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白马寺
胡于嘉2026-08-26 13:1116,650

  唐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十三日,东都陷落。

  连下了小半月的雪终于停了,日头暖融融的,落在圣善寺报慈阁前的院子里,揉着烟腾腾的白雾,似一团浮火,渐升渐明,染进天堂,被万字纹窗棂切割成数道跃动的光斑,洒在洁净的地砖上,像湖面泛动的白鳞,偶在低颔的大像额前映出一线隐约的冷光。

  少刻,两双眼睛偷到门前,向内窥了半晌,望见大像头上闪闪的银质额珠,定住,撬开锁,一人把风,一人影进堂内,抛索攀上佛像,扣下银珠,欣喜得忍不住把玩。忽地,前院激起一阵脚步声,把风的向外望,隐见乱军杂着枪槊来了,打了声唿哨便走,堂内的贼啐了声,落地裹了银珠,胡乱跳出北窗,被一名路过的寺僧绊住,窃贼火起,几刀将僧人戳得上下漏风,丢了凶器,望西墙逃了。

  午前,卢龙军一支偏师小队后至,零星搜检了残羹冷炙,串着二十几个妇女,拖到寺里奸淫,留守寺僧来阻,都被杀了。一通闹到午后,军官们饿了,四下捉僧人打火,溜了一圈不见人影,只在经房里见着瞑目打坐的老僧广范,士兵懒得扰他,自去里坊捉了几个老妪过来做饭。

  移时,安禄山抵达洛阳,居皇城,令李归仁至河南府劝降留守公人,李憕、卢奕、蒋清等人痛骂不休,禄山怒,令不降者一律斩首。

  达奚珣早于一日前在定鼎门附近为乱军所执,洛阳城破后,被扭至河南县囚所。次日安禄山入城,集东都及都畿二十二县大小要员于河南府劝降,达奚珣本欲效仿李、卢等人慷慨赴义,然亲见旧僚被摁在堂下,宰猪杀狗似的割了脑袋,充盈的胆气瞬间泄得涓滴不剩,加之左右相率而降,达奚珣终不能自持,竟自伏于地,乞降求活。稍后禄山召之,使之莅事。

  午后,安禄山于应天门大祭阵亡将士,上下皆泣,纷纷请命速向长安,安禄山默然未许。

  黄昏,叛军大部抵达洛阳,内外军旗猎猎,似一团墨云将刚放晴的洛阳满满罩住。

  夜,安禄山于凝碧池设宴,大酣后默许众将士屠城抄掠,戌时天昏,麾下几支兵马以入户搜检唐军为由,篦梳全城,鸡犬不留。

  赵当阳单骑趱至洛阳北郊已是亥初时分了,他度安禄山新下东都,意满踌躇,必会大犒军士,加之唐师远遁,守备当不会太严。如果姣姣还活着,要救她出来,只有趁这一夜。

  早时,自云娘子口中得闻姣姣被掳,当阳惊疑,立问罗五郎,五郎不知,又撞入行幕摇醒东郭术,这才问明原委:昨夜刘遂破左金吾大营时,只寻着受伤昏迷的云娘子,姣姣却遍寻不见,怕当阳分心,故将这节隐下,后值战乱,大家都把这事忘了。

  当阳又连问数人,结合盖英所说,将零碎线索拼凑梳理了一遍,粗略还原了当时情状:盖英原计划挟持云娘子母女,逼自己就范,交出公孙甑生,然而“不良人”在围攻左金吾大营时,与公孙所遣的铁弥勒等人发生混战,兼有刘遂部在附近坊曲巡徼,“不良人”不敢浪战,乱中只夺了姣姣仓皇遁走。因战情险急,刘遂对自己只报了“母女安然”,而后尽歼王金刚宅贼探,又因崔乾佑部迫近都亭驿,不遑他顾,忙乱中也并未差人进行搜检,这才错过了营救姣姣的时机,

  而藏匿姣姣的地点,盖英临死前也已吐露,就在道术坊王金刚宅西院废井下的土牢之中。

  一想起昨夜与姣姣擦肩而过,当阳心头便忍不住拧起一阵刺痛,如今只望贼探散得匆忙,无暇去顾那口废井,若能顺利潜入洛阳,就有机会将姣姣带出城。

  为免云娘子担忧,临行,当阳谎说大军离洛时曾带出一批百姓,此时也都往孟津方向来,姣姣或在流民之中,自己要前去寻觅,又交代东郭术、罗五郎,战情紧迫,耽搁不得,他要单骑先去渑池布防,吩咐二人原地等待其余人马,配合这里的守军安置百姓,而后与义军自柏崖仓过河,避开河东叛军,往陕郡与官军会师。

  静夜无风,当阳一人二马行得响亮,估摸时间还早,决定先到白马寺歇一程,顺便探探情况。

  寺庙黑得只剩隐约一个轮廓,估摸寺僧早已走尽,当阳将两匹马都停在庄田,马车宽的寺径覆着一层新雪,不见脚印。山门都掩着,人立在院外听了半晌,寒森森的毫无人气,拨开院门,黑乎乎的一团,模糊见有几个鬼魅在院子里不住地兜圈子,蒙着眉头,撑开视线,周回的雪朦胧泛出光来,鬼都不见了。

  入寺,静得发沉,快至前殿,遥见几条人影直直吊着,继续向前,见阶下横着三四条尸体,血都凝了,漫在脸上,看不清五官。往殿里张,吊着的是几个女人,都没衣服,这时暗里卷出一阵风,晃得绳头吱呀作响,挂着的尸体活过来般,纷纷将脸转向了南面,当阳默念了声“好走”,解下弩,影在门外,放声咳了三下,屏息,不见半点回应。

  入殿,洁净的地砖上散着几道血红的冰河,左右零零散散都是尸体。剥下死人衣服缠了几根火把,当阳坐地歇了片刻,心里发堵,起来将吊着的尸体都收了,探向后房,寻着些零散的料草,拴作一捆准备喂给马儿吃,欣喜井里没有尸体,备了几桶水,都拎到香积厨,打火烧亮灶膛,向火暖了一阵,就热水吃了些东西,肚里紧实,手脚也没那么冷了。

  小睡片刻,养足了精神,将一膛火亮的新炭都掏出,装在火盆里,盖上草木灰煨着,又将饼食包好贴着火盆保暖,心想姣姣出城后还要来这里歇气,自己扛得住,女儿不见得,吃饱喝足了才能走得更快。

  想到姣姣,不由得笑,如果中间没有这些弯绕,现在一家人该快到西京了,打住驰想,觉得鼻子有点堵,站起擤了几次,通了又堵,怕是一路骑马被风冲了,摇摇头,还不昏,忙喝了几碗温水,清爽了些。

