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防河兵
胡于嘉2025-12-08 15:249,860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四,夜。

  洛阳城,道德坊。

  送走卢奕已过午夜,赵当阳习惯性地绕宅巡了一圈,顺便平息剧谈时热烈的思绪,回来时见云娘子正在厅中收拾着,掩了门,从妻子手里接过笤帚,利索地把散落的果壳、碎屑都打扫了。

  “聊入心了,扰着娘子。”

  赵当阳剪灯,火苗在两人之间染出一圈光晕,似深夜张开的眼睛,一点青烟渺渺入眉,两声呼吸,一轻一重。

  妻子的脸在摇晃的灯影里明明暗暗。

  “没,一直听你们聊,大家兴致高,不好去打搅。”

  云娘子努力地舒展着眉头,早些时候陪姣姣睡下,不一会儿梦见了玄明,他背靠大河与贼兵厮杀,浑身是血,云娘子怎么喊他都听不见,流着泪醒来,听堂屋有客,本想过去帮衬,走近听几个男人在聊打战的事,在堂后听了一阵,了解利害。原本打算明天去皇甫老人铺里打听消息,但现在她觉得不必了,丈夫的分析鞭辟入里,比那些没来由的消息可靠得多。

  “已托酒教习打听六郎的消息,明天我再去一趟河南府。”

  云娘子屏去那些不好的情绪,笑着说:“叫赵郎费心了。”

  又问:“听卢御史的意思,想让郎君留下?”

  “他自然是想的。”

  “郎君不想?”

  赵当阳坦诚道:“我是个老军士,听见兵戈声焉能无感,可眼下的祸事是老皇帝跟那帮馋臣惹出来的,应由他们自己料理,我不掺和。”

  “这是意气话。”云娘子叹了声,道,“就怕不放你走。”

  “想走,他拦不住。”

  “但若洛阳不放你走呢?”

  云娘子剔透的眼里凝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一问倒让赵当阳愣怔了半晌,勉强道:“娘子真把我当赵子龙了?”

  云娘子脸上漾出笑意,借丈夫肩膀歇着,细声道:“我慕郎君,但因你有赵子龙般的大英雄气概。”

  云娘子眼神明了,停了一会儿,正声道:“谁惹的祸,我们管不了,但贼来了要杀人,郎君也不管?”

  赵当阳不答。

  “大英雄要带头杀贼,英雄都走了,那还有谁去杀贼?”

  云娘子平实的话让赵当阳心思微动,可当他想起那群罔顾民生的衣冠禽兽,想起他们那副丑恶的嘴脸,心中又蓦然涌出一股悲愤,这些人高居庙堂,口口声声念着“民为本”“社稷重”,又有谁真的把百姓装在心里?

  “娘子把事情想简单了。”

  “嗯?”

  “如今的天下纵便有大英雄,也作为不得。”

  “为何?”

  “因为内外都是贼,城外是明贼,城内是暗贼,无不是磨牙吮血的豺狼虎豹。”

  云娘子背脊起了一阵寒栗子,她感觉今夜丈夫的言欲格外强烈,可不知碍于什么,让他想说又不愿尽说,她想知道丈夫的真实想法,故又问:“若按赵郎与卢御史说的,洛阳城只能弃守么?”

  赵当阳长叹了一声:“这种烂时局,守住又能如何?”

  云娘子一边想着如何回答,一边摩挲丈夫鼠灰色的外袄,摸到侧腹有道切面齐整的口子,心一缩,问:“刀插的?”

  赵当阳将袄子抓过来看,应该是仓廒乱斗时留下的,但想不出何时何人在这里攮过一刀,若没穿甲,这一刀准要把肺戳漏,心道了声好险,正想着怎么圆过去,妻子蹙着蛾眉问:“刚王姐说昨夜城北出了事儿,有贼闯进民宅,杀人放火,是你么?”

  说到这儿,云娘子轻轻呸了一声:“不是贼。”

  赵当阳笑了,只得如实讲,但略过凶险的那一节,掩口道:“都穿着甲,刀枪伤不着。”

  云娘子松了口气,仍伏进丈夫怀里,问:“没找见雪儿?”

