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上东门
胡于嘉2026-07-15 17:549,622

  酉末,令兵传报田承嗣大军已涌至西郊,洛城先锋兵已接封常清军令于护城河外列阵迎敌,当阳束甲持兵,出上东门,列炬摇鼓,提振士气。

  西郊鏖战不过三刻,先锋官军步兵依计后撤,当阳即令三百游骑南北钳围出动,分散叛军汹涌的前锋兵马。

  田承嗣有张、李二人参赞,一改往日急躁的作战风格,只派偏师与唐军戏逗,中军及曳落河铁骑仍旧居中前推。

  当阳见敌军迟迟不咬饵,遂下令弓弩兵遥射击阵,以激其军,叛军阵型在躲避中逐渐散乱,当阳趁机派出骑兵左右袭扰,一来二去,逗得叛军胡噪。火擦得将明未明的时候,当阳吩咐善口舌的士兵前趋叫骂,田承嗣终缚不住火爆脾气,欲下令迎战。

  “卢龙公稍安,唐军故技重施耳,宜前置中军,取城前空地,修筑器械攻城。”张孝忠提出了一个稳健的建议。

  “老汉安能不知小儿激我!”田承嗣不纳,他素来小看唐军,意想一举捅破上东门,遂将前锋兵马换成卢龙军,下令出击。

  战鼓似同滚雷,裹挟着无边人浪席卷而前,当阳恐前阵新兵胆怯逃跑,散了人心,故带东郭术一行拍马上前压阵,是时前面派出去袭扰的骑兵陆续后撤。当阳命骑兵转入城中歇息,并令后阵悄悄换上五百钩镰军,中阵加派两百弓弩兵,自举令旗为饵,高戳着雪亮的马槊继续挑衅。

  见对方将领叫阵,卢龙军狂性大发,至于罔顾列阵前推的军令,纷纷自冲搏杀。当阳见是,率小队骑马兜圈射箭,勾出贼军最血勇者前冲后,即下令后撤,与此同时中阵开弓,飞蝗般的箭矢哔哔啵啵撞入叛军阵中。

  田承嗣气得白沫横飞,又加一千卢龙兵压上,企图杀灭唐军士气,勇躁的声浪与密密麻麻的箭雨撞在一处,卢龙军竟丝毫不避,更有甚者脱掉沉重的肩甲、甲裙,只着胸甲猛厉地前奔厮杀,整个军队的士气由是被带入高潮,瞬间就将当阳争取出的攻战距离缩短了一大半。

  一股不可避免的恐惧开始在唐军中阵蔓延,这种恐惧来源于十一月以来数不清的败仗,也来源于十一月以来敌军数不清的胜战,汪洋巨浪似的卢龙军让唐军发凉地思考起坚守阵地的后果。终于,这堵墙开始晃动,不知阵中谁人第一个脚软溃退,整个唐军中阵掺水泥沙般瞬间垮塌,纷纷向洛阳城逃跑。

  退至后阵的当阳捏了捏拳,这一战他并未做任何动员,一来是想领教卢龙军究竟有多强悍,二来他需一场真实的溃败,彻底地钓出叛军主力。

  唐军的崩溃引得卢龙军更加狂躁,以致于主帅田承嗣分寸全乱,悍然下令卢龙军重骑兵向前补进。

  “占了护城河,今夜就把城墙给老子凿开!”田承嗣壮浪不已,好似东都已收入囊中。

  很快凶悍的北地军将唐军中阵硬生生地撕开一道口子,无畏地冲向守卫着洛阳外廓城的最后一道兵线。

  视线在风雪中阵雨般胡乱跳动,整块卢龙军像一头发了癫的野牛,不顾一切地狂奔。忽然,对面军阵中闪出一道寒森森的光亮,紧接着数道人深的壕沟赫然在眼前划开,五百钩镰军从地下冒出来,割草似的将疾冲而来的卢龙军搅成数段,继而逸马飞至,骑兵几将马嘴扯豁,勒得鞍桥吱呀作响,人仰马翻仍往钩镰阵里撞,溅出一滩残肢断臂,偶有身全者跌入壕沟,即被唐军兜住,锤成肉泥。

