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阅读到这里的读者朋友,想必对拙作多少有些喜欢,我要向你们表示感谢。
写作本书的念头萌生于2022年9月前后,正式提出来要写则是在该月的21日。
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写作的动态全都在“内测团”里分享过,所谓内测团,其实就是一个微信群,只有四个人,都是同行,建立的时候就约定好“苟富贵,勿相忘”。当然,这只是一句玩笑话,组建内测团的目的主要在于相互斧正作品,相互鼓励,相互推荐写作渠道,更重要的是相互提醒,还有人在坚持着。
彼时只有一个朦胧的想法,用杜甫纪行诗《成都府》作题眼,以安史之乱为背景,写一本历史小说,至于具体写什么样的故事,一概不知,因为当时手头正在创作一本同时期长安背景的历史悬疑小说,故将这个念头封坛发酵,等再一次提出时,已经是2024年7月10日了,那时有一个大致设想,准备以颜真卿抗击叛军的事迹为蓝本来写这本书,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自己否定了,因为颜真卿与“成都府”三个字构不成较强的联系。两个月后,即该年的9月7日,我再次阅读了杜甫的《成都府》,并在群里说:“《成都府》是杜甫在入蜀途中写的一首诗歌,我觉得很有故事,这种宏大的叙事给人一种写作好胜心。”
由是,我愈发坚定要创作这部小说。
到了9月27日,小说方向定好了,写历史战争,为了寻找灵感,那一个月我都在看战争电影,到了10月26日,我定下了故事粗线:一个安西老兵救援妻子、女儿。
这个桥段实在是太老套了,说出来有可能被笑话,但从小说构架上来说,故事主线必须要稳,什么是稳?即一句话或一个词就能将故事主线拎出来,打个比方,如果小说是一艘船,那么主线即是这艘船的龙骨,如果小说是一座房子,那么主线就是地基,可以粗糙、简单,但必须要稳当,故事越长,主线越要坚固,不然一旦支线情节展开,主线支撑不住,整个故事都会散架。
另外这桥段虽然老,却是一个经典母题,适合迅速带入,解释人物动机,把古今相同的情感牢牢嵌入安史之乱的大背景,以便在历史洪流的绝对被动中,凝出一点可贵的主动。说白了,主人公可以放弃一切,但决不能放弃自己家,从而把“家”的概念扩大,由小家及大家,这样一来,故事的底层逻辑就搭建起来了。
但如果仅仅用安史之乱的背景去写一个紧急救援的故事,那就是今天吃青椒肉丝,明天吃红椒肉丝,没有什么质的区别,更无法承载一场兵灾所带来的思考,把同样的线索挪到任何一个类似的历史背景下都能展开,这样的故事是不具备生命力的。
所以,接下去的任务是在矛盾的普遍性中寻找特殊性,特殊在哪里?那就是这段历史,于是我综合了新旧唐书、资治通鉴等古籍,对照了几本书对安史之乱的记录,最后把时间线定在安史之乱前期的洛阳城,并敲定了几个要写的历史人物,这些人真实存在过,都在历史洪流当中留下了伟岸的身影,是时代的英雄人物,但史籍当中关于他们的描写只有寥寥几笔,我想通过小说的方式,重现这些英雄人物的壮举,这些人有李憕、卢奕、荔非守瑜等,在客观记载的基础上,增加了部分主观描写,把零星的历史片段连缀成一条完整的线索,将这些人物都串联了起来,让他们彼此呼应,彼此赞同。当然,在故事里也写了许多历史中的“小人”,对这些人,我一样没有进行脸谱化描写,而是将特定的人,放在特定的历史阶段、特定的环境当中,进行一个较为客观的小说化评价,读者朋友们在阅读本书的过程当中,应该有所体会。
到这里,前期准备工作完成了一大半,问题也随之而来了,那就是标题是成都府,故事却发生在洛阳,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吗?
