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龙兴寺
胡于嘉2026-01-29 09:1310,199

  天街始自皇城端门,过天津桥,穿六坊,直达城南定鼎门,总长约八里,宽百又四十步,取象星汉,气势恢宏,御道两侧栽种有樱桃、石榴、榆柳、杨槐,春和时节灼灼然宛若七彩绣障,覆雪时则别有气象,一路琼枝铁干应风抖擞碎鳞,映着坊墙间泄出的零星灯火,八里天街恰似一条蛰伏的银龙。

  武周以降,洛阳失都,玉京百姓在骄傲与不甘中,生造出了这座城市的另一种辉煌,并以为这种辉煌将在无数南船北马、胡商汉贾的辙痕蹄印中实现不朽,正是这份沉淀在漕渠铜钱里的底气,让所有洛阳人聊起河北战事时,都带着一种火在隔岸的从容。​

  宁人坊南招伊阙,北应皇城,是实至名归的天街第一坊,通津渠盈盈自坊西流过,勾出一带城中山水,也滋润出一份他坊不比的祥宁,坊东南有一座皇家功德寺庙,始建于贞观七年,初名为众香寺,神龙元年改名中兴寺,两年后又改名龙兴寺。

  龙兴寺足占宁人坊四分之一,规模庞大,气势雄浑,自山门入便是一方广阔的前庭,庭院尽头矗立着四天王殿,穿殿而过是中庭,居中有宝塔、鱼池,外围覆檐回廊,环合向北,又有大殿,再北向是僧房、碑廊和园圃,寺北围墙直抵十字街口。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七,夜半。

  寺庙后舍的经楼还亮着灯,一名形貌俱瘦的僧人徐徐展卷,目光如详视婴儿,旁侧的公孙甑生用手拢着烛光,小心翼翼探来看画。僧人手下的画,传言是展子虔所绘的《八国王分舍利》,公孙是画痴,曾多次登门求赏,都被画僧玄影拒绝,然而今夜,玄影方见公孙,便神神秘秘地说了句“檀越眼中暗带血光”,不及公孙开口,便主动带他看画。

  “此乃天子画,轻易不能出入。”

  看毕,玄影盯着公孙甑生的眼睛说。

  公孙甑生蒙睃狐眼,探问:“高僧何意?”

  “你不该不明白。”

  公孙松开拢住的火光,绽开的火苗将两人身影斜印在窗纸上,竟与眼下的八王图意味相似。

  问:“高僧难不成想让小子把这幅画带出去?”

  玄影侧过头,稍稍沉默,把脑袋深深一舂,又如陌生人一样打量起公孙甑生,忽闪出眼锋道:“你带来的那些人是贼。”

  公孙甑生一愣,旋即笑问:“高僧神算,如何知晓?”

  玄影伸出右手,拍了拍手腕,道:“贫僧这双手,拿笔前也曾拿刀,一眼就能看出是敌是友。”

  “哦?”

  “开元二年,吾曾随薛大总管血战武阶驿,杀人无数,之后总能见鬼,因是辞了行伍,到天水随慧寂法师修行,画也是那时学的。”

  似怕对方不信,玄影又道:“那些人形容整肃,脚下生风,个个目如鹰隼,面似豺狼,与我曾见过的番兵一模一样。”

  说着声音细了下来:“府里发了榜文,要捉羯贼,你倒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做什么?”

  公孙甑生先是默笑,而后开朗道:“小子若说欲为国除贼,高僧信否?”

  僧人眼中透出疑惑,啧啧走了一圈,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与梁影错成了一个十字,感应天机般道:“不论如何,龙兴寺保不住,想办法把这幅画带出去。”

  “高僧怎知我能出去?”

  “你前世是妖,大愿未遂,今生要来做完你想做的事情。”玄影闭上混浊的眼睛,“世上的事,层层相因,即便能看穿,也往往不能说。”

  “为何?”

  “洞明世理者皆不知情欲,知情欲者皆不明世理,说了,不信,平添烦恼,不说,静看,才是本相。”指指天,道,“老天要下雪,会告诉你吗?”

  “高僧既能先知,为何不自己做这件事?”公孙甑生用眼神指指画。

  玄影做出手刀姿势朝自己的脖子一割,瞪着眼道:“我会死在战场上。”

  “唔?”

