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义从军
胡于嘉2026-07-07 09:1812,788

  拜别封常清,赵当阳持兵符直驱上东门,于积德坊大营与卢奕等人会合。见当阳来,卢奕大松一口气,简聊前后,卢奕即把东都义从军的指挥权交还当阳。

  稍坐,斥候来报曳落河甲兵复于南门叫阵,判官蒋清请示出兵,当阳立否,言未落,又有两名东探的斥候飞马进营,报贼两股先锋军聚兵孝义桥附近,察有激进势头,另有游骑兵薄至偃师一带打掳探路,不少流民朝洛阳方向逃窜。

  闻报,卢奕先问:“流民几何?”

  斥候将答,当阳忽插问:“可知贼先锋大将是何人?”

  斥候呆着眼睛发讷,不知先回答谁的问题,卢奕拍拍肚子,朗声道:“赵使君所问紧要,尔但答。”

  “安禄山自任三军元帅,先锋兵马分南北两路,崔乾佑走北路,田承嗣攻南路。”斥候答。

  当阳即平抚舆图弯腰细看,卢奕及宋百生等几名主要将、佐都默声拢来。

  都畿以北地势崎岖,从河阳到孟津以山地丘陵为主,而南部则多为平原,适合骑兵结阵猪突。崔乾佑用兵谨慎,安禄山以其部为北军,是为提防高仙芝越岭奇袭,将南部无谋之地留给田承嗣,意图明显,欲以田承嗣部叩关试战。卢龙军勇悍,若洛阳城防空虚,可长驱直入,反之则大军受挫,此城之深浅彼方一试就知,若换崔乾佑来,以其一步三探的指挥风格,反而会给官军留出充分的备战时间。

  盘算到此处,当阳感叹,公孙甑生察人心如捻灯芯,寸寸拿捏,分毫不差。

  但反过来想,公孙的用意也成了当阳的战略指导,既然来者是莽撞的卢龙军,便不宜采取正面硬磕的打法,宜诱敌消打,游击袭扰。定下大方向,当阳即命人取来城防图,他预测卢龙军必自南面叩关,理由有二,一是洛城撤军路线在西在南,封住南面可将官军赶进西面的狭道,再以骑兵追击,两日便能使官军溃散;二是南城地丰,富户多,可供大军抄掠,田承嗣性贪,不可能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

  旋即当阳又大胆预测起田承嗣的具体作战计划,不论是出于分散官军兵力,还是出于惑敌目的,田承嗣都当先攻官军主力所在的上东门,做势决战,而后趁战事焦灼,逸兵长夏门、定鼎门,发动突袭,一举撕开南部防线。

  周全地想了一轮,当阳即否定了此前关于贼兵不会在大风大雪夜晚进攻的猜测,反之几乎肯定田承嗣会发动夜袭。很快,一套缜密的应对方略在脑海中拼凑完整,以致于将耳边纷纷扬扬的讨论声都屏开了。

  在当阳凝神细思的同时,卢奕则针对洛东流民问题与宋百生等人展开了讨论。

  “本已人心飘摇,若拒百姓不纳,等于弃之饲虎,城中人见之,难免同罹共戚,再者洛东向多豪侠,我不纳,彼必纳之,壮其兵力,于我不利,卢某认为,当开门纳民,保此一线人心。”

  “卢御史的想法不错,可城中储粮有限,一旦援兵不至,民悉为贼,皆相攻杀,届时内外交困,恐怕更难应付。”宋百生曾在河北守过城,深谙粮尽城危,故即隐晦驳斥。

  索感德也摆着手道:“且不说粮的问题,现如今曹立、洪升这两股流贼还未捕尽,随时会作贼军内应,城中的人心本来就不齐,再引进这些恐慌流民,干柴似的被人一燎,怕是通通都造反了。”

  “索大兄这话不错,不过这只是其一。”武晴川接上对方的思路,竖起食指点点道,“贼要破城,必先派谍子混进流民,纳他们进城,由谍子作乱内应,搞得里外都是贼,那时可真不好对付了。”

  罗五郎医士出身,素怀忧悯,见众人都洋洋支持不纳流民,忍不住道:“你们说的都在理,但把洛东百姓都丢在城外也不是回事,诸位都有家小,将心比心呐。”

  赵摩诘歪头啧了声,自叹:“怎就到了这般地步?”

  卢奕本持论自雄,但听百家议论,又自犹疑,定夺不下,只好把眼神交给垓心的赵兵马使。

  此时当阳正紧眉头,凝神望着城防图不断指划,卢奕见之,又不好相扰,可这时,当阳却忽然挺直腰板,沉声道:“适才与封节帅细商过守战计策,均以为洛城百漏,断不可久守,某以为既然如此,便不必抱定守计,一旦城门不支,便立即分兵里坊,吃咬贼兵,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说着,张开手掌将坊图上的城南部分盖住:“某料田承嗣必先佯攻上东门,实欲取南门,现如今我置民于城南,一旦门破,我军必支应不开,届时民乱,反碍我军作战。”

  拾起摩挲得光亮的小令旗在中分的洛水上一划:“某计划辟上东门、定鼎门两处战场,移百姓于洛水南北,则我军可伸展自如,痛痛快快地杀贼。”

  罢了,嗤地一声将令旗插于沙盘,环视问:“诸位意下如何?”

