点人影,正蹶着屁股且走且伏。

  “二爷,还有活着的。”老九道。

  当阳勾紧下巴,改用短促的呼吸,尽量不让吐出的白气暴露位置。

  两道人影很快就越到前边去了。

  当阳道:“叫住他们,别白丢了性命。”

  老九得令,起身追了一截,腾地一箭抛射,箭矢稳稳地扎在人影跟前,两人停住,嗖的一声钻进草里。当阳、老九围上去,但见草荡子嗤啦啦一阵晃,当阳怕他们情急伤人,故压着声音道:“贼就要进攻了,逃出去也是死。”

  动静瞬息,旋即暗暗地蹦出个声音:“赵当阳?”

  “谁?”

  “杜老九?”紧接着草里又阴阴地冒出一句来。

  老九骂道:“哪里的鬼,敢来消遣老子?”

  这回里面只顾嘎嘎地笑,老九气不得,拽出刀来抢进去,见一人掇着条短刀,叉脚大喇喇地坐着,满脸泥,另一处一个瘦子窝胸坐着,只舒气不说话。

  “天爷,云六郎!”老九惊问,“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当阳听闻动静,拨开浮草走近,敌阵列炬的残光丝丝拢住一张年轻的脸,龇着洁白的牙齿,当阳难以置信,玄明的轮廓却慢慢清晰,像极了他姐姐。当阳一怔,坚硬的心像被敲碎的冰,散成一片冰晶,忽又在寒风里结成一块。

  随后冷静地将视线转向另一人,花老捻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接着露出一个打招呼的笑,如掉进冰窟窿时那样。

  “都活着……”当阳不信地喃了声。

  “都活着!”老九兜住满溢的情绪,颤抖地说,不住地用手背去印潮湿的眼角。

  玄明烂漫的笑容凝住了,一股巨大的莫名的情感在心里乱腾,抖着肩,小心地抽出一阵细细的嚎哭。

  “小杀才,哭甚!”

  老九怒眨着眼,泪珠儿泡似的往外冒,挪上前去,拽起玄明,粗剌剌地照他胸口上击了一拳。玄明硬硬地挺着,身板子似堵墙,老九又捏住他一双胳膊,猛烈地摇了摇,照镜子般道:“嗯!结实了,像个男子汉了。”

  老九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专到陈留入伍,怕老哥儿不让你杀贼?”

  玄明细细地啜泣着,满肚子的话涌着出来,稀里哗啦的,没人听懂。

  “到底能杀出来,比我老九强,当年第一次上阵,不怕你笑话,我吓得兜了一屁股的屎,六郎,你行啊!枉死了不算好汉,全全乎乎地活下来,才是真英雄……”老九话匣子压不住,拥着玄明不住地说。

  花老捻擦着喉咙轻咳了声,问当阳:“败了?”

  “嗯。”

  “不该出兵。”老捻抬头望望天,又低头,“但谁也料不到,大概这就是气数吧。”

  当阳不应,独自拨出草丛,环视一圈,贼军已经开始前移。

  折回来,生硬地将轻倩的氛围斩断,吩咐老捻带玄明先上北鹊山找荔非守瑜。

  “一道走。”老捻道,“不必探了,一路滚过来,该摸清楚的都摸清楚了。”

  接着,花老捻详剖析了敌情,汜水渡向罂子谷兵马总有三四万,前阵是曳落河与同罗部硬卒,后阵有轻、重骑兵千数,武令珣自汜水县源源不断调兵增援,预测叛军恐非集中兵力攻破虎牢关那么简单,而是想要一口气打到洛阳。

  “还有,安禄山就在中军。”花老捻将眼神挑向玄明,“汜水渡大战,我与六郎混入军阵,打算随军撤退,六郎认得那老贼。”

  玄明抹了眼泪,接住老捻的话道:“在浚仪瞧见那猪妖,张老使相就是他下令杀的。”

  风在草尖上打了个旋。老捻静了片刻,继续道:“我疑心,崔乾佑此番是以安禄山为饵,诱咱们出关决战,罂子谷丢了,虎牢关也便破了。”

  “偏巧云六郎挑中时机率百骑突后,贼军索性顺水推舟,假戏真做。”他摇摇头,“这大雪,收兵不出,贼军自要冻死一半人马,天意如此。”

  “便下刀子,这关也守不住。”老九瓮着气道,“我们也才知道,封常清手里只有一千可战之兵,余下那五六万全是饭桶,打虎牢关,根本用不着计。”

  “此番来,本就是要探清安老贼所在。”赵当阳撇开闲话,火眼忽地一闪,问老捻,“偷进去,杀了他,可有机会?”

