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康休延
胡于嘉2026-02-07 13:3211,870

  五十六骑躜至淳风坊东门,与河南县派出衙役兵合一处,此处距离龙兴寺还隔着一座宽政坊,当阳估计已闯入贼哨巡警范围。

  考虑到要先行占领龙兴寺东山,故要尽可能将声势压住,待抢到先机再行啰唣鼓兵,熟思后,当阳令所有人下马,分批散进淳风、淳化、宽政、宜人坊中,派吴阿四、刘遂随张兵曹往卢奕处接洽兼探看贼情,另外喝乙、丙、丁三队二十七人出列,新编成占山组,三三分作七个小队,由杜老九统摄,高味协之,点检梯子、绳索、铁鸦爪、石灰袋、铁蒺藜等一应攻防器物,末了,亲自坐镇宽政坊武侯铺,等待时机。

  未久,阿四来报寺中大小细节皆已备定,但候号令。

  当阳察天色,风卷白雪中搅着一团墨汁,浓而沉,似乎头上这片天永远都不会放明,他知道此刻也正是沙场老手分外机谨之时,唐突冒进若遇不测,恐一时难当,所以决定再等等,晾着老九一众饿犬般的乱吼乱叫,始终不下命令。

  宁人坊的卢奕迟迟不见动静,也急了,遣张兵曹来催,当阳仍旧不动,这时就连一贯沉稳的宋百生都坐不住了,劝道:“贼哨日夜不收,便是捱到天明,该发觉还是会发觉,断不会束手就擒,冷了士气变数恐怕更多。”

  “是啊!”杜老九跳起嗓门儿,差点没把铁刺般的胡须扎到当阳脸上,“顶天了也就三十二人,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围上去铁桶似的,还怕这些人长出翅膀飞了不成?”

  “二爷不是怕了吧?心头若是悬着秤,这令旗,不妨由我来举。”杜老九喷沫讥讽,急急要逼迫当阳下指令。

  战场上,赵当阳信奉十六个字:军令既出,如水赴壑,不问因由,但随其流。眼下燃烧的焦躁情绪,正犯了狩猎大忌,他始终不动如山,待众人絮叨尽了,才缓缓抬颔道:“鸡鸣换哨乃军中常例,想曳落河亦不出此规,换哨前最是警惕清醒,都等一夜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稍顿,又道:“诸位少安勿躁,鸡鸣三声便打。”

  音定,唯剩杜老九还嘟囔着,久抑不平,忍不住挨过来问:“从前跟着神通大将在小勃律、石国、疏勒城,不都是说打就打么,哪来这么多名堂?”

  当阳投去冷冷一瞥:“你也知道是在小勃律、石国、疏勒。”

  杜老九斜着眼:“怎么?这还有说法?”

  “从前那些地方无一不是险恶去处,有高山大河拦着,敌哨懈怠,自不必守时定点,洛阳不同,若不慎叫贼走脱,如何捉得?退一步讲,任贼自走,万一闯进里坊胡乱杀伤,责任你担得起?”

  老九仍不服:“我看你就是怕了,官帽子一戴,生怕别人扯了去,所以才掂斤拨两,怕三怕四,哼!责任,要论起来,吃饭喝水,拉屎放屁都得担着责任,硬辩,什么歪理辩不出来?”

  当阳知他嘴硬,索性懒得理睬,剔亮灯火,烘软笔头趁空将行军部署一一记录下来。约摸又捱了两刻钟,杜老九咚咚滚进铺房来报鸡打鸣了,当阳出了铺房,见天色微微擦青,登上望楼,远见几个里坊零零星星都溢出了早灯,炊烟打着旋儿掺进雪里,静静地闷出几声吆喝。

  当阳不紧不慢地收好纸笔,正式下达了进攻命令。

  令下,占山组风也似的钻进风雪,穿过宽政坊,从北门直插宁人坊,过十字街,绕到龙兴寺东面围墙,钩墙搭梯,翻入小山,与此同时,河南县衙役举火鼓噪,自天街涌向宁人坊,当阳则亲自带领甲、戊、己二十七人从宁人坊南门入,漫向龙兴寺山门左近埋伏。

  经楼吃瘪后,康休延径直回了东厢,暗灯里闪烁着数双狼眼,见众兄弟结束齐整,康休延稍稍心定,坐下静了片刻,道出疑虑,询问大家是否同意转移,声音不一,但留驻龙兴寺的占多数。

  众劝之下,康休延也自觉多疑,自潜入中原以来从未失手,也未被识破行藏,加之上层有留后院刘郎君四处打点、接应巡查、遮掩行迹,亦不必担心官府怀疑,况且此前也有过临时移驻的先例。

  陈留失陷,洛阳几成惊弓之鸟,加强守备自是不必多说,此时贸然转移,惹人耳目不提,连带出来的一应琐事极难处置。正是攻略中原的关键时节,一动不如一静,康休延最终决定按兵不动,遂解除了禁令。