  出寺把马儿都牵进院子喂了水食,而后取枣红马朝南行了一晌,见着前方红彤彤的一团,到洛阳了。

  情况与当阳所料无差,叛军连胜心骄,又速克东都,四周几乎没设防线,零星只有几队骑兵巡逻,当阳走得惯,全如平素侦察,一路行得平稳,直薄到城外,才被崔乾佑的军营拦住。

  营中哨火拢着几个在岗的军汉,站得并不笔挺,当阳收住心,下马埋进雪里,弯腰向火光蹭了一箭地,直能听见岗哨传来的说笑声才停下。见岗哨惫懒,当阳心更定了,壮着胆子又迫近一段距离,见有拒马横着,防线背后参差散着几个人影,缩着脖子转来转去,估摸一人穿行难度太大,遂转向西,过徽安门,寻着洩城渠。守城时为防贼,唐军将水渠冰面都凿了孔,一行即碎,当阳摸下渠,见冰上斑斑点点,裂纹牵着裂纹,但到底冻了一天一夜,下脚没见响动,心踏实了,使出沉坠劲轻轻抖了抖,冰没裂,这才继续往前摸。

  行了一截,前面两个火把像一双眼睛,当阳伏低抬弩,火光里一个兵站起来朝这边望,继而又拢来几个人,当阳伏得更低了,只将一对剑似的眼神与箭头留在昏光外。

  一个卡哨,五颗人头,当阳自信可以撞过去,只是搅起动静,便闯进城里,怕也轻易出不来,静了会儿,原路返回,把马儿从草里牵出,望洩城渠方向走了一截,直到隐约看见卡哨了才停下,附耳轻喃了声“老兄弟,对不住了”,马儿耳朵一扇,似答应了。当阳狠下心,拔出匕首狠狠插向马臀,枣红马惊嘶飙出,滚石般撞向前方列炬,与此同时,当阳兜头一潜,也顾不上脚下是实是虚,电闪般冲向卡哨。

  夜里忽砸起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营里的懒散都撞没了,一排排人头冒泡似的钻出来,马儿抢到洩城渠卡哨时,五个哨兵早赶出来,扯圆了弓,只望见一匹空马嘚嘚哒哒直往面前来,一时没注意脚下掠过一道身影。待哨兵射倒枣红马,当阳早过了关卡,一气奔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吊着气,勾紧下巴缓缓呼吸。

  渠里的风刺似的,呛得胸口疼,平了心跳,钻进涵洞,小心行了一阵,察见有光亮,屏息听,没有声音,探出去望,是含嘉仓,四面都点着灯,零星有兵巡逻。

  进了城,当阳便不怕了,为方便行动,他特地穿了身缴来的贼军甲胄,出涵洞就是明渠,渠边隆着一堆废土,是塌了的夯土墙,臭烘烘的,墙后面女人哭得撕心裂肺。

  翻过墙是一间茅厕,当阳踅进去,将一杆槊、一张弓、一壶箭都寄在暗处,只携了张便弩,一把割喉短刀,一柄臂长汉剑,满满怀了一襟镖,解过手,无事人一样向西垣大步走了一截,到达仓吏后房,北边几间亮着灯,哭声就是自这里传出来的。当阳挨过去,见房门漏着一条半人宽的缝,冷着脸推开,吱呀一声,哭声立止,先见一个宽大的红毛蕃兵醉在榻上,狠命揉怀里那团雪白的肉。

  听有人推门,蕃兵将女人往身下一甩,坐起来,摸着刀,才去看门外,见门框里凛凛站着个军汉,脱口问:“谁?”

  当阳想他若看不出破绽,其他兵必也瞧不穿,沉声丢了句“都忘了”。

  蕃兵一愣,当阳又道:“崔公严令不得犯民,都忘了!”

  蕃兵眼神露了怯,低头摸衣服,当阳对斜在阴影里的女人说:“哪来的,回哪儿去!”

  女人哆哆嗦嗦起身,被蕃兵瞪了回去。

  当阳盯住蕃兵,冷硬地问:“你要反?”

  蕃兵错错牙,将刀一收,不再顾女人,自起身穿衣服。

  当阳绷着脸,再不多瞥一眼,而是转身行到仓院中厉声大喝:“都聋了吗!”

  “墙外天大的动静听不见?都给老子滚出来巡防!”

  暗里先见几个兵张出脑袋,当阳冷眼扫过去,那几个兵遭了弓箭似的都缩了回去,随即后房动静连成片,等营官穿戴好赶到院里组织列阵时,早不见了“军司法”的身影。

  出含嘉仓,向南入东城,屋宇密集如林,漆黑一团不见半个兵丁,当阳加紧步子,南出东城,钻进承福坊,上坊楼南望,见新、旧中桥上都有岗哨,想贼兵重防都布设在洛水一线,不必探,天津桥、会通桥一带的哨兵只多不少。

  适才在含嘉仓,有墙外的枣红马闯岗相应,加之崔乾佑治军严苛,才得扮作军司法糊弄过去,而眼下没有外力相佐,南城拦着的又是田承嗣的卢龙军,这些人不吃军法那套,难以故技重施,下了楼,隐在坊门背后坐了会儿,定下主意,回到坊楼,见旧中桥灯火稍弱一些,将备好的话又默默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端着心跳,直向旧中桥去了。

  “这却是个险计……”

  洛阳东北十余里外,白马寺前殿里的灯火将沉沉的黑夜烊出一个光圈,一个汉子向火吐了口长长的白气,低头啧了声,将眼神递给云玄明。

  原来,老九一行后至孟津行营,听闻当阳一人先向渑池布防,便有些犯疑,又去看望云娘子,得知不见了姣姣,老九心有所感,立即出营门问了几个哨兵,都说赵将军带着两匹马望南去了。猜出当阳去向,老九即刻上马返洛,却被玄明、李玄撞见,问了去意,老九嘴笨,遮掩不过,摊说了情况,几人聚头商议,都觉得当阳一人行险,无人接应恐怕要被绊住,故此弓马社、船帮几个好手组了一队人马,连夜赶路。

  趱至白马寺时,东郭术发现寺田里有一圈新马蹄印,一行人遂入寺寻找,在厨房里见着当阳留下的火盆与水食,确定了行踪,故此聚在前殿商议具体营救方案,李玄因在金墉城尝试过声东击西的妙略,甚觉高明,于是建议先明攻叛军防线,搅乱声势后,再拣薄弱处咬个口子,潜进洛阳。

  “六郎,你说呢?”杜老九问。

  “挠贼不难,难的是,我们人少,便惊他一遭,怕也没法给他的防线捅道口子,再者,进去了,怎么出来呢?”

