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金刚宅
胡于嘉2026-08-13 14:5510,084

  约摸半个时辰前,云玄明单骑趱至官仓衙署向刘遂讨兵,是时含嘉仓之乱刚平,粮营全军覆没,又值有贼谍逼向左金吾大营,刘遂一面忙着分拨人马驻守仓城,一面要赶去杀贼,实在匀不出人手,勉强只能挤给玄明十个骑兵。

  玄明拦住刘遂道:“九爷在河阳桥有三千人马,能上阵杀贼的,满算不到一半,今夜压到洛阳东郊的叛军少说有十几万,这些都是河北战场上滚出来的血葫芦,便露着后心让咱捅,也不一定能捅穿呐。”

  又伸出一双手,劲劲地揸开指头道:“四哥,只给我十个人,没发昏吧,就带十个人去见老九爷,不被他笑话死?”

  “那你自己数数看,我能分给你多少人?你要是能带走,全都带走吧。”

  刘遂定住,脱了兜鍪,扯下汗巾,就台阶上坐着歇气,满头的汗在冷风中腾出白雾,团在风里,荧火下朦胧得像个画里的人。

  玄明攀上埠台,耸着眉棱,把黢黑的仓城罩了个满眼,零零散散的估摸不到一千人。刘遂手里的这些兵,大多数是虎牢关退下来的斥候,身材精瘦矮小,是赵当阳训练用作打巷战的精锐,还有一些是熟悉洛阳城地形的坊卒杂役,都不适合野战。

  “二爷交代过,得赶在贼兵总攻前,把堵在东门的洪水掘个口子,崔乾佑就要来了,管不了那么多,四哥,把你的兵全拉出来,都带金墉城去,等烧了田承嗣的屁股,再给你带回来。”

  “你怎把我忘了呢?也一并带上吧。”怕风,刘遂又把兜鍪戴好,“二爷不独交代过你,也交代过我,不肃清城里的贼,到时候内外受敌,躲都没处躲,现如今粮营没了,再挖走我的兵,这里叫鬼来守?”

  玄明跳下土台,扬了扬手:“娘的,贼兵越打越多,官军怎越打越少,连百十人都凑不齐,我不要多,两百人,给我两百人,绕后打一场不过个把时辰,耽误不了四哥的事。”

  刘遂不答,沿输场边缘走了一截,朝南望,是烧塌了的城门楼子,几个老卒聚在一块烤火,看身形,都乏了,便能活着回来,也使不动家伙。

  “前方的战,是封常清打给长安看的,明眼人都知道赢不了,绕后也只是拖拖时间。”刘遂喃喃自语,而后起身道,“十个精探,不能再多,多了我这里实在支应不开。”

  又转身朝北指了指:“千金堡有乡兵,名义上归封帅节制,你要是真有能耐,去那儿拉人。”

  “听说霍渠帅是个好人。”玄明自说自话,忽猛地将悬在腰上的刀一拍,伴着这阵躁烈的当啷响,铿锵道,“多谢四哥提醒,这便去千金堡要人!”

  说罢上马要走,刘遂回头追了几步,高声问:“我这里的十个人还要吗?”

  “要!”玄明驱马已穿过了门楼,“拨出来使他们径去千金堡。”

  田承嗣漫兵上东门时,杜老九、李玄已率两千兵马薄至金庸城北坡,邙山至此拔出一道百米高的山墙,仰头望,山上灯火零星,已有贼兵占了高地,间或飘来犬吠。

  杜老九令所有人都捉住脚,独自影到坡上,朝山城马虎望了眼。金庸故城凭高据险,虽早已荒废,却余威仍在,一线城墙悬在崖顶,把去路都封了,东西两侧不时闪出几团浮火,隐见有兵丁来回打转。

  老九咬了咬牙,心想强夺不得,只能声东击西,盯着一处缝隙杀进去,于是先令李玄领五百人,一人带两到三匹马,准备绕行至东城专司惑敌,而后领先锋兵马潜至山腰一处夯土台下,这里已能听见山头上巡逻兵的交谈声。

  老九靠着墙,左右散出几名斥候侦察地形,瞑目歇了片刻,斥候报北墙有一处较大的豁口,可以突进,老九探身去望,隐约能见坍塌的缺口,黑洞洞地挂在几乎垂直的山壁上,许是贼将定料此处不可攀越,并未在这里分配重兵。

  “就从这里捅进去!”