  见后阵得手,赵当阳猛亮马槊,飞骑前冲,三百绑缚着白抹额的东都豪杰从天而降,直直砸入叛军阵眼,火烧纸似的将卢龙军大阵燎得七零八落。

  田承嗣惊骇,忙命李归仁驰援,归仁却忌惮唐军后手,早就命曳落河部队下马步行,保存人马体力,只道:“试战而已,何必尽力,且让他出出风头,勾他气焰。”

  田承嗣无奈,只得悻悻收兵。

  赵当阳亦知官军乏劲,吃不得一败,因此见好就收,忙拢了战马、兵甲、弓箭等一应事物撤回城内。

  是时,东南团楼来报有叛军正在向南城绕行,当阳一面差人回报封常清,一面遣飞骑通知蒋清、酒重阳做好南城防备。

  半个时辰前,封常清便自当阳处得知有叛军从伊阙一带绕袭,故早安排右厢军在南郊列阵,此时得闻田承嗣又向南增兵,因是不疑当阳的情报,果断拨派三千军健出定鼎门候战。同时封常清另得一条军报,有小股贼军在含嘉仓一带纵火,导致北城大乱,封常清顾左右皆不熟悉洛阳地理,于是复命当阳派遣义从军增援,当阳得令,当即委派小将东郭术领二百人赶往北城灭火。

  才坐下灌了两碗水,令兵又疾传河阳桥军报,老九等人侦得北面有大部叛军过境,疑要自河清县一带过河绕后包抄,请示出击。

  此报与公孙甑生所言吻合,应是崔乾祐的北路军。沉思片刻,当阳想还是先不要出兵撩拨,以免叛军南北夹击,于是沉声回令:“传话杜游击,钉在原地,严密探察,不得擅动。”

  半刻钟后,刘遂归营,回报河南府已加派胥吏、坊卒,正带着城中百姓往孟津方向疏散。

  虽然河南府早派了索感德、武晴川两名稳健的老手看护,当阳还是放心不下,毕竟中枢在是,后勤所系,一旦遭袭,后果不堪设想,故又略问了中府情况。

  “一切都好,就是流民太多,进出不便。”刘遂答。

  “但怕贼混进去,闹起来事就大了。”当阳抿唇沉思片刻,问,“城中还有多少人?”

  “问过卢御史,说是流民杂处,一时核不清。”闷吟了声,继续道,“拖家带口挤在城里的,少说还有十五六万,根本撤不完。孟津弹丸之地,也塞不下这许多人。李留守下了死令,让妇孺先走,青壮留城,可那些皇亲国戚不干,拼了命地往外挤,车马把城门堵得满满当当的,鞭子催都没用。”

  当阳低头捏了捏鼻翼,西面目前只有两道宫门能走,皇亲贵胄自然占住不放,当阳神思电闪,果断道:“再带五百人去北城平乱,开徽安门,火速疏散市民。崔乾佑大军一时半会儿不来,尽量都走了,走不脱的就藏好,不愿走的编入民兵。”

  刘遂一贯不疑当阳的决策,但这次他也忍不住劝了嘴:“计虽好,却是个险招,但怕贼掩杀过来,闭门不及,弄不好会把城给丢了。”

  “到了这关头,别无他选,逃出去总比捂在城里头强。”稍稍沉默,又道,“这次为我们自己守城,人都没了,守什么城?”