  现如今,与其说大家都赞同当阳,不如说皆无主见,纷纷自动依附当阳,只有老兵宋百生存疑,问:“若上东门、定鼎门皆不利,岂不是南北受敌?”

  “老宋说得极是!”赵当阳火眼闪闪,“若在城外野战,确实如此。但这是坊战、巷战,处处障碍,贼骑不得行,难成众围,而我反能倚恃地利,把他黏在洛阳。”

  宋百生听出了这个“黏”字背后的含义,结合当阳此前所说,他迅速猜出封常清用意。此战目的不求胜,亦不求守,只求阻滞贼军,为封常清空出腾挪空间,争取最后一点转圜之机。如此说来,义从军的命运已不必预测,略想一轮,宋百生忽然抬颔,朝当阳投去一个沉毅的眼神,而当阳也默契地回敬了他。

  卢奕机敏,早也听懂当阳的言外之意,但他仍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回答,因为此时前方的每一步决策,后方都须提前做好准备,于是问:“依赵使君之见,该开城纳民?”

  “纳,但更要疏。此时即便尽纳流民,城破之时,也还是要西逃。封节帅策划于洛阳、新安一线设兵,趁贼军未至,河南府可速引老弱妇孺出城向西,精壮则留下充军,以固守势,过境的洛东流民亦可筛其勇健,余数引之西迁。”

  “唔,如此一来倒是能两全,只是……”听罢当阳所说,卢奕略微沉吟,继续道,“得闻虎牢关大败,人心已贼,只唯恐百姓不听公府号令,更遑论募兵。”

  “当下情势已无暇多虑,百姓畏贼如虎,若见公府引众西迁,自会相从,至于募兵,某想城破家亡关头,人自知如何选择。”

  “嗯,也便只能如此了。”

  随即敲定了计划,卢奕亲笔成书,当阳命刘遂健步送往封常清大营,少刻,刘遂归,言封常清悦纳其言。

  卢奕遄返河南府,与留守李憕陈当阳计策,李憕立许,即时动员上下着手统筹迁民事宜。河南府先张榜晓谕百姓,言贼锋将至,官军已备西撤线路;开西城诸门,遣吏卒沿街鸣锣,引老弱妇孺携粮出城,沿官道向西安置;精壮者留城,编入厢伍,候令充军。未久,洛东流民过境,官府设岗筛查,勇健者补入义从,余者随队西迁,百姓初时骚乱,见有官兵维持秩序,渐次安定,络绎出城。

  至于申末,天色青黑,风雪猛恶,洛西山水间漫漫尽是西行人影。

  在洛城紧急疏散民众的同时,宋百生、高味已领前出部队抵达偃师西郊,邀击卢龙军先锋。百生遵当阳军令,不与贼军正面硬拼,而是三三分兵,将队伍拆作若干机动小队,依托山河走廊的优势地形,反复穿插、袭扰,不断分散敌军兵力。卢龙军上下将、校皆粗莽冲动,又素轻视唐军,如激流饿鱼,见饵便咬,正中义从军下怀,打打停停,战火延烧半个多时辰,卢龙先锋部队竟只向前推进了不足十里,被遥遥阻在偃师入洛的咽喉处。

  时杜老九、李玄一行刚望见积德坊营门,便被吴阿四通知领兵前去河阳桥一带刺探军情,提防崔乾佑部北绕偷袭。

  军令频出,恰似攒射,不能分毫出错,一直忙碌到酉正时分,当阳才稍得空闲,要来一杯热饮舒坐。向时驰骋沙场,厮杀彻夜,瞑目稍歇便能恢复元气,而今坐镇指挥,统筹万绪,只短短不到两个时辰,便倦如山倒,浑身似涂了烂泥般发沉,他不由得佩服起封常清来,统帅之事,诚非常人可为。

  当阳偷闲般地想起云娘子和姣姣,心头蓦地一喜,又加复了几分精神。刚到积德坊大营时,当阳便在刘遂处得知了云娘子母女的下落,来不及梳理公孙甑生拧出的那团皂丝麻线,便被卢奕急急拉到营房里策划城防事宜。这会儿乍得小闲,若非军机紧迫,还真想回弓马社见她们一趟,正念及此,心弦猛地一紧,不由得在案几上凿了个暴栗,忙吩咐左右唤玄明进房。

  当阳疑心,之前攻打公孙宅的部署,早在行动前便已泄密。那日策划者仅有杨巨元、崔远之、杜老九与他四人,事后虽抓了铁弥勒,却始终审不出背后的上线。当阳怀疑是崔远之,一是因为四人里其他三人与公孙通款的可能性不大,二是因为崔远之对公孙态度暧昧,行迹难辨,但此事未及彻查,公孙甑生便挟持了云娘子母女,令当阳失了先手,此事只得搁置。