  “不成,足有二三百曳落河护着,便是霍嫖姚来了也杀不进。”

  “那厮骁勇,汜水渡打得狂乱时,他自披甲执槊,老贼入阵后,官军便起了败象,现在贼兵个个都灌满了血勇,精神百倍,偷杀恐怕难比登天呐。”玄明补充道。

  静了会儿,当阳转言:“荔非将军欲中击安禄山车驾,六郎,我带你去见荔非将军,你为他指实,虎牢关是守不住了,但我们的兵不能白死,须奋力一击,罂子谷山高道狭,只要安老贼进来,便有机会击杀他。”

  说定,寻着马匹,两两一乘,直驱到北鹊山的猿道下,交了马,勘验过身份,欲上山壁,这时老捻却不走了,当阳问何故,老捻道:“家在泾川,二十年没回去了。”

  玄明转身问:“你要走?”

  “已经替皇帝死过一回,这条命是老汉儿自己的了。”

  当阳黯然,只交了个眼神,没应老捻,与老九、玄明转身投山道去了。

  一路无闲,玄明将前后经历长长短短全说了一遍。听见雪儿的下落,赵、杜自都又惊又喜,忙问细节,玄明一一说清,听云、雪二人情投一处,当阳心中泛喜,想起来时还答应过老铺街的长子,要撮合灵儿和玄明,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当听说玄明辗转去了小王庄,二人一大摞回忆被吊了起来。

  “王士英还算有点真性情,王士龙便纯粹的一只老狐狸,这对兄弟总的说都不是爽利人,不然当年我们便投他们了。”老九嘿地笑了一声,“王士英手里有些本事,你能胜他不简单,对,他没说曾吃过我一锤?”

  “敢说?”玄明终于能舒着气说话了,“他有甚本事,手里拿的全是阴招,一旦看破,他便山穷水尽了。”

  “阴招也是本事,我那一锤也是偷的,不论阴阳,总归是锤在他肚皮上。”

  “锤在安禄山的肚皮上就好了,他那张肚子,蛤蟆鼓气似的,怕都锤不进。”

  “锤不进就射,还能扛住箭不成?”

  北鹊山的山道细细悬悬一条,顺着陡峭的山势零零垂着,不见半分缓地,一路攀到半山腰,三人都力竭了,各自杖着腰休息。忽然,平静的喇叭口河滩传来一阵炒豆般的喧嚷,紧接着金鼓铜锣杂成一团,哔哔啵啵的蹄浪声尾随而至,玄明小心扒着岩石边缘回望,俯见一支游骑兵率先撞进官军防线,再远处,更有无数兵马乱哄哄地来了。

  老九挨过来望,嘶了声,疑道:“赶马过来,少比贼军快五里脚程,刚上山时还不见动静,这才多久,长翅膀了不成?”

  “是田承嗣的卢龙军。”当阳紧着的那道弦终于崩断,黯黯道,“虎牢关防线破了。”

  这条猜测,早在汜水渡战役打响时,众人就在大帐里推演过,曾不想山崩似的溃状竟真的砸到眼前,当阳心里空了一会儿,随即警然而又艰难地对老九和玄明说:“淹留罂子谷,袭杀安禄山,成或不成,大半都回不去,我们三人,必须走一个。”

  说着,盯紧玄明:“六郎,你走,去洛阳找到铁弥勒,与他设法救出玄真和姣姣。”

  玄明一愣,欲问,却被当阳打住:“事急,细说不得,这就走,带姣姣、玄真回成都。”

  老九慷慨地摇了摇玄明肩膀,沉声说:“洛阳还有我们一支兵马,回去以后与杨社头通络,若贼进了城,撕他们一阵再走,休叫贼奴小觑了咱。”

  “我不走。”玄明粗着嗓门道,“这腔热血既然卖给了行伍,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要杀贼,便在这里杀,去什么洛阳、成都,国家进了贼,哪儿都躲不过,晚杀不如早杀!”

  “莫耍性子,走!”

  当阳揪住玄明肩膀,用力往山下提,可他一双脚却似在道上扎了根,半点挪不动。

  “要走你走,我不走!”玄明气粗粗地梗着脖子,“老子是荔非将军的兵,死了也要归他的营,你凭什么叫我走!再说,我走,你们谁认得安禄山?”

  “嚯!有骨气!”老九喝了声彩。

  当阳舒口气,又把眼神挑向杜老九,还没说话,老九就吼道:“别他娘地看我,要老子退半步,宁愿吊死。”

  又道:“二爷,你有牵挂,你走,正好船帮、弓马社那群兄弟也认你,我留下来照应六郎,势头不对就带他回去。”

  当阳不答,静默一阵,独自向高处挣了几步,停住,化作一道铁墙似的背影,回头沉着嗓子交代道:“一会儿乱了,谁也顾不上谁,前后都长眼,阵伍若散了,也别乱跑,去洛口营找马,往罗口方向走,明早在孝义桥集合。”

  “二爷恁地不爽利,既都盘算好了,还做什么戏?”老九愈加兴奋了,努嘴戳了戳山下那团火,“咱军汉不就是为了打仗生的么?这阵仗一万年都撞不上,不进去搅一搅后悔一辈子,六郎,你说呢?”