  刘遂一怔,循着当阳那句问,想起了许多熟悉的面孔,继而心里涌荡出一股说不出的踏实,点点头道:“对,大家在哪儿,城就在哪儿,除非贼把我们都杀了。”

  “杀了我们,还有子孙,只要还有一个站着,这仇就没完。”无暇务虚,当阳转而道,“三更以后,崔乾佑部会从北面攻城,安禄山大军最迟明旦就到,到那时,想走都走不了。这就去把门打开,击鼓放行,一个时辰后闭门,北面有老九顶着,无妨,至于封将军那儿,我自有办法应付。”

  说罢,唤来纸笔,边写边叮嘱:“开门后即差人送口信回来,届时人都涌出城去,就由不得谁了。”

  前脚刚送走刘遂,后脚东北团楼的军报便至,有大股贼兵绕行北城,疑似呼应含嘉仓之乱。

  现在当阳手里已无兵可拨,只得先把这条紧急军报转呈景行坊,请求封常清派遣左厢军出北城迎战,但他知左军里大多数是新募兵士,即便催赶出城,也不过徒充人墙,难有一战之力,败阵尚在其次,只怕一触即溃,反倒折了士气。

  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飞书河阳桥,要求杜老九带兵回防,可这么做,就等于把全盘赌注都押在公孙甑生那条情报上。倘若崔乾祐临时变卦,挥师提前压境,那倾出北门的洛城老小都得尽数落入敌瓮,更兼徽安门大开,敌来径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取洛阳。果若如是,当阳之罪,恐也与通敌无异了。

  越思考,包袱便越沉,当阳想还是先压一压,待看形势再做决定。正念及此,忽听上东门外鼓声雷动,旋即令兵滚来报叛军再度攻城,当阳心铃一振,田承嗣急躁,若叫他探得北城空虚,必会举大兵硬攻。均衡崔、田两处风险,当阳以为还是要先防田承嗣,故他快速拢到火塘前暖了双手,命人铺陈纸笔,急下浓墨写下“北城危,速回援”六个字,戳了军印,命人封好飞送河阳桥,而后亲上城头,下令城外中军结阵迎击。

  杜老九领三千精锐镇在邙山北麓,有三百敢死勇健前抵至河心洲拉起防线,再有十数艺高的探子摸冰过河,严盯叛军动向。

  眼见乌云般的贼军风过孟县,以逸待劳的杜老九几度想出兵偷袭,但终究忍住冲动,一是积德坊军令不许,二是河心洲到孟县的桥被烧毁,要纵击贼军,只能派大军走冰过河,不过这样做极易被敌军发现,在南面无援的情况下,背水而战风险太大。故此,他将防哨同步向西拉伸,一旦觉察到贼的北路军有所动作,他便率军扑上去撕咬。老九自信,三千人足以将叛军挡在黄河北岸,即便挡不住,也能把战斗拖到天亮,届时放马野战,并不气虚。

  他沿用了安西军惯用打法,前置陌刀、钩镰队、后加弓弩队,翼辅游骑兵,在此基础上,又三三分队,以保持阵伍的机动性。

  压着心头那股难耐的瘙痒,杜老九蹲坐在雪地上反复推演战术,几在他下定决心死守河阳桥之际,令骑忽然送来洛阳军令。

  见要回援,老九忍不住骂了句:“娘的!阵仗才摆开,就给老子抽梯子,二爷呀二爷,田承嗣三头六臂不成,就不能顶他一阵嘛!”

  焦躁地走了一圈,又想赵当阳素来谨重,不到非常时刻绝不会轻易改动城防部署,叹了声:“罢了,打空了洛阳,我这边守得再稳也是白搭。”

  末了,欲传令前队变后队,全军撤离,又见黄河北面风行过一彪人马,不禁担忧河对岸的叛军会趁己方撤退,发动突然袭击,于是拨留出两千人马,由老将何演领着四下击鼓放烟,乱噪喧哗,以惑贼探视听,自己则带三百游骑先行,又命李玄领一千步兵紧急赶往千金堡,与那儿的团结兵汇合,再斜插洛阳东北郊截击田承嗣部。

  定了即走,趱至白马寺附近撞见丢了魂的高味,问宋百生及其部情况,只答被叛军打散,下落不明,杜老九心念一动,想何不如绕兵金墉城,偷袭田承嗣后方,给他来个围魏救赵。

  左右无人参赞,请示洛阳又来不及,老九心一横,索性自己拍了板子。

  “管他娘的,打了再说!”