  思及公孙甑生草蛇灰线的手段,当阳益觉让云娘子母女留在弓马社不安全,故他暗晓玄明前后,令其将母女二人带至左金吾卫大营安置,预备届时随大军一起撤离。

  吩咐下这件事后,当阳的才彻底放心,兜出门,焚烧房屋的浓烟与风雪结成一道巨大的灰色帘幕,茫茫地将东城墙盖住,只见一些黑乎乎的人影漫灭来回。城墙内,南北三列里坊已被夷为平地,焚灰未熄,新募的城防军匆匆束甲操练,将脚下踩踏成一片烽烟弥漫的黑色沼泽。

  当阳远远望着,那些生在朝都,历经世俗却不知世事的面孔,有的胆怯沮丧、有的茫然失措、有的跃跃欲试,整支军队,像是一片滚沸的黑湖,蒸腾出一股令人不安的浮躁。

  备战了半个多月的虎牢关一夜都没能守住,匆忙戒备的洛阳城能支撑多久呢?

  当阳刚升起的信心又被一股巨大的疑云笼住,脑海里关于返乡的执念也渐渐由明亮变得晦暗起来。几天前,他无比坚定要带妻女返蜀,因为即便官军节节败退,乃至国家改姓,战火都不可能越过巴蜀天障,烧进成都里坊。时间一长,天仍旧是这片天,河仍旧是这条河,于蚁民而言,什么都没变,徒枉地把性命柴火似的摧烧,换来的不过是另一群人的歌舞升平罢了。

  此前,当阳一直深抱此想,不愿对不义之战做出任何反应,但现在披去那一层层沉重的思想负担,将视线从帝王将相身上挪开,又忽地收获了一种原始的磅礴的无畏。当阳尚不知道这是不是冲动,更难言说对错,就如老九,他从不思考,只纯粹地希望回到战场,反令他具备一种坚定的勇敢。这种勇敢在玄明、杨巨元身上也有,或许自己曾经也有。

  去战斗,有时不必虚冠宏旨,战与不战,人自知之。半月前,封常清气势昂扬地来洛募兵,弓马社、船帮里的多数好汉都未应募,可到此时,这些曾作退计的老面孔们纷纷擐甲执兵,未有丝毫犹豫,无他,敌来我死,不战不休,仅此而已。

  战事之初,当阳就将纵深划到了远在王朝西鄙的成都,那是因为宗祠在是,乡土所牵,这分私心转而言之,若蹑居高位,足可安缩敌后,是否也会像那群脑满肠肥的贵胄公卿,坐看火势,见危而退呢?

  所谓义与不义,也许只是士大夫借以粉饰胆怯的幌子,有这张幌子护身,后头永远都有故土,西域也能是成都,反之,脚下便是绝地,除却拔刀迎敌,更无二途。

  如此想,洛阳、成都又有什么区别呢?

  一丝冷风钻入襟口,冻住逸想,当阳掬起一捧雪搓了搓脸,耳边朦胧的喧噪声逐渐煮沸,十方世界灰沉得像块砖,将斑斓的洛阳城搾得透不过气。

  少闲,东面隐约传来一浪群鸦噪唳,望去,锅底似的天空忽泼出一团墨来,被西风兜紧,在城头凄厉地洇成一朵形态怪异的黑色巨花,卷进浓烟,化作一股沉闷的天音,与狂风角力片刻后嗤啦啦钻出浓云,风也似地朝西飞去。

  士兵们纷纷仰头去看,阵伍安静了片刻,喧哗更甚。

  叛军发动总攻了。当阳掐紧拳抖了抖甲,疾步返回房内,案上玄明留下的白色抹额寂然横陈,如刚回洛阳马头所向窗檐上的那一拂新雪。

  鸦群过境时,公孙甑生正走到圣善寺的经房外,不少乌鸦攒于塔顶,密匝匝像盛夏团在一块的苍蝇,忽然,不知被什么惊着,又呼啦啦地流走了。

  经室内,广范、怀一师徒正旁若无人地翻译经书。公孙甑生此来本想劝二僧即刻离寺,但见一老一少磐石般安然,似画更兼禅意空明,公孙只觉心铃振荡,双耳洞然清晰,听见的不止有瓮闷的风雪声,还有远处的吆喝声、脚步声、煮水声、甚至枯叶离枝声,不知怎地,一股浪潮似的疲倦滚滚荡来,令其欲弃一切,放马南山。

  然而此想只一瞬,耳边复为风雪填塞,公孙甑生梦醒般地舒了一口气,朝经房遥遥合了一掌,随后管自离开。

  盖英与十一不良人早在山门外备好车马等候,公孙来,盖英即报云娘子母女去向,请示是否继续跟踪。

  赵当阳这步棋已成,情势所托,他已无退路,这也是公孙为何配合怀一逢场作戏的原因,现在大可不必再为难这对母女,于是道:“遣铁弥勒、罗疤嘴、魏和、孙婆惜、方程道长几人护着她们,令赵副使安心守城。”

  盖英领诺,又报有李归仁谍探随流民进城,这些谍子刚去玉鸡坊、铜驼坊一带搜检过,又分批到南城,看其行迹散漫,不似勘察地形,倒像是在寻人。

  龙兴寺曳落河漏网后,公孙在玉鸡坊瓷器店、劝善坊铁器铺新辟了两处暗舍,故布疑阵,放风出去搅乱视听,又更名杨雨时,扮作洛南香客,潜入圣善寺蛰伏。因疑旧部已遭渗透,公孙大散其财遣走了绝大多数下线,只留下不良人这条幽燕老根,单线行事。

  “再去哪儿呢?”