  神愈醒,深夜无聊,康休延决定仍上龙兴塔看雪,去之前先转到东山上巡了一回,史八、火十二一个在山头,一个在山腰。雪大,穿着甲,浑身冻得像石头,康休延分别与他们聊了几句,临走吩咐鸡鸣时换曹六来守。

  心定闲起,没有明确计划,径自绕到后院去观法会,远远的,见高瘦的玄影单立在地藏殿外的月台上,被殿内逸出的火光笼罩着,荧荧似画中所见的佛陀,看久了,自己的心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圣洁浇灌,竟隐隐然厌恶了厮杀。

  越想越矛盾,回身预备登塔,仰见穆九、宇文七熊立南北,顾天色渐开,为免引起寺僧怀疑,康休延放弃了登塔。

  返回东厢,部众都睡下了,此起彼伏的鼾声终于勾出一丝困意,康休延把交椅拉到火炉前,拥着毯子懒散散地赖着,渐渐地,故乡的星空铺散在心里,明亮的雪原漫漫压着几座木屋,牧羊少年将下巴搭在窗沿远望一片原野,神驰到每一个与盛唐紧紧绑定的城池中去。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藏在南来的驼铃声、马嘶声、车辕声、銮铃声、族中长者的酒酣声里,关于南方的每一个字都牵动着少年康休延的心。

  杜老九不顾劝阻,率先登梯翻入寺墙,甲胄与墙面刷啦啦地擦出一阵碎响,这一刻他等得过久了,好似饥民看见粮食,不管生熟,也不顾吃相,只想一口吞下整个山头。

  落地,跨过一人宽的沟渠,赵摩诘紧随其后,从墙头递下马槊,老九叼着便走,急得摩诘飞跃下墙,砸在沟渠坚硬的冰面上。

  山上的雪齐膝深,老九扎进去,拄着马槊不顾地往前拨,快到山腰,余光里,顶头忽闪出一粒灯火,抬头张去,那点火又眨眼似的灭了。

  杜老九这才警觉起来,山上果藏着贼哨,闪灯是在传递信号,方才莽撞必漏了风声,于是伏底身形,朝后打了几声急促的鸦哨,示意有情况,抓紧占山,末了,细看灯闪处,几株粗壮的黑松阴冷冷地错着,并看不见人。

  打出戒备信号后,曹六咽了口唾沫,回望龙兴塔,蓦地,塔顶的灯急急闪了三回,这是曳落河在龙兴寺约定好的灯哨,有异动则一闪,有敌情则三闪。得到确认后,曹六从枝丫上取下弓和箭袋,跳进提前挖好的壕沟中。

  与此同时,塔上的宇文七、穆九忽察龙兴寺山门外涌出一波人马,正下楼通报,又听天街方向似起了一阵闷雷,心一颤,回身慢慢张去,远远地,甲胄拼成的火流正往龙兴寺呼呼滚来。

  宇文七撞进东厢房,砸碎了一屋子的鼾声,不等宇文七说完,后院方向又传来一阵啰唣,戍守西面鼓楼的米二一也来报有变,紧接着龙兴塔上的的穆九又来加报官兵围寺,约有两百人马。

  无暇思考,康休延即命部众速速着甲,由火寻二暂摄,领到东山准备阻击,又令何三、石四、安五随自己前往地藏殿挟持虞守真,曳落河计定同时,杜老九已与高味、赵摩诘、马青城、索感德等十三人往山头方向漫,曹六埋伏战壕,将双手插在腋下捂暖,蒙着眼,细细点清敌数后才不紧不慢地拈箭挽弓。

  怕贼哨攒射,老九命队伍分散开,侧举彭排擦着山坡往上挣,口令刚出,便觉半个身位外窜来一道冷箭,老九心一缩,蹦出声“伏地”即埋进雪里,左后方的马青城不及反应,前胸迎上一箭,吓得撞着背后的石榴树,荡下一片雪沫子来。

  不觉得疼,马青城屏住呼吸摸着箭杆,低头见明晃晃的箭头半埋在甲胄缝隙里,伤得并不深,这才松开胸膛,只觉两鬓突突地响。

  杜老九扭身,见马青城靠着树,正勾着脑袋着急拔箭,睁圆独眼,喝了声:“做甚!快趴下!”

  话音未落,暗里又听得一声弦响,这一箭正中青城面门,直将人仰着拽翻下坡。

  杜老九骂了声,撇掉马槊,双手擎着防牌回游到马青城跟前,见他脸上鲜血汩汩地涌着,看不清伤势,混乱中,噗地又一箭射中防牌,巨大的力道将老九带出一个趔趄,险些滚下山。罗五郎拢来查看青城伤势,急得一时找不见伤口,只觉眼前躺着的已经是一个死人,伸手探了鼻息,早被冻冰的血坨子堵得严严实实。

  “天爷!”罗五郎心一颤。

  老九会意,撇开愣在当场的罗五郎,丢了句:“都把脑袋给我捂严实咯!”

