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郭术一路跟到旧中桥,远见已经稀疏的流民队伍里暗暗分出一小股人马,贼头贼脑地影在坊墙边沿,趁着一阵噪乱三三两两偷了出去,漫到东城南墙一带忽然散开,而后又分成几股溜进承福坊。
坊内居民早已清空,唯留几盏老灯暗暗地亮着,东郭术先带三人占了坊楼,把贼迹搂了个满眼,散出去的贼不多时都溜了回来,聚到十字街重新拧成两股人,一股过桥往南走,一股向北出坊,混进流民,沿着徽安门直街往来路走。
东郭术不知其意,怕线断了,忙拨出三人追那朝北的一股,叮嘱他们一俟摸清窝点,径直来报,自己则领着剩余人马,赶向南面。
这股贼过旧中桥就扎进了道术坊,接着掩进一座小楼,东郭术在桥头等了两刻钟不见动静,生怕他们辟了暗道溜到别出去,于是果断下令摸进楼里探探。这时北向人马来报,说另外一队贼兵扎进清化坊的一座酒楼,盯了许久不见动静。
“又给老子耍甚么花样?”
正躁,小楼里的贼忽又逸了出来,人数比先前要多,一行约摸三十人,有序地分作几个小队,一溜烟全向东去了。东郭术吩咐北向人马将贼迹直报刘遂,由他理会,自己则带人黏上眼下这股贼,躜至会通桥,这伙人又分作两股,一股径朝北去,一股仍旧往东。
此时东郭术的人手已经不够分,只得又差人回报刘遂,要他再匀些人马过来帮衬。过桥后,贼再次分作两支,一支在桥面上明向景行坊,一支则翻下桥栏,候在铜驼坊一处漕渠边。
东郭术把准了贼探意图,必是来行刺封常清,又联想到之前含嘉仓有贼纵火,推测北城的乱肯定是贼探计划中的一环,目的是为让城内唐军分兵四顾,自乱阵脚,待各处火起,再伺机下手。继而又想,向东的那支贼,应是朝积德坊大营闹事去了。
果然,不一会儿,铜驼坊就撞出一阵混乱来,走桥面的那支贼猝然发难,触了营地防线,与此同时,桥下的那支贼趁着乱偷偷摸进漕渠。
东郭术一声令下,带人翻过扶栏,下到冰面,缀着漕渠里闪闪灭灭的几道身影跟了上去,但他不知地形,辗转几度就丢了方向,而前方的贼也似觉察到有人追踪,踅到暗处放箭。漕渠冰脆,东郭几人都着厚甲,不敢有大动作,一面躲避暗箭,一面顾着脚下,没追几步就失了贼踪。
见已捉不住,东郭术索性带人攀上岸,可甫露脑袋,便砸来一阵凶犬狂吠,紧接着引出一队卫士,火杂杂的刀枪直往东郭术几人身上招呼,东郭术好险博得一息才亮出身份,待管司闻讯赶来,反复核验过,这场误会才算了结。
而后东郭术将城中有贼探一事报与景行坊大营,提醒他们提防隐在漕渠里的贼。言毕,想到有贼正潜向积德坊,问营官借了几匹马,直驰向东。
刘遂闻报有贼潜入清化坊蛰伏,一时摸不透意图,只先派遣熟稔地形的老坊卒朱乐知领一队人马跟进,严令不得打草惊蛇,探明去向随时回报。
未几,朱乐知差人急报:贼众已汇向十字街,约莫五十人,恐将发难。
刘遂闻讯,当即点出十五名弓箭手、三十步卒,急趋清化坊。
方出含嘉仓,便遥遥听见清化坊内炸起一片喧嚣,刘遂心绷紧神经,加快了脚步,趱至西门,正撞见踉跄退出来的朱乐知。
乐知急报:贼众汇集十字街不及半盏茶,猝然直扑左金吾大营。营门木栅单薄,须臾便被贼以木梃撞破,营兵失了倚恃,阵脚大乱,此刻贼已蜂拥而入,正与守军在营盘深处搅作一团。
刘遂即带人涌上,见营内四处起火,乱影幢幢,不住有吓破胆的营兵奔出。
见势乱,刘遂先命乐知带人围向大营后门,又点出几个勇健能打的兵率先扎进火场。
贼防着官兵来打,不知何时将营中乱弃的拒马列成一排,隐在后方几处高地用弓箭攒射。刘遂左右都是大火,唯独一条路横亘着拒马、箭雨,一时攻不进,只得带人自左右攻打营墙,寻隙突进。
