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西京长安。
后天就要启程了,云娘子起早往东市寄附铺取件,原本当阳、姣姣也一块来的,但路过弄猴人的摊子时,姣姣想看耍猴,当阳陪她去了。铺主一时不在,几个客人围着火炉谈天,旧闻新闻都有,无非是高仙芝、封常清被斩、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哥舒翰带病守潼关……
“谁又管得着?”一个年老叹了口气,转身去逗柜子上的鹦鹉。
“真难料,才不到半年,就两片天了。”
“啧,不知洛阳怎样,有个阿叔在那儿,也没个信儿。”
沉默了片刻。
一人问:“该打不进长安吧?”
“难。”逗鹦鹉老者道,“安禄山做了皇帝,文臣武将就要开始斗了。”
“铁定过不来,听说颜氏兄弟在河北举旗,一呼百应,安禄山撑不了几天。”
一直以来云娘子也总跟当阳聊这件事,但自打高、封遇害,当阳似对时局失去了兴趣,每每零碎聊几句便把话题撇开,收到玄明抵达五陇阪的消息后,他更是日日盘算川资,重新筹谋起返蜀的事,云娘子也不愿细问,只想一家人顺利回到成都。
不一会儿,姣姣独自来了,手里拿着一只鸽子埙。
云娘子抱起姣姣:“阿耶买的?”
“道人阿叔送的。”
云娘子心一沉:“走,找你阿耶去。”
常平仓北面第二条街,自西向东数第五个铺子是一家胡商收宝行,公孙甑生早令小厮在里间布了茶,当阳来,风炉上的茶釜正滚出香味。
落座,公孙甑生问当阳近况。
“都好。”
“嗯,不兜圈子。”停了会儿,问,“当真不北上了?”
当阳不答。
“有个人想见你。”
“谁?”
“不能说。”
少歇,小厮在茶案背后布了一张素屏风,一道瘦长的身影慢慢自后门入,铺陈衣摆,安静坐下,屏风上映出一个道人的轮廓。
“听先生说,赵将军不是个追名逐利的人。”影子开口了。
“无权无势罢了。”
影子笑了:“还听说,你专学孟子。”
当阳不应。
“为何学孟子?”
“圣贤多教人闭眼,唯独孟子教人睁眼,圣贤多劝人放下,唯独孟子教人拿起。”当阳声音很沉,像块石头,“我是个军汉,只信叫人往前的话。”
“很好。”影子坐直了,“那你为何要回成都?”
“长安守不住。”
“成都就守得住?”
“我说的长安,是你李家人的长安。我说的成都,是我自己的成都。”
影子一顿,站起。
公孙甑生低头饮茶。
赵当阳伸手摩挲青瓷茶盏,水里倒映出一双眼睛,在忽起的一层涟漪中变得朦朦胧胧,恰在此时,姣姣在收宝行门外喊了句“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