  说罢,老九扯开弓弦,望暗箭来的方向射了三箭,都不见回音,往前挣了两三丈,蓦地一箭叼住兜鍪,将老九砸得头晕目眩。

  “好贼!”

  老九赌个魄力,撒开彭排朝山头猛喝了声。

  曹六并不急再射,见不远处的人影一闪,似往自己的方向来,习惯地阴惨惨地咧嘴笑,将提前备好的草人斜靠在壕沟边,又往脚底下撒了一圈铁蒺藜,翻出沟,望高处的一片卧牛石上去了。

  天光映不进林子,黑魆魆的,好像到处都是贼,又好像空无一人,老九凭感觉又射了几回,占住山腰,缓口气,等赵摩诘一众跟上来,团住防牌,背着树道:“至多两三贼,三三分开,自四面围上去,不必进攻,鼓噪便是。”

  令出,几队人马鸟散而前,旋即喊杀声此起彼伏,老九益静,回想行动前当阳的絮叨,才觉不无道理。舒口长气,提振精神,老九往手心啐口唾沫,重重地搓了搓,勾着弦骂骂咧咧地独自往山头挣,没几步见一处陡坡下鬼似的探出半拉脑袋,心一缩,举弓欲射当时忽觉侧上方杀意风动,冷不丁地将肩膀一旋,撒开扯得月满的弦,但听嘣的一声,一段似人似木的东西自巨石上滚落。

  同样引弓欲射的曹六不意这一着,前后只差半息,被老九突来的这一箭射了个结实,跌下卧牛石,爬起,摔倒,滚了几圈,直到拽着根葛藤才刹住落势。

  激起的一阵眩晕让曹六失了方向,翻身半坐起,蹬腿往旁侧的苦竹丛里挣,竹枝鞭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只往脸上抽,好容易坐定,沉住气,才腾出气力来拈箭,猝然嘭地一箭又中胸口,急得呛出一口血沫子,咳了几声才看清身前有个人。

  曹六感觉到左脸颊上的伤疤一阵发痒,拔刀撩开挡住视线的竹枝,杜老九已挣到眼前,凛凛然宛若一只独眼虎。

  “曳落河……”老九蔑蔑地哼了声,拽满弓将曹六面门射了个通透,翻检尸体,取了箭袋、短刀,怕他不死,又将脖子割开一道放血。

  凝着眉,深深喘了几回,搅动烂泥潭似的泛出一阵心慌,太久没有这样杀斗了,一旦上战场,人命就似指头般短,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息、一眨眼,每一步都擦着森罗殿大门稀里糊涂地往前挨。

  抹额已经被汗水浸透,磨得鬓角、额前一阵阵发痒,听鼓噪声渐渐近了,翻进壕沟,踏得地上叮铃铃的响,是一片铁蒺藜,胡乱用脚撇到一边,见曹六留下的草人,又是一阵后怕,直觉若短了半分,咽气的便是自己。

  火寻二领二十八曳落河赶到东山时,杜老九已率占山组将山头缠紧,火寻二率曳落河从三面仰攻,占山组据高地团起彭排接住第一波攒射,欲还击,曳落河前锋已杀到山腰。

  老九叹其迅猛,果真精锐,量敌攻势,料枯守必败,心一横,率队朝西面集中厮杀,队伍直如下山虎,迎着曳落河掩杀而去,两军短兵相接于半山,刀枪剑戟硬磕出阵阵火花,杀斗了半刻有余,占山组好险依仗地利和人数优势,才将这群亡命之徒死死压在山腰线之下。

  时间紧迫,估量夺山无望,火寻二只得领着队员撤退,打算往后院与康休延汇合,然而刚到东厢房附近,便撞见了急急退回来的康休延、何三等四人。

  见火寻二一众身形惨惨,康休延料东山已为官军所占,掩着燎火的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犹豫片刻,打定了主意。

  康休延本打算趁寺门还未被攻破,先以监寺虞守真要挟官兵,再自东山翻墙逃窜,但方才与何三等人躜至后院时,见本来大开的院门不知何时落了锁,又仰见经楼灯火俱息,才知掉进了圈套,恨恨地在心中杀了公孙甑生数回,气得要强攻院门时,忽转想,死局已定,便是挟持了虞守真,也逃不出宁人坊,更飞不出洛阳城,为今之计只有弃大保小,为部下争取到一线生机。

  清点过人数,还余二十二人,按年齿出列十八人,令携带兵甲分散各处吸引、迟滞官兵,剩余四人趁乱潜藏,找机会逃出龙兴寺,并叮嘱四位年轻勇士两件事:一,无论如何都要将收集来的情报送出洛阳;二,务必赶往长安通知城内伏谍转移。

  说定,众兄弟拼头拥抱,互捶彼此宽阔的胸膛,皆自露出向死却轻松的神色,并将自己的勇气传递给包袱沉沉的四位年轻人,鼓舞他们替所有人活下去。

  稍歇,康休延对四颗种子下了最后的命令:“告知大王,公孙妖道、严庄、高尚都是内贼,尽早剪除,汉人不可信,千万要提防。”

  末了,又对部众道:“兄弟情义来生再续,今夜你我且厮杀个痛快!”