  老九几乎没有思考,就定下了作战计划。

  少刻,李玄率兵从东面鼓噪,城中灯火遽明,紧接着锣鼓声连缀成片,老九侧耳听着,闷雷般的躁动慢慢地滚向了东面,又等了几息,张出脑袋望了眼,没出声,挥手示意战锋队上墙。又捱了半盏茶工夫,前队最后一人已在视野中消失,老九终放开憋了一夜躁动,拂了拂两肩上的雪,阴虚虚地自土台下溜出,就着笔直的山势迎了上去,身后人马静悄悄地跟出,仰向城墙豁口,一行健卒猿攀蚁附,直将山壁染成了黑色。

  行及一半时,城墙背后的战斗已经打响,不必再遮掩,老九大喝一声:“杀上去!”

  众将士得令放开手脚一哄而上,踏得山墙土灰乱飞,整支队伍似一支冷箭,直直朝敌后防线插了进去。金墉城里留驻的虽是强悍的蕃兵,但他们不料一向软弱的唐军竟会从悬崖底下冒出来,来不及做出战斗反应,就被气势如虎的唐军砍倒。

  老九身先士卒,据高狩猎,箭无虚发,一连射倒十数名迎击来援的悍贼,其余人望风而逃,北城区域很快就被唐军占领,老九没有恋战,而是迅速向南,打穿金墉城,与李玄人马会合,牢牢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织出一道防线,随后带着三百骑兵、五百步卒蹚向了前方骚动的黑夜。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十二日,夜。

  王金刚宅西院废井下的土牢灯火如豆,一道细瘦的人影捧着半碗刚融化的雪水,递给瑟缩在墙角的女孩。

  姣姣害怕到了极点,但她不敢发出丁点声响。周遭暂时的平静就像瓷瓶,她怕一出声儿,这口瓷瓶就碎了。

  “是赵家孩子吧?”

  见姣姣害怕,细瘦人影停住,伸手将那半碗水搁在地上,忽然用细不可闻地声音问。

  姣姣屏住呼吸,微斜着脑袋小心翼翼地将左眼探出阴影,见一个瘦子,面似猢狲,惨郁郁地望着自己。

  侯无畏看清了,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勾着脑袋左右顾了眼,回身将那点萤火端到近处,毛毛地将姣姣拢在光里,确定无疑是赵当阳的孩子,惨郁的神情短暂焕然,但很快又萎靡了下去,旋即吐出一声黏稠的叹息,撞得火苗冷冷发颤。

  “连赵二爷也……完了,完了。”

  侯无畏坐地,半晌没出声,姣姣渴得急,悻悻伸手够住那半碗水,干咽了口气,仰头把水都喝了,不能解渴,朝外偷了眼,地窖很深,墙边密密麻麻林列着刀枪,更远处,影影绰绰地守着几个人。

  “你阿耶?”侯无畏从怅然中苏醒过来,往前蹭了几尺,问,“你阿耶没守住城?”

  姣姣不答,只看着,问话的人脸上有伤。

  “别怕,跟你阿耶相熟,他总来吃酒。”

  姣姣搁下碗,仍不答。

  “我是好人。”侯无畏往身后张了眼,“说起来,陷在这里,还跟你阿耶有关系。”

  姣姣抬颔,盯着对方,眼神仿佛在问为什么。

  “你还小,不知道,上回你阿耶领团结兵来铜驼坊捉贼,就歇在我店里,他提醒我,事后要带家小去河南府躲一阵子,我顾着生意没听你阿耶的话,结果……”侯无畏长息了声,“不该,真不该呀!”