  连日奔波,玄明腮帮子起了一层密密的胡茬,把少年气都掩住了,但一双眼睛却磨砺得越发锋锐。

  “进不了城是小,这么一闹,让城里戒严,反叫二爷绊在里面。”索感德持重,“现如今这战不想打也得打,不然就要做奴,二爷是义军的心,救肯定要救,但不能莽撞,要智取。”

  “那怎么个智取法?”

  东郭术靠在柱子边蹲着,手里拨着一根草,远远问。

  索感德一时答不上来。

  “我看,不如这样。”刘遂把火塘拨亮了些,“方才也在后厨看见了二爷留下的东西,想他救了姣姣必会先来白马寺,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又兜回来了,这话适才大家在马上也都说过。”杜老九烦闷,“现在我就担心二爷一人在里面支应不开,若他和姣姣有什么闪失,哎!我对不住二爷。”

  说着,掐紧拳头不住地叹息。

  东郭术调侃问:“九爷,你怎一路来老说对不住二爷,做甚亏心事了?”

  云玄明冷冷地抬眼,与杜老九闪闪烁烁的独眼对了一回,老九气更萎了,别过脑袋,取下葫芦闷闷地饮了口酒,李玄也觉察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也问:“通敌了不成?怎忽然这么自责呢?”

  “我做的这事真该死。”

  众人都好奇地望向杜老九,唯刘遂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些定个主意。”

  玄明收回眼神,思索了片刻道:“进了城也不知二爷具体去向,他独自一人,反而自在些,再说没把握他不会一个人进城,我们便安心地等。”

  又道:“城里乱糟糟的并不怕,还都是屋宇,有的是地方躲,反倒是四围防线难以穿越,我看不如先支三四个人靠近洛阳城探探动静,若有机会,便轻装进城,若不能,就守在左近,专伺二爷厮杀出来,立即迎上去接应。”

  刘遂沉吟了声,补充说:“六郎这个主意稳重,现在这个情况,人少反而容易把事情做成,不过要想到最糟的情况,难在出城的那一道防线,我看不如这样……”

  说着刘遂从火里捡出一根烧着的干柴,在地砖上草略画了一个图,将北郊一带适合伏击的地点都标注出来,并分配了人马,而后道:“按六郎说的,就派三个人先摸过去,若能找着口子,便一人留在口子外放哨,两人结伴进城,另外十人散在各处呼应,剩余两人看管马匹。我们快事快办,贼不知虚实,要打,必会先结阵,待贼忙碌一通,我们早溜了,大家看如何?”

  “不啰唆了,便这样吧。”杜老九站起身,扯下盖在肩上的汗巾,用力抹了抹脸。

  索感德怕他冲动,跟着起身挡了句“慢着”,而后道:“四郎这个主意很好,但只管着北面,若要从南面或者西面、东面出去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赌吧!”东郭术拢了过来,一双眼睛被火光映得亮闪闪的。

  “这个关节上,赌也要过过脑子。”武晴川刚醒,听到了后半截,独在暗处冒出一个声音,“我看二爷该是打算从北墙进城,要救姣姣,半点耽搁不得,北边进去最快,不然他不会把东西留在白马寺。”

  “嗯,这样说,也该从北城出才对。”李玄点点头,“我们只有十五个人,洛阳城这么大,根本铺不开,就守在北郊吧。”

  “世上没有万全的事情,往前走走就都明朗了,到时大家见机行事。”云玄明定了调子,“我、九爷、四哥进城,老索你拉十个人找点埋伏,将白、东郭术留在寺里看马。”

  时间紧迫,除了索感德还在碎碎唠叨,其余人都默应了,随后一行人点检装备,借着浓浓夜色直向洛阳去了。

  在旧中桥,当阳被几个年轻的哨兵绊住,不待盘问,当阳便拍着一身的精造铠甲,盛气凌人道:“老子是唐军?”

  哨兵反被问住,数中一个大眼睛的转身要去禀告营官,当阳却沉声吐了句“慢着”,向两边张了眼,靠上前,小声问:“捞着东西不曾?”

  哨兵们愣愣互望,不答,当阳察其神情,心里有了底,吃定这些小杂兵是卢龙军里的贱卒,于是慢慢拨开甲裙,蓦地一闪,营火映出几道金光来,果然,几个哨兵都看晕了。

  上回打龙兴寺,公孙甑生送了两次钱,第一次只足打杀开销,第二次慷慨许多,塞了一囊金铤、金叶子,当阳都拨给营里开支,他料此行必有使钱之处,因此出发前特地去库里调了些,以备缓急。

  “放我过河,都是你们的。”

  当阳手一松,敛了金光,几个兵仍发着怔,当阳趁机把脸一拉:“算了,我打新中桥过河去。”

  数中一个黑长子忙不迭拢上来道:“爷,好说,好说,只是怕营官问,爷随便给个由头,我们好交代。”

  当阳挠他一嘴道:“要由头简单,剁了你的狗脑袋便是由头!”

  另一个短脖子的忙扬着手挨过来:“你这黑猪恁地多事,交代个鸟!北城废了,多少玩乐地望南城去,何曾要过由头?”

  黑长子受了气,正无处发,猛地朝短脖子胸口捶了一拳,啐道:“死蛤蟆,便你聪明!滚回去!”

  短脖子眼一直,龇着牙迎上去揪住长子:“你算哪根葱,教训起我来了!”

  另外几个见势都围上来劝,当阳叉着腰哈哈大笑,他知黑长子想多诈些金子,奈何短脖子心痒嘴快拂了他的意,趁着乱,取下一吊金叶子撒在桥面上,哨兵们见着,争前恐后地抢,打得更凶了。

  过桥直趋道术坊,仍旧先上坊楼侦察,坊里几乎无人,下楼过十字街钻进西南隅,见王金刚宅团在黑夜里,想是无人,加快脚步,入宅,拽出刀,奔向西院,心跳漫上眼眶,视野也跟着不住地狂跳。院子四面都烧焦了,乱糟糟的一堆,寻不见什么井,正疑盖英撒谎时,见东墙塌了一半,赶过去,察浮土中央陷了一块,伸手一摁,卡在井口的一块土猛地沉了下去。不等灰尘散去,当阳便屏住呼吸探了下去,里面黑得像墨,放声喊了句“姣姣”,不见回应,心跳又猛了。

  径去街上取了些脂火,挂绳下井,沿着甬道向前寻见土牢,空无一人,心瞬间又冷了,但转想,当时王金刚宅战斗异常惨烈,贼探绝无余力去顾一个孩子,若要灭口,应该也有痕迹,但偌大的一个土牢空荡荡的,似乎根本没人来过,又想到倒塌的东墙就在井边,心道:莫非牢里的人都趁乱逃了?