  公孙甑生背起手,茫茫地望着天,问盖英,又像在问自己。

  “河南府。”盖英答。

  “公府倒是个好地方,只是眼下警戒,我一个闲人如何去得?”

  “李留守疾甚,公孙使君可扮作游医,以问诊为名,由某引荐入府。”

  “大厦将倾,李留守焉有闲心顾及身体?”说着公孙忽然转过身来打量了盖英一眼,火闪闪道,“再说,公府里的人多是画皮,难信呐。”

  盖英眉棱一紧,浑身冷颤似的一抽,不敢直视那双深而妖的眼睛,闷笑了声道:“既然公府去不得,那便只能出城。”

  公孙松松地邪笑,拂开衣摆兜头钻进马车,扬声道:“去积德坊大营。”

  得闻先锋军久不能下偃师县,田承嗣几人商议后,决定于天黑前发动总攻。大军分三路洪水似的漫灌而出,声震数里,很快就逼杀至偃师东郊,田承嗣亲自登高坐镇,遥见西面一带雪巾,横陈于北邙山与嵩山之间,地势虽远不如虎牢关险要,却胜在绵长曲折,若唐军决心在这条山野走廊上决战,己方必陷泥淖,徒耗锐气不可。

  好在唐军并没有结成大型方阵,情报也显示对面无力野战,田承嗣细察良久,果见唐军只有三三结对的游骑兵,撒豆也似的漫散在山野间,利用地形来回穿插,忽进忽退。他毕竟沙场老革,一眼便识破对面战法,当即下令收回己方游骑部队,令李归仁率曳落河重骑兵居中,两翼辅以步兵方阵,于邙山、嵩岳夹住的川廊上铺开一道严整厚重的兵墙。他决定以静制动,用硬降软,就在这里把唐军顶回去。

  时宋百生坐镇偃师西郊望河台,侦得叛军结阵总攻,料麾下千余兵士绝难与之正面抗衡,但若仓皇回撤,必纵贼长驱,一旦放贼打过偃师,洛阳东面便再无防线。他当机立断,一面遣轻令骑驰报洛阳,一面收拢部队,径朝西北方向的金墉古城徐徐后撤,意欲示敌以弱,诱贼北路兵马至北邙山下,借古垒残垣牵制贼势,为洛阳赢得半日喘息之机。

  田承嗣欲长驱直入,根本无意去理会这小股唐军,然宋百生数度以轻兵相挠,导致北翼阵型时整时乱,众兵士哗噪不断,纷纷叫嚣着要先把这股唐军收拾了。田承嗣虽老谋有余,却定力不足,被众人一鼓噪,也自邪火横生,一条马鞭甩得噼啪作响,恼道:“娘的!先把这群苍蝇给拍咯!”

  猛擦喉咙,喷出一口老痰,高高扬起手在空中一划,便要下令,这时刚整好队形的副将张孝忠疾马来挡。

  “卢龙公不可!”

  “又不可了?”田承嗣双眼圆彪彪地张着。

  “唐军势弱,无奈才倚地形牵挠我军,这正说明洛阳孤危,可出重兵速取。”张孝忠朝西北一望,金墉城犬牙似的轮廓隐在高木枯草之间,“那处山深,又能自北面退回洛阳,追他无益,反俄延军机。”

  “但他相扰,我又无奈,坐看这群撮鸟嚣张不成?”

  “封常清设游兵在此,一为阻挠我行军,二为趁机袭我身后粮道,既然如此,何不以粮相诱,漏他冒进,再围而歼之。”

  又道:“某愿领兵两千,在此于他周旋,卢龙公倘信得过,便披风向前,不必顾虑身后。”

  被张孝忠的雄气一荡,性烈的田承嗣当即板起马脸,凶狠狠道:“阿劳说这话莫不是故意激老汉,我田某人何曾心窄?再拨你一千卢龙兵,务必为老汉把这根钉子拔了。”

  塞进来一千卢龙手足,意欲何为,张孝忠自昭然不疑,但目下受这只老狐狸节制,他也只能故作不知,铿然领诺。

  随后,张孝忠遣人从偃师县城里广罗车马,陈列于东郊盆地,于天昏上下时,令“粮营”洋洋西行,同时遣一千步兵自东面抄向金墉城发动佯攻,牵引唐军注意力,而田承嗣则配合张孝忠,故布疑阵,不断朝北翼增援,势作且战且行态。