  “你真认得我阿耶?”静了许久,姣姣出声儿,声音细得像绒毛。

  “认得!”侯无畏想吹嘘是过命的兄弟,但这份兴致刚起就坠了下去,黯然重复了声,“认得。”

  “阿耶在守城。”姣姣说,“阿舅说他们在虎牢关杀了好些贼,今晚打最后一战,要把贼都杀光。”

  “阿舅,六爷也在?他……”侯无畏又凑近了些,“城破了么?你怎被掳到这儿来了?阿娘呢?”

  听到“阿娘”二字,姣姣封住的记忆陡然融化,汹涌的悲伤一浪接一浪直往喉咙里撞,啜泣声似雏鸟哀鸣,侯无畏赶忙捂住姣姣的嘴。

  “好孩子,别声张。”

  “阿娘,阿娘她……”

  “别说了。”侯无畏抱住姣姣,眼泪夺眶而出,咬着牙,“活着,活着就好,先活着……”

  城中愈发空静了。

  刘遂带着人马漫向旧中桥时,徽安门大街上几乎没有了行人,趱至旧中桥北岸,刘遂将人马一分为二,一队走沿桥过河,自北门、西门进入道术坊,一队埋伏新中桥,等候围捕命令。

  开到北门武侯铺时,与贼军遭遇,方交手就打出火来,唐军不敌,刘遂命人占住坊楼高地,使弓箭遥击,压住贼势,掩护后队步兵徐徐前推,又令西门队伍插进西南隅,迅速包围王金刚宅,许是临近叛军总攻时间,许是被官军戳中了老巢,王金刚宅守贼的抵抗异常强烈。

  不必瞻前顾后,刘遂亦发狠起来,干脆命人砸穿防守薄弱的西墙,突进宅院,先以弓弩覆盖射击,又令士兵持陌刀砸砍贼甲,钝刀势大力沉,凡下处必骨碎筋裂,贼不能挡。

  硬扛无果,贼兵索性打翻灯盏,灯一灭,高处的弓弩手视野被封,频频失的,贼兵也借这短暂的空隙,迅速寻找掩体,或散进楼房,蠢笨的陌刀受制于逼仄的环境,作用有限,反而被冷箭、绊索牵制,官军刚养出的微弱胜势很快就被捂了下去。

  但此击目的不再歼贼,而是聚贼,见声势已成,刘遂果断下令全数人马有序退出金刚宅,扎拦四围,只守不战,依当阳计策,漏三两处破绽,逸贼遁出报信。

  不多时,一彪凶悍的贼谍撕开东墙防线,撒豆也似的滚进了风雪,为免贼谍生疑,刘遂即命埋伏在新中桥的队伍发动侧击,撵着贼的背影追逐了好一阵才佯作力竭而止。

  随后,刘遂又依计在道术坊三面摆出口袋阵,静待这群惊弓之鸟。

  上东门的战火烧得炽烈,卢龙军几度打过护城河,都被唐军密集的箭阵挡了回去,赵当阳依旧灵活逸兵,试图将贼军大阵牵制在砲车射程以外,但叛军人数实在太多,一浪接着一浪,望不见尽头。临近子夜,东门守势见颓,叛军趁机涌出一线洪峰,势大力沉地冲撞着东门城墙,当阳登墙四顾,已无缝隙再漏骑兵出城野战,估摸城破在即,一旦叛军贴近,己方将彻底陷入死地,于是果断下令全部兵马撤回城内,保卫城墙。

  悍将田承嗣也觉察到了唐军力竭,于是加派人马猛攻,不多时,唐军几处防线同时崩溃,须臾间,叛军像蚁群般密密聚到城壁下,数道浮桥直如作画一撇,眨眼间就架了起来。紧接着攻城大阵沉闷地向前推进,猛然间,暴躁的巨石不住砸向城头,唐军弓弩兵慌忙躲避,只这一闪,射程内的叛军便骤然前涌,结成大型箭阵,密密麻麻的飞矢漫进白雪,一气向东面恶狠狠地扎,将唐军逼在城墙背后,不能露头。

  与此同时,大批攻城队伍被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河,海潮般来回拉扯了几次,城墙根下已被叛军围满,有的打洞穿墙,有的搭梯强攀,唐军左支右绌,顾此失彼,阵型始乱。