  玄明余怒未消,没有回答,铁着脸轻盈地蹬上前去,老九随后。当阳往谷下望了眼,断了杂念,向前叮嘱道:“都得活着。”

  荔非守瑜将一个刚冒起的哈欠硬憋了回去,沁出一泡热泪,正将发酸的眼睛滋润得清亮,紧眨了眨眼,转转手腕,持弓,习惯性地沉着左肩,搭上一支透甲箭,视线顺着箭簇瞄向东面的战场,精神愈加地集中。

  不久前,留守罂子谷营地的龙太素差随军孔目转报封常清军令,并附长书一封,信中先怒斥群小用事,祸乱朝纲,接着哀诉邦国杌陧,祸事旋踵,不唯小人之罪,朝野君子亦怀保身之想,坐看贼乱,文行高处,陡然委地,势如百炼钢被催折为绕指柔,不免呜呼哀哉,缠说至末尾,又老心提振,示其坚守阵地之决心,字句皆沁死国之志,同时劝勉守瑜勿忘国恩,暂退畿辅,徐图后效。

  守瑜得知封常清准备弃关后撤,良久不能言语,只是不住地叹息。

  这时孔目官哭求:“老判官一生秉笔执刀,素不避艰危,如今局势糜烂,已到穷途,只能舍身代旗,向陛下昭示报效朝廷之决心,以舒弃关之怒,望将军莫负丹心,替老判官奏达天听!”

  “吾辈既已许国,唯死而已,至于身后事,由人说去吧。”

  荔非守瑜心气冰凉,将龙太素书还给孔目官,冷冷道:“吾欲在此袭击老贼,不念他事。”

  说话间,左右来报当阳等人已回,守瑜弛弓,欲往山壁凹槽内的临时行营接见当阳,听取军情,但转望喇叭口战况,脆弱的防线随时都有可能崩溃,生怕错过了击杀安禄山的最佳时机,索性吩咐令兵传当阳到面前来。

  随后,赵当阳、杜老九伏行悬道,于河谷南面的峭壁平台处见到了荔非守瑜。时谷下阴风上窜,扯拽着甲胄兵刃叮铃作响,虽对着面,却不能闻其声,当阳只能掩口在守瑜耳边汇报敌情。

  “敌阵如铁,安禄山龟缩其中,骑兵不能进,某以为……”当阳忍了一嘴,习惯性地将决定权交给对方。

  守瑜心领神会道:“虎牢关失守在即,眼下能做的,唯奋力击杀老贼尔,搏个万中之一。赵家兄弟若有奇招,不必顾忌,尽管说来。”

  当阳颔首,大胆道:“既然破不了贼兵方阵,不如逸敌入谷,待贼军行至一线绳道时突击。”

  说着,当阳眯起眼睛,朝山谷最窄划了一指:“此处最狭,纵有神兵铁甲也伸展不得,由喇叭滩口厮杀一阵,放田承嗣骄兵进谷,先不必强拒,田氏急躁,见我示弱,必挥大军拥入罂子谷,以图速取虎牢。而崔乾佑用兵谨慎,值此关头,他或遣兵长驱,紧随其后;或疑兵不进,作壁上观。倘若他进,便设伏击杀老贼;他若不进,则扎住谷口,将田承嗣的卢龙军捂死在虎牢关里。”

  守瑜微敛眼轮,略思,决断道:“赵兄雅谋最能全顾,便依你计。”

  “谷下窄道仅十余丈,驰骑速穿不过一瞬。”当阳指了指山壁平台的位置,补充说,“此处太高,安禄山便真敢进来,也不及袭杀,用弓则风力太大,射不中,非要下到谷底才易得手。”

  守瑜向谷中探了一眼,峭壁向下十几丈皆如巨斧直劈,混无立足之处,直至接近河流才淌出一片缓坡,参差扎着数十株虬劲的古树,远远伸向河面。打量地势,虽可带队隐进树丛,却只能张弓射击,无法过河步战,乱军飞蝗过境,不能保证一定能取安禄山性命;又将视线挑向对岸,同样奇崛的山壁上火亮亮闪出三五个哨点,但都太高;唯独窄道尽头的一片乱石堆,距离山谷最近,可容藏身。

  但山谷在此处急转向南,石堆位置便势如鸟喙,突兀地戳在狭阔交界地带,是个四围之地,在那儿伏击就意味着有去无回,守瑜顾念,虎牢关后还有许多战要打,余下的这几百安西兵是封常清守洛阳的筹码,断不能全拼在罂子谷。稍作思考,他决定将大部人马撤到罂子谷后,阻击田承嗣,而自己则率小股人马埋伏乱石堆,伏击安禄山。

  思毕,问当阳宜否。

  当阳瞭望地形,据实答道:“便在近前,射杀亦难,唯有率死士突阵猝杀,惊乱其部伍,才能趁乱割取贼首。”

  守瑜然其言,应道:“吾欲率五十勇健亲击老贼,你率斥候队随董兵马使,与封节帅会合,速促洛阳团结兵参战,务要拒贼兵于东都城外,捱到高将军来,便有机会扭转局面。”

  赵当阳虚虚一应,守瑜察其神色,问:“不愿走?”