出发前,公孙甑生特地差人叮嘱,城中尚有他部间谍,务要配合营兵,护好赵当阳妻女,铁弥勒因此始终紧绷着心弦。先前不良人张武奉命前来协防,帖文印信虽经查验无差,可他总觉得这帮人来得过于凑巧,为防万一,便借口北城有贼,支使张武一行只在周边巡弋,硬是没让他们挨近后营半步。
这本是火星一点似的猜疑,却万不料真烧到眼前来了。现下左金吾大营既无甲杖,也没粮草,占了毫无益处,铁弥勒想必对方是冲着人来的,无暇细思便跃到高处,拢齐五人,不管四下如何厮杀,只一味朝后营房的方向猛撞过去。
带出云娘子、姣姣时,大火已封了来路,铁弥勒只能往后门突,正穿出长廊,见一排铁墙似的影子拦在不远处。
铁弥勒拽刀出鞘,闪在墙边,众人都刹住脚步,使锤的罗疤嘴与使鞭的魏和一前一后将云娘子母女护在楼梯处,孙婆惜拎着一张弓望楼上去了,方程道长则斜向洗衣池边,借黑天没了身影,一切定了,铁弥勒才探出几步眯眼细看,领头的正是不良人张武。
铁弥勒似当头遭了一锤,啐了嘴:“天杀的,终没防住!”
上东门又退下一批伤员,被民夫们匆匆抬到积德坊暂置,正搅出一片喧噪时,营南面漕渠防线忽扎来一道急报:有贼兵潜进后槽割断缰绳,放火赶马。
吴阿四闻讯,一边喧呼营中可战兵员应战,一边命人守好中军军帐,自己则占住坊楼指战。须臾,四周闷出浓烟,封住视野,营里新兵都逆着风向,吭哧吭哧奔向了北面的废墟,阿四无奈,只得带着十数人马护向中军帐。混乱中,盖英领三四不良人拥来助战,贼稍却,盖英并到阿四身边道:“怕是曳落河,要夺前营。”
“不可能,才在龙兴寺剿了他们。”
“城中曳落河何止康休延这一支,今夜怕是都出来了,事大,得让当阳回来。”
方与曳落河较量过,吴阿四深知营中兵力难以匹敌,心念一动,正说话,盖英抢道:“河南府时,我管着这条线,能跟他们周旋,你去报知赵将军,火速带人来平乱。”
“但公孙先生……”
“夜龙本是我上峰,我自会护着。”
“好!”
阿四下到地面,领麾下勇健自薄弱处杀穿,直向东门去了。
公孙甑生闻乱,遽起身将中军帐内的灯盏都灭了,趁着记忆扒下正壁上的舆图,胡乱楔进乱糟糟的文牍当中,又掀翻了指划过的沙盘,土砾木块倾覆一地时,直栅门外鬼一般地闪出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
人影定住,侧耳听了片刻,叩了叩门,公孙屏息不应。只闻“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直灌进来,顷刻卷灭了地上残存的星点火气。
“公孙使君,跟我走吧。”
营火闪进,盖英的瘦削的脸忽明忽灭。
事前,盖英早把公孙甑生可能藏身的几处窝点摸了个透,并都下了套,可独独没算到他会斜插一杠,反钻进了唐军大营。
营地守备森严,更兼有赵当阳坐镇,盖英轻易不好下手,为此他才在北城点了把虚火,阴遣张武“协防”左金吾大营,趁乱拿下赵当阳妻女,托住这个底,盖英才敢在中军帐里明着动刀,他想哪怕赵当阳杀回来,也有筹码跟他周旋。
公孙甑生一贯从容不迫,掸了掸双袖,沉沉道:“吾早知安禄山防了一手,你要请我去范阳。”
盖英不答。
“出了这营子,就由不得我了,此去某必死,盖帅大义,可容某打听一人?”
盖英气息愈冷,掣出刀,冷光闪闪地映亮了那双淡绿色的瞳子。
“又是烧含嘉仓,又是派人掳掠赵当阳妻女,这次你造的动静不小,现在谁都顾不上我了,不急这一时。”公孙问,“迦楼罗是谁?”