  想到此节,乱哄哄的脑子立刻静了下来,又搜了一圈,见木栅都有从里向外打破的痕迹,精神大振,愈加仔细搜索,终于在外间牢房的地面上看见一只缺口碗,碗下压着一段烂布条。布下面刻着一行字,当阳俯低看,乍一眼以为看错了,把火光靠近,确实是“圣善寺”三字,紧接着喜见“姣姣”二字,连在后面还有两个字,漫漫灭灭,看了一会儿才认清,写的是“无畏”。

  “无畏?是小猴么?他怎来这里了?去圣善寺作何?”

  疑问冒泡似的,一个接一个,但现在无暇理会,抹了字迹,原路返回,经过道德坊时,心想回家看一眼,姣姣兴许在。

  自坊南门入,先撞着一摞尸体,乱柴似的堆着,当阳十分不想看,但只一掠,便撞着一张熟面孔,是笔行的老王,心一揪,加快脚步到了家,转一圈不见人,定下念头直向东南方向的章善坊去了。

  老九、玄明、刘遂摸到徽安门附近时,正赶上一队民夫推着太平车经过,后头远远缀着两个监督运尸的贼兵。

  杜老九默声地咧着嘴,昏光里,擦出一道白气,兀自道:“想睡觉,天他娘的就黑了。”

  玄明挨过来,兴奋道:“这两个兵是送的,我去杀了。”

  说着,就要张弓,却被老九摁住。

  “急甚,肯定不止两个。”

  刚说完这话,暗里又摇摇晃晃地浮出两匹马来。

  刘遂赞道:“不愧是老安西,掐得准。”

  老九闷哼了声:“当这条命是捡来的?”

  随后吩咐道:“当面打四个骑兵,难是对手,要从背后弄他。”

  刘遂听着,便探头寻找射击点,老九瞧出他的意图,提醒道:“不能用弓,进城还得靠他们那张皮,马也要。”

  刘遂抽了口气,坐回来:“这倒是。”

  说着话,车队已经开进前方的黑夜里,只剩下个轮廓,眼前还剩荡着两条马尾,渐渐地也模糊了。

  老九道:“四郎,绕到前面惊扰他们,叫这四个光以为前边儿有人,我跟六郎守在这里,给他下个口袋。”

  “成!”

  说罢,刘遂向着来路一溜烟不见了。

  等了片刻,望前方都空了,老九才叫上玄明,在来去路上刨了几十数百个陷马坑,做完这些,一左一右埋伏好。

  约等了一刻钟,忽然暗里荡来一阵动静,老九仔细听,民夫们在叫喊,杂着牛哞马嘶,乱成了一团,紧接着听有一阵马蹄自乱中分出,嘚嘚哒哒向这边来了。

  玄明耐不住,探出脑袋去望,先迎着一阵风,接着看见马铁掌在乱石堆上擦出的火星子,蹄声很快就铺满了耳朵。几乎在同时,一个人影率先钻出黑幕,全不察脚下坑坑洼洼,风一般地从两人中间掠了过去,哗啦啦地连人带马摔翻在地,老九扑上去,从背后按住贼兵,玄明也来,老九龇牙道:“马!去把马拦下!”

  说话间,身下的贼就挣翻过身,老九早用绳索勒住对方脖子,用力一绞,贼兵的脸立马就涨得茄紫,听身后又有马蹄来了,老九将绳子一提,把贼拖到草里,见还没断气,掣出袖锤,拨开头盔,望着天灵盖清脆一砸,贼不住地颤,稍歇便不动了。

  这里杀了一个,另一个正倒地,玄明空不出手,干脆骑上马向贼来回踏了几次,贼起不来身,老九撞过来,仍旧用绳子绞,正忙时,暗里又有马蹄声来了。

  老九道:“两身甲够了!”

  玄明一听,翻下马,取弓搭箭,铁塔似的当中站着,只见个轮廓便射,人翻了,很快后头的一阵马蹄又叠了上来,玄明望新冒出的人影又出一箭,贼应声而扑,玄明抢上去看,黑暗里慢慢走出两匹空马,沿路寻,一个贼没动静了,一个贼还在爬,身后的血铺了半丈长。

  玄明揪住对方脑袋,提起来,将脖子扯直,准备下刀,心念一闪,问:“城里多少兵马?都守在哪里?说,让你活。”

  贼兵脸色发青,不敢撒谎,玄明又问了些别的,贼兵也都如实说了,玄明稳着心记下来,说了个“好”字,手一松忽而又一紧,冷不丁抽刀割了贼兵喉咙。

  取了符信,换上贼甲,正上马时,刘遂赶回来,见都收拾干净了才肯歇口气。

  老九交代道:“四郎,一会儿我俩进城,要报民夫作乱,保不齐贼会前来搜检。你歇会儿便去通告弟兄们,千万藏好,莫露行迹,若天明还不见我们出城,就回孟津行营。”

  出来匆忙,没有顾虑周全,听见老九这么说,玄明才猛可想起当阳昨夜的交代,要自己代他去五陇阪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此行洛阳凶险万分,若有去无回岂不误了大事?

  “有件事却忘了。”玄明搓着缰绳,极不情愿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大家分心。

  “明早再说。”老九等不及,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玄明啧了声,只得回头向刘遂道:“若出了什么岔子,还劳四哥带几个可靠的弟兄去邠州五陇阪,与一个叫公孙甑生的人接洽,就说是赵当阳派去的。”

  刘遂记下,嘴上却道:“自己的差事自己干,莫想别的,快去吧。”

  玄明冲他抱了一拳,而后鞭着马飞奔起来。

  南城防备较北城要松弛许多,便撞着贼兵,也不来顾,当阳全把自己当做贼,放开胆子走,很快便到圣善寺。

  前院当心生了一堆火,几个兵拢着袖子向火发呆,听见动静全不理会。

  当阳靠近其中一个矮瘦的坐下,探出双手烤火,静了片刻,用魏县口音道:“眼见富贵,却取不得,这个兵当的窝囊呀。”

  几条人影都望过来,矮瘦的先问:“富贵,哪儿还有富贵,昨夜不都抢空了?”

  当阳冷哼一声,不说话,另一人忙道:“你这汉子,专吊我们来的,说吧,要兄弟们怎么帮你。”

  “你倒机灵,能听出来,是要帮忙,只怕你们不敢。”

  “爷娘!老子都造反了,有什么不敢!”