  “得护着一个人。”

  “谁?”

  “云玄明。”

  守瑜一怔:“他……”

  当阳简说了前后,守瑜神色顿然明亮,当听见玄明孤骑袭营一节时,他忍不住击掌洪赞,这时老九身后劲劲闪出一道人影来,壮着气高声道:“边孝营弓兵云玄明,参见荔非将军!”

  守瑜上前,摁下玄明抱拳的双手:“后生可畏。”

  寒暄三五句,守瑜便砍了逸聊,往谷下乱石堆一指:“将死在此处,怕否?”

  “将军休看扁我!但有一分怕,便不是男儿。”

  又问当阳:“此行九死一生,你……”

  “将军不必多虑,某自能应变。”

  但这话却未能挡住守瑜,反激起他的好奇心,追问:“我荔非守瑜以蛮夷之身,客游中夏,由来二十一年,濡染上国雅道,浸渍先王仁风,故誓以此身,恪守臣节。自古仁臣皆奉食君之禄,忠国之事,某今日舍身,是为不负这一身甲,为报大唐国恩,你为什么?”

  当阳心有所动,但思而不答。

  老九道:“将军你就别问啦,二爷心思老厚,摊开说怕有几箩筐,将军安心,赵二爷自有分寸,从不意气行事。”

  瞟了眼当阳,怕拂他意,适时一转道:“眼下屎都憋到屁股头了,就算掰扯清了也没用,不如这就放我们下山杀一通吧,杀完了再说。”

  若非情势紧急,荔非守瑜真希望能与赵当阳多聊会儿,他直觉此人胸有泰山,可堪大用,若能予以兵权,必能顿挫贼军。

  拂去杂念,轻吊住一口气,撇开沉沉的话题,将那柄伴身宝弓与箭袋交给玄明,叮嘱道:“你既识得老贼,便做我耳目,为我持兵,不得擅动。”

  随后领几人到大营,点选出五十余名死士,令就地扎掂,轻装上阵。

  末了,风雪大振,杜老九兴致高昂,由着性子朝狂狂乱啸的天地大吼了声“杀贼”。这声音似星火点了柳絮,连着摧烧了一片林子,巍峨锋利的鹊山山头扬出一片劈天似的怒吼。

  守瑜喜见人心可用,遂令众勇健饮壮行酒,而后登高拔剑,高声道:“吾辈既决意赴死,便不能做无名之鬼。此番凶险,诸位手里有多少本事尽都拿出来,凡有一分生机就绝不要仓促就义,我等相顾,同进同退,务请牢记在心。”

  众人高声应了,饮了酒,都将鲜红的抹额扎得贴紧,旋上兜鍪,背了弓箭,绾着长槊,迎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向乱石滩赶去。

  少停,先行伏击点,根勘地形的赵当阳等人传报来说一切准备妥当,并于山坳处藏军马六十匹,以应游击、驰援、后撤。

  子初,喇叭口滩涂阵地失守。

  守瑜按计划下令全军撤回罂子谷,田承嗣前锋兵马,虎狼似的咬着唐军尾巴钻进罂子谷,谷内步卒覆上相抗,山壁哨点的守军以落石、檑木、弓弩、金汁辅战,贼军前锋狂乱地楔进窄道,军阵骤然失形,几乎全成了肉靶子,片刻间便损失了五六支战锋队。

  田承嗣大怒,又组织了五支战锋队,并五百彭排兵,三百弓弩兵紧随其后作为掩护,照着罂子谷发起了新一轮进攻。在叛军轮番撕咬下,鹊山东面山壁哨点的物资告罄,田承嗣察官军守势变弱,即命勇健攀山,占据唐军哨点,新兵见着勇悍如兽的卢龙军,要么弃甲而逃,要么胡乱相抗,坠下山壁者不计其数。