“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公孙笑吟吟道,“盖帅盘桓两京多年,熟习中原人事,当知狡兔应有三窟,时局艰危,操切急躁,不是智者所为,今日若道出迦楼罗名讳,便算某欠你一个人情,乱世刀兵,留得一线,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命都快没了,还怎么还我人情?”
“某为安禄山经营两京多年,埋的眼线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盖帅做里子的,不该掂掇不出轻重。”
“啧,横竖都是死,便告诉你,又有何用?”
“我自称夜龙,他称迦楼罗,势在克我,我心高,便输他一着,也要输个明白。”
盖英嗤笑:“听话里话外,你倒是不惧一死,可我看却未必如此。”
忽然脸一冷,凶道:“告诉你不打紧,但要试试先生是否真有这般胆识!”
说罢,铁棒似的身影猛地朝前一冲,公孙踉跄后退,没几步,被一柄寒闪闪的刀紧紧格在柱子上,不及反应,左掌被什么东西冷冷一刺,低头看,已被一柄锋利的餐刀牢牢钉穿,嵌进木柱。接着盖英钳住公孙左手腕,猛地向上一扯,餐刀破竹似的自中指与无名指间豁出,整片掌面被一分为二,伶仃只连着一些碎皮。
“盖某最擅剔骨肢解,正打算带一个只能说话的公孙甑生回去,现在营里乱着,你多说一句话,便多一道窟窿。”
时间太短,尚不察疼痛,公孙闭眼不看,紧咬着后槽牙,戚戚然笑道:“你本名康盘陀,康休延弟,天宝八年河防兵,十年卸甲,化名盖英,由李林甫引荐,入河南府担任不良帅。”
声音愈冷,问:“勾上达奚珣,套了不少秘密吧?”
盖英一愣,惊问:“你如何知道?”
“康休延是个性情中人,略施小计,便什么都说了。”
“绝无可能……”盖英收刀,问,“既然你都知道,最后一步为何还要用我!”
“你也算是老谍了,这都猜不到?”说话时,左掌剧痛上窜,撞得心跳发紧,封住了呼吸。
正要下第二刀,公孙忽然泄了劲,摇摇头:“慢着,我跟你走!”
又抬了抬淌血的左手:“就这么敞着,怕走不出洛阳。”
盖英嗤笑一声,从腰后革囊中摸出一卷白麻布,胡乱将公孙的伤口一绞一勒。
公孙疼得牙齿发寒,颤颤道:“用不知底细的,不如用知根知底的。”
忽然,又阴恻恻问:“盖帅,你跟了我这么久,也足够了解我了,就不怕我留了后手?”
盖英一凛,扭头向后,不知何时门外起了烟,拎住公孙,涌身上前合门,蓦地感觉后心发凉,摘下弩机,向后便是一个甩射,但见侧窗发出吧嗒一声,一道人影滚了进来。盖英瞄低上弦,连发二矢,只闻黑烟里传出咚咚两声闷响,并未中的,双耳急急一耸,抬头虚射,果见人影蹬上梁子,正歪着脑袋扯弓,见自己弩机抬得早,嗖地一声溜下梁,弃了弓,但似离弦的箭径直撞了过来。
搭箭已不及,虚射也被识破,盖英只得拽出刀迎上,对面无刃,须臾闪至近前,盖英虚晃两刀,抢出几步距离,将刀就营火下一照,射出一剑光亮来,赵当阳的脸朦胧一闪,旋即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烟。
盖英心弦拧紧,此时距离吴阿四突围离营不过一刻钟,赵当阳便长了翅膀,也不该这么快就应乱而来。
当阳见公孙捂着一条胳膊,白纱布里渗着血,又见盖英一改往日谨顺颜色,横添了些躁郁狠戾,心将前后猜出了七八,紧着架势直问:“张武是你支使去的?”
“下下策。”计行到此处,盖英也不愿再演,用刀挟住公孙,“不是公孙使君,我想不到这一招,放我出城,完璧归赵。”
赵当阳将逼到眼前的烟一拂,竟不察情绪,用一贯冷峻的语调应道:“这个人你暂时还不能带走。”
盖英眼锋一闪,问:“将军没听懂我的话?”