为此,我犹豫了一阵,想到了两个方案:一放弃成都府这个标题,根据故事实际另取一个标题;二保留成都府标题,写相同历史背景下发生在成都的故事。
均之二策,我打算采取后者,有读者朋友肯定想问,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成都府这个标题?我这里也简单解释一下,一是故事灵感就是来源于杜甫这首诗,我不大想改变创作动机;二是单纯地喜欢“成都府”三个字,用这个做标题有感觉;三是在设计中已经将这首诗嵌进故事了,要改要费一番功夫。
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写安史之乱下的成都,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史料,地理、城池布局、人文风俗、生活习惯,我几乎一概不知,而同时段的洛阳,却积累了许多资料,因为在写《成都府》之前,我已经创作了五本隋唐背景的小说,而故事地点都是大唐两京,如果写长安、洛阳,难度会小很多,思考了很久,我又将视线切换回洛阳,阅读了部分史料,决定保留原先设定,写安史之乱前期的洛阳保卫战。
那么如何解决标题与内容矛盾呢?
我想到了一个讨巧的方式,那就是将故事主人公的家乡设置在唐朝成都,结合玄宗幸蜀,蜀郡因天子驻跸,升格为成都府这一历史事件,将洛阳与成都联系了起来,并为之做了三重题解。
第一重:乡土之思的牵绊。成都是主人公的故土,象征乱世中普通人最质朴的家园憧憬。当战火燃起,这份乡愁化作他浴血奋战的动力,却又因妻女身陷沦陷区而成为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第二重:王权与民生的割裂。唐玄宗仓皇西狩成都的史实,被赋予深刻隐喻,帝王将相的安危与黎民百姓的苦难形成鲜明对比。当统治者选择弃城而逃时,被遗弃的洛阳百姓只能在血火中自谋生路,这种上下悬隔的生存境遇,构成了对权力伦理的深刻叩问。
第三重:历史转折的印记。成都府的设立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政权南移,更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制度见证。这个行政建制的背后,暗含着中央政权对地方叛乱的无奈妥协,标志着唐朝统治秩序开始进入一个全新的、充满变数的历史阶段。
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标题和内容的矛盾,也将故事线由原本的洛阳保卫战延长到了安史之乱结束,因此我大胆地对这本书作了长线规划,计划三部,目前所呈现的是第一部,也因此,我在故事中切入了一条贯穿始终的隐线,读完的朋友应该能看得出来,这里我就不多赘述了。
到了二四年十一月初,故事大纲就做出来了,十一月中旬正式动笔写了一个万字左右小样,反复研读。这是故事初期必须要做的工作,目的是敲定语言底色,不同的故事要用不同的语言,语言基调决定了语言的表达维度,要写历史,就要写形形色色的人物,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它需要一种承载力很强的语言,反复打磨了一段时间,最后决定以水浒语言为底色,吸取部分国内外近现代历史战争小说的通用表达,拧出了《成都府》的叙事语言,用几个词简单概括就是:粗粝、简洁、冷硬。
至此,写作前期的工作基本完善了,接下去就是漫长的创作,至完稿,共花了一年零九个月,总字数四十五万左右,这个时间长度、作品字数,在当下算是比较慢的了,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只能在工作之余创作,另一方面要查阅大量史料,因此快不起来,不过我乐在其中,慢慢写,把细节写满,把人物写活。好在合作平台与编辑老师都非常耐心,在此,我要向身边Ourlife工作室及编辑老师们表示感谢,容我将拙作炆至最佳火候。
写完以后回看,还存在许多问题,比如文字效率比较低,这可能跟采取了新语言写故事,有时候有骋辞的冲动,一写就收不住,导致一部分语言没有为故事服务;主人公主动性弱了点,虽然给出了一定解释,但主人公几乎是被推着走,失去了一些鲜活,反倒是配角更富血肉;云娘子和姣姣母女工具性太强,几乎只承担了目标任务对象的作用,这个主要是故事篇幅限制;战争场景过多,我没有具体统计,这本书里战争、战斗场景是很多的,占用了大量篇幅,不够简练……
这些问题将会在以后的小说里慢慢解决,同时这也是一个写作者的必经之路,相信以后会越来越好,也希望各位读者朋友不吝赐教,恭请训正。
讲完了故事的创作历程,接下去想就“历史小说”这个话题简单聊几句。
相信写历史小说的作者都会面临两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写历史小说,和写什么样的历史小说。
首先为什么写历史小说?