  “洛阳有个巨富,叫钟元老,战前他将一窖金子藏到了龙门左近的一座古墓里。”

  这话一出,众人都精神了。

  一人问:“唬我,洛阳的事你知道?”

  当阳又拍了拍身上这副精造的铠甲:“看不见?老子在洛阳潜了十年,有什么我不知道?”

  “你是谁?”一个胖子问。

  “曳落河,多的不能说。”

  几个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都不敢全信。

  “昨夜领兵打得急,今天又出城迎接李将军,好容易得着闲,城却封了,南城由你家田老汉儿管着,我出去怕被人绊住,你们……”当阳环视了一圈,“谁愿借我身衣裳?”

  一个肿眼泡的忙不迭凑近,另外几个围得更紧了,当阳不失时机地撒出一吊金子,几个兵忙来打抢。

  当阳笑呵呵地挪到一旁:“别急,得挨到天蒙蒙亮才行,出了城,还要在龙门窝一天,晚上才能动手。”

  “为甚?”一个兵问。

  另一个道:“木鱼脑袋,大白天你敢?取出来也带不走。”

  当阳嗯了声:“也不跟你们绕弯子,这事一个人做不成,熟人我也不敢对他说,北边崔乾佑的兵规矩太死,叫不动,你们最好,相互不知底细,又能活动。”

  说到这里,当阳装出警惕的神情朝寺外张了眼,继续道:“都探明白了,高仙芝在西面聚了几十万大军,朔方军听说不日就到,往前恐怕是一场结结实实的恶战。刚接到军令,明天就要潜去陕郡刺杀高仙芝,这是有去无回的勾当,啧……”

  当阳故意丢出话头,惹得这几个杂兵心痒,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几个还问了唐军的事,当阳管自往重地说,众人都有几分想打退堂鼓了。

  见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当阳道:“大王交给我的差事已做了七八,也算有交代了,这回我打算拿了金子便去南方,你们要跟着干的话,这身甲再穿不得了。”

  “不是活不下去,谁他娘的愿穿这身劳什子!”

  “不错,打仗就为发财,既然现在能发财,还赌什么性命!”

  当阳望向剩余那些,问:“你们呢?”

  “大哥的金子不假,干!”

  兴奋传染似的,很快六个兵都答应了。

  “那说好,谁都不能漏出去,拿了金子各走各的。”当阳道。

  “好!”众人齐声道。

  “我看南城防备松松垮垮,你们出入方便么?”当阳将话题一收,转问起卢龙军的城防情况。

  “若不打算回来,硬要出去并不难。”一个小眼睛的兵说,“卢龙公为行军方便,一直默许我们打草谷,天昏就出发,营官都还在睡梦里,用这个由头,再塞些钱,准能出去。”

  当阳假作深思状,没有立即决断,而是道:“时间还早,容我再考虑考虑,你们也商量几个更稳妥的方法,我困了,先去里间歇会儿。”

  起身,小眼睛提醒道:“高头领在东北向的茶寮里歇息,莫撞着他。”

  当阳丢了句“知道了”,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着重交代:“万不能漏出去,都记住了。”

  说罢,慢慢穿过前殿,到了中院,脚步陡然加快,当阳顺着廊道一间一间地搜,都没有。蓦地听见后堂传来木鱼声,循声往前,见一间不大的屋子,暗里哆哆地响,当阳跨进门,没走几步,一个枯瘦僧人的暗影浮了出来,当阳叹了声,正准备走,心念一动,忽挨到近前,悄声问:“长老,见过一个女童不曾?”

  木鱼稍顿,似在迟疑,当阳觉察有异,摁住刀,放开胆子道:“唐军,救人来的。”

  木鱼声复起,平稳地响了一阵,杂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做军汉的,什么时候想着救人了?”

  当阳沉声道:“长老闻东都义从否?”

  广范睁眼,见一双虎眼在黑暗里燃着冷光。

  “某乃义军首领赵当阳,不瞒长老,女童是我孩子,她在王金刚宅留了信。”

  听罢,广范伸手指了指西面窄仄的木梯,当阳向他抱了一拳。影上梯板,到二楼,朦胧见经橱林立,当阳先顺了口气,小声喊了句“姣姣”,声音刚落,楼板上便发出吱呀一声,紧接着黑暗中传出一个“嘘”字,楼下的木鱼声又响了。

  整栋经楼似乎都活了过来,只片刻,当阳却似等了好几年,直到姣姣蹑手蹑脚地探到跟前,当阳束缚了一夜的紧张陡然松开,狂乱的心跳将双耳堵得结结实实,听不清女儿小声地说些什么,伸手一把将姣姣兜进怀里,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这就飞出洛阳,飞到云娘子身边。

  旋即一个声音暗暗擦出:“赵大哥,你总算来了。”

  “小猴?”

  “嗯……”漏了半声啜泣,好等片刻,才又听见侯无畏的声音,“有救了。”

  接着,楼板上又拢来几个脚步声。

  当阳警觉,随即反应过来,一同从土牢里逃出来的不止姣姣、侯无畏,刚烧烫的思绪很快就冷了下来,问:“几个人?”

  “十三人,不,十五,刘阿三、陈黑塔探路去了。”

  当阳不答。

  无畏问:“二爷,趁夜走?”

  计划里,当阳只想过带姣姣、无畏走,混在明旦打草谷的那几个兵里,出城不会太难,眼下忽然多出十几个人来,别说城门那关难过,便是刚才那六个杂兵也要起疑。

  可撂下这十几个也决计不行,被押在金刚宅的,想必都不是泛泛之辈,也许身上还藏着情报,抛去同袍之义不说,留这十几人在贼手,万一被撬开嘴,后患无穷。

  其中一人觉察出当阳为难,爽利道:“听侯掌柜说,你是安西军士,又领义军杀贼,都敬佩你,好本事,真能进来。”

  又道:“我们几个都是公府的人,知道轻重,聚在一头肯定走不脱。”

  另一人道:“不错,赵使君,你但走,我们自己想办法,贼军断不会在洛阳驻留太久,大不了在寺里躲他十天半个月。”

  当阳知道他们故意把话往轻了说,不愿让自己背包袱,寺里没有水食,撑不了三天,叛军新胜,只有这一夜松弛,指不定明早就会阖城搜检,于是道:“要走,只能今夜……”

  话正说到这里,忽听外边暴雨似的砸来一阵脚步声,当阳心一提,影到楼下看,几团浮火匆忙地过来了,仔细看,火光映着几个蕃兵脸孔。

  是曳落河!