  “做了四十年僧人,但我还是大唐的兵。”

  公孙甑生眼中的火苗闪了一下,玄影快速地将画收好,塞进公孙怀里。

  “业力甚大,不可思议,老僧亦在因果中,要做该做的事。”玄影望着沉甸甸的画卷,眼角闪着泪。

  铜驼坊,咸亨酒楼别间里板栗壳落了一地,赵当阳始终觉得“神龙思规复,旧主图中兴”一联中暗藏玄机,苦想不透,说与卢奕,他初始亦无头绪,直到当阳问句中是否暗示地点,卢奕才恍然开悟。

  神龙元年,张柬之、桓彦范带头发难,迫使病榻上的武则天退位,拥太子李显登极,中宗李显为宣扬李氏中兴,敕令天下诸州各立中兴寺、中兴观一所,宁人坊内的众香寺因是改名中兴寺,神龙三年,右补阙张景源进言认为“中兴”一词指的是朝政失而复得,而皇帝只是子继母业,不宜冠名中兴,中宗纳其言,敕令改名龙兴。

  “神龙年间的典故与这两句诗遥相应和,若说地点,无疑就是宁人坊的龙兴寺。”卢奕定言。

  宁人坊位于郭城最南端,出坊便是定鼎门,门外宽阔的便道直通荆襄,这个节骨眼,曳落河藏身龙兴寺,极有可能是为转移做准备,细思种种,益觉合理。而反观铁弥勒带来的那条老情报,由于铜驼坊夜市熙攘,即便曹、洪之流不横插一脚,当阳也没有十足把握将贼全堵在玉吉祥;宁人坊则不同,悬在城南,地广人稀,少了闹市稠人广众的牵绊,正便于四面合围,更何况群贼被框限在龙兴寺,僧贼分明,加以夜袭,便纵有三头六臂也脱逃不得,足合公孙一步三算的精谋风格。

  思毕,察天色,黑沉沉的,正是时机,当阳果断定音:“卢御史,不良人情报可能有误,贼不在玉吉祥,而在龙兴寺。”

  众人听着,皆惘惘看来,不知当阳语出何处。

  杜老九张到耳边细细问:“莫不是姓铁的那厮又来糊弄我们?”

  当阳挑出眼锋,示意老九不要多嘴。

  卢奕也暗暗纳罕,赵当阳从哪儿掏弄来一联诗,更还能从中析得曳落河藏身龙兴寺,忍不住连连发问。

  当阳一时未想好如何答对,只得半遮半掩道:“要将其中节目说清,恐怕要费些口舌,卢御史若信我,便请求即刻侦查,不然则罢,若然,则围而捕之,挨延到天明,恐怕贼又挪移他处躲藏。”

  见对方眼里闪着军人特有的杀伐果断,卢奕索性埋了疑惑,起身道:“既然赵兄雅谋在心,我想也便是如此了。”

  稍作沉吟,又道:“龙兴寺名义上虽由我府管辖,但涉皇家功德事务,圣人特委内侍监理,这些人不好打交道,面子上需咨禀报可,里子上则要请客吃饭。”

  杜老九插来叫道:“爷娘!这都什么时辰,还要请客吃饭,吃罢怕是贼毛都不剩了,我看别理会,径直点检军马赶杀过去,谁敢拦着。”

  “乱来不得。”张兵曹道,“便是贼在龙兴寺,寺里也还有僧人、香客,贼无处逃时,必会挟持他们,一旦如此,行动受牵扯不提,还容易殃及无辜,我看不能着急,需从长计议。”

  说着将眼神拨向卢奕,见长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中靶似的兴奋,敛着满面要溢出的踌躇,又把闪亮亮的目光递给赵当阳,问:“当阳兄弟,你说呢?”