“陷在我营里,没资格跟我讨价,把人都放了。”
说着,当阳搧动虎膀,蓦地往前一挣,盖英万不料赵当阳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行险,猛紧住公孙的脖颈往后一勒,慌乱中脚后跟被门槛轻轻一绊,险些跌跤。
当阳察他脚步乱了,定了险计,准备将其当场拿下。
“看来你是想收尸?”盖英问。
“想好了,若敢动我妻女,杀你全家。”
当阳冷得出奇,令满料的盖英一时没了主意,若真硬顶用强,自己身死不说,走脱了公孙甑生,迦楼罗借此人布在长安的那张棋盘就会被彻底摔碎,因小失大,实在不值当。
当阳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陷于两难,大喇喇地掣出腰后的刀,做出一副不惧搏虎的姿态。
顾情势紧急,盖英不敢多做逗留,退到廊下,挣出一段距离,远远道:“论起来,他也是你仇人,留他何用?”
当阳紧紧跟出:“他跟我的账还没清算。”
“简单,我替你算。”
“不成,况且,你也不能走。”
盖英心火隐隐,加之时间紧迫,索性掐了耐性,威胁道:“既然将军喜欢算账,那不如算大些。”
随后朝暗里啐出一嘴:“剁!把那娘们儿的十个指头拿过来给他男人看看!”
当阳所以向着刀口狠狠往前逼,就是想榨出盖英一丝慌乱,好寻着破绽,一举拿下,但此时迫得对方图穷匕见,当阳那股子虚张声势的底气终兜不住,吊着的心猛地一撞,定在原地。
见对面露了怯,盖英大松一口气,趁机又退出去七八步,隐在廊下的阴影里,高声道:“刀扔了,还有的谈。”
说着,暗里闪出来三四道人影,紧紧拥在盖英前后。
当阳见势,也不敢继续作强,虎口一滑,短刀当啷落地。
盖英复道:“甲也脱,家伙事都丢了。”
当阳照做,随后几道身影慢慢拢上前来,当阳张开两臂,佯做配合慢慢朝前走去,还有三两步时,他忽朝后方暴喝了一句:“好六郎,怎么才来!”
此时人人皆是惊弓之鸟,吃这一唬,忙都扭头往后张,当阳满满托出一股力,撇开拦在身前的几道影子,滚石也似地撞向盖英,这一撞势大如牛,将盖英连带公孙一同撞下月台,作一堆落在雪里,当阳不着急起身,却是抬脚向公孙猛地一踹,喝了个“跑”字!
公孙顺势滚到角落,喧呼一声“有刺客”,连滚带爬地朝向最近的营房猛扎了过去。
盖英翻起身,鹘鹰一般地去扑,却不料当阳早伸出铁腿,一跤绊出去七八步,摔得望不清东南西北,定住,再看,公孙早没了身影。
盖英大怒,只得反身去挟当阳,不然仅凭三四人根本走不出积德坊大营。当阳早料盖英后手,见个不良人持刀来杀,虚虚一闪,穿过廊子,将不良人都遛到月台上来,望营房打一眼,烟未尽散,只一闪,掩了门,三四不良人火上了顶,只管拥上去砸门。
当阳见人影都压在门上了,猛地将插销一撤,门板轰然一陷,几个不良人作一团,惊惶不定地被兜进了屋里。
盖英蹑击,但听营房内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闪身抢进去,里面黑咕隆咚,薄薄荡着一层烟,盖英侧了身子,让营火透进来,见地上横七竖八扑着几个人,独一条身影立得凛凛。
不等盖英反应,当阳腾地一挣,竟空着手扑将上来,盖英迅速做出反应,压腰掣刀,左右顾了眼,周回空空荡荡,并无障碍,松开胆气,提腕拎起两尺有余的近身障刀,觑着当阳面门斜斜一略,当阳早有准备,潜身下行,叫那股寒气自颅顶荡了过去,试合一招,互换了位置,背着恍恍惚惚的营火,当阳将门慢慢合上,渐融进黑暗的冷光,化作一道轻盈的浮影。
盖英立马闭眼张耳,迅速后退,靠着柱子,自后腰摸出弩机来,搭上暗箭埋了个底,睁眼,视线很快便适应了暗光,倏尔见浮影一晃,如刚才那样毫无心计地扑将上来,盖英神识陡然一亢,望准当阳满是破绽的身影,撤刀抬弩,胜券在握,正要扣下悬刀的当口,却猛可见当阳手心闪闪,才反应过来他为何能瞬间放倒四五名好手,虽已意识到对方有镖,却避已不及。
当阳屏息,忽阳手抬至耳后,蓄足力,一点光芒星辰似的,咻地一声打出,几乎同时在盖英胸脯上溅出一团血雾来。
这一镖扎得极猛,盖英只觉胸口被撞了一锤,抬头,察呼吸发紧,胸口洇出一阵迟来的钝痛,自觉不妙,忙开弓弩,可这时当阳早挪了身位,斜朝前擦行两步,闪出一对凛凛的虎眼,将左手里的第二支镖劲劲勾在腰间,阴手打出,再中盖英胸口。
盖英惊愕地咳出一团血沫,双眼沉进深渊似的一黑,立不住,丢了刀,反身便逃,却脚下空空,扑在地上。
两镖打漏了肺,盖英再难撑持,靠着门不住地咳血。
当阳拢上来,当心一脚将盖英顶出门外,踩在廊上,猛恶问:“人在哪里?”