  当阳吊住气,回到楼上,沉声道:“刘阿三、陈黑塔,这两人中有一个贼军谍子。”

  众人都不敢相信,当阳道:“来的是曳落河,铁定无疑。”

  一人道:“祸事了,是陈黑塔。甫到寺里,他便说要去寻出路,开先大家不肯,熬了一夜,他又提,我们见贼军防得不严,便让刘阿三与他同去,真想不到贼谍恁地狡猾,竟混在牢里。”

  脚步就到了,当阳丢了嘴:“跳窗,白马寺会合!”

  说罢,抱起姣姣冲到窗边,推开窗扇,一股冷风忙不迭扑来,向下望,两丈来高,犹疑时,几个影子已经跳下去了,有人站稳,有人摔倒,当阳估摸抱着女儿跳下去两人都要受伤,心念一闪,回身豹子般地冲下楼。此时曳落河已聚到经房门外,当阳猛吸一口气,抱着女儿潜到梯板下方,一手捂住姣姣嘴巴,一手把住刀柄,隐着劲儿,准备随时发难。

  贼兵拥了进来,腾腾地火光将经房映满,一个蕃兵撞到老僧人跟前,破口骂道:“老骨头,敢窝藏唐军!”

  广范面无波澜,瞑着眼仍旧敲木鱼,蕃兵大怒,掣出刀斜着一劈,连肉带骨将僧人自右肩到左下肋砍做两段,半身仰翻在背后,筋骨伶仃连着。

  当阳摁紧刀柄,冷气漫得双眼发酸。

  接着几个贼张弩上楼,同时外围的贼也发现了北窗这边的动静,纷纷漫过去捉人,很快就逼出几声嘶喊,接着响起一阵弦崩声,外边的动静刚平息,楼上又砸出一阵脚步声,接着暴出一阵嚎哭。

  “降,我降!”侯无畏的哭声就在头顶。

  当阳闭眼凝眉,屏住呼吸。

  “我知道义军首领在哪儿!”侯无畏的声音不住地颤。

  当阳心一提。

  楼上顿时鸦雀无声,唯剩侯无畏孤独的啜泣。

  “窝囊呐……”侯无畏拖着哭腔道。

  “快说!”一个粗粝的声音蹦出来。

  紧接着四面吼道:“做什么!”

  “让老子起来说话!”侯无畏停止了哭泣,声音也变得铁硬。

  稍顿,又道:“义军首领赵当阳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知道他在哪儿。”

  四下更静了。

  “二爷!”侯无畏忽然高声道,“记得杀回来,替我报仇!”

  话落,楼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似有人撞翻经橱,一阵乱后,留下一小段极粗的余喘,很快就被下楼的脚步声掩住了。

  曳落河走后,当阳翻上楼,见侯无畏仍睁着眼,胸口、腹部都被马槊刺穿,人似纸片萎萎地贴在地板上。当阳叹了声,替他合上眼,低声道:“好睡,等我杀回来,给你报仇。”

  出经房向前殿,四下脂火都被人点燃,僧房方向杂着乱吼声,看来马上就要戒严,当阳加快脚步,一路走到前院,负责守备的六个兵还在原地,见当阳回来,都问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不是好事。”

  丢下这句话就要走。

  一个宽腮帮地过来问:“怎么?不带我们了?”

  “有本事赚开城门,就带你。”

  几个兵都跟上来。

  小眼睛问:“怎多了个丫头?”

  “我女儿。”

  众人跟着出寺门,都笑了。

  “不该吧。”另一人道。

  “换你,在洛阳呆十年,也管不住自己。”上了街,当阳四下望了眼,接着道,“因为她,我才不愿卖命。”

  众人忽都默声不语,稀里糊涂地跟到十字街,周回的兵丁越来越多,都是被寺里那阵骚乱惊醒的,当阳背着姣姣,很难不引人注意,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撞了。快到南坊门时,见门外围着一众蕃兵,当阳心一沉,恐怕整座章善坊都被曳落河围住了。

  为探虚实,他故作寻物状,将姣姣寄在路边,停下脚步,让六个兵走在前头,小眼睛觉察不对,也慢下来,回头顾了眼当阳。

  当阳道:“丢东西了,你们去看看怎么回事?”

  小眼睛继续走,渐渐与当阳拉出一箭地,这会儿走在前面的几个已经被曳落河拦下,要求勘验身份。

  当阳趁机带姣姣隐到一座铺子下,胡乱在街边取了些火炬,将周边的屋子都点了,而后交代姣姣:“原地等,看见什么都别害怕。”

  姣姣点点头,闭上眼,又捂住耳朵:“阿耶,你要杀贼,我不听不看便是。”

  当阳笑了,摸了摸姣姣的头:“你这丫头,人小胆子却不小,好!像我。”

  四下很快就闷出了烟,当阳估摸时机成熟,快步闪到南门卡哨,见几个兵还在,猛喝了声:“还等什么?杀出去!”

  说罢,抬弩朝坊楼上的曳落河放了一箭,贼应声而落,身边那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便被当阳射出的第二支箭取了性命,场面顿时乱了。

  六个兵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成了“唐军”,周围的曳落河便直着眉围杀上来,当阳在远处反而看得清晰,弩机频出,又射倒几个,这时曳落河才慌乱布阵,六个卢龙军也在乱中被逼出杀心,迎头砍翻了几个曳落河,直到宽腮帮的被刺倒在地,众人才结队退回。

  拢住当阳,纷纷惊惶地问发生了什么。

  当阳笑道:“吾乃唐将荔非守瑜,今夜专来取你们安老贼的脑袋!”

  几个兵吓了一跳,正要做势来拿,当阳却先发制人道:“晚了,你们杀了曳落河,便能说清,也是个死字,随我造一阵乱,兴许还能搏一条活路。”

  一个短下巴的惊乱了神,只掣刀要来拿当阳,当阳眼一冷,阴手先出一镖打穿对方眉心,又顶上前,一刀割了脑袋,剩余四个人吓得直颤。

  “莫惹我,杀你们宰鸡似的。”

  当阳丢下一句话,便折回十字街,这时火势已经引来了不少卢龙军,当阳高喝一声:“唐军夜袭!”