  适才绞尽脑汁参悟公孙给出的暗语,当阳急把思绪烧得透红,忘了其中还有许多边角需要料理,接过张兵曹眼神,点颔回敬,思维逐渐冷静,心念“龙兴寺”这一猜测若中的,公孙甑生那边必有应和,再者时间尚有余裕,无须紧赶,于是仍旧坐下,捡起铁箸从火塘覆灰中撩出新煨熟的栗子,香味溢出,激进的氛围顿时缓了下来。

  “紧行无好步,此事重大,还需卢御史总领提纲,谋足划满,稳妥为上。”当阳将理事的话语权还给卢奕。

  卢奕久在公衙,习惯了连环迭转、步步留痕的行事节奏,刚刚被当阳火急火燎地一带,险些迷了方寸,接过当阳的话,焖出个长长的“嗯”字,扶着大肚囊坐定,将眼神投向炫目的炭火,皱眉捻须,回到熟悉的“思圆行方”式的办公思路上来,良久分明道:“有一首要之事,大家须清楚,龙兴寺通天,绝不能藏着贼,大家务必牢记。”

  说着将眼神朝座下一轮,其余人神情皆已会意,唯独杜老九愣愣,似有话想问。

  卢奕故是特地问:“老九兄弟明白不曾。”

  杜老九摇摇脑袋。

  杨巨元嘴里的板栗还未嚼干净,斜来帮忙解释说:“龙兴寺是皇家寺庙,这里若藏着贼,岂不是说李家人通贼么?”

  杜老九好吭了一声,大喇喇道:“不必通贼,他自己便是贼。”

  张兵曹吓了一跳,抢道:“老九兄弟恁地嘴快,这话也能乱说?”

  杜老九脖子一歪,来了劲:“他娘的,老子尽吃这帮孙子的苦,说他们两句也不行?”

  卢奕御史出身,没有言禁,朗声调侃说:“老九兄弟在草野,尽可以直抒块垒,这般真性情反是我们桎梏中人羡慕的,不过这等悖语狂言,若被有心之人招去,可要害苦卢某也。”

  “是啊,看在卢御史面子上,往后这些话都少说些。”说着,酒重阳剥开一颗栗子塞给杜老九。

  见要偏航,当阳立马出言拨正:“所以这次行动,名义上不能说捉贼。”

  “不错,由头好找,我都想好了,就说新团初立,代金吾卫巡夜,恰好你们在一个营,事后状报也好写。”卢奕接着说,“事关东都防备,想必监寺不敢阻拦,现在敲定计划,再与李留守通气,有他出面,事情不会太难办。”

  “这一来一回,恐怕要费不少时间,能否便宜行事呢?”当阳问。

  卢奕啧了声,道:“层层做通,非得一天不可,事急从权,我们分头行事,龙兴寺事宜由我领头去办,捉贼事宜则由当阳全权负责,我这便去报知李留守,讨了便宜就径直去龙兴寺交涉,待侦明情况,打通关节,你这边应已部署妥当,届时内外呼应,只如笼鸟釜鱼,网罗狐兔。”

  当阳也已初拟将行动定在天亮前,昧爽时分最易怠倦,如此还能给卢奕腾出三两时辰,尽他周旋,于是道:“如此最稳,我按兵会通桥,随时待命。”

  唤来东郭术,简单介绍罢,当阳叮嘱他道:“数中只有你细见过曳落河形貌,换上便装随卢御史一道去龙兴寺侦察,贼果若藏在寺中,务必摸清人数、方位、是否配备甲兵……”

  东郭术满口应下,当阳见他神色轻佻,沉着脸喝道:“他们也见过你,切莫露了行迹,否则后果由你一肩担。”

  卢奕也梳理清口令,先令张兵曹道:“君实,与我快马往河南府报李留守,领了手书,你便速往法曹拟好封牒,加钤印章,我则与东郭术飞骑先去龙兴寺同监寺理会,侦察贼情。”

  接着道:“封牒到手你便立马赶来,但称‘奉令捕贼’,着寺中即刻将闲杂僧俗避入藏经阁及后殿地室,闭户毋出。凡寺中诸门,皆由我府派遣军士暂摄,僧众不得擅近。所涉事由、方位、人数,一应不得外泄,若有走漏,与贼论处。”

  稍稍停顿,仍觉不足,屈着中指节目频繁地叩起桌案,沉思片刻,转身道:“再拟一文送河南县,令即刻拨派兵马赶往宁人坊,待当阳率团结兵到,听他调遣。”