  他令高味快马赶往千金堡,通知李玄领几百善骑射的团结兵前来汇合,其余兵马仍旧按原计划增援北城,行不久至白马寺,寺僧以水食犒劳王师。稍后李玄带兵一百骑兵赶到,两人草定了策略,重新将队伍进行了编次,末了又顺便入寺上香恭拜,砌稳人心,而后趁着大风大雪,尖刀似的插向金墉城。

  含嘉仓的大火状似狂浪,涌如花绣,卢元英督粮营兵马往返扑救,但并不奏效,只得撤出仓城,一边遣人告急,一面发动左右扑火。不少路过的市民见状,纷纷撂下行李,参与灭火,随即左厢军赶到,并心齐力,才算勉强控住火势。

  按下葫芦又浮起瓢,这边刚斩断火舌,洩城渠守军又忽然来报有贼兵楔入,官军本可凭借沟渠地形当关拒敌,可城内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一彪贼,前后夹击,很快就杀穿了洩城渠,而后迅速朝东城方向穿插。

  起初,封常清在进行城防兵力分配时,西北城兵力最寡,后因前线敌军牵制,封常清索性将西北城守兵抽调一空,因是西北城防悉数压在了粮营肩上.现在卢元英手里只有堪堪两千人马,而这些人多是洛阳县衙役、宫苑里的洒扫仆役,平日连刀枪都拎不利索,更别说临阵对敌。

  得闻贼讯,卢元英尚指望左厢军能兜住底,谁知那帮新募的草包未战先溃,几合下来便被贼兵杀得七零八落。元英惊骇,立即派人复向当阳请援,贼势愈炽,宛如洪流破口,不断涌入,卢元英知已避不可避,只得竖起长槊,归拢人马应战。

  安喜门一带的阻击战已经打响,田承嗣倾兵三千堆向洛阳北郊,封常清派兵马使孔虎领左厢军与部分临时编制起来的民兵出城迎战。

  面对满带捷胜之勇的叛军,官军不堪一击,很快就被掩杀至护城河边,孔虎见势,速下城墙督战,亲斩十二名逃兵才将溃势镇住,又命城头飞箭,将逼迫近前的贼军打退,抢出腾挪空间。孔虎果断跳入阵眼作战,中两矢而犹自呐喊冲刺,铁须戟张,状若狻猊,贼军大震,官军中勇健者为主将气魄所染,亦随其冲杀。

  虽然逆势短暂回荡,但安喜门以东的平缓地带已被敌军占据。为防止被官军夺回,贼军立即在此部署了床弩、砲车,随后唐军增援虽到,但慑于大型器械,再也抢不回这片可供拉扯的缓冲地带,让叛军攻打北城城壁的时间大大提前。

  卢元英的粮营兵马无野战经验,更遑论巷战,起初能凭着激荡起的血勇追逐贼兵,但很快就落进了埋伏圈。贼兵利用里巷,很快逼杀大部分粮营士兵,唯独卢元英领的这支兵马尚有进退余裕,见周回人手越来越少,元英恐惧,退入进德坊武侯铺,旋即贼兵杀到,元英等人背靠铺墙而战。

  此时刘遂带兵趱至北城,被部分忽然冒出来的贼兵绊在履顺坊。见贼且战且退,状似钩挠,刘遂疑心对方藏有后招,故并不追击,而是当街列阵,有序朝更北端进德坊推进,又亲率五十名经验丰富的弓箭手登墙上瓦,保证全队视野。