吐出的血将盖英脸都漫红了,吃吃笑着,却不答。
“把人劫去哪儿?”
“不知道。”
当阳眼珠一瞪,捡了把刀,揪起满襟是血的盖英,狠道:“我走南闯北专干杀人勾当,不难寻着你家小,若敢动她们,剁了你全家!”
盖英仍旧笑,口鼻里的血一汩汩不住地往外渗,声音已糊:“做这行的,哪有家小……”
当阳气得快要把后槽牙给咬碎,几想顺着冲动割下对方的脑袋,可心念洪涌,终未决堤,一刀杀了他容易,但这么做,云娘子、姣姣便便再寻不见下落。
但这口气实在憋不住,起身腾地一刀砍进廊柱,力道又杂又猛,将刀茎都撇歪了,回身吼道:“说不说!”
盖英得胜似的笑,吭吭哧哧,不住地吐血。
当阳赫怒,杀心大振,摁住盖英脑袋,就靴子里拽出一支匕首,格住脖子龇着牙便要割。
“慢着!”
就在下刀之际,暗里忽扎来公孙甑生的声音。
北风斜斜,公孙捂着一条胳膊,伴着吴阿四及一众军健掩了过来。
“康休延能活。”公孙甑生凑近道。
盖英萎萎地振作出一分精神来,将脸撇向公孙,问:“真的?”
“做谍子的,都在赌,事到如今,你只能赌这是真的。”公孙甑生用眼神锁住对方的眼睛,“说吧,康休延能活。”
盖英闭上眼睛,咳了声,啐尽血沫子,好行了一口长气,随后一字一顿道:“道术坊,王金刚宅,西院废井,井下有间土牢。”
当阳心已乱,忙组织人手预备前去营救,却被公孙甑生按着,复问盖英:“多少人守着?”
盖英摇摇头:“不能坏吾王计。”
公孙知盖英能说的便只有这么多,遂与当阳道:“营内外还有贼,若知康盘陀死了,必要害云娘子、姣姣性命。”
不等当阳应,公孙继续道:“剥了他的衣裳,令一体型相似者假扮康盘陀,挟我去道术坊换人。”
当阳一怔,欲问,又被公孙打住:“你自要保我万全,还有,帮我查清迦楼罗底细。”
“这又是何人?”
“安禄山是个巨猾,早将帐下谍网一分为三,一归我,一归李归仁,还有一支,谓之‘迦楼罗’,安老贼素来提防着汉人,暗遣迦楼罗部,如影随形,专盯我的动静。我要做成那件大事,必先摸清迦楼罗是谁、意欲何为,你替我拿到他的底,不然,那个人到不了灵武。”
“不该又是你做的局?”当阳忍不住问。
“时间紧迫,犹犹豫豫还不如信我。”公孙抬起漫红纱布的左手,“况且我能把局做到自己身上来?”
又道:“此番正打算以身犯险,套出情报,只不意康盘陀用强,险些赔了性命,这一节,我欠你。”
谜团似个雪球,越滚越大,当阳知一时半会儿问不透,索性收束杂念,转到营房,命人将一地的尸体都收了,剥下血衣,洗净烤干,传医工掌灯,细细缝合公孙甑生的伤口。
随即铺陈坊图,细审道术坊王金刚宅的巷道出入,灯火明灭,粗粗细细的线条、圆圈错综复杂,看得两眼发花,当阳箍着一颗乱抖的心,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细捋这团皂丝麻线,呼吸好像掺了火药,火辣辣地往口鼻里捣,刚清醒的意识又被熏黑成一团,当阳不住地锉牙,恨不能提刀抢出去把里里外外漫着的贼都剁了脑袋,贼没了,什么都好了。
但杀了贼就能好吗?谁养肥了贼?谁纵容了贼?谁又引来了贼?要剁的脑袋恐怕远不止围着洛阳城的这些,而是数不尽点不清、密密麻麻全附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蜱虫……
才几天时间,洛阳怎就变成了这样子?