  战场形势说变就变,很快南城军报传来说贼军已攻破城门,叛军泄洪般地涌进了城内,右厢军里有大批将领投降。未几,景行坊大营传来封常清军令,说斥候侦知白马寺方向涌来大批贼军,度洛阳已不能守,要求赵当阳依情况退守都亭驿,分股牵制贼军,计于明日破晓前择机退出洛阳城,而后速向陕郡会师高仙芝,以图再举。

  当阳本计划待老九奇袭得手后,再图牵制叛军半个时辰,利用这段间隙在里坊结阵,以从容应对叛军,但看眼下形势,想是来不及了。望着城下愈加汹涌的人潮,当阳稳住呼吸默数了一百下心跳,眼底的卢龙军虽然躁乱,但细看却阵脚森然,反观唐军,人心恐惧,败象已成,此时便等到老九的捷报,恐怕也无济于事。

  落定心神,将唯余的一点侥幸胡乱揉进呼吸,作一团全吐了出去,稍后,将提前拟好的军令悉数颁出,先命所有人马有序撤入修义坊、铜驼坊一线,掩护封常清及其部撤离出城,又拟令弓马社义军移兵千金堡,错开崔乾佑部,开到河阳桥一带接应老九和玄明,散进洛西地区进行游击,继而令船帮人马倾向河南府,掩护李憕等人出城,剩余人马视情况向洛水一线拢聚,预备在里坊间与叛军展开最后的战斗。

  部署完毕,当阳退回积德坊大营,下令烧毁往来书信、军机文件及一切无法带走的辎重武备,一切定了时,索感德、武晴川率部到达,当阳命二人速往会通桥,配合刘遂剿灭城内贼谍。

  “肃清贼探后,即发兵向丽景门设防,务要拦住绕后的贼军,掩护封节帅撤退,坚持至明旦,即北向孟津,与杜老九、云玄明会合。”

  索、武接令后,将云娘子在河南府的消息转达给当阳,得闻母女安然,压在心口那块巨石倏然落地,少了挂碍,当阳只觉浑身轻倩,送走二人后,自拨出一塘明火,裹紧毡布,团在火前放空脑袋歇了片刻,养足精神后,点检阵伍,阴向都亭驿设伏,欲借崔、田合兵洛城的契机泼辣地闹一回。

  洛阳四围的战斗打得震天响时,一贯喧闹的河南府反倒清静得像寺庙。

  早一日前,李憕便获悉虎牢关将不守,不经商议,便遣副留守葛正召集府中胥吏、驱丁及诸司杂流于庭,通晓祸福安危,听其去留,愿去者出资遣散,留者照常听差,及田承嗣强叩上东门时,淹留府中者,不过二十余人,皆是誓与东都共存共亡的精干之辈,眼下各在职守,方寸不乱。

  自清晨曳落河奇袭定鼎门后,达奚珣便失了联络,有说逃了,有说死于乱兵,有说为贼谍掳去,一天来李憕不断遣人四下打听,均不得消息,只好将府尹事务悉数移交少尹左光,时至深夜,府库清仓,又令人聚府内卷宗、坊图、官员宗亲名册,运至马场焚毁。

  移时,东郭术来府,替下索感德、武晴川,并告知叛军即将破城,催促留守等一应要员即刻离洛。

  李憕召来卢奕等人到简正房,哀告全员洛城将破,令所有人随军后撤,一时房内叹泣连绵。

  李憕更无话,只催了句“快走”,便强撑着痛足捱到廊前看雪,回形的院落里尽是萧索的枯枝,压着雪,吃力地撑着。唯东南角的一株白梅,暗里劲绽的花枝恰似彻夜不灭的淡烛,活泼得格格不入,令李憕几近衰萎的心到底充盈了几分。

  捋着夹白的胡须凝神半晌,直至左右散了七八,李憕才慢慢回到房中,拢来笔墨,展纸先用工整的楷书写了遗表,又用行草留了家书,与公印一并交寄后,将服侍左右的仆从也遣散了,随即坐下,拨亮塘火,在膝盖上覆了毡毯,微瞑着双眼轻轻靠在椅背上,将一切公务、杂务都抛了去,只一念,趁着四周还静着,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得闻李憕不走,东郭术赶人扛着辇子来抬,李憕不许,僵持了片刻,蒋清滚进门来报说南门破了,大批官兵投降,叛军已杀进城内,东郭术催趱愈切,但李憕仍旧不肯。

  “城陷,老夫难辞其咎,走,反而累了你们。”李憕舒着气道,“便由老夫安坐一阵,可否?”