  见官军不上钩,贼军忽然自左翼发起猛攻,刘遂在高处指挥弓兵攒射,贼未料有这一着,一时倒如伏草,而唐军阵伍则仍旧像石磨般朝前滚动,酣杀十数人后,贼潮忽退。稍歇,西面冒出一股股浓烟,迅速封住了视野,而此时刘遂已带队伍涌出履顺坊,到达十字街口,这时瀍水渠也失陷,更多贼兵涌入。刘遂攀上望楼,隐约见有大股贼兵在坊间游动,于是命人燃油脂灯,拆卸门板,当街扎菱形阵待命。

  进德坊被浓烟裹住,街灯俱熄,卢元英闻四周刀兵硬撞,越来越近,判断已陷贼围,慌乱之际,带人缩进武侯铺,掩门点燃火盆,四壁遽明,见贼影林木见风似的摇摇摆摆,不断地冲击着铺门,忽然左向窗扇砰地一声被梃锤砸破,五六根马槊抢食般地往窗洞里捅,惊得被困唐军狂叫四散,小小的武侯铺,一时像鸡笼里进了黄鼠狼,噼里啪啦地乱成了一团。

  贼有钩矛,不住从窗口扯拽唐军,一旦被勾住拉到窗边即被戳成筛子。刺死三五唐军后,一名贼兵即从破窗挤入,被火光映了个满面。见是磨牙吮血的蕃兵,本来胆薄的卢元英更是吓得拿不动兵器,脑子乱哄哄的,只闻得左右朦胧鼓噪,在捉狭的空间里鳝鱼似的扭成一团,旋即铺门也被撞开,又有三五蕃兵冲杀而入,直把仅剩下的十余名唐军逼进东北角,闷出一阵接一阵驴叫似的嚎哭。

  贼兵兴奋得目如金豆,提着刀枪劈柴似的砍杀唐军,有的被拎出来,前后扯直脖子,一刀卸下头颅,有的被扒开衣甲,掏出心来,更多的被锋利的马槊戳透,一层接一层地倒伏,缩在最内侧的卢元英喊破喉咙要投降,但蕃兵根本不理。

  卢元英只觉那点恐惧浆糊似的黏在天灵盖上,让他憋闷得不行,蓦地他将兜鍪一掀,红着眼睛猛然狂冲出去,抱住一名蕃兵张口便咬,蕃兵左耳被咬断,疼得大吼一声,反身抽出腰刀,提膝将元英顶在墙角,刀尖朝其左腋无甲处猛地一冲。这时卢元英不知从哪儿挤出的勇气,当胸朝刀口撞去,甲叶与刀尖滋啦啦地擦出一阵火花来,蕃兵身子跟着一斜,随着手上的那股牛劲儿被撇到了旁侧的柱子上。

  元英趁机也抽出短刀来,反搦着便是一扎,戳漏了对方顿项,蕃兵也吓得一懵,他不知为何绵羊似的唐军怎忽然变得不要命了。就这一愣神,元英直着眼朝蕃兵面门扎了一刀,登时鲜血乱溅,涂了卢元英一脸。

  “怕你爷娘!到死还当个怂货!”

  元英嘶喊着,忽然一道黑影盖上来,当胸刺了元英一槊,槊尖透过甲叶,深深楔进左肋。

  丁点扩散的冷痛迅速打碎了这股瓷瓶似的勇气,元英勾着脑袋,本能地朝上斜撩一刀,刀尖被对方胸甲撞开。被这股没分寸的劲道一带,卢元英整个身体斜摔出去,翻起身时,刚才那名蕃兵已被另外一人绊住,卢元英趁机擦着墙壁溜出战斗中心,望着后窗没头没脑地翻了出去。

  东风很快就来了,浓烟一退,刘遂迅速带队插进进德坊。贼兵以为仍是胆怯的粮兵,几乎不设防地发起进攻,刘遂则从容扎阵,勾出大半贼军后,命翼蔽两侧屋顶的弓兵攒射,贼大乱,立即四散,刘遂不追,而是立马带人涌上两道被贼兵占据的沟渠,将城防缺口及时堵上。