  龙兴寺山门前,当阳聚神紧盯着门边柏木质地的金刚力士,双耳空空然,连左右急促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太久了,寺庙东山还没传出丁点响动,当阳按着刀,拇指不住摩挲着刀柄上新缠的麻绳。少刻,一道响亮的骨哨声钻进耳朵,一声、两声、三声,黑乎乎的力士雕塑也在这时放射出闪闪的彩绘金漆来,当阳忍不住扭头看了眼天,东方初动,彤云下一抹捂不住的天光,恰似少女惺忪的双眼。

  拽出刀,喝出压制了一夜的雄魂,战锋队手举人高防牌,呐喊着自三门冲撞进寺庙,与此同时,宽阔的寺庭前撒出一阵箭雨,钉着厚重的盾牌撞击出一阵悦耳的木鱼声来,雨过,刘遂率弓手报复性攒射,一时箭羽如过境之蝗,十几名曳落河在箭阵下显得无比单薄。

  嗣后,来箭零星,当阳见曳落河一众且射且退,喝全队攻杀,康休延即令队员分散,一时间群猫捕鼠,寺内外乱成一团。

  当阳又令衙役、坊卒急急围进,一方面防止曳落河趁乱漏出,一方面预备随时灭火。令下,又自扎进院子打算继续指挥战斗,可刘遂等人已杀进前殿及左右廊庑,混乱一片,命令已传达不得,当阳只好先驰向东山,发令引占山组迅速回援。

  杀斗间,四下火起,防火队轮番扑救,此处刚灭,那处又燃,所幸备有预案,龙兴寺大小殿阁才得保全。曳落河退入前院东西廊庑的佛殿、厢房,借柱础窗棂负隅顽抗。当阳引占山组回援时,院中阵势已散,弓马社、船帮的汉子多未历战阵,唯凭狩猎的悍勇追击杀敌,导致当阳组好的队形被撕得七零八碎,曳落河却如林间老狼,三五成伙,借门洞窗隙分股截击,箭矢告罄便拔刀,卷刃了便拆下门板、撬出墙砖死斗,喊杀声、钝击声、瓦砾崩裂声揉做一团,始终无一人投降。

  激烈的战斗持续了一刻钟有余,声响才渐次稀落。

  寺庭尽赤,晦暗的天色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血雾,每走一步,脚下的血泥都擦出一阵刮心的闷响,清点过尸体,凡一十七具,剩余五人不见踪影,这时塔下有寺僧远远报,说见有一鬈发巨汉趁乱藏进了龙兴塔。

  同时,塔顶坠下一个声音:“赵柘羯!愿与康某杀一阵否?”

  当阳仰视,见一扇圈铁须的汉子抛下刀鞘,亮出光闪的刀身,向塔下众人挑衅似的斜斜一斩。

  “有种下来,躲在塔里算什么好汉!”

  杜老九出言相挠,旁侧的刘遂则冷冷地拽弦就射,康休延一闪身,箭羽射穿残影,钉中塔檐,腾腾地响。

  杜老九侧目乜了眼刘遂:“四郎,到底是条汉子,纵他该死,也不该死在暗箭下。”

  刘遂微敛寒浸浸的眼神,不以为然。

  老九抽出刀,搓搓手,将刀带缠在手腕上,光着眼道:“我上去砍了他。”

  说着拽开步子就往龙兴塔涌。

  当阳拦住:“塔有十三层,步步危机,康元伯不要命才进塔,兵不厌诈,等着你去呢。”

  老九咬牙问:“怎么?围住,饿死他?”

  当阳望了眼龙兴塔,大雪在顶尖打着旋,思索片刻,道:“除康元伯外,还有四人,吾料他想为四人挣出机会,老九、刘遂、宋百生,你们带人去各处搜检,务必将四人擒拿。”

  “他呢?”杜老九指着塔顶问。

  “遛一阵再说。”

  望着寺庭前罗列着的一具具尸体,康休延额前暴起一阵棘刺,狼一般地伏低身形,鼻梁上耸出细细的折纹,蒙睃双眼,一一确认了勇士们的名字,数着呼吸,心愈静,神愈弛,倏尔又望向经楼,忽见一抹身影摇摇地站着,康休延张目决眦,扯圆弓,箭头瞄向公孙甑生,劲劲撒放,腾地一声,仇恨的箭羽疾穿过天王殿歇山顶正脊上隆起的积雪,带着愤怒的尖啸,直贯那抹枭心鹤影。