  计定,问坐下是否圆满,宋百生补充说:“别的不怕,但怕贼放火,最好发动宁人坊坊卒,提前占住漕渠水井,准备火笼、水囊、溅筒,随时防火,更便疏散周边百姓。”

  其余人也零碎补充了细节,末了,当阳讨要了龙兴寺图纸,方便部兵。小大皆定,卢奕带张兵曹与河南府一众衙役先走,赵当阳则就地清点人马,除杨巨元不同行,团结兵队员拢共三十七人,又从随行衙役里挑出三十精壮,拉到会通桥上排开训话,扼要简说,自检甲胄兵器完善后原地待命。

  两刻钟后,洛阳、河南两县各率步卒五十、弓手二十驰至,又简训关节,令众人熊立两刻钟,顾盼、交耳、搓手、立不正、目不聚神者即喝出队列。事毕,将兵丁按九人一组,分成六个小队,按甲乙丙丁戊己编排,定好正副,发放彭排枪槊,弓矢刀剑,令悉数掩到铺角房檐下待命,每队各烧一个火塘取暖,但待河南府回音。

  不久,河南县送来龙兴寺图纸,当阳立马与宋百生、杜老九等元老细化行动方案。曳落河并非等闲,几人一致认为贼徒必设岗哨,为免他们发觉逃窜,赵当阳根据图纸将龙兴寺由南向北划分为三片,其中南面的寺庭最为舒展,适合杀斗,经过商议,决定还是用攻打玉吉祥的老路子,先让河南县衙役从寺庙后门鼓噪佯攻,将贼逼到前庭,大部队则提前隐藏在山门附近,待势起,逆贼而上,夹而击之。

  划定,当阳问众人此计是否稳妥,宋百生详视图纸良久,沉沉道:“曳落河乃羯贼精兵,身经百战,非是寻常兵旅能比,我看他们未必中计。”

  说着指向图纸东面的一座小山:“他们也许会藏进林子里,这些人每到一处都会勘定地形,此处易守难攻,便逃不掉,也要凭有利地形殊死一搏,毕竟曳落河口中藏着两京情报,能走脱一个是一个。”

  宋百生眉头沉沉,话到此处,言欲大开,也不避讳地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不备甲兵尚好说,万一携甲带弓,三十二人便是三十二头猛虎,要拿下这块山头非流血不可。”

  当阳对百生的话深以为然,弓马社虽以武起家,但真正经历过战场厮杀的却寥寥无几,要用这样一支新编成的队伍去仰攻身经百战的曳落河,结果不言而喻。弓马社、船帮七十号兄弟或然要与叛军龙战于野,死得其所,但决不能枉然殒命在第一次抓捕行动中。这些念头往日绝不会有,现在却如河底越长越疯的藻荇,每走一步都被深深牵绊着。

  临时不决乃战场大忌,当阳掐死杂念,按住图纸上的小山,细察周边并无偏门,当阳想无论是自后门佯攻,还是从前门突入,都无法赶在曳落河之前占领高地,唯一的办法就是翻墙入寺,先行占山,此间引发的动静虽然也会惊扰贼哨,或然与贼发生阵地争夺,但毕竟能抢得一分先机,好过单纯的仰攻。

  想罢,当阳问:“寺墙高几何?”

  船帮赵摩诘信佛,常去龙兴寺,道:“两丈余,用梯子就能上。”

  “老九,东面小山交给你。”赵当阳见老九坐不住,故把能畅爽杀斗的差遣拨给他。

  “娘的,须也让这群臊羯狗见见我的本事。”杜老九挜着袖锤道。

  “着宁人坊备好梯、索,待后门噪起,你便带人登墙占住山头,贼来不必与之硬磕,佯守片刻,耗空他们的箭袋再进攻,亦不必生擒,但杀便是。”

  “就怕二爷让我活捉。”杜老九在想象中已经得胜了,志得意满道,“听说贼在河北不见对手,今夜某便杀杀他们的威风,可惜只有三十二贼,打不出我杜横的名声。”