  先行的东郭术赶至安喜门时,恰逢官军溃败,被孔虎临时拉到城外作战。遏住颓势,东郭术忙率人折回,但此时北城内的战斗基本结束,与刘遂部汇合后,重新占了含嘉仓。

  点检战况,粮营兵马十不存一,仓城几成焦土,聚拢伤员,暂置东廒,再向左厢军求助医援。东郭术带人翻检贼尸,见死者有高鼻深目的蕃人,也有不少汉人,所束皮甲精良,疑是曳落河一类的精兵。

  “几条水渠不该漏进来这么多贼。”刘遂眉间凝出了一个大疙瘩,“这事儿得赶进报给二爷,城里的贼谍远不止龙兴寺那几个,今夜必要起事。”

  东郭术不知从那儿摸出一张饼,啃得两腮鼓鼓囊囊的,只是点头闷闷答了个“嗯”字,仰头灌下一碗水,挨到墙壁数了一壶箭便要走。

  “别急,带几个身手好的,走徽安门大街。贼肯定混在流民当中,瞧得清楚些,贼要行事,肯定逆行,盯着,别惊扰,一直跟到河南府去。”

  “明白了,贼要杀到河南府。”

  “只是猜测,二爷才问过河南府情况,那里不能出事,如果探得贼要偷袭府衙,一面配合老索他们应付,一面差人报知二爷。”接着又着重叮嘱,“把性子收一收,小心点,这伙贼在暗处,本事又大,比城外的难对付。”

  东郭术点点头,选出十名好手,脱了兜鍪,都用外袍罩住甲,离了含嘉仓,径往南去。

  周遭乱个没停,左金吾大营里的警楼被云玄明登了个遍,先是见北面起了大火,把天映得红彤彤的,又听见城外角声、鼓声杂成一团,继而滚出浓烟。零星听闻有贼打进城来,烧了含嘉仓,得闻此讯,玄明火急火燎地拉出一队人马,要去含嘉仓助战,可刚出营门没多远,又闻说乱被平了,接着派出去侦察战况的探马来说,北城外的贼兵也被打退,玄明歇了火,只得原路返回。

  闲得发慌,都去后营房看了眼姐姐,本想聊会儿,但见姣姣睡熟,不愿打扰,又自转到值房干坐着,就两杯酒吃了半碟咸豉,实在坐不住,复登西北角警楼,自扶栏上掬了一捧新雪把手搓得又红又热,仍平不了那股想闹一闹的疯劲儿。

  来之前,当阳将前后情形略说了一遍,叮嘱玄明,真正的战斗在三更以后,要他到金吾卫大营领一支队伍,严明纪律,好打接下来的硬仗。当时心急,只囫囵听过,便去弓马社领着姐姐和姣姣赶到左金吾大营,到了发现营地已被毁去七八,留守的多是老弱残兵,玄明这才反应过来上了当,愤愤地在姐姐面前阴阴阳阳抱怨了几句,便说要走,却被姐姐劝住。她说,赵当阳从不做无谓之举,既让你在此等候,自有他的安排,且宽心等着便是。

  但玄明越等心越焦,甚至后悔在牛口渚发动夜袭,当时若听郑船儿的话,绕去虎牢关,说不定眼下正带着大王庄的义军跟叛贼厮杀。

  “不成,不成。”

  兜了几圈,一脚猛踹在栅条上,一步三阶蹦下警楼,飞上将台,吆喝着拢来全部人马,见兵丁大多歪歪斜斜在雪里杵着,玄明横生出无名火来,臭骂了一通,只将会弓箭的筛出来,叮嘱剩余人马守好营房,自己要带人出去巡逻。

  先带人环清化坊巡了一圈,边走边交代如何在巷弄里作战,并说起了在浚仪城里的那场恶战,士兵们都来了精神,玄明想,得寻个时机,领这些兵去北城杀一场,杀一场,骨子里的血性就都能激发出来,有血性就什么也不怕了。

  复于营门集合,准备插到含嘉仓兜一圈,忽然雪里漫过来一彪人影,近了,见为首的是个眼生的虎脸官差,身后遛着几十个官健,凛凛地薄到跟前,正要说话,蓦地营门左右又扎出来五个汉子,叉手列成一排,远远盯着。

  玄明头一歪,见那五个人里有张熟面孔,惊喜道:“铁大哥!”