  赵当阳摇摇头:“该是卖到别处了,得问公孙牙婆,但这次打草惊蛇,想那厮必不敢露头,只能再做打算。”

  “做这等行径的是该烧了他的宅子,没捉着便宜了贼婆。”

  如此天南地北地闲扯着,直到眼皮打架方才睡下。

  早些时候,杜老九过西市时赌了一阵,零碎赢了些,趁着暮鼓前厚载门出城,过桥沿伊水东岸往南,半道碰见一支商队,杜老九闲来无事,问他们打哪儿来的。

  队里闪出个戴虎头风帽的红脸膛矮子,笑呵呵答:“孟州来的,兄弟呢?”

  杜老九随口道:“汴州。”

  红脸膛收起笑容,问:“听说贼兵杀过黄河,到汴州了?”

  “不清楚,动身时还不见贼,都说早晚要来。”杜老九抬着下巴指了指商队,问,“往哪儿去?”

  “南边。”

  “废话,怕我是贼?”

  “襄阳。”

  杜老九哦了声:“走的远啊。”

  红脸膛陪笑,问:“兄台这是往哪儿去?”

  杜老九眯着眼往前看,夜幕将前路都罩住,结了冰的白色河道伸进远方的山峦,像条平坦的大路。

  “龙门,就到。”

  红脸膛骑的是匹高大的黑色突厥马,锋棱瘦骨,精悍遒劲,行在雪里没有声音,隔得远些,粗粗胖胖的红脸膛宛似在空中飘着,行了一截,又回头挨近杜老九,问:“一个人?”

  “嗯。”

  “一起走吧。”

  杜老九挑起毡笠儿,露出亮晶晶的独眼,红脸膛看清他脸上深如婴口的伤疤吓了一跳。

  杜老九问:“为何?”

  红脸膛神情拘束:“前阵子官军到孟州,放火烧了河阳桥。”

  “听说了,怕贼过河。”

  红脸膛默笑:“都这么说。”

  “怎么,另有讲法?”

  “军中有个乡里,劝我赶紧走。”

  “哦?”

  红脸膛左右看看,轻声说:“上边这么做明面上是防贼,暗地里是舍河北,保两京,桥一烧,等于说把北岸的百姓都丢给了贼。”

  说到此处,红脸膛呸了一声:“河内老小年年勒紧裤腰带供养老皇帝和他的贵妃,临了有事却想把我们给踹了,兄弟你说到底谁是贼?”

  杜老九哼了声,没有应和,但这话听着,心里十分快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道旁的河面愈加开阔,两岸山势渐升,似刀的寒风刮在嶙峋的峭壁上,带出一阵鬼哭狼嚎,又行半里路,崖壁下零星有了灯火,照出伊阙一带的民房。队里的几个孩子忽然兴起,跑进岸边的田地里打雪战,红脸膛让商队原地歇息。

  孩子们的笑声让杜老九想起弓马社里的那群孩子,忧心起来,如果要打战,他们怎么办?

  这时红脸膛又来问杜老九是否要一起走。

  “龙门有几个友人,相约去关中,歇几天再走。”杜老九朝红脸膛抱了个拳,“兄弟保重,后会有期!”

  风大了些,摇动了红脸膛的马铃,一个没有腿的黑脸老乞丐螃蟹似的从道旁横出来,灯火恰好将乞儿笼罩在马下,断腿处戳着两截森森然的白骨,老乞儿操一口浓浓的陇地口音,拄拐叩击地面,半说半唱,凄凄惶惶。

  乞儿说自己是天宝三年的防河兵,被吐蕃人捉去砍了双腿,丢在悬崖边喂雕,幸得一名云水僧搭救,才得以活着回到唐境,辗转至临洮申请入疾,却因没有公验而被驳回,去公衙申诉亦无果还反被污蔑为吐蕃间谍,熬过几年牢狱之灾后获赦,搭乘高昌驼队入京辩诉,仍无果,心如死灰流浪到龙门做了乞儿……