  宋百生见不惯老九的孟浪,但他老于世故,不愿出言扫兴,只是颇有意味地干咳了几声,赵当阳了解杜老九,虽喜逞口舌之快,作战时却粗中有细,所以并不担忧,反要他这股猛厉无前的气魄去杀出弓马社的威名来,故只道:“兄弟当中上过阵的不多,一切小心,只当演战,不必死拼。”

  半个时辰后张兵曹亲自来报龙兴寺那边已办妥,问当阳这边能否出兵。

  “不急,再等等。”赵当阳原以为交涉少须磨蹭一两个时辰,不想竟这么迅速,心下好奇,忍不住套话道,“本想长安来的内侍不好打交道,到底还是河南府面子大。”

  张兵曹坐下烤火,哈着气:“我也奇怪,龙兴寺的虞监寺几乎没有刁难便应了下来,更奇的是……”

  说到此,张兵曹左右看看,察无人,才小声道:“那虞监寺好像提前知道了一样,早三两天就把寺里的香客请走了。”

  “哦?这倒真奇了。”

  “卢御史也觉得怪异,隐晦问了,虞监寺说寺庙年底翻修,除僧人外,近两个月都不让进。”

  当阳心定,能团弄此事的,除了公孙甑生还有谁?继而又想明白了公孙为何一开始要传出“贼在玉吉祥”的假情报,这也是为了稳妥,一来,公孙身在贼营,当着曳落河的面在玉吉祥戏耍过官府,足能明证自己没有通官,至于曳落河在龙兴寺翻船,一时半会儿也怪罪不到他头上;二来,公孙熟知公门办事拖沓,故要设一机宜让河南府特事特办,只有快,才能让曳落河猝不及防,好被一网打尽;三来,曹、洪之流在玉吉祥遭了挫折,加上情报一转,必跟不上弓马社的节奏,更遑论跟过来捣乱,这样弓马社就能独揽功劳;四来,龙兴寺封闭,行动难度远低于玉吉祥。

  思考愈深,愈觉公孙深不可测,如此一个智囊若诚心辅贼,无疑是官军的灾难,念及此,又萌生剪除公孙甑生的想法,但一掠而过,自嘲尚是提线木偶,如何反将公孙?默默按下这股意气,待来日再说。

  又问了侦察情况,张兵曹说东郭术并未在寺里见到曳落河,但看到龙兴塔上有人,疑是贼哨,东郭不敢多逗留,简单环伺便撤出寺庙。

  无法保证曳落河是否藏身龙兴寺,行动又多了一分不确定,正想着如何进一步侦察时,张兵曹却瞧出了当阳的忧虑,更细声道:“赵兄不必担心,贼无疑在寺中。”

  当阳耸起眉棱,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张兵曹抿了抿皴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一本册簿:“今夜奇之又奇,卢御史问虞监寺最近几天寺里是否来了蕃客,虞监寺左右想了一阵,说蕃客没有,倒是翻修寺庙的大匠全是蕃人,卢御史问他要了匠籍,发现拢共三十二人,我与卢御史一看,似跟赵兄拷问来的那本贼簿人数一样,你看看。”

  当阳挪来烛火逐一翻看,簿里工匠状貌竟与公孙甑生此前交给自己的那本几乎无异,只是都变了名姓,无疑,这又是公孙埋下的线索,由是心更定,为不露破绽,又嘶了口气问:“这虞监寺怎会请三十二名蕃人大匠来修缮寺庙?”

  张兵曹道:“赵兄与卢御史想到了一处,也问过,虞监寺说,此次修缮全由一位孙姓檀越发心供养,从选料到雇工,都是他一手包揽,这些西域大匠是西市十方堂木作行的,匠籍文书、保人状子齐备,寺里只消监看工程,不需官家费半分心力,啧……”

  说到这里,张兵曹眼角一挑:“这不合常理。”

  当阳立即应道:“是啊,寻常寺庙倒也罢了,皇家敕建的寺庙岂能由旁人插手,这姓孙的什么来头?”

  “事出无常,虞监寺又遮遮掩掩,卢御史也不好多问。”张兵曹深思片刻,低声道,“我想这孙姓檀越,说不好是长安派来的。”

  “嗯?”