  可那团妖雾却浮浮一闪,狡猾地揉进北风,发出一阵尖锐的讥嘲。

  “妖人!”康休延掐破指节,将手中的弓恨恨一拗,木胎应声断裂。

  不多时,宋百生等在西厢搜出三名藏匿的曳落河,贼拒不归降,怒向官兵发起困兽之斗,其中两人被当场被乱刀格毙,一人自杀未遂被擒,绑缚时咬伤衙役,偷出刀朝脖子不住地猛扎,再围住时已没了呼吸,余下最后一名曳落河,众人遍寻无着。

  老九回禀时,一众僧班皆已绕到庭前,合掌低眉,为亡魂诵经,卢奕与赵当阳正在檐下低声交谈,得闻尚有一贼漏网,当阳灵台一紧,扭头朝龙兴寺脱口道:“糟了!”

  老九也一恍,道:“天亮边杀得昏,忘了僧人应都安置在后院,刚才塔下那个僧人哪里来的?”

  当阳按眉,彼时只顾抬头看塔上的康休延,却漏了这个细节。转望寺庭,晓光朦胧,僧侣、衙役、团结兵、坊卒,聒噪声、诵经声、木鱼声、吆喝声,血腥味、兵铁味、汗咸味搅作一团,宛若一口旱了的臭水潭,昏昏然的厌恶情绪里,泛出关于边塞干燥、恶臭的战争往事。盛夏时节,每一役最恼人的就是处理尸体,薄土下那股蚀穿脑袋的闷臭,此刻正从这片血雾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只一瞬,零碎的记忆就被当阳甩脱,呼来宋百生,要他带队全城搜捕,又委卢奕联动两县,配合捉贼。末了,挑眼望向龙兴塔,擦着雪往前挣了几步,高声道:“康元伯,尔计已遂!”

  随后,塔上飘下一阵吭吭笑声,道:“适才说的,既是套子,也是真话。”说着,声音探出塔窗,问:“现在两无所碍,阁下愿上塔与某比斗否?”

  “狂贼,休得喧呼,还不快快下塔受擒!”

  远远的,忽暴出一个尖刺般的嗓音,几人扭头看去,监寺虞守真正竖着指头刺向康休延。

  康休延冷笑一声,只将那张残弓搭上一支箭,虚虚地朝虞守真一摇,吓得他忙抱着脑袋滚到柱子后去了。

  “尔朝锦绣山河,琼楼玉宇,当真古来无二,只可惜君父昏聩,有眼无珠,竟拿百姓的骨血恩养着这群豺狐鼠辈。”康休延高声嗤笑,震得塔檐积雪簌簌落下,“待看,待看,不必某动手,尔朝江山,迟早要败亡在这等妖人手中!”

  这声音透出一股生死不顾的雄浑劲儿,最能激起英雄独有的共振,社中老少皆然其言。

  杜老九听着舒心,不由得张到当阳耳边吭了声:“这康元伯虽说是贼,却也不乏真知灼见。”

  见当阳不应,又道:“我看外贼来多少,只要一气,终究都能敌得过,可若是内贼搅和,便是一个铁国,也得被他们蚀得锈迹斑斑。”

  脑子热了,管自道:“二爷,我若当了皇帝,第一件事便是杀尽小人,如康休延这等的汉子,反而要重重地用他。”

  当阳仍旧不理,只低头摩挲双手,又抽刀将老茧上浮起的死皮小心刮去,尔后细细缠了手带,腰上携了副弩,列好镖,斜藏在左肋的革带上,扭了扭手腕,对老九道:“在后面打掩护,我上去会会这厮。”

  老九闷着嗓子喊了声喏,借来刘遂的弓箭,习惯性地要空拉泄力,却被刘遂按住胳膊。

  “老九,我的弓精细,这般蛮使,我不借。”

  “你这四郎也忒计较,使坏赔你一张便是。”

  刘遂见他不爱惜,较真地抽回弓,转头问河南县衙役讨了张官库的弓。

  “老弓如指,连着心,你不疼,我疼。”说着刘遂递出那张糙弓,“官加精造的物件好,随便你使。”

  老九霍霍地笑:“怎么?官家的弓就没人疼了?”

  “老皇帝疼嘛!”索感德接了一嘴,众人都笑呵呵地拢过来。

  东郭术机灵道:“老人家忙着疼贵妃,这张弓怕还不如娇娘一声喘嘞。”

  “可不,弓哪有娇娘好使。”

  “啧,明白了,好使的才心疼,到底还是怪这弓。”

  说着说着,人群中爆出一阵明亮的笑声。

  卢奕见当阳真要赴斗,劝道:“这种境地,他能换一个是一个,休被他激着。”

  “某与他有恩怨。”

  卢奕一愣:“什么恩怨?”