  蒋清也来劝,李憕不许,东郭术来了气,将掩着的两扇门都撞开了,要使人用强。

  李憕心烦意乱,提气叫了声:“闹什么!”

  “哪有时间跟你闹,起来!”东郭术管不得那么多了,吼了声,伸手上前就要去撬李憕的椅子,要一并抬走。

  蒋清怕东郭术不知轻重伤了李憕,抢着步子挣上前,将佩刀虚拔出一半,凛凛地将东郭术挡住。

  从上东门到安喜门,再到含嘉仓,撵着贼谍追了大半座城,东郭术的胆气、杀气、怒气搅作一团,沤得脑子闹哄哄的,只一念,顺着心意做事。见对方不仅不配合,反而还动了刀,他想都没想,直起眼,龇牙咧嘴地向腰里也要摸刀。

  刚触着刀柄,心一冷,猛可反应过来,眼前坐着的是东京留守,分司中枢官,拔了刀,气是消了,但往后麻烦怕是无穷无尽,又想起当阳交代的那些,一咬牙,闷哼了声,转身跨出房,一抬头,将迎来的一股风兜了个满脸。这风又冷又躁,东郭术心似遭了虫咬一样,一股闷热的无明火直窜灵台,看什么都不顺眼,恰当着门扇被吹到跟前,猛地一脚直将门轴都踹断了,回头忍不住揶揄道:“老爷利索些,有什么好戏,到长安皇帝老儿面前去做,抬你们出城还要一歇,莫叫我的兄弟被贼撵着跑。”

  “小子狂悖,你也要反?”蒋清洪声喝道。

  “要反早反了,还来三催四请?”东郭术叫了声,又转向李憕,忍着焦躁道,“二爷交代的,得送你们出城,腾出这块地好叫我们杀贼,老先生走不动,只能抬你走。”

  李憕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低着头兀自吭吭笑了阵,不知为何,淤堵在胸口的那股气反而消了,笑着问:“小兄弟,抬走老夫简单,能抬走洛阳吗?”

  东郭术一怔,向着东都中枢官慈父般的笑脸,心头那股躁郁竟也莫名其妙地泄了大半。

  “一月时间,贼几下大河南北,自古以来,未闻中国败绩如此!何也?”李憕拍了拍干瘪的脖子,“皆但怕这一刀,把人都吓成了鼠。”

  “贼下陈留,张介然死城,下荥阳,崔无诐死城,到了洛阳,我李憕要逃?”说着,李憕觉着那股已经灭了的心火复燃了,继续道,“从面子上说,老夫苟且偷生,腆着脸西逃,纵使圣恩不罪,吾有何颜立于朝堂?从里子上说,战火未熄,我撂下城子一走了之,置满城百姓于何地?”

  歇口气,降了声调:“老夫今天坐在这儿不走,也不独为了个人表里,还要明明白白,响响亮亮地告诉安老贼,君子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大唐不惧死的远不止李某一个人。他的刀要来便来,贼能做的,不过是取老夫的一具残躯罢了,能取老夫的胆,老夫的心么?”

  “但河南府还需留守主事,且洛阳是东都,不是陈留、荥阳能比……”

  “蒋判官,事到如今,就不要顾虑太多啦!”李憕拂袖,截断了蒋清的话头,“河南没了我李憕,就不是河南了?这仗没了我李憕,就打不下去了?昭昭有唐,辅弼之才车载斗量,岂独少老夫一人!往后事,自有忠贞贤能继之,老夫今日,唯求尽留守职分,死守河南府,寸步不移!”