神识全乱,脑袋像被扣了口瓮子,闷乎乎的,一股自控不得的煞气在七窍五脏里串进串出,当阳不好发作,只焦躁地叩着案几,数着,叩到第二十声时,那口瓮破了,碎成了一地锋利的难题。
现如今弓马社、船帮的老手皆四散城中,各率部曲作战,手里能调动的,不过是些刚补入营的新卒,王金刚宅又必是一个凶险去处,这群人连刀都握不稳,带他们打巷战,无异于送命,用他们命换自己妻女的命,这种事当阳断做不出。
更难的是,上东门的战况瞬息万变,哪有间隙容自己对付这个来回?
沸腾的情绪顿时冷了。
弓马社、船帮的兄弟,哪个不是撇了家小,由着他们自顾逃命?穿上这身甲,就顾不得自己的家,当阳想自己决不能为了妻女,撂下关防大局,上东门多撑持一息,“云娘子、姣姣”就能多走脱几个,反之东门一旦被贼豁开,便救出云娘子、姣姣,也未必能脱逃出城。
反复深想了几次,当阳终将那口糊在心头的郁结之气粗粝地抹平了,火烧眉毛,没得选,愤愤地把坊图一揉,反令人架起舆图,接续上断了许久的守城思路。
“不救人了?”公孙甑生察当阳举止有变,问。
当阳不答。
公孙挡住医工忙碌的手,示意他回避,随后清场掩了门,并到舆图前,细声提醒:“快到时辰了,崔乾佑一动,贼军将自四面攻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当阳叹了声:“你的棋到这一步能停,我不行。”
“要守城?”
“不,守家。”
“糊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有你家?”
“饮食所在,便是我家。”
“但你守不住。”
“天下做不成的事太多了……”
“求名,求史狐赞你一笔?”
“有所求,我早就走了。”
“无所求,你更要走,留着就是送死,还搭进去你娘子和姣姣的性命。”
当阳眼锋一闪,问:“这话你也配说?”
公孙胸口闷紧,像被当阳杀了一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觉已经使不动这枚棋子了,或说此人身上有种令人刮目的力量,他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思考,这种思考,公孙能看懂,却不愿赞同。
“因为有玄真和姣姣在,所以我更要守,这里是洛阳的前门,我守在这儿,他们就不会怕,我也不会怕,还有哪些曾经怕的人,也都不怕了。”
“你要讨民心?”
“不知道,循吾心尔。”
“赵使君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公孙吭笑了声,“民心?民心不过幌子尔,哄你护国,哄你杀贼,哄你替他们赴死。”
当阳不答。
公孙道:“莫说死在上东门,便死在朱雀门,也不过是滩烂肉,百姓从来都是棋子,用则用,不用则弃……”
兴致高垒,公孙甑生正欲大张其道,可话到嘴边,却忽地意识到,他要说的那些,赵当阳未必不知,洋洋絮叨,反倒像欺他无知了,故他顿了片刻,转而道:“诚然,儒门子弟心志高远,愈是纷乱时节,愈想捐躯赴国难,不然当年你也不会应募长征健儿。但时、势不同,河北、河南安无义士,为何官军还是一败涂地?因为你守城门,他算退路,你争民心,他败士气,你现在做的不过是担雪填井,将军不见丽景门群肥争先恐后?便有一万个赵当阳守门,他们也仍旧怕,因为他们不是人,是老鼠,国家的老鼠。”
“先革故方能后鼎新,只有趁势除鼠,简纵横之士,拔扛鼎之才,天下这座城才能守得住。要做大事,何惜区区一个洛阳城?听我的,现在去道术坊救出云娘子、姣姣,带上你那帮兄弟去孟津,你要的民心,自会拢聚。”
当阳目光愈凝:“按先生说的,赵某真就是棋子了。先生说的大道,恕赵某不懂,我能做的也只有眼前的事,先生不必再劝,吾意已决。”
公孙甑生疲倦一叹,摇摇头:“我亦不懂赵将军。”
沉默片刻,转问:“那不去五陇阪了?”