  因贼军打法中规中矩,宋百生一时不察,仍沿用游击战术与之周旋。

  天色渐昏,龟缩在金墉城里的唐军已望不清叛军具体走向,只能倚靠斥候来回传报,张孝忠则趁机广散游弈,假扮成唐军斥候,谎报军粮方位,宋百生谨重,不敢轻信贼方粮兵会这么早就赶出偃师县,遂派裨将高味亲自领兵刺探。高味虽老成,却缺乏经验,略兵下山,遥见城郊灯火闪闪,车马挨挨挤挤,缓缓前进,便吃定是田承嗣的粮营,匆匆回报。

  初时,赵当阳也交代过要择机截击叛军粮车,使之首尾不能相顾,以挠其锐气,眼下时机在前,稍纵即逝,与众将、校商议过后,宋百生决定出城截粮。而这时,张孝忠的二百信州牙兵已自金墉城西南侧的一处险崖登城蛰伏,但待唐军离营后,发动袭击。

  百生惧贼军粮营防守森严,唐突劫掠,不易得手,反丢了金墉城营地,于是他先遣三百游骑下山试战。张孝忠身经百战,早已看透唐军战术,料敌将谨慎,如果示之以弱,反而会引起对方怀疑,故他大手一挥,命莽撞的卢龙军反抗扑击。撒出去的卢龙军状似饿犬,一个个立功心切,只知撵着唐军追击,然唐军游骑战术已熟,一触即退,旋踵又来,如是反反复复,撩拨得这一千卢龙兵狂躁不已,干脆转头朝金墉城发起了猛攻。

  因有杜老九一行坐镇洛城西北,金墉城、白马寺一线畅通无阻,宋、高等人并不惧怕贼兵来杀,见对面莽撞无谋,宋百生反倒吃了定心丸,一面派兵顶住东面敌军,一面倾兵下山,对敌方粮营正式发起了进攻。

  见唐军中计,张孝忠即下令“粮营”向东往偃师县城方向撤退,时天已大黑,唐军人马根本望不清对面阵型,只见贼军举火东逃,一时军心大振,竟放弃了原本灵活机动的小队阵型,结成马阵追击叛军。

  宋百生、高味等人刚出金墉城,预备点火明确本营方位,忽闻古城中卷起一阵不安的声浪,宋百生吃了一惊,即与左右张弓回探,见临时行营里刀光剑影,火火闪闪,早杀成了一片,原来二百信州兵趁虚而入,掏了唐军后心。

  古城蔓草荒芜,坍圮崎岖,早已不能行马,所以唐军马匹皆安置于城外一方古校场上,百生见势立即呼众人策马下山游击,可赶至校场,马匹皆被人放逸,惊入深林。见后路被断,留守兵士顿时骚乱起来,而东面贼兵陡然势猛,百生这才反应过来中计,决意率部沿西北线路撤退,可这时候满山满城都是贼兵,唐军士气溃散,根本无法重拢阵型,寻到提前标记好的小路时,宋百生身边仅剩下数十人马。

  稍歇,问高味去向,皆不知。

  夜色深黑,百生不敢在此多做逗留,继续西逃,但很快被彪悍的卢龙军追及。百生度再往前逃,必会泄露西北线路,故令部众四散逃命,自己则登上一处陡坡,以弓箭远战,射杀五六人后被发现,贼兵即合围捕兔,终在坡南射中宋百生。百生不愿被执,从腰带衬里翻出衣带书,以指沾血,在身份信息下疾书“宋大郎殁与此”几字,缚于头顶树枝,而后弃弓步战,伤一人后被三柄马槊刺死在一株老松树下。

  高味在撤离半途失足跌下山坡,昏厥片刻后醒来,见山林中灯火闪闪,间有人用蕃语大声传话,知已陷贼围,摸索起落在一旁的兜鍪,准备舍身就义,可兜出丛林时遥见两名唐军被绑在树上,一个被生挖双眼,撬开颅顶,一个被剥开肚皮,放狗撕咬脏器,看得高味心惊肉跳,刚鼓起的勇气,全化作冷汗散了,悻悻退回林子,直着双眼愣愣抱膝瑟缩着,旋即一股深深的悲伤和恐惧漫上心头,几赶着他要哭出声来,紧咬着后槽牙咂咂作响,闷了好一阵才将这口气舒缓过去。冷下神时,周围豺狼虎豹声已隐约渐远,又伏了一阵,才敢折上西路,窃贼似的走走顾顾半晌,确定没有贼兵后,甩掉一身的泥水,脱兔也似的朝西北防线狂奔而去。

  积德坊,中军营房,公孙甑生抹去沙盘上洛东山河曲线的同时,斥候撞门而入,喘着粗气急报偃师东郊防线溃败的消息。

  早在鸦群过境时,当阳就在等这条战报,此时营房内外都举了明火,能将叛军拖入夜晚已算功成。按计划,宋百生等人应已自西北线路与杜老九汇合,此后战局是顺是逆、是脆是黏皆脱出了算计的范畴,甚或说,这一夜,义从军只能凭本能厮杀,唯求能让洛阳多撑持片刻,直到援军到达。不过这些都在预料之中,尚无须费神,倒是公孙甑生的突然到访,颇有些出乎意料。

  当阳初想趁机拿下,设法从他嘴里撬出情报,但此念只一电闪,便被摁了下去。当阳想此人狡诈似狐,绝无束手就擒之可能,况且云娘子、姣姣业已脱身,公孙甑生是敌是友尚未可知,猝然用强,非但无益,反倒逼他亮出后手,平添变数,不如按兵不动,先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公孙甑生似早已窥破当阳心中疑窦,刚被掩进营房,便开门见山道:“前番为将军谋就青云之阶,已令某惹火烧身,今夜权借将军屋檐,暂避风雨,不知赵将军可容某这丧家之犬躲上一躲?”