  山峰上的龙太素见势,烧了营帐,持弓带槊亲自上阵厮杀,被乱军劈中左脸,濡赤满面,仍高喊杀贼,身中数箭,惧贼辱尸,投崖殉国。

  激战良久,罂子谷终于被卢龙军攻破,一行骄兵如狼似虎,毫无心计地兜进洛口大营提前设好的口袋阵,瞬时万箭齐发,被射死者将近半数,但卢龙军的战斗意志已如潮涌,不下虎牢关誓不罢休,田承嗣更是亲自登车击鼓,命全军源源不断地楔击罂子谷,洛口营守军拼死抵抗,鏖战半个时辰后,进入相持阶段。

  打穿罂子谷后,田承嗣陆续派勇卒消灭弥漫在山壁上的哨点,除掉弓箭、落石等威胁后,卢龙军大部正式挺进罂子谷,封常清则在洛口仓、巩县一线广布阻击点,卢龙军既不能从内部打开关口,又因补给、天气,不敢撒开步子去追封常清,攻势渐萎。

  田承嗣又怒又急,他本以为啃穿罂子谷之后便能一马平川,不想封常清用兵黏糊得像沼泽,五步一陷十步一坑,狂躁的卢龙军此时进不得也退不能,田承嗣几次都欲跃马横穿罂子谷,终被左右劝住。

  “捉了封跛子,老子非生吃了他不可!”田承嗣邪怒无处宣泄,抡鞭狂抽挽马,马臀被抽得肉末横飞,露出粉色的骨头来,又拔刀恨恨地指着后方,大骂崔乾佑见死不救。

  埋伏乱石堆的守瑜也等得心焦了,田承嗣用兵太横,势如急风骤雨,他唯恐守军压不住,让卢龙军占了虎牢关,倘若那样,击杀安禄山就无从说起了。

  几在他要下令撤退时,赵当阳领斥候来报,牛口营大军来了。

  守瑜精神大振,借着风雪攀到高处,挑一块背风大岩石,松松地蹲下,脱下手套,用力搓了搓手掌,直至擦出微汗,才令玄明取弓,搭上一支箭,拨水似的拉开弓弦,筋骨间好像扣上了榫卯,竟让劲弓结冰也似的凝成一个满月。

  玄明不由得想起在陈留,与守瑜一齐追捕陆朋十的经历,风雪中迸出的箭矢道道力能透石,任贼穿多少层甲都挡不住,此时见他控弦如铁,玄明心潮澎湃,也自搓热手掌,拉开一张弓,劲劲地瞄向山谷。

  片晌,喇叭口方向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蹄浪声。

  田承嗣部与牛口营前军会合,喧嚷了半歇儿,而后卢龙军率先驰入山谷,牛口营紧随其后。起初怕还有伏兵,两军皆谨慎推进,尤其在葫芦腰般的窄道处,层层设防,交替掩护,待探得鹊山上下的唐军尽数覆灭,行军速度骤然加快。

  两路兵马穿越罂子谷后,很快接应先入的卢龙军残部,收拢阵型再次组织进攻,此时的唐军已是强弩之末,再难支撑,交战不久阵线便垮塌了一半,不少将士罔顾军令,开始公然溃逃。

  封常清知败局已定,正式下令全军撤往巩县,仅留三千死士断后,阻滞叛军攻关兼掩护撤退。临行,他再度问起守瑜下落,本想带他同返洛阳,然左右皆报不知。封常清黯然上马,遥遥望了眼雄奇的虎牢关,又看了看雪幕中的罂子谷,什么也没说,只不动声色地长叹了声,抖缰催马,踏着泥泞不堪的官道向西驰去。

  赵当阳、杜老九一众斥候隐在绳道绝壁的枯树丛里,距离谷心剑突处约摸一里地。牛口营大军通过之后,半歇儿不见后阵发兵,只有零星兵马推拉着辎重经过。老九闲得发躁,急想抢过去砍几颗脑袋,挑翻几辆军车,但都被当阳给拦住。

  又捱了片刻,东面终于亮锃锃地刷出一片整齐的马蹄声来,渐行渐近,隐隐然,几团灯火徐徐游拢,慢慢地在喇叭口滩涂汇成一片光亮的湖泊,少停,甲声复振,漫漫见无数匹高头大马驮着一众魁梧甲士,如一道铁墙闷闷地朝罂子谷碾来。

  “来了。”

  当阳掩口传话,斥候依次递出情报。

   趁着车马零零,赵、杜二人迅速爬上葫芦口窄道,掩着风雪夜色,偷缀着一撮运送辎重的贼兵躜向乱石堆,复与守瑜对接好进退细节,各自寻好伏击点,预备作战。

  令下,众死士都张了弓,绷住劲道,鹰隼似的盯着葫芦腰处。因道路被前阵反复探过,前队的曳落河行军并不谨慎,待其开到近处,能闻藩语喧哗,似同夜游。玄明张大双眼,一一数过,生怕安禄山藏身其间。他记得清楚,安禄山身躯庞大,普通战马根本承托不起,故要么乘坐铁舆,要么骑粗壮的挽马,并不难认,前队数十兵马中不见老贼身影。

  守瑜但怕这一网兜空,也自心焦,侧过来脸来,用眼神问玄明,老贼来了否?