  铁弥勒咳了声,闷闷地走到近前,看着没有往日的神气,只道了声:“一年不见,壮实了你。”

  又问:“听二爷说,你在陈留杀贼?”

  “那可有的说。”

  不好冷着虎脸官差,应过铁弥勒,便问对方所来何事。

  虎脸先问:“敢问可是云玄明兄弟?”

  “正是。”

  虎脸退了半步,深抱一拳:“不良人张武,奉赵使君均令前来守营。”接着道:“上东门战事吃紧,赵使君有命,请云兄弟即刻赶赴积德坊大营,此处防务,由张某暂代。”

  说罢摸出一封帖文,亮与玄明看,铁弥勒扫了眼,见帖上明白地落着洛阳县官印。

  玄明接过文书,潦草看了眼:“正想着要寻他,不料碰上了,那我这便去。”

  “慢着!”铁弥勒阴着脸,又看了一遍帖子,问张武,“你由谁管着?”

  “县尉曹建功。”

  “不问这个,问你们不良人。”

  “盖英,盖大帅。”

  “盖英什么模样?”

  张武反问:“你是谁?问这做什么?”

  “铁某也奉令守着这里。”说着盯住对方眼睛道,“不绕弯子,疑你是贼。”

  张武一愣,随即短眉微抬,双耳高高耸了起来,玄明瞥见其身后几人斗篷都隐隐张开来,不由得拧紧心弦,两条胳膊也绷出一股稳稳的力道。

  “盖帅正与赵使君谋事,若不信,自可差人去积德坊大营问。”察见玄明警惕,张武遂朝两侧按了按手,沉声道,“都退到营门外候着。”

  “既如此,便不怕验。”铁弥勒呼来孙婆惜,“这便去问问,看可有调你张武守营的事由。”

  孙婆惜领诺便要走,却被玄明止住,转身与铁弥勒道:“战事紧急,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间,恰有事要寻兄婿,正好当面会会盖帅。”

  又对张武拱手一抱道:“张头领,非常时节,只烦兄弟在此稍候,云某去去便回。”

  张武也不恼,缚拳回礼,朗声道:“来时赵使君、盖帅也都交代过,北城城渠刚叫贼探捅穿了,眼下内外都是眼,再小心也不为过,兄弟但去,我在周边守着。”

  说罢率一众手下退出营门,隐在对面街铺下避雪。

  玄明愈是不疑,令人去后槽拉来一匹马,临走,附耳与铁弥勒说云娘子和姣姣也在营里,要他着重看护,铁弥勒假做不知,惊道:“贼把城围得铁桶似的,为何不安排嫂嫂提前出城?”

  玄明有怨气,摇摇头:“赵大使君既已定策,我又能说什么?”

  顿了顿,朝上东门方向望了眼:“我本该在城外杀贼,他却存了私念,硬将我束在这里。”

  铁弥勒啧了声:“二爷有苦衷。”

  “什么苦衷?不过是挂念我姐与姣姣罢了。”头一歪,自决无理,长吐了一口气,又道,“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但这事由不得人,谁家没个至亲?都这般护着,谁去杀贼?”