  当阳听出对方是在暗示龙兴寺脱漏了曳落河一事。

  算起来,这一节上,当阳还欠他一个人情。龙兴寺一役,折损了三十余名曳落河精锐,公孙甑生纵有百口,也难向范阳那边交代。如今洛阳城陷入四围,流民、间谍、刺客、变节者、投机者嚷嚷相杂,乱成一锅粥,他这个已经见疑的老谍子,已无立锥之地,稍有不慎就会被灭口,唯独唐军营盘,叛军耳目忌惮,反倒成了一步死中得活的妙棋。

  再深想,公孙甑生这一局几在自己从清水镇返洛之前就已经稳稳布下,环环相扣令人叹服,更兼用谍两京,手眼通天,谁知道他还经营了多少个“赵当阳”。念及此,当阳如临深渊,暗暗自问,此人究竟是谁?要做什么?

  “先生肯屈尊降贵,翼某这等拙笨之人抗贼守城,自然是求之不得。”扫了杂念,当阳先打了一躬,将哑局轻轻一拨,转到当务之急上来。

  公孙甑生亦默契回敬,再无闲话,而是直趋舆图前,细察过图上指划痕迹,便猜出当阳用意,即又反推出当阳对田承嗣的战术预测。

  “将军欲倾兵南北,与贼角力。”少闲,公孙道。

  “是也。”

  “某料战必不当,将军预备缩兵洛水两岸,滞敌于街巷,如此尚有一战之力。”公孙洞烛当阳所谋,稍思,问,“封常清许将军计乎?”

  当阳点头。

  “封老匹夫究竟惧死。”公孙甑生稍稍敛眉,“此局无解,唯高仙芝列兵来援……”

  当阳等的便是公孙甑生这句话,若陕郡来援,则洛阳一战还大有看头。此为顶上军机,怕对方逸言,当阳神思顿聚,立以巡视阵伍为由,支开左右,掩上门,直问:“先生全览,如今陕郡有余力出兵吗?”,

  公孙甑生侧目而笑:“将军不是一直做退守计,怎么反倒真关心起时局来了?”

  其中道器甚密,当阳自己都理不清,又岂能向公孙明说,只将对方的话满满兜住,轻轻地搁在一旁,绕着弯子说:“与先生有约在先,先生不曾爽约,赵某岂敢食言。”

  公孙甑生哈哈一笑,不再打机锋,径直道:“高仙芝被边令诚绊住,自身难保,安有援兵可言?”

  当阳默然,欲再讨个确信,转想公孙为人虽然遮遮掩掩,但出言从不虚妄,于是回身复向舆图,正式开始了东都陷落之后的绸缪。

  其实关于洛阳战役之后,义从军的去向问题,当阳早有构划,他初想领兵散去西南面的熊耳山,暂避叛军锋芒,择机北出高门关,与高仙芝部汇合,以图收复东都。可如今既知陕郡兵权握在边令诚手里,高仙芝已是笼中之鸟,若再率这群子弟兵投过去,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当阳宁愿身陷贼围,也不愿受制于阉竖,他想义军豪杰亦是如此,故将视线朝西一瞟,莽莽关中大地铺满双眼,若率兵直入关中如何呢?随即否了此想,国事糜烂,两京皆是“边令诚”,西去不过是换个地方受辱,一想到蛇蝎满朝,当阳便觉隐火四焚,有一瞬甚至焦躁地想不如散了义从军,放兄弟们各自逃命去也。可转念战火纷乱,溃卒游勇断无得活之理,再者人心难聚,轻易不可毁弃。

  思忖再三,当阳决心要战斗到底,故将目光无畏地投向了都畿以东,那片叛军腹地,虽说是龙潭虎穴,却正是人心思唐之处,义军便不能大展身手,也强过在那群鼠辈面前忍这口腌臜气。速定下念头,忽又想到河北散来的义军兄弟说颜平原已举义旗,眼下正广纳豪杰,共谋北境光复事宜。

  颜真卿大名,当阳早有耳闻,其人耿介刚健,素来不阿权贵,是个顶天立地的真丈夫,更兼写得一手好字,笔势开阔雄浑,只恨没亲见过手迹。一想到板荡时节,还有这般擎天架海的好男儿在,当阳便觉心潮壮浪,想不如领着大家东出虎牢,去会一会这个颜平原,许能一疏直肠,在晦暗的河北大地上撞出一点光亮来。

  心念正盛,缚在后腰上的短刃在鞘里兀自撞出一阵急促的剑鸣来,将公孙甑生闲散的心束成一道锋利的光,远远地投向赵当阳。

  “看来将军主意定了。”公孙甑生道。

  当阳不愿透露心迹,只寻常地嗯了声:“既无援军,洛阳断然难守。”

  说着将按在舆图上的手掌微微收拢,揩灰似的往西面一推:“某计往陕郡会师高仙芝,但看形势变化,再做决定。”

  “将军目如聚火,志在虎山,当真想引兵合入阉人之手?”公孙不紧不慢地并到舆图前,“我若是你,当领兵周旋于敌后,叛军虽盛,却不过一时骤雨,但在它身后燃一把火,就能把半个唐国的人心都燎烧了,这才是将军所想,对吗?”