  又问东郭术:“这位小兄弟是当阳麾下的义军吧。”

  东郭术不答。

  “蒋判官,你也看见了,小兄弟就是百姓的眼睛,在他眼里,我们这些吃皇粮的是什么?”李憕擦了擦干燥的嗓子,“是累赘,是脓包,可便他们说得再狠,再毒,我们都不能愤慨,至少东都这群衣冠不能愤慨。”

  周下静得像块铁板,李憕只似铁板上浮燃的一团冷火。

  “别的不说,就说虎牢关那一仗,洛阳给官府送去了六万子弟兵,不仅如此,老小勒紧裤腰带送钱送粮,结果呢?一败涂地,耻辱啊!当阳兄弟说得不错,使民进退,救焚拯溺,是我们公府职分所在,可现在呢?老百姓莫说进退去留,便是官军胜了败了都没个明信,我们该不该骂?太该骂了,要狠狠的骂,重重的骂!”

  气到高处,瓮出一串裹着膛音的咳嗽,蒋清撇了刀,为李憕捶背。

  李憕停了半歇儿,继续道:“百姓把洛阳交给李某,李某没守住,这就是死罪,与其被绑到长安割一刀,不如在这里了结,与洛阳共存亡,老夫心里踏实,来日到了九泉之下,也有底气与同僚拉扯两句。”

  又望向东郭术道:“我走,一段朽木而已,不走,便是插向贼心口的一把刀,你们义军兄弟皆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汉子,难道就不能容我这把老骨头,也尝一回做英雄的滋味?”

  东郭术愈无言,两眼似铜铃毛愣愣地望着李憕。

  忽地蒋清抽啜一声,抹了眼泪,捡起那柄带血的刀,溜回鞘中,向李憕重重拜了拜,什么也没说,带着一股风出了简正房,望着火亮的前厅去了。

  正到厅里,撞着赶回来的卢奕,蒋清见他换了身洗得洁净的官袍,头发也绾得整齐光亮,知他不打算走,但还是问了嘴:“卢御史也留下?”

  卢奕没有立答,抚着肚子走了一圈,而后就西位上板正地坐着,静了好一会儿才道:“刚接到军报,四面都进贼了,封常清在都亭驿布了兵,最迟明旦也要撤,这城,完了。”

  “完了。”蒋清叹了声,在卢奕对面坐下,出神地望着厅外的雪。

  “满算守了还不到一天,说出去叫人笑话,照这么下去,长安迟早也得完。”卢奕也把视线挪向外面的雪,落的热烈,只想痛饮。

  “啧,十方勤王之师还不见音讯,怕是听丢了洛阳,也不愿来了。”蒋清心里压着块石头般郁郁,忽把声音沉到谷底,丢了句,“我也不走了。”

  卢奕啐了嘴“胡闹”,又道:“孩子才落地,别意气用事,洛阳这战,圣人看得见,往后一定要重用你,留在这儿,你就是个御史台判官,往后修史都进不了书。”

  “家里的事早安排妥当了,今夜守城就没打算活着。”蒋清拢起乱发,“现在还能趁着这股心气坚持做个忠臣,日子长了,败得乏了,指不定要降贼,不能给我蒋家抹黑。”

  “你!”

  “卢御史莫劝了,我留着只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至于史书记不记,那不是我关心的事。”

  卢奕叹了声,无力多劝,转问:“还有多少人没撤出城?”

  “北城的都撤了,南城几乎没走,清晨在南门外被贼兵唬住,不敢走了,义军正挨家挨户催,但现在恐怕也走不了了。”

  卢奕掐着拳头在案上重重一擂,闷喝了声:“那帮祸国巨蠹把人心都糟践了,这大唐,要亡!”