  铁弥勒对此心怀愧疚,想替赵当阳说两句,却不知从何说起,只伸手在玄明肩上按了按,催他道:“放心去吧,这边有我盯着。”

  自南门出清化坊,朝东直驰过立德坊、归义坊,景行坊戒严,出示了身份,说明事由,在街亭坐了半歇儿才得放行,但不许骑马,街上静得不像正在打战,照夜的油脂灯冷清地亮着,映出一排排挨挤檐下的士兵,这些大多数是从东城战场上撤下的轻伤员,医工们正穿梭前后为士兵进行简单包扎。

  出景行坊东门,景象遽然翻转,宛如如闯进了异世界,先是听见一阵骡马的狂嘶,明亮的视线陡然撞进一片乌暗暗的朦胧中去,继而一队民夫拉拽缰绳,硬赶着骡马将一架巨型砲车运向上东门,滚木深陷在烂泥里,任那几匹拉梢的健骡苦瞪双眼,不住喷着白气,蹄子再无法朝前刨出半寸。

  稍后,另一队民夫背来木板草捆,俯进泥汤,胡乱塞将进去,人马一齐发力,沉重的砲车晃出一声哭似的闷吟,这一组漆黑的雕塑方才活了过来,民夫迸出一阵短暂的胜利的笑声。

  玄明忽觉牢骚一扫而空,跃上马,直鞭入积德坊,恰撞见巡营的吴阿四,问过才知赵当阳正在城上指挥战斗,又问他是否下令不良人回援左金吾大营,阿四回说不知,但不良帅盖英确在营中,可以相问。

  径入营地寻见盖英,得知确有此事,玄明才彻底放心。

  好容易偷到上东门,玄明不愿再回去,打了个谎,声称当阳急命自己前来,央阿四拨一名健卒回报左金吾大营,自提了一条马槊,点满一壶箭,奔城上去了。

  叛军反复冲锋了几次,当阳皆令不与其硬战,反是派小股人马进退相挠,企图消耗对方士气,然而卢龙军悍如蠢石木人,丝毫不顾伤亡,只管一浪又一浪地冲锋。

  当阳也有些心焦了,因为唐军兵力有限,消磨的战术不过权宜之计,而非上策,田承嗣所以敢这般横冲直撞,无非是仗着兵势雄厚,不必瞻前顾后,倘有余裕逸一支奇兵出城,绕到卢龙军后方,蛰他一口,便似满箩脆瓷,轻轻一推,顷刻塌碎。

  这点碎想本不强烈,可眼见形势愈发严峻,上东门即将不守,安西军那些以寡击众,雷霆突袭的旧例,一桩桩、一件件不住地往脑海里涌,将这点碎想高高地托上浪头,重重地砸到眼前来。

  他估摸着杜老九的兵马应该快回来了,打定主意,当阳侧过脸准备口咐军令,余光却瞥见一人昂扬地立着,转身见是玄明。

   欲问,打住,径直对玄明下了令:“往北城联络刘遂部,要些兵马,径往白马寺等老九,再自金墉城绕到贼后,想办法替我把眼前这道洪水泄了。”

  玄明身子一绷,快活得眼睛要冒出金子来,转身便要跳走。

  “慢着!”当阳叫住他,“北城进了贼,左金吾大营那边情况如何?”

  玄明回报无恙,又说了铁弥勒、不良人张武来营一事,当阳闷吟了声,交代道:“此番出城作战,不为挫敌,只为洛阳炼一支可战之兵。”

  又估摸了时间,着重叮嘱:“子时前必须回来,若被绊住,差了时辰,便不要再回来,设法径往孟津,待看形势,与老九一齐去邠州五陇阪。若有人来接应,便说你是赵当阳,设法联络上一个名叫公孙甑生的人,老九认得,他自会告诉你要做什么。”

  玄明一怔,要问,当阳却把令旗一挥:“凡事预则立,某自当能活着走出洛阳,只是以防万一。疏散了洛城百姓,这战就算是赢了一半,往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若我去不了五陇阪,只能你去,不必问,按我说做便是。”

  玄明走后,当阳自在城头杵了片刻,咬响后槽牙,喝令左右务必死守,拎上一把弩,脱缰野马似的赶下了城墙。

  

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 迦楼罗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成都府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