  红脸膛听罢唏嘘数声,给了些碎钱和吃食,又丢了件袄子,不想却引来一群乞儿。

  杜老九看着不成人样的老兵,心似平湖起了一点涟漪,回想起被发配银山的遭遇,心有恨恨。当年镇守疏勒城,有贼掠边,杀妇女儿童无数,是时赵、杜在赤河饮马,闻悉战情,杜老九匆忙回镇,追贼及葱岭北麓,见有十数唐军俘虏挂在林子里,都被开了膛,杜老九一怒之下放火烧山,逼贼决战,时葱岭守捉使怯战,被杜老九拉到河边剁了脑袋,大战后又以牙还牙,将俘虏悉数开了膛,因是获罪,赵当阳为之辩护亦坐法……

  杜老九打断想法,撒了一些钱,催着驴子继续往前走,红脸膛在后高声道“一路保重”,杜老九没有回头,伸手招了招,忽然想起什么,勒停了车,回头道:“别往襄阳去,贼要来,必取荆湖,你还得逃。”

  红脸膛摆脱了乞爷们的纠缠,快步来问:“关中?”

  “也不行,贼要的就是关中。”

  商队里有人点了火把,把四周照得亮堂堂的,红脸膛得以看清杜老九的模样,这个独眼江湖客的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凶恶却让人心安。

  红脸膛问:“既然如此,兄台为何还去关中?”

  杜老九短短地笑了声:“家住长安咸宁,要退也只能退到那儿。”

  红脸膛一怔,问:“兄台是兵?”

  “过去的事了。”

  红脸膛在马上挪了挪屁股,不安问:“能赢吗?”

  杜老九挑起左边稀疏的断眉,不明不暗地说了句“也许能吧”。

  “能的话,我就不走了。”说这话时,红脸膛回头看了眼疯玩的孩子们。

  杜老九忽然想起赵当阳的话,意味深长道:“台面上的话轻易信不得,还是走吧。”

  红脸膛迷惘了:“襄阳去不得,关中也去不得,去哪里?”

  杜老九伸手朝西一指:“去蜀中,去成都,除非安禄山有天命,不然贼的骑兵进不了山。”

  杜老九自觉不能再多说了,掐了话尾,驱驴朝龙门灯火去了。

  风更冷了,行至龙门,杜老九在香山下挑了家门面宽阔的邸舍住下,将车歇在后院,唤酒保吩咐,爽快吃了一回,酒足饭饱后在对街寻了家柜坊,将藏着甲的两个酒坛提去寄存,谎称是字画。短脖子掌柜点灯开坛验视,见里面堆着些纸张素练,往下翻是厚厚的秸秆,再往下摸着块东西,硬邦邦的,问是什么。

  “山路颠簸,丢些废铁镇着。”杜老九答。

  短脖子转转眼睛,还想翻,杜老九打落他的手,护着坛子道:“信不过就算了,别家也着急挣钱。”

  短脖子急了,歪着脑袋嘿嘿笑,露出一嘴黄牙,道:“客官焦躁做甚?官曹盯着,得按着惯例来。”

  说着吩咐小厮举火照了另一口坛子,做样翻了翻,将大大小小记录在簿,开好单据,收钱交了钥匙。

  出柜坊后,杜老九沿河无心地遛着,隐约见嵌在对岸龙门山崖壁里的卢舍那大佛,看久怔了神儿,大佛仿如也在看着自己,如此相顾,竟好像久远时便相遇过,奇异的,烦恼似乎也少了,但这种舒心只是短短一瞬,想起近来种种见闻又忍不住怄气。

  “你若真有灵,便让众生少吃些苦罢。”

  风歇了,杜老九的声音格外的亮堂,这会儿世界里只剩下他与佛像。

  大佛不言,安详地俯瞰着。

  “算了,你家祖宗专做吃苦的事,还叫大家要受着,吃完这一辈子的苦,下辈子就能享福。”

  杜老九孤零零的笑声引来了寒风。

  “他娘的,狗屁不通,这辈子都没活明白,还指望下辈子?那你说说看,我上辈子是造了孽还是行了善?按你家说的,杨国忠那狗上辈子当是做了天大的善事,这辈子才有这样的福气,那我问你,上辈子是好人,这辈子怎就成了骨头都发黑的恶人了呢?”