  “不然怎会这么巧?”张兵曹将凳子抽近,挨着当阳耳朵说,“开战以来,朝廷广布间谍,搜罗贼哨,这姓孙的未必不是个谍帅,若真如此,前后奇异便能串联得通了。”

  由着思路,把话风旋到赵当阳身上,问:“对了,那联诗,赵兄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

  赵当阳不避张兵曹眼神,心想事后卢奕、李憕也必会追问,于是道:“此事说来吊诡,昨日清晨有一鹤颜道士登门与我谈玄,说天帝敕雷部上真下界诛邪,感应两京,须一老手动刀杀贼,神神秘秘地传我这联诗,说事不顺时解法就在诗中,我本以为笑话,直至在玉吉祥扑空才回想起这联诗,不料竟真有玄机。”

  张兵曹略知赵当阳秉性,不喜怪力乱神,此时忽然横斜出这么一则奇事,自是不信,套话道:“那倒真奇了,既然这鹤颜道士知晓东都贼谍,想必也知前方胜负,若能把他老人家请到河南府指划上下,岂不省却许多麻烦?”

  当阳从容招架道:“张兄说的都是,但你知赵某为人,从来不信鬼神,当日道士说过,我吩咐老九施了他些米油便打发他走,若然,早便请到府里去了,且他说得不明不白,某也实在不知这道士真有本事。”

  张兵曹听着这话,前后琢磨,一时没瞧出破绽,才终于道:“我看这道士定与那姓孙的有牵连,不定是他指派来的,就为将这件事由赵兄之口透露给河南府。”

  当阳假作愣愣地思考了片刻,恍然道:“原来如此,我是说那道士为何来得唐突,只是……只是如果张兄所猜,姓孙的为何不直接抓捕曳落河,或径直告知河南府,为何要假某之口呢?”

  “朝廷办事自有道理,某想这姓孙的不能露面。”

  “哦……”当阳点头,又问,“那他如何能将曳落河引到龙兴寺?”

  这一问张兵曹答不上来,瞎猜道:“姓孙的高明,或是个潜在羯贼内部的伏谍。”

  当阳一拍大腿,应和道:“那便全通了,所以他不能露面,更不能明着与河南府交通。”

  张兵曹眼光闪闪,欣喜道:“是也,定是如此。”

  两人妄测了好一阵,才将话题兜到眼下的行动上来,聊了约半个时辰,当阳虚打了两个哈欠,张兵曹要他休息片刻,他来盯着时间,当阳顺其意,交代细大,靠着墙佯睡过去。

  更点声隐约,当阳动动眼皮,估计时至寅中,正起,杜老九抖着一身明亮的甲胄抢进来,拨掉两肩上的积雪,忍着酒瘾把桌上的一壶水都饮尽了,道:“弟兄们可都耐不住了,再不打,我走了。”

  当阳不紧不慢地系上抹额,束紧上下,直至老九焦得在房间里到处乱转时,才下了令。老九忙不迭跳出去将人马拉到会通桥集结,训定,当阳率前锋五十四人鞭马过慈惠坊,折向西穿五坊上天街,人马呼啦啦地在大道上散成一条河,踏亮了一路灯火,吵醒了满街好看热闹的心。

  卢奕早到龙兴寺与监寺虞守真交付轻重,令下,寺主、都维那等一众僧班急急响应,紧锣密鼓地将寺僧转移至后院,锁好各道关门,腾出前院供官兵伸展。

  大小备定,卢奕挪移至宁人坊坊铺,等待当阳人马过来。

  早时,康休延接到公孙甑生指令要移驻龙兴寺时便起过疑心,寺庙不同于商肆,既有墙垣围隔,又禁携兵刃,且队员与僧侣形状分明,若有万一怕是插翅难飞,请求公孙另择驻点。

  公孙甑生却以三点理由驳回:其一,时势已异,自封常清率兵离洛,官府对往来商旅稽查日严一日,曳落河队员形貌特异,尤在监控之中,一朝不慎恐有覆盆之虞;其二,“假金吾卫”事发,河南府责令洛阳县彻查,据悉牵出数条暗线,已着不良人探查全城胡商、蕃客聚居处,过去的据点不再安全;其三,龙兴寺毗邻定鼎门,一旦事发便于出城远遁,且为皇家寺庙,官府便纵起疑,也不能贸然强搜,需先与僧班交涉,文牒往来之际,足够时间应付。