  四个兵无奈,也跟着张罗,一时间警铃大作,章善坊及周回几个里坊都亮了,当阳几人趁乱钻进了还未整队的卢龙军里,这时外围的曳落河气势汹汹地抢进来,不可避免地与卢龙军产生冲突,乱上加乱,当阳一行走得更明目张胆了。

  自北门出章善坊,当阳又隐到暗处射杀了几个没有防备的兵,惊出一阵乱,渐渐地,整座南城都醒了,睡得昏昏沉沉的、醉得五迷三道的、玩得精疲力尽的,都稀里糊涂被拉出来列阵迎敌。

  趁着叛军懵然未觉,当阳一行六人直往南窜,但两条腿赶不上四条腿,唐军夜袭的消息很快就通过令骑传到了南面三座城门,城门守备立时戒严。

  几人趱至宣教坊一带,便见路上正在拉拒马,当阳估摸南城决计走不通,仅靠两条腿也绝难穿城而过,于是带人隐到坊楼下,问:“马都寄在何处?”

  小眼睛道:“东市。”

  “赶过去,烧了马厩,抢马往北城走。”

  众人领命,沿着宣教坊西面直街向北折,抢到嘉善坊时撞见一队曳落河,避无可避,陷入乱战,弩机很快就见了底,藏好姣姣,拽出刀,跳到明处喧呼几声,几个贼兵提槊冲来,当阳转身绕进巷弄,贼亦不敢托大,命弓兵跟进,却才转进来,便吃了几发飞镖,迎头死了三四个,见贼胆怯,当阳猛地扎出来,将围进来的贼都吓退出去。

  当阳迅速从死人手里夺了弓箭,心更稳,别出巷弄,瞄都不瞄,只凭感觉出箭,先点翻岗楼上的兵,抹了高处的视野,这时贼兵也重新结阵,箭矢暴雨似的扎来,当阳毫不恋战,立马折回巷弄,自另一头出去,撞见几个绕过来的,也都先手射翻。

  脚步不停,当阳电闪般的接上姣姣,遁进嘉善坊,照例一气放火鼓噪,杀穿坊门,扎进店铺林立的东市,藏进一座药铺,这时肺都快凝成铁了,放下姣姣,大口地喘着气,只觉着渴,稍歇,听追兵的声音接近,连忙起身,姣姣忽然哭了。

  “哭甚?”当阳问。

  “阿耶身上有血。”

  “都是贼的血。”

  喘匀了气,寻了一根带子将姣姣缚在背上,只觉女儿的心跳雷霆似的。

  可喜有人先抢到马厩,但这些兵不会骑无鞍马,行不远就被抖翻下地,当阳相了一匹高健的黄骠马,翻上马背伏低,环住马脖子,蒙头冲撞出去,贼兵很快就被甩在背后。出东市便到会通桥,洛水一带的贼兵尚未戒严,当阳骑马直撞过去,黄骠马暴烈嘶鸣,竟驮着当阳父女跃过栏在前面的拒马,顶翻了几个兵,冲进北城。

  当阳听得后方一阵乱,怕弓兵放箭,刚过桥就别进铜驼坊,转进丽人巷,见咸亨酒店还在,下了地,将马赶走,钻进酒楼,摸到里间,胡乱舀了几瓢水灌下肚,又给姣姣喂了几口。

  崔乾佑的兵反应极快,动静刚起,一众兵就结阵围向铜驼坊,少歇,四周的灯火都亮了,当阳舒着气,估摸这回难走出去,放下姣姣,想对女儿说些什么,却被一股悲伤噎住。

  一开始,当阳就再清楚不过,这次大概有来无回,但姣姣在这里,他便要闯……

  打住杂念,张出去望了眼情势,贼兵密密匝匝地围了几层,挨家挨户地搜索,当阳抱起姣姣,摸到后院小猴的房间里,在床下寻到了寄存在这儿的一张近战软弓、一杆槊、一柄亲手磨的埋鞘短刀,又点了点镖,还剩十一支,利索地上了弦,数了一壶箭,涣散的心神又定了。当阳扯了些布,借院子里的雪光将上下伤口胡乱扎紧,缚起姣姣,贴向后门,透过门缝看,正见一支兵匆匆地穿过去。

  现如今能走的唯余铜驼坊北面的漕渠,如果顺利,就能穿东墙出城,但这里由崔乾佑部守着,防备绝对森严,单凭自己一人,恐怕难以逾越。

  但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等了一歇,听脚步声渐远,拽开门,沿着屋宇阴影直向北去,至于漕渠边,灯火亮如白昼,望不清有多少兵,当阳不敢多等一息,瞄准晃动的人影,一气射了五六箭,贼兵恰似惊了的鱼群,瞬间乱了。

  当阳趁机冲上前,一步一箭,箭用完了便提马槊步战,好容易抢到漕渠边,却见冰面上都是新凿的孔,这一身甲,跳下去绝对浮不起来,向后退,却见刚撕开的口子已被堵上,十几条马槊和着彭排直逼过来。

  当阳解下姣姣,附耳道:“好孩子,拼命跑!”

  姣姣放声大哭,紧紧扒住当阳的腿,半寸不挪。

  贼兵围近了,一个虬髯营官远远逼问当阳身份,当阳冷着眼不理,抱起姣姣:“阿耶带你一块走。”

  转身正要往漕渠里跳,乱里忽然叠出一阵怒吼,紧接着铁蹄砸破包围圈,一个人天兵似的杀了进来。便是贼兵往后顾的这一瞬,杜老九已杀翻数人,扬着马蹄东西一气乱撞,将贼围荡开一个大口子,紧接着几道暗箭咻咻飙来,惊得贼兵到处乱窜。

  “二爷,还等什么!”老九吼道。

  当阳如梦初醒,将姣姣送上马,自己却不走,老九一眼看穿赵当阳的心思,一旋身,下了马,向当阳胸口击了一拳:“你一家得团聚。”

  当阳不肯,老九却似铁了心,将当阳往马上推,这时玄明骑马飞来。

  “做甚?一起走!”

  老九无奈,只得上马,当阳也翻上马背,三人两马直窜向城北烧毁的白地。贼兵很快便自四面围了上来,玄明放慢速度,扭身骑射,箭法狠辣,前排的贼吃了亏,不敢追得太紧,但警铃已传遍北城,北面几座城门都戒严了。

  “瀍水渠!”

  当阳想起潜进来时,洩城渠没有新凿孔洞,心想瀍水渠应当也未破冰,只要杀穿岗哨,便有机会突围出去,于是一行三人转辔向西,在修义坊撞见一支匆忙戒严的部队,这时玄明的箭袋也射空了,只得挥槊近战,老九夹在中间,施展不开,索性身子一歪滚下马鞍,当阳捉不住他,吼了声:“跟上来!”