  杜老九裹紧衣襟,酒劲上头竟自生起了闷气,正要走时,又忍不住回身指着佛头骂道:“上上下下,神神鬼鬼,佛佛道道,怎地都这么喜欢欺瞒大众?你们的心也忒毒了些!”

  大佛仍旧不言。

  “不说就是承认!”杜老九眼神热了,“二爷说得对,朝廷靠不住,神明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静默了一阵,灯火渐稀,杜老九想回去,最后问:“都说你有大智慧,告诉我,走还是留?”

  等待答案时杜老九也化作了一尊泥塑,良久,似在混沌中听到了什么声音,杜老九歪着脑子啧了一声道:“靠自己,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能救天下的也只有自己。”

  回到邸舍洗了脚便歇下,睡到半夜被邻房男女的快活声吵醒,起来转了一圈觉得肚子空,就着酒胡乱吃了些东西,隔壁安静了,杜老九的脑子也清醒了,想起赵当阳交代的事情,披挂严实下了楼,厅里静悄悄的,回想起斗霹雳帮的场景,无由地畅快起来。

  转到后院马房,今天客稀,院内只停着自己一架马车,杜老九双手扣着腰带遛了一圈,凑到棚里看驴,这是头产自关中的黑公驴惯不服管,唯认杜老九,这会儿没睡,正扇着耳朵大声滋尿,杜老九摸了把豆子喂驴,驴子翘起嘴皮欢快地叫了两声。

  “快活啊你。”

  杜老九拍了拍驴脑袋,困意又来,连打了两个哈欠,用袖子印了印汪在眼角的泪水,兜进连廊坐着发了会儿呆,瞥见院子里那圈黑色的脚印,像水潭里成群结队的鲫鱼。

  “算得可真准。”杜老九兀自喃喃,“二爷,你不杀贼,真屈沉了这身本事。”

  说罢又打了个哈欠,闷着嗓子咳了三声,摇摇摆摆地走了。

  听沉重的脚步声捱着楼板一层一层地往上,马棚旁侧的草料堆里发出一阵窸窣响动,从中幽幽然钻出三人,棚里的驴子扭头望了他们一眼,又睡下了。

  三人围着车子转了几圈,矮个子凑近,伸手叩了叩车厢,问了句话,用的是粟特语。

  没有回应。

  几人对了一眼,矮个子小心翼翼地扒开车厢门,往里探去,见左侧置着口半人高的大木箱,箱子上了两把锁,摇了摇,很沉,似藏着人。

  前后嘀咕了一阵,黑暗中递来一把撬棍,一段松明,矮个子燃了松明用嘴衔着钻进车厢,小心翼翼地撬开锁,脑袋伸进去,见堆着几坨东西,伸手一模,粗剌剌的像是粮食,又探看其他地方,再无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矮个子退出来,对身后两人抿嘴摇了摇头。

  这时连廊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翻着了什么不曾?”

  三人如惊兽,灭了松明,跳进阴影里,倏尔明晃晃地伸出半截弩箭,像只偷窥的眼睛,往出声这边慌乱地张。

  “铁弥勒,知道是你,别躲了。”

  杜老九的轮廓出现在厅后门的檐下,像鬼一样。

  暗中有人起身,却被按住。

  铁弥勒拨开按在肩膀上的手,从后腰摸出一把单握短剑,扯下面罩,吐了口白气,道:“被下套了,钻进土里也没用。”

  杜老九走进院子,空着双手,举弩的汉子阴着脸想趁机放冷箭,蓦地后心传来一阵刺痛,不知什么时候,背上挨了一箭,穿过甲正扎在心里,举弩的汉子拧紧五官,脸色霎时变白,翻身往后看,只见那头黑驴不知什么时候又起来了,正张开鼻孔对自己笑。