  玄明会意,抻着眉头晃了晃脑袋。就在这时,余光闪见有物在动,张过去,见伏在东北侧的杜老九高挑马槊,朝葫芦口方向搅了几圈,玄明忙探出头,将发酸的双眼朝谷口钉实,风雪深处漫灭地散出一圈火光,渐近渐烈,映出林林枪戟与劲鼓似墙的大旗,队伍整然威严,全不似先前那支松垮游过的曳落河。

  玄明仍把不准,放下弓箭,扒着岩石冒险探出半个身子,仍不见垓心拢着何人,急得他嗓子发干,索性两脚一蹬,势要攀上背后的岩石看个明白,却被守瑜拉住。

  “勿躁,看这阵仗,多半是了。”

  守瑜低声道,眯眼打量起那波渐近的兵马,外围有一圈重甲彭排兵,内里裹着游骑,再往里是曳落河重骑兵,层层相覆,似一只巨大的金甲虫,慢慢钻进罂子谷。

  玄明勾着身子,伏低举弓,这次竟觉胳膊有些发紧,止不住颤着。

  守瑜眼锋一闪,似在问他怕了吗?

  玄明说不清,脑子里尽频闪着百十义骑被曳落河碾杀的画面,满杂着愤怒、焦虑还有恐惧……纷纷乱乱地让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从边孝村到虎牢关,一路来,云玄明虽积累了不少战斗经验,但到底甫历戎事,尚未炼就履险如夷,岳峙渊渟的老兵心态,守瑜瞧出端倪,伸手稳稳按了按玄明发颤的小臂。

  玄明汗毛一炸,猛地回过神来,双眼木雕似的凝着,习惯性地勾头聆训,可守瑜却没说话,只绽出个轻松的笑容,全不像他,宛似一个温和的兄长。

  “与你同行的伴当还活着?”守瑜忽然问。

  玄明一愣:“郑船儿?”

  “嗯。”

  “活着。”玄明朝东面指了指,“就在后方,这会儿应去广武山了。”

  又问:“将军怎知道他?”

  “浚仪失陷后,我与陈司马一行藏身白雪霏酒馆,那夜郑船儿找来,说了你的计划,我去衙署寻过你,远远望见了大火,估摸事败……没想到你还能逃出来,命大,本领也大,天生打战的料。”

  “将军休要谬夸我,能囫囵逃出来,全赖雪儿相助。”玄明心静了不少,“忘了与将军说,她竟是个知战的女诸葛,若雪儿能来,这战还能打得更精巧。”

  叹了声,继续道:“说起来将军不信,我那百十义骑的人心,全是她一张嘴鼓动来的,好不厉害。”

  “哦?”

  风雪大得吓人,守瑜一边注意着山谷里的动静,一边听玄明说话。

  “雪儿姐说,要杀贼,什么皇帝、王公、官老爷通通靠不住,得靠我们自己,我们义军是为自己杀贼,为百姓杀贼!”复述起雪儿的话,回想来路奇崛的一幕幕,玄明不由得胸胆开张,神气勃发,什么焦躁、恐惧,全都不见了。

  “为自己杀贼?”

  守瑜喃喃,不禁自疑,忽想起刚才问赵当阳为什么留下,现在他隐然觉得,那几箩筐心思背后也就是这么一句话。

  “是啊,雪儿说时,我还不大懂,现在懂了,为自己,就全不怕了,如家里来了贼,便舍了命也要把贼赶出去,将军说是么?”玄明问。

  在这个问题上,素以忠君自烈的荔非守瑜反而气短了,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也不全理解什么是为自己杀贼,只是感觉玄明与雪儿说的,至少不应该是错的。

  说话间,贼兵迫近了,无暇再思,守瑜明亮的笑如风过雾山,重见了那铁硬沉沉的冷冰岩石,他对玄明道:“他们便赢了,也是反贼,你我便输了,也是英雄。”

  “好气概!有这句话,我云玄明这条性命舍在此处也值了!”

  顷之,铁甲穿山,已到眼前,玄明屏着呼吸恨不能把一双眼珠子丢进人堆,慢慢地阵伍在窄道上拉成一线,如一条巨蟒,缓缓地自葫芦口蠕过。

  “是老贼!是他!”