当阳道:“放心,此事已转托云玄明,到时他会与老九同去,有他俩在,你的事耽误不了。”
知一时劝不下,公孙甑生只得顺了对方的意:“既然如此,那便有劳赵将军差人送我出城。”
当阳即唤来吴阿四,交代细大。
临行,当阳又着重叮嘱阿四:“带上家小,一路听先生的,送到后,按原计划与众兄弟在渑池会合,若城陷兵败,则见机行事。”
阿四问:“那二爷你?”
“城不破,则守,破,则明旦撤离。”
吴阿四隐有所觉,然他知赵二爷性情如石,不容多问,只闷闷应下。
不过时,东郭术带人赶到,报说在营地外围射杀了五个贼,余下的都望南逃了,因人手单薄,未敢深追。
“城中贼谍恐怕不止这么些。”当阳沉思片刻,又问,“刘遂那边情况如何?”
东郭术简说了含嘉仓战斗前后:“能漏人的口子都堵上了。”
听闻粮营兵马全军覆没,当阳心一紧,问:“元英他……”
“还没找到,放心,死不了,他能逃。”
“最好。”
顾崔乾佑发兵的时间就快到了,当阳想若能在大军合围前,清扫掉城内的贼谍,将能打破内外交困的局面,一心一意地与贼军周旋。
继而道:“通知刘遂带百十人马埋伏旧中桥,再率三十人包围道术坊王金刚宅,如有贼逃窜,放逸两三人,其余射杀,他部贼谍闻讯必来驰援,你让刘遂先示弱,率众退到旧中桥,待贼都赶来,等我军令,一举歼灭。”
东郭术领诺正走,又被当阳叫住,询问了河南府情况,得知贼谍尚未分兵打过去,心稍定,又估摸了时间,交代道:“崔乾佑大军来,城恐难支,通知完刘遂,便去宣范坊替下感德、晴川,让他们来上东门,你则护送李留守等人出城,不必再回来,依计在渑池会合,若我不来,你自走。”
东郭术一怔,问:“二爷,真守不住?”
“不是你问的。”
东郭术挠挠头:“那这就得走?”
“谁走?”
东郭术一愣:“大家啊,弟兄们可都是爷娘生养的,既然守不住,不能留着送死。”
东郭术是个简单的年轻人,心思浅,嘴巴大,当阳怕他到处漏,于是耐着性子道:“你没行过军,打过战,不懂其中道理,面对面扛着,阵型不散,边打边退,只要没遇着奇袭,一定能走得脱,但是一哄而散就不同了,等于把命送给贼。”
举起火,照亮了都畿舆图:“你看,向西就是个大口袋,贼赶着骑兵来撵,我们几万人马挤在洛西水谷,前后不应,光是围着不打,自己人都能杀起来。”
“那城破了,不都要走?现在阵仗小点,偷偷溜了,黑灯瞎火的,贼能追来?况且老百姓也都走空七八了,留着做甚?”
“贼自虎牢打到洛阳,满算才一天,他们的前锋军吃歇都在马上,最擅长的便是夜行军,我们的兵,一天能走几里?”
东郭术头一歪:“那等城破了,不更走不脱?”