  见心思被拆穿,当阳一时无语,只铁着脸把嘴瘪了一个力道十足的“一”字。

  “某乃此乱元谋,将军防不住我,不必遮遮掩掩。”公孙眉眼愈发邪气,又道,“某既借将军屋檐避难,那便要还这个人情,若信得过,某愿随军参赞,略陈愚见。”

  潜藏京洛多年,为安禄山引路,前脚刚喂饱叛军,后脚又反过来为官军出谋划策,虽明说过欲为崔乾佑铺路,所出手笔却开合恣意,一纵一横远超过为某一个人经营事业,当阳愈发怀疑对方身份,可又摸不中其中枢机,只隐隐觉得公孙甑生的志向绝非简单汲营名利,还有更深远的规划。

  继而又联想初五那天公孙亲自登门,曾说过他所谋有大道和小道,只能明说其中之一,当阳只觉他在故弄玄虚,又想能以小见大,故选了小道,即为崔乾佑谋取青云,而今纵览前后,这个邪士许真有不可轻易告人的大秘密。

  论城府手段,当阳自知远逊公孙,想套出对方意图难如挟山超海,于是敛了心计,把藏兵敌后,遥应颜真卿的想法说了出来。

  公孙甑生听罢,只漏了半声气儿,未置可否,掸掸下裳,又拂过月亮凳上看不见的灰尘,慢慢坐下,撇开当阳所说,径自道:“洛阳一役后,两军势成犄角,某的这盘棋才算真正摆开,将军既已入局,不如接着陪我走两步吧。”

  当阳知对方运筹已定,也稳住心神,坐下半调侃说:“先生抬举,赵某岂有对局的资格,还是做个棋子安心。”

  公孙哂之:“将军是真名士,做棋子浪费了。”

  又道:“颜真卿确有将才,不过与他会师只是良策,算不得上策。”

  “何以见得?”

  “河北诸军,八九降贼,即便颜真卿能竖起大旗,也不过是一支孤军,人心能用一时,却支撑不了太久,势必苦战而败。你的义军大多是河南人,时间一长,人心思归,士气必颓,兜兜转转还是要兵向关中,与官军合流,仍要节制于那帮无能之辈,这个局面恐怕不是将军想要的吧。”

  “东西皆去不得,难不成去南方?”当阳问。

  公孙微笑:“何不向北?”

  “向南向北有何区别?”

  “朔方向来是用武之地,将军去,有大用。”

  战事以来,当阳数度思退,本意只在保身,如今阴差阳错挂了枚沉甸甸的将印,实乃公孙甑生一手推揽,并非全出于本心,是以他从未作激进之想,便是方才决意东投颜平原,也不过是穷途末路之策。忽闻“朔方”二字,当阳心头响铃般地一震,官军屡战屡溃,打的尽是些以卵击石的窝囊仗,现如今唯有西北军,堪与叛贼实打实地掰腕子。如今战事已避不开,与其领着义从军东奔西走干耗心血,不如径投朔方,那处兵强马壮,正能让这帮铁汉子们放开手脚,痛痛快快地杀他一场,如此,才不亏了这腔血勇。

  这一念如新磨的剑,令当阳重获了当年赶赴北庭时清醒的勇敢,不同的是,现在的他增添了一分藏锋式的沉稳。当阳擎住这股郁勃的雄心,理智地将公孙的话当心一剖,问:“先生扶某去朔方,恐怕不仅仅是要我打个痛快战吧。”

  “自然不止。”公孙倨傲一笑,而后目光渐聚,话势陡转,问,“将军还记得几天前,某唐突叨扰,曾说过我有大小两道吗?”

  “记得,小道为崔乾佑,大道呢?”

  “某之大道在朔方,此道艰险荆棘,非需赵将军这般久历戎机、深谙西北军情的老手不可。”

  “先生抬举。”当阳笑应,接着将那层话帘轻轻一撩,“话已至此,不知赵某该当何为?”

  公孙甑生稍稍敛袖,行若无事地环顾过左右,继而微微倾身,掩口细声道:“我要你护送一个人。”

  这是当阳第一次在公孙甑生脸上见到谨慎,不禁提气敛目,亦轻声问:“谁?”

  “不必说,更不能说,到时自然知道。”

  当阳轻舒一口气,转问:“这个人便是先生的大道?”