  “上回打公孙宅,曳落河害我兄弟伤残了两个,这回又折了三个,伤了十个,非跟他清清账不可。”

  “哦?何必现在与他计较,派人上去拿住,想怎么算怎么算。”

  当阳神色俱冷:“收他在笼子里,有备而斗,他气短,我胜之不武。”

  卢奕一面欣赏当阳的悍勇,一面又担心他失枝脱节,唤来酒重阳,要他带一队人马协同,当阳不理,与老九前后进了塔门。稍后,酒重阳带人到,当阳令他们就在一层等候,重阳欲辩,当阳微怏:“兄长侮我胆小,非要跟着?”

  酒重阳隐觉赵当阳另有他图,没多问,只顺他的意,递上张防牌:“一切小心。”

  老九却将那牌子一撇:“碍手碍脚,穿着甲,吃他两箭又如何!”

  少聊便走,当阳、老九分别以弩机、弓箭探路,为防止康休延留后手,焚烧龙兴塔,每上一层都先扯下帘幕、桌帷、魂幡,将香烛等一应燃物团做一堆,自窗口丢出。挨到十二层,停步、屏吸、弯腰、勾颔、挑眼环视,塔室仅两丈见方,四面各开一口箭窗,似半睁着的佛眼,吸入风雪,在明层里舞出几道阴惨惨的白影。

  老九接过当阳的视野,在三五步外持弓掩护,松弛左肩,预备随时调整方向,半拉开弓弦,将箭头朝盘梯方向瞄满,这时木梯间的空隙中忽闪过一道绿光,风一过,探出小猫似的一只硕鼠,抬着鼻闪进仅有的一带光线里,正勾着身子洗脸,看着看着,弓便被拽满了。忽地,当阳宽阔的背脊占住狭窄的盘梯,侧身抬弩瞄向天宫,老九忍不住往右斜了斜脑袋,大老鼠早没了身影。

  康休延捕捉到了危险,双臂微微绷着,感觉劲力灌满了筋脉,横生出一股引弓连射的冲动,张向断成两截的弓,略略觉得可惜。忽然眼角一颤,断弓阴影的边缘,悄然浮出两粒绿油油的鬼火,纹丝不动地悬着,康休延双耳仍顾着楼下的动静,蒙起眼,偷进塔中的微光浮在灰褐色的毛尖上,鼠背似洒了一层冷霜。

  蓦地,一贯倨傲的康休延竟似跌下井般的,自觉像这只偷窃的硕鼠,无力感像被烂泥糊住了五官,令他窒息。这一刻,他无比地想回到军营,率领千军万马堂堂正正打进洛阳,继而觉得,这场失败自加入曳落河后便注定了,由是升起一股蔓延全身的痛恨,一世的大丈夫,最后竟与硕鼠同促一室,枉死在这区区丈余见方的牢笼当中。

  不甘化作愤怒,愤怒牵出谵妄,硕鼠渐渐形化出公孙的身影,康休延紧绷的身体像是拉圆了的弓弦,蓦地弹出,刀光一闪,来不及躲藏的老鼠被削成两段,腥臭的黑色血液流进地板缝隙,滴落在十二层空荡荡的须弥座上。

  觉察动静,当阳背墙探弩,锋利明亮的箭头刺向虚空里即将窜出的敌人,但这一息却超出了自己预判,梯口扶栏处并未出现半个身影。

  斩杀“公孙甑生”,让康休延从绝境的妄自菲薄中脱身而出,迎敌的兴奋令他获得了一种习惯性的从容,就像二十年前背靠松林,独自面对契丹大军一样。耸了耸鼻,放松身体,将目光转向东北,俯首默念自幼便从长辈口中学来的祷词,努力将一切心想事成的愿力,遥赠给那位他效忠的王与生育他的土地,可当闭上眼,他心系的一切顿时化作硝烟,留在脑海里只有静静的雪原、温暖的木屋、叮咚的流水与归人马镫零零的撞击声。

  咳了声,将乱糟糟的心绪扎成一捆,由着焦躁烧得一干二净,起身回看了眼洛阳,又以中原拱手礼敬拜了这座令他流连的城市。

  呼吸间,赵当阳已探出梯口,半蹲着,用弩机在狭窄的天宫里瞄出个半圆,心跳钻进眼眶,迅速地适应了这片紧张的晦暗,一抹失落却自信的身影,毫无防备地斜倚着东面塔墙。

  面对那枚随时会射穿自己的弩箭,康休延反而感到松弛,想打招呼,楼下忽有一点动静跳进耳朵,康休延拧起眉头,从胸膛中挤出一阵轻蔑的笑。

  “枉我敬你为柘羯,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吭笑声打碎了瓷瓶儿般的空气。

  当阳不理,只问:“公孙甑生到底是什么人?”