“留善战的游骑阻击,我们则兵分三路,往山里走,现在贼势大,最怕分兵,一天时间就能把贼甩了,西面还有高仙芝,贼不敢深追,只要人马还在,就有机会反攻……”
说犹未了,城头角声复鸣,旋即令骑飞抢来报,叛军又开始攻城,并说贼众数倍于前,势要破上东门,复又有南城令兵传报右厢军大败,贼已抢入护城河,开始围攻城壁,又报有一支贼奇取东南团楼,守城新兵不敌,皆四下溃逃,酒重阳正亲自带兵扑救。
忽然四面泄贼,无疑,叛军已经开始为最后的总攻清场开路。一旦崔乾佑发兵南下,贼兵攻势将更加猛烈,届时城内谍子必蜂拥而出,围攻封常清大营与河南府,陷入两头交战的境地,仗将会打得十分吃力,到那时再想抽身便难了。
间不容发,当阳即歇了话头,催趱东郭术火速执行军令,不得半分俄延,自己则领兵复向东门迎贼。
刘遂攻进左金吾营墙时,贼势已弱,他以为是朱乐知掏中了贼谍后心,可等打穿了营地才发现,后门血涂满地,这一支绕后的坊兵被杀得七零八落。
正疑间,满身挂着冰碴子的朱乐知从漕渠里爬了出来。
原来朱乐知先前带人到后门时,撞见了一彪不良人,两队人马联手刚打退后门守贼,正要自后营接应刘遂人马,这支不良人却忽然发难,打了乐知一个措手不及,坊卒当场便被砍倒七八个,剩余人反应过来转身突围时,周回又猛窜出数十贼兵,乐知知中了圈套,荡开一条血路后,径投漕渠,仗着水性才侥幸逃过一劫。
不等刘遂问清细节,后营门里忽然挣出一人来,刘遂眼疾手快,拨开挡在身前的朱乐知,望准人影拽满了弦,将发时,人影却忽然一矮,摔倒在营门边。
探上前,血淋淋的似根老木头,上下的肉都被刀子剁翻了开,喉咙里含含糊糊地憋着劲儿,翻过来,须发结了一层血冰,举火撩开看,左颊被劈去了一片,凹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但顾全貌,有七分眼熟。
“铁弥勒!”刘遂惊道。
“盖英是贼谍。”铁弥勒捉住刘遂的腕子。
“叫医工来。”
“活不成……不必。”铁弥勒的舌头僵了,颤颤道,“云……,姣姣,掳走……”
刘遂把耳朵凑过去,但这时候的话都含混不清了,刘遂背起铁弥勒,一抖,落了一地的血肉,走不两步,刘遂觉得背上的人沉了,只似一坨泥,烂烂地往下滑。
搜检大营时,贼已散尽,复拢队伍,准备撤离,这时有兵丁报说在马厩发现了一个女人,尚有气息,刘遂抢到马厩,遥见火光里一人歪在拴马柱边,凑近看,竟是云娘子,额角肿了一大片,鲜血结了冰,右脖子中了一刀,幸没伤到血脉,刘遂即传医工施救。少刻,云娘子的气息稳了,半睁开眼,见是刘遂,脸酸着呢喃了句什么,又昏了过去。
“姣姣!”刘遂忽反应过来铁弥勒临终前的那句话,忙下令遍寻大营,但终不见姣姣身影。
刘遂一面差民夫将云娘子送到河南府进一步救治,一面派人报知当阳,自己则带人回到含嘉仓,此时卢元英已被找回,只是神识乱了,说周遭全是鬼。
刘遂吩咐左右搀卢元英去铺里歇息,而后裹着毡布蜷在火塘前吃了碗热饮,接着将东郭术呈来的几条情报梳理了一遍。正欲拨派前去驰援时,人影稀疏的徽安门大街上砸来落雨般马蹄声,荡着一浪寒气,东郭术将马勒停在火塘前,兜了一圈,跳下马,随手扯来一条毡布披着,拢到刘遂身边,传达完当阳的指令,才接过刘遂递出的热饮,仰着脖子饮尽,将肩上的毡布一抖,就要上马。
“这就走?”刘遂问。
“去河南府。”东郭术拂下马鬃毛上的白霜。
“老索、晴川在,你去凑什么热闹,留着帮我。”
“二爷吩咐的,你敢留我?”
刘遂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低声问:“要弃城了?”
东郭术愣愣:“你怎知道?”
“早先在积德坊大营听二爷他们议事,虽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守不住的意思,眼下四面全是贼,看这样子也的确守不住。”刘遂漫着心,捡起一根柴火挑亮了火塘,蹲下道,“二爷的意思我明白了,街坊们都走脱了,这城就不必再守。”
望向徽安门大街,愈发的空荡,可心里却充实起来,笑道:“接下去的战,都不必顾着,管杀便是。”
想到云娘子,刘遂道:“嫂嫂也在河南府,你到了,看看她的伤情,再拨个腿脚利索的兵去东门报知二爷,他最挂心这件事。对了,千万叮嘱,要是问他姣姣,就说一切都好,千万记住。”
“姣姣也伤了?”东郭术问。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到河南府,你自己问嫂子去。”
撇下这句话,刘遂振开毡布,随手将砍卷刃的刀丢给兵丁,吩咐速速打磨,又将染红了的白抹额紧了紧,吼了声“集结”,大步扎进了林立的士兵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