  矮个子大骇,抓住持弩汉子的胳膊,反驮着他当挡箭牌钻进了车底,持弩的屎尿流了一裤兜,哼哼了几声便咽了气。

  铁弥勒回头,二楼的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脖子细长,眼神很亮,是弓马社的刘遂。

  另外一扇窗户里翻出一道影子,跳到廊檐上卸了一回力,又自檐上撑着稳当落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是东郭术,紧接着李玄、卢元英一一闪出。

  铁弥勒错了错牙,在心里骂了回来人的祖宗。

  “好好的,为什么通贼?”杜老九问。

  “什么贼不贼的?”铁弥勒像头孤狼,紧着嗓子说,“谁识我本事,这颗脑袋便卖给谁。”

  杜老九独眼睃着铁弥勒,冷笑道:“你还有理了,说!收了臊羯狗多大的好处,让你昧着良心做这等辱没爷娘的烂事?”

  铁弥勒心静了,环视众豪杰,朗声道:“老九爷,你不该在洛阳卖酒,还有你们,谁没一身本事?都甘舍在此处做个平头老百姓吗?”

  见众人一时没回应,又道:“崔将军求贤若渴,待底下人如兄弟般的,大家既然都有本事,何不去他那里讨个富贵?”

  “哪个崔将军?”杜老九斜着眼睛问。

  “君不闻博陵崔乾佑?”

  杜老九嘁了一声:“什么前啊后的,没听说过,老子只知道安禄山,他跟安禄山谁厉害?”

  “崔乾佑是安禄山前锋大将,连陷河北数郡,官军不能挡,单论打战,肯定比安禄山厉害。”

  杜老九抬着下巴哦了一声,嘀咕道:“那就是说,战都是这个崔乾佑打的咯?”

  铁弥勒见对方似心有所动,忙道:“不错,是个天赐神将,这回打两京,场场都是硬仗,麾下缺不怕死的,正到处招贤纳士。”

  杜老九装模作样地在原地兜了几圈,长抽了口冷气,背着手问:“有意思,说,怎么个投法?”

  旁侧的李玄见杜老九想投敌,瞪着眼睛要上来,却被卢元英一把按了回去。

  “站住,闹什么?”

  李玄不服,要拔剑。

  “再聊下去,老九爷得被他唬住。”

  卢元英无法,只得把李玄拉到檐下咬着耳朵说了几句话,这才安静下来。

  铁弥勒机警,一下看破了杜老九的技俩,啧啧冷笑了一声,摇头道:“差点被老九爷给诓了。”

  见心计被识破,杜老九用眼神剜了李玄一眼,怨其江湖经验太浅,不然还能套出不少话来。

  “算你还有点脑子,坦白说,弓马社里还有谁通贼?”杜老九喝问。

  铁弥勒垂着眼睑,不再答话。

  东郭术恫吓道:“少跟他啰嗦,把卵子给他砸扁,什么都说了。”

  “好主意,绑起来!”

  话落,李玄、东郭术、卢元英一拥而上,铁弥勒退了几步,甩着手里那柄短剑,觉得太轻,用着不顺,故仍旧把剑插回腰里,自手边捞了把拨草的三股叉,定了个用大枪的站桩,腰上拧出一股推磨的怪力,照冲在最前面的李玄戳过去。

  李玄素有股子悍勇劲儿,仗着人多,根本不怕,迎上去接住叉梢往腋下一夹,因为对方力气太大,被带回去两三步,李玄站定后拔出清素剑往铁弥勒肚子上攮,铁弥勒的身板子比李玄足大了一倍,气力上占先,又穿着甲,根本不把李玄当回事,闷哼了一声迎着剑尖就撞了上去。

  李玄未料对方着甲,笃地一声只觉扎在了石头上,不及抽剑再刺,已被铁弥勒抢进了安全距离,想要抽身也已来不及,铁弥勒将左手往前一张,掐住李玄下巴,由着往前冲的势头将其顶翻,压在身下。

  李玄弃剑,慌忙去掰对方手指,却淋雨似的挨了好几肘,面皮立马就开起了染坊,黑黑紫紫的涂了一片。

  卢元英见李玄被打成这样,自怯了一半,脚也习惯性地发起软来,空拿着一根哨棒,左不是右不是,一股劲儿窝在胸腔里憋得死死的。

  另一边东郭术扑将上去,从背后勒住铁弥勒,但这会儿的铁弥勒似头发了狂的牛,耸起肩膀猛地一抖,把东郭术甩脱出去,不等他爬起来,又追上去照着背心猛踩了两脚,骂道:“狗养的,先把你的卵给摘了!”