  康休延闭上眼,旋即睁开,指了指断作两截的鼠尸,灰色的眼珠里还保持着被斩断前一刻新鲜的惊惧,空张着嘴,细小的门齿在阴晦的雪光里泛出寂静的冷白。

  “不过是吾王粮仓里的一只老鼠。”康休延笑容恓惶。

  当阳神色愈铁,放下弩,解开甲胄,冷冷道:“某给你体面,说说公孙甑生的来历。”

  这时老九自梯口张出,见当阳卸甲,提醒道:“二爷,还真被他激着了?”

  康休延被赵当阳的举动点燃,站起,撕开厚厚的雪衣,露出前胸一副青郁郁的雄狮纹身,将衣服卷在腰间,原地旋转一圈,以勇士的方式展示自己的坦诚。

  当阳站着,一贯的,静静地暖着手,见对方用眼神质问,亦褪去外袍证明无甲。

  杜老九则撇了弓,抽出新磨的埋鞘短刃,顶天立地扎拦在梯口,防备康休延逃窜。

  康休延戟张着须发,凶狠的神态宛如一头站立的雄狮,当阳则病立如虎,紧着眼睑,注视五步外燃烧的躁动,衡量彼此体形,力拼放对,自己难是对手,可若不击倒此獠,绝难教他心服,更休想从其口中撬出关于公孙的半点实情。

  战阵之上,只有生死立判,没有万全之策,当阳压住杂念,将心神定在眉心,视野迅速凝聚成一团小火苗,将高大的康休延团在其中。蓦地,火苗一抖,身影溢出,年久的地板发出吱呀一声,当阳本能地勾颔抽刀,蓄着劲儿,留住回退空间,闪身相击,哗啦一声,康休延似匹被风扯动的破布,潜身下地,钳出双手要来捆当阳的腿,其势如滚石,瞬时击发。

  杜老九也惯善扑击,其诀在猛在快,但受制于体型,高壮者往往灵动不足,起势动静大,若非偷袭,极难得手,可康休延却势若下山猛虎,乍起乍落,老九提住呼吸,钦服地暗道了句“好快”。

  当阳料知康休延所来,望准其宽阔的背脊,准备一刀攮下去,试图以失去站立的机会换取伤敌先机,可刹那间,那坨身影又在地面灵巧变线,背上长眼似的错开刀锋,势往右侧来拿人。当阳眼快,猛地一抽身,习惯性照后腰上取箭,手指触到冰冷的塔墙,窝身朝前一钻,紧张呼吸中,视线震荡拉扯,偷出五步距离,恰似泅出水面,深深地吞了一口气。

  当阳旋了旋发酸的手腕,试战一合,确认扑击不是对手,庆幸适才好险没有赌,以康休延的体型、速度和战斗意志,一旦被拉到地面,绝无胜算。

  老九在旁侧看得心一阵阵发紧,赵当阳虽经常单独击杀敌人,却鲜有与人较量式的肉搏,康休延的身形足比他大出一圈,笼在逼仄的塔顶,又无甲无弓,着实吃亏,默默拾起弓,暗暗勾上一支箭,盘算若当阳落了下风,便给康休延一个利索,往后还要上阵杀贼,伤在此处并不划算。

  康休延微耸肩膀,聚眉挑眼,企图从赵当阳眼神里掘出一丝恐惧,却见对方鼓着满是青色胡茬儿的腮帮子,整张脸依旧冷得像石雕。

  他不理解这种的眼神,空而实,没有恐惧,没有思索,没有制胜的决绝,没有战斗的亢奋,甚至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有,宛如一张生来就为射杀敌人的弓箭,目的明确到令人难以置信。

  没有试探的机会了,心跳蔓延到双耳,刚才眼角闪过的刀锋实实在在地扎进了康休延的心里,渗出的恐惧之血渐渐弥漫全身,这位赵柘羯……

  来了!

  赵当阳不给对方思考时间,斜挑锋利的埋鞘短刃,凌厉迅猛地割开对手的视野,他笃定士兵无甲必惧,果断闪刀而上。

  康休延双眼一抻,欲上扑击,嗅见锋利的寒气,忍不住扯步回身,反抽出刀,厌恶地将那道虚空的寒光斩成两段,始觉泄掉的勇气缓缓回灌。不及应对,当阳又来,抡刀劈砍,露出前胸下腹几乎所有防守空间,康休延眼神一亮,提刀去撩,勇气再次被无甲之躯掣肘,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三分力,与当阳的刀擦了一回,火星迸射,刀刃被磕出道小指宽的缺口。

  一合尽,呼吸舒展,当阳踩着虚步,扭腕翻刀,明亮的刀身干干净净。

  康休延一愣,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击,当阳用的是刀背,此时他始觉大唐安西军的份量,绝非市井浅白的浮夸。架起刀,希望像开始那样视死如归,但当触及对方眼神时,又本能地为防备预留出气力,这令康休延恼火不已,性子渐乱。