  唐军前脚刚下城头,卢龙军后脚便攻破上东门,军队似决堤洪流,瞬间将北城堵了个水泄不通,田承嗣早与麾下约定,入城后纵其抄略,成千上万的卢龙军再不顾军令,如饥似渴地扑向最近的里坊。

  与此同时,崔乾佑部撕破北门防线,杀进洛阳,趁其刚来,立足未稳,当阳出兵往徽安门一带相挠,叛军即出步兵追击,当阳领五十巷兵,且战且走,慢慢将叛军引至会通桥一带,而后令此处伏兵举火鼓噪,大喊“援兵到”。

  心急火燎的卢龙军听闻动静,又见北城蹿进大批兵马,未相问便误以为真是唐兵援军,遂扑进黑夜,与新入的崔乾佑部杀做一团,而崔乾佑部听闻唐军喧呼,也把卢龙军当成了唐军援兵,两支气势正盛的兵马就洛水两岸稀里糊涂地杀了起来。

  城中正乱时,田承嗣才接到崔乾佑自北路进城的消息,唯恐对方占了先机,田承嗣即令中军兵马迅速挺进,势要赶在崔乾佑之前占领河南府,可军令刚发下去,后方传来紧急军报,唐军绕后金墉城,突袭大军后方,将安禄山主力部队阻隔在了偃师县城东郊,田承嗣大怒,李归仁见机自告奋勇,愿率部往金墉城歼敌,田承嗣知其意欲再度“护主”,又顾本部没有余力,遂允其请。

  归仁刚走,洛阳城又传报来说,卢龙军与崔乾佑先锋军在城中误撞,杀做一团。

  “一群饭桶!自己人都不认得吗!”

  田承嗣将一条马鞭甩得噼啪作响,两眼几要冒出火来,喧声下令卢龙军撤到洛水南岸。

  这时张忠志却道:“可容某说一句否?”

  “说!”

  “卢龙公这么做,愚以为大不妥。”

  “哦?”

  “公若撤兵,便是承认误击了崔三部,这事不小,安老帅进城必要责问,公该如何答对?”

  田承嗣头一歪,斜嘴抽了口气:“阿劳不提,老汉还真没想到这节。”

  “不论如何,是卢龙公先杀进洛阳,崔三自北路下兵,事前又未曾告知,我误击其部,责任在他。”

  “那阿劳老弟的意思是,不撤?”

  “非但不撤,还要杀他一回,叫他自作聪明。”

  “好!便依阿劳。”

  赵当阳本意只想挠叛军一道,却不料两军杀得难解难分,视若仇敌,大喜,又故技重施,将南城叛军也引到洛水,乱上加乱,唐军也因此赢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定了,赵当阳率部倾向旧中桥,此时刘遂部正与王金刚宅贼谍激战,当阳来,了解过战况,加增了三十巷兵,贼谍逐渐不支,纵火烧宅,欲作死斗。子末时分,当阳、刘遂分别自南北两面杀入金刚宅,共计围歼贼探七十二人,生擒四人,获弓弩、枪槊等军器无数。

  下王金刚宅后不久,军报传崔乾佑先锋军主动撤离洛水北岸,反支一军围向宫城,都亭驿守军已与其侧翼接战,当阳命刘遂率部过天津桥,会合索感德守住宫城东南角,为全军撤离洛阳守住最后一道口子。

  杜老九在后方的优势没有持续太久,同时安禄山亲兵也迅速做出战术反应,兵向金墉城东郊洋洋地铺了一个大扇面,欲切断唐军退路,相缠不久,李归仁率曳落河骑兵到达战场,唐军顿感吃力,老九不敢恋战,果断下令撤退。然而回程道路陡峭崎岖,几个制高点又被安禄山亲兵占住,老九、李玄率领部队在箭雨飞石中艰难穿行,抵达金墉城时,队伍散了大半,幸好云玄明带兵及时赶到,老九、李玄才未重蹈宋百生的覆辙。

  杜、李、云三人碰头相参过军情,依当阳计,未做停留,径往孟津方向驰去。未几,于河阳桥一带与弓马社义军、千金堡乡兵会师,拧做七八千兵马,得闻赵当阳尚在城中与贼巷战,老九、玄明即要拨派兵马前往援助,但很快被崔乾佑部阻滞在洛城北郊,老九率兵穿插几次不得,只好暂时移兵千金堡,待明旦城中消息。