  李玄趁这空当连滚带爬钻进了马棚,只觉得天旋地转,歇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还活着,浑身上下突突地发疼,不知要顾哪里,新出的血汪在嘴角,舔着有一股鲜咸味,等伸手去擦的时候已经凝成了冰,李玄不管,倔着性子抹去脸上的血碴子,大叫了声“爽”,扶着栏杆又跳出去打。

  刘遂坐在二楼窗边悠腿,笑嘻嘻地看两个小年轻斗铁弥勒。

  东郭术背上挨了两脚,差点没出的气,翻过来抱住铁弥勒的脚脖子狠命啃了一口,铁弥勒大叫一声闪身出去,正挨着卢元英一计闷棍,挺着脖子晃了晃,见龇牙咧嘴的卢元英从一个变成两个,一会儿又变成一个。

  卢元英见铁弥勒发缝里冒出血来,勇力大振,抡棒再打,铁弥勒硬吃了一棍后蓦地拔出刀来,卢元英心一抖,亮出个架子便舞边退。

  铁弥勒笑道:“卢大郎,你这怂货,跟出来做甚!”

  “怂你娘!”

  卢元英大怒,举棒做势要打,铁弥勒瞪大双眼,摇手挥刀做了做样子,卢元英咽了口唾沫,紧着架势,腿灌了铅似的拽不开。

  铁弥勒笑得更烈了:“娘们儿似的。”

  杜老九也看笑了,挨着柱子道:“大郎,怕甚,他又不是鬼。”

  卢元英争辩道:“怕就不会来,是二爷说要抓活的。”

  杜老九不再搭话,而是振去了外袍,空着双手踏进雪来,东郭术、李玄不服,小狼崽似的围上去还要撕,被杜老九喝住。

  “敢入虎穴,也算是汉子,给你个体面。”杜老九张张手,示意其他人都避开。

  又道:“这回替弓马社捉了内贼,便要离洛,你放开打,不然我打死你。”

  铁弥勒啐掉嘴里的血沫子,也脱了外袍,在胸口上捶了几捶:“混江湖总会踩着屎,能栽在老九爷手里我认了,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二爷到底怎么识破我的?”

  两人面对面围着走,风在中间打旋儿,其余几个站着、蹲着,搓手看戏。

  杜老九一边捋袖子,一边提气,道:“见公孙宅里没人,二爷就觉察社里出了内贼,后来打仓廒,他故意问你们什么想法,结果就把你给问出来了。”

  “蒙我,都是些寻常话,能问出什么来?”

  杜老九哼了声:“二爷先问宅里是否有偏门,方便撤退,你第一个答话,再问抢马烧宅时,你却不答了,直至二爷问了一轮,你才回答。二爷后来跟我说,依你秉性,听见杀人放火当是最快活的一个,你未立答,就是有鬼!”

  铁弥勒回想当夜场景,赵当阳先是借着找杜老九的幌子回杀公孙宅,后不动声色地诈出了自己,这次在龙门翻船多半也是他的主意,铁弥勒忍不住叹了一声,此人不仅武艺高强还心思缜密,无怪公孙甑生想要拉拢,铁弥勒服气地摇了摇头,不再多问。

  两人腿上都灌了劲儿,雪里的脚印渐深,步子也越来越缓,杜老九没带兵刃,挤着眼睛瞄紧铁弥勒的双手,提防他拔腰刀,刘遂也提着心紧张地望着两人,赵、杜正经军士出身,雪里、雨里、沙漠、山林、大的、小的、攻的、防的、骑的、步的几乎经历了所有形式的战斗,可以说是两本杀斗经典,刘遂有心杀贼,想多学点本事,故看得格外仔细。