说实话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我国的史籍可谓是浩如烟海了,历史科普类书籍也是数不胜数,一个明明大家都知道,或者稍微敲敲键盘就能了解清楚的历史事件,为什么还要用小说的方式呈现出来呢?
换个角度看,在今天,读者完全不必靠一本历史小说来了解历史,历史小说的科普功能在当下几乎为零,当然不排除有一部分读者想以一种轻松的方式了解历史,但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我要说,历史小说与历史完全是两码事,了解历史必不能单看历史小说,否则非但不能了解,反而容易把小说当历史,被虚构的情节带偏,甚至对真实的历史形成误读。
那么问题就来了:既然历史小说既不承担科普功能,又容易让人混淆虚实,为什么还要写?
那就是小说独有的代入感和沉浸感。
史籍、历史科普类书籍可以让读者全方位了解历史,却不能让其进入历史,前者的视野是俯瞰的全知的,后者的视野是平视的微观的有限的,前者是让读者了解一段历史,后者是让读者了解在历史中体验一段故事,前者记录的大多数是留下名字的人,后者要虚构一些可能存在的人,这些人将会与读者同频共振。
简单说,区别在于了解历史和体验历史。
让读者很好地体验历史是历史小说的价值所在,但这绝不是唯一,历史小说本身创造的一段存在于故事中的历史,它自身具备演绎功能,能完成逻辑闭环,让读者感受到很多历史以外的东西。
那历史小说是旧瓶装新酒吗?
它有这个特性,但不能说只有这个特性,一切的历史小说都不可避免地“旧瓶装新酒”,但也有老配方,因为不论古代还是现代,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不变量,那就是人,一说到人,就兜回小说文学,人与文学的话题太大,这里我就不讨论了。
其次,写什么样的历史小说?
历史小说可以分为两个大类,一类是围绕“人”来写的传记式历史小说,一类是围绕“事”来写的事件式历史小说。前者代表作如姚雪垠先生的《李自成》,后者代表作如徐兴业先生的《金瓯缺》,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事”围绕着“人”发生,后者是“人”围绕着“事”行动,很明显,《成都府》属于后者。
相比于写人,我自认为更擅长写事,我喜欢围绕一个集中爆发点发挥,布设多条线索,同时推进,然后同时收束,《成都府》的故事,前后只有十天时间,线索有数十条,这也导致了故事收尾的时候非常痛苦,但好在都磕磕绊绊完成了。
言归正传,为什么要写事件呢?