  当阳如持弓猎鹰,心愈定、眼愈明,虚步踩实,沉肩坠肘,凝住一口气,赌对方气息已乱,后招全无,忽地蹬地拔身,斜坠右肩,翻腕甩刀,刀光在阴暗的天宫里擦出面锋利的圆镜来,咻咻地斩向对手,康休延不意对方甩刃,急忙仰头抡刀格挡。当阳趁机一个猛子扎向地面,涌上前箍紧康休延双腿,急环至背后,腰马似撒弓般猛地一绷,将足有两百斤重的康休延撅葱似的立地拔起,扯捽着巨大的身躯狠狠撞向梯口的围栏,但听一阵噼啪断裂声,两人团做一块蠢石颠翻下楼,滚起一片香灰,瀑布般地四向涌荡。

  呛咳声错成一片,康休延翻起身,头晕,咚咚哒哒拖着蠢步直往后倒,撞着塔墙才停,昏昏地觉得世界翻了一面,自上面倒扎出杜老九的身影来,用刀阴狠狠地指着自己道:“你输了。”

  当阳也摔得七荤八素,刚才是急招,根本收不住劲儿,栽下楼只觉浑身哪里都疼,半坐起,喘匀气,见杜老九挟着康休延,这才松了口气,挪到墙边,静吸片刻,揉腕转臂、舒腰动腿,确认筋骨无事,再环顾周身,一身铜皮也只有几处擦伤。

  康休延折了左肩,半边身子都耷拉着,心服口不服,吆喝着“再来,再来”。

  当阳不理,一边穿戴,一边令老九绑了他,休延抗拒,高声道:“是英雄,便给老子来个痛快!”

  “死样子,由得你?”老九一脚将康休延踏翻,膝盖顶住背,反剪他双手,用弓弦绑紧。

  康休延癫癫地笑,诅咒道:“不杀我,来日大王铁骑攻陷东都,我必杀绝全城。”

  杜老九揸开五指要扇,被当阳止住:“他为他的道,辱没他,便是辱没你自己。”

  歇了片刻,康休延黯然道:“赵柘羯,你不该在这里。”

  当阳依旧不理,靠墙脱了靴子,抖出跳进里面的灰尘、木茬。

  老九问:“有屁快放,二爷该在哪儿?”

  “在虎牢关,在朱雀门内。”

  “迟早的事。”老九答。

  康休延颤颤地笑:“错料,你们大唐的英豪都在街头巷尾,朝堂上反是一群无能的鼠辈。”

  老九道:“这话倒对,太宗借草莽英雄起家,但是他这些不肖子孙却把我们忘了。”

  说罢,叹了一声,竟挨着康休延坐下,指了指窗外:“这些花花太岁惹出麻烦,最后还得我们来给他收拾,他娘的,真该都杀了。”

  老九的话让康休延感到一阵舒心,问:“那你们做这些,到底为什么呢?”

  老九眨眨眼,望向赵当阳:“二爷,你说过,为……”

  “为自己。”赵当阳终于开口了。

  康休延不解。

  “世上没那么多道理,贼来,王公贵族不会死,死的是百姓,我们不杀贼,没人替我们杀。”当阳道。

  “不为你们的皇帝?”康休延不信,回想当阳作战时的眼神,如无心念,必无生不欢死不悲的决绝。

  “不,就为我们自己。”

  康休延摇头,他笃定这是谎言,高声反驳道:“你们的古诗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唐是权门的天下,没有皇帝,你们什么也不是。”

  赵当阳抖下袍子上的灰尘,裹上,穿好靴,迎着对方的眼神,倨傲道:“谁创造了大千世界,谁便是天下的王。”

  康休延讪笑问:“谁?”

  “是你,是我,是万万众黎庶。”

  “你问赵某为谁而战,我只能回答为我自己。”

  康休延一怔,融雪似的恍然,为何决意赴死前,想到的不是王,不是神,而是故乡的雪原、温暖的木屋、叮咚的流水与归人马镫零零的撞击声。蓦地,母亲熟悉的背影,佝偻在烟火腾腾的灶台前,父亲浑厚的吆喝,断续在劈柴声中,细细密密地回忆像洪水,哗啦啦地将淤积的愚蠢的忠诚冲刷殆尽……

  “不可能,若为自己,你应该逃!”

  才问的那句“为什么”像一支能回头的箭,正正地扎中了康休延的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这种无依无靠的空,令他感到恐惧,并本能地拒绝。

  “你说的对,起初,某也想过逃……”浓墨撇出的劲眉下,那双本木然的双眼轻微震颤着,坚定又迷茫。

  噌的一声,当阳的刀,在腰间闪出星星光芒,仪式般缓缓敛入鞘中。

  

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 小王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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