  玄明眼睛一光,盯住一尊佛像似的巨人,忍住满肚子的激动,急促地与守瑜说。

  安禄山骑着一匹骊色大宛壮马,身着玄色精甲,仗剑悬弓,顾盼炜如,被三十二名雄鹰似的曳落河勇健攒于阵眼,李归仁、孙孝哲紧护前后,机警地观望着两侧山壁,以防伏兵、冷箭、落石。

  荔非守瑜将弓弦拨到耳后,第一念欲一箭毙其性命,但顾对面防守森严,恐不得手,反引其戒备,于是将箭簇下瞄一尺,盯住安禄山坐骑侧脖,趁着人马熙动腾出的一丝缝隙,噗地一箭射出,强劲的大宛马立即发出一阵嘶鸣,乱扬着蹄子突突地向前狂奔。

  井然的阵伍顿时乱了。

  荔非守瑜抓住时机,高挺出身子暴喝了个“杀”字,宛似在虚空里劲张出了面唐旗,众勇士纷纷开弓,阵雨般地箭矢瞬间将安禄山一众包成一团,砸得火星子到处飞溅。

  队首的李归仁见势,忙喝令全军冲谷,末了,瞄紧安禄山,兜头奔上前去。

  荔非守瑜在乱石间腾跳,目光黏在安禄山身上,出箭宛似弹琴,玄明供着胡禄,紧追不舍。

  赵当阳斜撇开撞来的一阵箭羽,追到守瑜左近,大声道:“将军,甲太厚,射不进,只能下去冲杀!”

  守瑜望了眼,队伍就要穿过葫芦腰了,他当机立断,带头发起冲锋,数十名唐军从天而降,砸进混乱的人群。

  下到地面后,当阳率先往西急行,占住西面视野,提防安禄山冲关,更兼观察谷后援兵,随时招架。

  撞进阵中后,玄明便失了守瑜踪迹,不敢分心,按当阳吩咐,倚着山壁尽将一身气力都戳在槊尖儿上,猛吼“杀贼”,场面一时如群鱼乱跳,无论敌我,皆不能相顾。

  跌坠下河谷的人马不计其数,李归仁斜扯住安禄山马辔,冒险跳下正在奔跑的坐骑,拽开铁靴子往地上一扎,双手吃紧辔绳,咬裂牙根,使出拔柳蛮力,狠狠一拽,硬将这匹狂躁的大宛马勒停。

  “大王,道狭势乱,骑马会坠谷!卑职护你冲过去!”

  安禄山吓得两眼发直,愈发地看不清,只听是李归仁,狼狈地滚下马鞍,由他拉着往山壁下躲。

  正站稳,耳边炸雷也似蹦出一个大嗓门来:“臊羯老狗,见祖宗去吧!”

  混乱中不知从哪儿舔来一条槊舌,猛恶地扎中安禄山的胸甲,擦出一道深深的划痕,禄山惊惧,忍着疼痛,一把拽住槊杆,熊力勃发,反将那道影子撬到跟前来。杜老九独眼睁得灯笼似的,呀呀狂叫着将长槊往回拔,叵耐这安禄山一身蛮力。

  巨龟咬石般持住袭来的马槊,丝毫不松,他早年也是个敢死的锐士,溃围、斩将、刈旗,人血窟窿里不知蹚了多少个来回,情急之下本能暴动,誓要杀个高低,对着那抹朦朦胧胧的敌影,满嘴藩语咒骂,冒泡似的砸向杜老九。

  相持一息,李归仁拔刀格来,老九弃了长兵,偷出一双袖锤欲将安禄山磕死。李归仁识破他的意图,刀头略略一撇,迟滞了老九的进攻,而后护在安禄山身前,老九一锤结结实实地砸在李归仁的胳膊上,归仁手臂顿麻,脱了节般剧痛,但他愈痛愈勇,竟挨着雨点似的铁锤,弃刀抱住老九中腰,咆哮着一顶,将对方压在身下。

  安禄山暂时脱困,得以喘息,脑子似被剥了壳,空空然地眩晕起来,挨着山壁撑着膝盖萎萎半蹲着,抬眼,只见火光人影相杂,耳边沸沸煮水,喘匀气,连喊了数声“归仁何在”。

  李归仁将杜老九格在身下,忘我地挥拳乱击,老九翻不得身,管自大吼“老贼在此”,倏忽涌来一队唐军,归仁大骇,回身护主,遍寻全身,长短兵刃都散落了,唯剩一张空弓,抽出四顾乱击。

  “吾命休矣!”

  安禄山力竭,又见陷入重围,不禁哀叹了声。

  李归仁高声道:“吾王勉之,不过小贼而已!”