  杜、铁身形相差无几,斗鸡般盯着对方,不同的是,杜老九架子压得更低,骑马似的勾着下巴,窝紧胸膛,铁弥勒则屈膝抬头,两肘夹着肋骨,随时准备拔刀。

  忽然杜老九像赶鸭子一样往前挣了半步,铁弥勒往左晃,右手同时抽刀,反握着斜撩杜老九胸口,杜老九桩子没散,从容地仰身回避,那样子又像在逗蛇。

  交手仅仅一回,刘遂就看出了名堂,杜老九无兵无甲却上下松弛,而铁弥勒有刀有防可仍犹困兽,高低立见。他忽然悟到,杀斗其实也如木艺雕塑,只要把握住其中分寸,便可游刃有余,刚才铁弥勒撩的那一刀,换做卢元英肯定要跑远,可在这剑拔弩张的圈子里头,一旦后退半步就会失掉进攻距离,如果地形开阔,敌人掉头就能跑。

  铁弥勒撩罢一刀,歇住手脚,见杜老九那只闪闪发亮的虎眼,又想起赵当阳狠辣的手段,心里忽然就虚了三分,隐隐然思量起投降来。

  杜老九故技重施,铁弥勒没心思打架,步步后退,直到靠着一口水缸才停下。

  “不爽利,怕甚?”杜老九出言相激。

  卢元英咳着笑,道:“是啊,怕甚?”

  铁弥勒乜了卢元英一眼,紧着牙问杜老九:“投降能活吗?”

  “这得问时莫漏和孟庆。”杜老九答。

  铁弥勒阵脚乱了,东一头西一头地问:“粟特的小兵崽子杀了?”

  “留着过年吗?当天就吊死了。”

  铁弥勒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绕到缸后面抓紧了缸缘,问:“我供出来,放一条活路可行?”

  “你先把知道的说出来。”

  “耍我,把院门打开我才说。”

  杜老九用小拇指剔了剔牙,不耐烦道:“都这样了,还有甚啰嗦的,我捉了你,你也还得说,快动手吧。”

  铁弥勒心虚,不敢放开去打,杜老九等不得,抢上前就要打,铁弥勒知在老九面前没有道理可讲,骂了声挺刀迎战。

  杜老九眼毒,瞧出铁弥勒方寸已乱,手脚没轻没重,这时候决不能跟他硬碰硬,万一失手被攮上一刀非是小可,老九不敢托大,时而腾挪身形,黏着对手,时而卖个破绽,引他来攻……

  铁弥勒没有什么战斗经验,凭着一股蛮劲儿摇着尖刀只顾来扎,杜老九闪了几回,见其呼出的白气短了,知时机已到,蓦地闪到马棚下折了几根冰流苏,劈头盖脸地朝其面门掷去,凝了几个月的冰锥子铁似的,全砸在铁弥勒突出的脑门上,铁弥勒疼得只觉眼前闪了个霹雳,忙扶着脑袋往后缩,趁这机会,杜老九潜身上前将铁弥勒拦腰抱住,戳腿一撩,将塔一般的铁弥勒放倒在地,又抡起醋钵大小的拳头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猛砸了三下,铁弥勒闷声叫痛,手里不肯放的那道白光终于落地。

  没有拉扯,杜老九打得并不尽兴,骂道:“你这孙子不该这样束手就擒,到底还是怕了。”

  杜老九骑在铁弥勒脖子上,扯住他两道袖口左右交叉利索地扎了个死结,铁弥勒大骂着在地上打滚,怎么也起不来身。

  李玄几个正看得入神,忽然车底哗啦冒出一阵响动,几人张过去,见一道黑影狗一般蹿向走廊,刘遂动作快,嗖地一箭射去,差了半个身子的距离,钉中廊柱,箭尾腾腾地晃。

  楼下的三个刚才打得狠,脚上都没劲,追了几步,贼呼着白气躜进了馆厅,哔哩啵啰推倒一片桌凳,东郭术赶过去时,那贼正扒拉防盗栓,见有人追来,扯着嗓子嚎几声“着火啦”,邸舍的男女老少立马都活了过来。