  叛军很快就杀进洛南,众军喧噪发狂,纵骑剽掠,军令不能止,一时火光冲天,号哭不止。当阳虽率部尽力周旋,然不能挡其十一,卢龙军对唐军手段异常残忍,遇残兵则斫断四肢,以槊贯穿,悬于衢路,或剜目拔舌,投入大火炙烤,烧做人炬,焦臭熏天。

  唐军亦杀红了眼,以牙还牙,凡擒获叛军,全不受降,一律开膛破肚,扒皮抽筋,血腥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寅初,才得稍稍平息。当阳所率的义军摆在洛水南北,似一列锋利细密的鱼刺,将所过的叛军刮得七零八落,其中卢龙军损失尤为惨重,这些河北军汉习惯了粗糙的野战打法,根本不习巷战,有些兵甚至连短兵都不会使,闷着头在街头巷尾里横冲直撞,连义军的影子都摸不到。

  收悉战情,北郊的崔乾佑主动去信田承嗣,言城中唐军必专习巷战,意在迟滞王师,掩护唐军主力后撤,与之硬磕,徒增伤亡,不如分兵绕后,城中唐军自解。

  自虎牢关打来,卢龙军一路高歌猛进,不料挺进城中,却接连损失数名将校,直把军心都打乱了。田承嗣本心生缓兵之想,但又怕崔乾佑盯着先机,见对方主动来信,田承嗣那颗高高吊起的心终于放下,令人疾笔回书,约定两军一南一北,夹向西面的新安,将洛阳西去的口子彻底扎上。

  寅中,卢龙军、崔乾佑先锋军将大部兵马撤出洛阳城。

  当阳收悉军情,研判叛军势必要绕后围堵封常清,知枯守城中已无大用,俄延了时机,反而有被围困的风险,于是果断下令提前撤兵。索感德早在西门接应,一众兵马趁着风雪夜色溜出洛阳,旋即转向千金堡,与这里的唐军会合。

  坐定,交接过各方军情,当阳即令刘遂快马向西报知封常清,叛军正尾随紧追,务要马不停蹄,直向陕郡。

  一切定了,天已泛白,风雪也停了。

  当阳按原计划,率兵疾向孟津,斜插往西北面,准备跳出洛中包围圈。

  督大军出了千金堡,当阳才拢齐弓马社、船帮人马,点检过,少了宋百生、卢元英等一十八名好汉,其中十人确定阵亡。当阳领众英豪南出寨门,向洛阳方向设祭烧拜,告慰英灵,蓦地,东面跳出一丝金光,惨郁的阴云烧着似的将天空染得血黑。

  众人都无言,只将斑斑驳驳的白色抹额扎紧了些。

  当阳饮过酒,浑身疲倦稍稍缓释,众将士各自打栓喂马,把沉闷的情绪都丢了,纷纷聊起昨夜激烈的战斗。

  辰初,天光亮了,金灿灿的太阳在万山里烘出一片白雾,杂着达达的马蹄,最后一支唐军也要离开洛阳了。

  这时,当阳那颗燥烈的私心再也遮拦不住,独自打马飞奔起来,昨夜东郭术已将云娘子、姣姣送到孟津渡口。

  趱至邙山北,能见先行的唐军,再往北,上高地,视野极阔,望见亮晶晶的冰河,一抹唐旗在渡口翻展不休,大大小小的帐子花朵似的簇在河沿,当阳打马下山,入了营地,问东郭术,说正睡着,交了马,自向后营去。空地上风打着旋儿,兜向帐子,矮胖的罗五郎钻出来左右望了眼,当阳呼他,五郎吃了一惊,迎出来,问众兄弟们都来了不曾。

  当阳说都在后方,而后立问了云娘子母女,五郎不尴不尬地笑了声,说都好。当阳觉察不对,问人在哪里,五郎引当阳去了东面的一个小帐子,云娘子裹着毡布,背着身不动。

  当阳喊了句“玄真”,先听见暗里传来一声抽啜,云娘子转身,一张脸白得像纸,瞳里一股说不清的火,郁郁地燃烧着。

  

继续阅读:第四十章 白马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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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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