  说罢,挥弓力战,身披八创而不退,神勇狂吼,但求一死,孙孝哲闻声带队掩来,与唐军死战,李归仁趁机携着安禄山突围。

  荔非守瑜闻乱而来,射箭,中禄山兜鍪,箭穿其发,矢尽,提马槊突来,中禄山甲,不透,冲得太急,被地上的尸体绊倒,起身后,禄山已逸。归仁与之战,守瑜不得进,忽然,乱中突起告急的金鼓声,混战中的曳落河纷纷下马,循声护主,松散的阵型开始围拢。

  金鼓声引起前阵重骑兵的注意,刚通过罂子谷的曳落河们立马拨转马头,回谷驰援,赵当阳见势,胡乱牵了几匹健马,扎进人堆,寻找玄明和老九。

  杜老九脱出后便被人墙挡在了外围,跌跌撞撞中丢了兜鍪,不敢冒进,摸回袖锤散战,此时火炬大多熄灭,深谷窄道上漆黑一片,只得凭借声音辨人,杜老九旋甩锤子,大喊“二爷、六郎”。

  云玄明格杀一人后,槊头被卡,只得换短兵近战,破不得曳落河铁甲,反吃了一槊,中腹部,摸着温湿一片。玄明深吸一口气,不敢浪战,靠阴影甩开敌人,翻到乱石堆里检查伤口,马槊楔入右下腹,豁开一开粗糙的口子,伸指去探,约摸三寸长,半寸深,冷麻麻的,他深擦着呼吸,等了会儿,再摸,伤口处无物渗出,心稍定,从后腰拽来擦刀用的狐尾,紧紧摁在伤口上,用细绳裹了几匝,起身,刀割似的疼痛兜住半边身子,叫了声,望着乱兵又冲了进去。

  少停,灯火复明,乱声稍熄,守瑜抓住空隙,杀出包围,槊断,欲伸手抽刀再战,却空空麻麻地使不上力,低头看,右臂没了,力气顿萎,咬牙耸鼻,退到山壁处坐下,其余唐军回涌,杀声复振。

  玄明拢上前来,见守瑜伤重,急得大哭,背起守瑜往西面找当阳,遇着杜老九,重杀到乱石堆里,坐定,守瑜血流如注,面似金纸,紧着牙,急促地呼吸着。玄明脱了甲,撕开衣服为守瑜包扎,慌慌乱乱地扎了又落,再扎,再落……

  杜老九看着也牙根发寒,远远一招,见当阳在山下,忙呼他来帮忙。

  此时,谷后兵马迫来,当阳喊了声:“下来,冲过去!”

  玄明背起守瑜,下到地面,欲扶他上马,却被守瑜撇开。

  “走什么?为国而死,是遂吾愿。”守瑜杖着玄明的腰站起来,脚步虚浮,却仍撒开玄明的手,如一根没立稳的原木,东倒西歪地站着。

  望了眼天,大雪纷纷扬扬,下得热烈。

  荔非守瑜忽然如释重负般地发起笑来,与玄明、当阳、老九道:“这雪好啊,来年丰收。”

  三人默然。

  “可惜来了贼。”

  守瑜摇摇摆摆地走到谷边,脚下是穿谷而过奔腾地浊浪,窄窄的天地似都被河流带动了起来,磅礴地旋转着。

  慢慢回头,问:“当阳兄弟,自古高洁,未有逾三闾大夫者,吾欲效之,是沽名否?”

  当阳却道:“真豪杰从不求速死。”

  守瑜未应,只猛地抠住胸甲,费劲地探入甲缝,自怀中摸出一封血淋淋的帛书来,想再看一眼,双眼却已漫漶不清,唯余一片带着心跳的混沌,咳了声,复振精神,挥手示意玄明上前。

  “去长安,将此信交与我妻儿,他们在常乐坊东南隅,兵部职方司主事苏公邻街,门前有一对老龙槐,都挂着风车,不难找。”

  玄明拭净双手,哆哆嗦嗦地接过家书,瞥见开头:意映卿卿……余下部分皆为鲜血濡湿。玄明满腹的情绪似被什么东西一顶,咚的一声跪下,抱腹呕出一声长长戚戚的哀嚎。

  哭罢,痛劝道:“将军何不亲自归家!”

  “万不如归家……”守瑜凄惶地叹了声,满眼都是三月的长安城。

  “我若不力战,封节帅将陷宵小群围,没有他,洛阳会丢,长安也会丢。”守瑜扶起玄明,叮嘱道,“好好活着,将我的死讯带回两京,会有人为封节帅辩解,他在,一切都好。”

  老九吼道:“什么狗屁节帅!一缩头乌龟尔,你顾着他,他却拿脚逃了,好不讽刺!不是封常清,虎牢关丢不了,别叫老九我撵上他,不然一刀剁了!”

  当阳顾贼兵薄近,欲上前拉回荔非守瑜,却被对方看出意图,守瑜猛地推开玄明,向着翻腾的浊浪一头扎了下去。

  玄明抓了个空,心也似与守瑜一齐投水了,冰冰凉凉,空空荡荡,良久,热乎乎的眼前才弥漫出一片风雪鼓噪的黑暗。

  他不敢信,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竟轻飘飘地消失了……

  

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 金瓯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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