除了主观倾向外,还有许多其他方面的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本人的历史观,我是人民史观的坚定抱持者,这决定了我无法站在我的历史观上,写一个封建王朝立场的人物,比如让我写一个帝王,我是完全写不出来的,部分朋友可能觉得写小说不必拔高到历史观的层面,其实不然,写小说,其实就是一个解释的过程,解释历史、解释人物动机、解释故事逻辑、解释小说主旨,只不过这种解释是用叙事语言来解释,而不是直白的解释,写一个自己本就不赞同的人,怎么解释?解释不通便无从下笔。
众所周知,古代大部分史籍是不记录普通人的,这是写历史小说的难点,同时又是一座富矿,因为记载不多,所以给小说作者留下了很大的发挥空间,创作得以舒展,更适合楔入一些虚构的真实。我将故事锚点放在一个市井人物身上,并扩大了这个群体,将更多层面上的人物装进这个袋子,写一个“小人物”在大历史中的选择和行动,这种感觉就像漆黑一片的历史灾难中,看见一团浮火,这种叙事天然就带着思考,相信大部分读者都是喜欢的。
回答完以上两个问题,接下来我想聊聊具体创作层面上的东西。
前文已讨论过小说语言的问题,这里就不重复说了,说说战争戏份吧。
说到写战争,这原本也是横在我面前的一头拦路虎,因为中文小说里,可供借鉴的并不多,古典小说里对战争的展现往往都是双方将领戏剧性的一对一战斗,其实这在真实历史中是不存在的,指挥官很少亲自上阵,更不可能与敌方指挥官一对一打斗,所以战争写法我完全不取古典小说,只能把目光瞄向近现代几本大部头历史小说,找到了一些关于战争场景的描写,但仍觉不够,于是又参看了几本描写近代史的战争题材作品,比如《平原烈火》《林海雪原》,同时还看了国外的历史题材小说,比如《静静的顿河》《西线无战事》,但因为这些战争都与我要描写的战争时代不同,所以不能尽取,最后幸运地找到了一本宋人创作的战争纪实笔记,叫《辛巳泣蕲录》,这本书的作者赵与褣是蕲州战争的亲历者,他详细记载了这场战争的全过程,仔细阅读之后才发现战争是一件极为复杂且细节的事,营地选址、后勤保障、侦伺情报、武器装备、攻守方式,每一个环节都需要考证,为此我又查阅了大量资料,结合唐朝天宝末年的生产力水平,推演出了当时的战争状态。当然,我无法保证笔下的战争符合历史,只能尽量靠近,尽量还原。
写战争就肯定要写战斗,我将战斗分为两种,一种是大型战斗,一种是小型战斗,大型战斗多用虚写、侧面描写的方式展现,小型战斗则尽量还原战斗场景,我虽然没有参加过战斗,但一直有练武的习惯,我说的练武不是练习武术套路,而是兵击运动,比如刀、剑、马槊、棍、镖等,我练习这些,并不是用来战斗,而是为了熟悉各种兵器的发力方式,此外还自学格斗术,目的也是了解真实战斗里身体的直观感受。部分读者在阅读小说中的战斗情节,可能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战斗中的“距离感”,我经常会用“步”这个词来描述距离,真实的战斗,胜负往往在一瞬间,而取胜的秘诀就是对距离的敏感把控。
小说里最常出现的兵器是弓,文中有许多对弓战的具体描写,这些情节写得很过瘾,甚至于写作中途想要买一把弓来练习,但最终没有买,一是没有场地,二是唯恐需要报备,总之,最后没有买。
在书中,没有武力排行,因为所有的战斗都充满了运气因素,这也是为了尽量贴近真实战斗,还有一些细节是通过阅读资料了解到的,比如军队驻扎在一处首要的事就是挖掘厕所;优秀的将领每到一处,都会登高查看地形;冬天行马,停下时,要给马匹盖上防寒的毡布;战斗之后,不能马上脱掉甲胄,不然容易着凉,得一种卸甲风的疾病……
但可能写作时过于沉浸在这些细节中,导致战争戏份过多,部分不感兴趣的读者可能会直接跳过。
再一个是官场戏,这部分内容贯穿始终,目的是展现高层文斗,揭示官军屡战屡败的深层次原因,这块是我的创作舒适区,写起来也相当过瘾,但同样因为题材、篇幅缘故,没有大面积展开写,以后可能会专门写一本古代官场小说,不过那要等到创作话语权大一些的时候才能动笔,目前写,恐怕读者不会多,因为现在我还没有完全跳进读者的视野,这要做长线计划,一步步来。
絮絮叨叨,转眼又写了五千多字,总体来说,创作是一件快乐的事,如果作品能被大家看见,那快乐就会增加一分,倘若作品能被肯定,那快乐就会增加十分,对待创作我始终抱着这样一个想法,好菜不仅是好厨子烧出来的,更是吃货们吃出来的,写作与阅读,是两条相向而行的路,一起到达愉悦的地方,才是作品该有的中和境界。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再次感谢各位读者朋友对拙作的抬爱,愿诸君万事如意,岁岁常安。
丙午七月十九,时窗外有云,微风不燥,横江胡于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