  老九不理,提着槊直挺挺地向贼队突杀过去,这时身后增援贼兵也到了,当阳只得一夹马腹,带着姣姣撞出西门,出西门一箭地便是瀍水渠,因渠道狭窄,秋冬季节几乎弃用,可喜的是贼兵竟未在这里设防。

  当阳下马,背起姣姣爬下渠道,指着前方说:“一气跑,别回头。”

  姣姣眼泪都快哭干了,喉咙也哑了,拉住当阳胳膊:“阿耶一块走。”

  “阿耶要接应你九叔和阿舅,你走一歇,阿耶就跟上来了。”

  姣姣这才放手,这时玄明也跟过来了,他血气方刚,见老九不在,转身又要去杀,却被当阳拉住。

  “你快去护着姣姣,出了城,还有卡哨。”

  “可……”

  “我跟老九生死多少年了,莫问,白马寺等我。”

  玄明无法,骂了声,把马让给当阳。

  姣姣能逃出去,当阳心里踏实,拍马兜进进德坊,袭杀了坊楼岗哨,抢了弓,忙朝东面的修义坊望,见灯火罩着一团兵,正向这边移动,当阳速下坊楼,紧擦着坊墙朝东快走,忽然一众兵自修义坊西门退出来,当阳抓住时机,自背后拉满弓,连发了几箭,贼兵意识到背后还有人,纷纷转身来寻,当阳立时转移方位,又出几箭,坊西门的队形彻底被打乱了。

  当阳攀上屋顶,占住视野,见老九抖着一身甲冲出修义坊,扑地滚了一圈,爬起,粗鲁地掰断身上箭,拄着马槊歇了口气,而后暴喝一声“杀”,贼兵被老九的气势唬住,都不敢轻易往前。

  当阳摸出剩余几支箭,吼道:“九爷,瀍水渠能走。”

  老九一顿,扭头望见当阳,照面之后当阳便一闪下了房顶,别进墙背后,鬼一般地窜出袭杀了几个,接上老九,使劲儿往瀍水渠拉,贼兵浪似的追,跳下水渠,拧出全身劲往前穿,背后箭矢密密麻麻地扎来,至涵洞时,老九力竭,脚一软,萎在地上。

  当阳回身拉老九的胳膊,却一滑,满手的血,再拉,老九将当阳手一拨,转过身将涵洞入口堵了个结实,这时当阳才看清老九满身的箭,上下都是血。

  “走!”

  老九蹦出一个字,喉咙里糊着血,吼完便呛出一阵闷咳。

  “多少次了,一起走!”

  当阳搀住老九腋下,要将他往暗渠里拖,老九却死死扒拉着洞壁。

  “二哥,我活不成了,你快走。”

  当阳不答,拼命使劲儿。

  贼兵漫了过来。

  老九一瞪眼,挺身杀出去,但很快就被堵了回来,当阳趁机将老九拖进涵洞,顺手打出几支镖,将紧咬上来的几个贼射翻在洞口,其余贼不敢进洞,呼弓兵来射。

  老九回了一口气,挣脱当阳,抻直身体似个“大”字拦住来路。

  当阳转身来抱,老九却道:“二哥,我的好兄弟,有一件事,我对不住你。”

  “莫说,烂在肚子里。”

  老九不理,管自道:“上回打公孙宅,你说铁弥勒上面还有传信的人,你疑崔社副……”

  咳了口血,笑呵呵道:“这箭射得毒,扎穿老子的肺,不然能走……”

  当阳耸着鼻翼,想将那一眶眼泪逼回去,哽咽道:“莫说了,好兄弟!”

  “不说,我心不安。”老九声音低了下去,“跟公孙甑生通气的人,不是崔社副,是我,挟玄真、姣姣,逼你出战的主意,也是我出的……”

  哭了声,继续道:“我不是人呐,二哥,我不是人。”

  当阳脑子里闪了一个晴天霹雳,差点没站住脚,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

  “你也是个有法子的人,知她母女二人是我命门。”

  老九叹了声,气息弱得像层涟漪:“我的事,别马上告诉碧彤,让她存个念想,过阵子再说。”

  “你的事,自己去说。”

  当阳抹了泪,仍旧去拖老九,这时却听洞外弓弩齐射,当阳忙要将老九摁倒,老九却用肩膀将当阳顶翻,似块石头堵着洞口,将几十支箭都迎在身上。

  “老九!”

  当阳起身,却再不闻老九回应……

  姣姣在白马寺等了一夜,只望着大殿中央的那团火,烧着烧着就暗了,但总有人随手往火堆里添柴,悄无声息地又亮了,亮得像太阳,照得姣姣脸发疼。

  云玄明也在寺外的山道上守了一夜,起先只一念,盼着赵当阳回来,而后静得发慌,想了许多别的事,慢慢地都归到雪儿身上,多希望能有她的信儿。

  不知过了多久,索感德忽然醒了,见姣姣还坐着,叹了口气,将水囊递过去,姣姣只拿着却不喝,感德想安慰她,却不知说些什么,将余火摊平,丢了几张饼上去,站了一会儿,转到院子里喂马。

  东面的天色渐渐浮出一层青灰,忽然院外传来几声响亮的咳嗽,感德心情一扬,奔出去,见寺径上多出三四道影子,一惊,忙掩身偷看,直到看清是玄明和罗五郎几人才松了口气,迎上去问:“你们怎来了?”

  “争不过嫂嫂,非亲自来接不可。”罗五郎道。

  索感德向更远处看了眼,见一人披着斗篷望着洛阳方向。

  “天就要亮,不能再等了。”不知谁叹了声。

  众人不应,却都慢慢回头。

  朝霞把天空都染透了,云娘子仍旧不动,玄明将姣姣带过来,云娘子坐下,轻轻将女儿揽进怀里,姣姣一阵阵地啜泣,不久睡着了。

  大家陆陆续续牵马出寺,都不催,但必须要走了,玄明央东郭术、李玄留下,让其余人先走,又过了一歇儿,天更亮了,玄明挨到云娘子耳边道:“阿姊,回去等吧。”

  “真想就这么待着……”一声叹息,细不可闻,云娘子低头,姣姣身上落满了自己的头发。

  玄明鼻子一酸,别过脸,起身吩咐东郭术把马赶来,这时李玄道:“来了!”

  众人都循着李玄手指方向望去,正迎上阳光跃出山川,将笼罩其中的人描出一个金色的轮廓,走几步,歇几步,这会儿正靠着一棵树坐了下去。

  “是他!”

  云娘子站起身,激动得将斗篷都振落了,姣姣惊醒,朦胧也看见了那道身影。

  “是阿耶!”

  树下的身影也似望见了白马寺外的人,起身,渐渐加快脚步,云娘子牵着姣姣,冲向光芒,不管不顾撞进当阳怀中,三人一齐摔进了柔软的雪被。

  

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 长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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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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