  东郭术翻上前朝矮个子贼肚子打了几拳,贼蜷缩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呕酸水,正要拿他时,馆子里的伙计围了上来。

  “做什么?”一个肿泡眼的伙计上来喝住。

  “偷马贼。”东郭术答。

  肿泡眼问:“放什么屁,馆里今天哪有马?”

  另一个脸上长着红印子的伙计道:“挨夜边来了个独眼客人,寄了头驴。”

  “对,偷我的驴。”东郭术改口道。

  矮个子贼爬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块金饼,丢老远道:“老子做生意的,偷你娘的驴,他反诬我。”

  楼上楼下的眼光都被吸引到那块金闪闪的饼上。

  “谁捉了他,金子就是谁的。”矮贼道。

  几个伙计见钱眼开,一听有这好事,都搧着膀子抢着来拿东郭术。

  东郭术大声解释,但对面根本不听他的,又因为负了伤,不敢与众放对,随手甩出几条板凳拦住来人,正要回头去扭矮贼时,他早已撬开防盗栓,一道烟跑了,东郭术转身出门,红了眼的伙计龇牙咧嘴地撞了出来。

  “休走!”

  “几个昏蛋,追你爷!良善人身上会带着金饼吗?”东郭术见几个伙计追得紧,回头道。

  不听,仍紧着一股牛劲儿,沙沙地赶。

  东郭术一把拽出刀来,斜吊着双眉露出一副凶相,高矮胖瘦们这才刹住脚。

  “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谁想喝孟婆汤,就跟上来!”

  几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挪步子,但仍聚着不散。

  东郭术又诈道:“再追,金饼可就被别人顺走了。”

  几人这才回过神,争前恐后地抢了回去。

  望着那道影子追了半里路,东郭术脚力渐渐不支,越追越远,眼见矮贼折进香山,猿猴般的在林子里闪了几闪,树上的积雪被簌簌抖落,东郭术钻进林子兜了一头的雪,贼毛都没看见半根。

  东郭跑得急,冷气呛着肺,针扎似的,望追不上,只好扶着树缓气,不一会儿,听路上有脚步声,钻出去一看,卢元英赶驴驾车,其余人远远跟在后头。

  “跑了?”卢元英跳下车问。

  东郭术用脸指了指:“溜进山里了。”

  卢元英往香山上看,山不高,但林子密,黑灯瞎火的,夜风摇得树影乱晃,恐怕再来几百人也找他不见。

  这时车里的铁弥勒瞎吼着蹬腿,一脚把那具被射死的尸体蹬了出来,死人仰面躺着,脑袋朝后勾在车缘,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两人,东郭术道了声晦气,察那人面目,是个汉人,道:“刚才跑的那个也不是蕃贼,洛阳城里怕是成贼窝了,怪不得二爷说守不住。”

  卢元英啧了声:“讨富贵从来不管天下姓甚名谁,他们甘做贼,还不是因为天太黑。”

  东郭术睃了卢元英一眼,觉得这话阴阳怪气,但一时没想出话呛他。

  不一会儿杜老九几人赶来,听贼逃了并没说什么。

  李玄问车里的两个人怎么处置。

  杜老九道:“死的寻个僻静处烧化,谁会念经的送他一程,此处是佛国,愿他下辈子能做个好人,铁弥勒交给杨老丈处置。”

  “不送河南府?”李玄问。

  “二爷说了,这次只为弓马社清理门户,别牵扯太多,杨老丈自有安排。”杜老九答。

  说定,众豪杰往北,路过红脸膛半路歇息的田地,这里土松,杜老九吩咐把尸体就地烧埋,末了在崖下寻了个干燥处生了堆火,各自歇下。

  

继续阅读:第十四章 崔乾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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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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