  公孙稍作沉吟,垂着眉头淡淡说:“姑且算吧。”

  察对方心中似有块垒欲发,当阳趁机问:“先生既以此人为道,却连名姓也不肯相告,其中想必有难言之隐。”

  稍顿,又道:“还是那句话,赵某是个爽利人,先生不把话说清楚,赵某事情办不利索。”

  公孙嘿嘿一笑,知对方在套自己的话,如今势已见龙,他也有心托出大计,好令对方为己所用,故道:“将军欲听乎?”

  当阳顾尚有几分闲暇,于是道:“愿聆一二。”

  公孙眉眼深寒,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娓娓转说起天宝六载的恩科事件,此事当阳在康休延处已听说过,公孙甑生由是生恨,弃唐去燕。

  “某早知天下无药可救,却不知无救到这种地步。”说着,公孙甑生翩然起身,继续道,“将军是个读书人,自能洞见时弊,你说说,这天下大蠹是李林甫,还是杨国忠?”

  当阳嫌其话慢,猛推他一把道:“先生不必弯绕,你真正的恨的不是李林甫,也不是杨国忠,是高踞丹陛皇帝老儿。”

  “终未错看将军!”

  公孙素愁不见知己,见当阳能一语针穿平生气结,不禁拢袖扺掌,索性狂言道:“既然李隆基小觑我等野士,那我便亲手换个天日给他看看,哼!此老自以为君临天下,我却只当他是个傀儡,这御座,我要他何时下,他便何时下,顺便也将他座下那帮酒囊饭袋通通扫除干净。”

  当阳笑而不应。

  自后,公孙直向幽燕,入幕安禄山,专为胡儿点检舆图、部署兵甲,更暗中训养死士,遍植眼线于两京,凡关隘虚实、府库盈缩、朝臣阴私,皆在其股掌之中,又尽此身所学,日夜教习蕃将汉法,剖析中原兵法奥义,将这片滔天狼烟,焚得愈发炽烈。

  说到尽兴处,公孙甑生摆开双手,欲将眼前山河尽数揽入怀中,豪气满满地狼顾问:“赵将军,你可知某之志向?”

  察他癫狂忘形,当阳反而愈加镇定,抛出枚光冕堂皇的话饵,勾他心意道:“致君尧舜,开万世太平。”

  果然,这句话如锤淬时泼下的一瓢冷水,滋得水花乱溅,但见公孙森森然道:“君算什么?尧舜又算得了什么?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当阳咦了声,问:“先生意欲做个执棋人?”

  “不错,某要操纵天下。”

  引叛军之火,灭国家之鼠,是速效药,却也是一剂毒药,对此当阳其实已隐有预感,眼下见对方揭了盖子,他自然也想一探究竟,于是道:“故先生要为天下另择明主,暗中扶持,欲籍此乱肃洗朝班,同时于板荡之中,挑拣诚臣。”

  “将军真乃火眼,千淘万漉,汰芜存菁,某之大道,正在于此。”

  拢来这番真话,当阳沉沉颔首,又问:“所以先生要我护送去朔方的人,正是这条潜龙,对吗?”

  公孙钦其机敏:“不错,便觉将军有清荡四海浊流之宏志,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将军妻子,某已遣得力人手护送,西向成都一路,关津隘口皆已打过招呼,将军尽可安心,只需替我护好这一人便是。”

  在公孙甑生这里明确得到了妻女安全的消息,当阳心头那层朦胧胧的隐忧彻底消散,心弦定时,周回炒豆似的嘈杂纷纷入耳,现在他可以把所有心思都用到守城上来。

  不容当阳遐想,公孙甑生即把计划全盘托出:“崔乾佑兵向河清,计于三更时分自北面攻洛,田承嗣另有奇兵阴自伊阙迂回新安,断封常清退路,洛阳已成死局,留给将军的只有两个时辰,最晚子时,必须撤出洛阳,走宫城西门出城,向北去孟津驻留。某已与崔乾佑约好,其部不过孟津,不伤平民,那儿是都畿唯一的活路,挨到天明,再率部出垣县,绕行蒲州过京畿往五陇阪,那里会有人接应,往后之事,某自有安排。”

  话落同时,城头鼓声雷动,当阳即出营房外探看,见城中脂火遽明,知叛军已到。战争的红莲业火一但燃起,不烧灭一切不罢休,届时必无暇顾及公孙,此人身上藏着的秘密太多,又兼正邪不明,断不能轻易叫他走脱、横死,故当阳阴令稳健可靠的吴阿四领十五勇健“看护”公孙,同时命赵摩诘疾往河南府,告之李憕,速引百姓折向孟津、横水一带,以避崔乾佑北下铁骑。

  “两个时辰,能走多少是多少,若留守问,但说我部斥候侦得军报,不得片刻俄延。”

  赵摩诘领诺走后,又招刘遂入帐,命其往景行坊大营告知封常清,田承嗣将迂回新安,要他做好防备,同样,若封常清疑问,就说是斥候探得情报,次后,又遣人往左金吾大营告知李玄。

  一切定了,悉发提前制定好的中军令,命大小将、校各自就位,准备战斗。

  

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 上东门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成都府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