  康休延且疑且信,为防不测,他提出要将甲胄兵器一并运进寺庙,公孙甑生起初为难,康休延却态度坚决,若不应,曳落河绝不入龙兴寺。公孙甑生无法,只得以“助修寺庙”为名,向寺庙捐了十匹绢帛,又使重金贿赂功德使虞守真,曲折办成了此事,见一切稳妥,康休延再无疑虑,依计将三十二名队员扮作大匠混入寺内。

  自四日午后移驻,康休延已在龙兴寺闲滞三天,不同于北城,宁人坊一带人烟稀疏,雪天里静得像座空城,偶尔登高塔眺望,秀丽景致令人恍惚,竟蓦然浮起身老洛邑的念头,但只一闪,便被按了下去。

  今夜,康休延值夜,照例登龙兴塔望雪,不久松音寮传来琴声,潺潺若水,懒懒有洗心之感,于是闲瞑双眼,忽而琴声转沉转急,似如万马踏冰,又似战鼓齐鸣,不由得过往的戎马生涯在眼前闪闪浮现,回溯着,渐渐把自己带回那个刀光剑影又充满激情的夜晚。

  开元二十五年,参军不久的康休延随军巡边,遇大雪迷路,误入敌营,双方战至深夜,唯剩二十骑,且战且退,终被围困在雪山下的一片松林中,唐军宁死不降,康休延全身大小箭伤十几处,仍忘我地骑马挽弓与敌周旋。血战至平明,战马悉毙,康休延与六名同袍踏雪步战,咬着敌方前锋杀成一团,康休延独斩十二人,抢夺马匹箭羽,绕到高处预备成仁。天光开时,援兵到达,一名面阔体胖的军官走到周身尽赤的康休延面前,见他背靠苍天古松,仍保持着把弓姿态,钦佩之,遂将其收入麾下。

  此后,康休延随安禄山转战各部,屡立战功。天宝三载,安禄山受任范阳节度使,收康休延为假子,编入曳落河。

  峥嵘岁月随琴声缓缓消散,睁开眼,塔下浮动着一片星辰,康休延不禁深叹,近二十年戎马倥偬,几乎日日枕戈待旦,仿佛这三天才真正属于自己,默默地,竟认同了公孙甑生的决定。

  大唐两京都常驻过,细较起来,这座专载闲秩黜官的恬淡之城更中康休延心意,没有了政事烦扰,权谋角斗,东都分司的官员们可以肆意寄情山水,久之,滋润出独属东洛的性恬乐退品格。在洛阳,天底下仿佛没有什么事值得忧心,如果有,南北一百二十坊的管弦歌舞足以令人消愁。

  起风了,望着无以复加的繁华,康休延忽然懂了,为何塞外的风总是向南刮,为何祖辈的马头永远朝着中原。

  可……康休延在遐想中忽斜生出一丝怀疑,适应了寒霜铁血的马背,真能承接住这片锦绣山河吗?纵是承接住了,满眼的丹青朱紫,万户灯火,族人这双惯握刀弓的手能续写千古无二的风流吗?

  细想,这丝怀疑隐化做一种对未来的忧虑,兵马能劫掠的,终不过是城池、丁口与金帛,深沁在这片山河骨血里的雅正,恰似这漫漫长夜里无边无际的灯火,它们灭了无数次,又终在寒风寂灭的初春悄然复明。

  思绪正翻飞,松音寮里的琴声忽然断了,康休延梦醒,觉得鼻腔发痒,连打了两个喷嚏,黏腻的懒散被清除得一干二净。忽然,听见塔下脚步风动,凭栏去看,见廊下僧人如龙,一字排着飞趋后院,狐疑,兜到南面,山门倒是与往常一样,半开半掩,又巡看四面并无异动,这才稍稍心安。

  下塔,往东厢唤醒队员,令今夜戒备,不许睡眠,又在东山、龙兴塔、西面鼓楼加派了人手,叮嘱随时注意异动,一切落定后,康休延仍不放心,亲自点检过军器,又自趋后院经楼找公孙甑生,直至看见经楼窗户上映着公孙与玄影的身影才彻底打消了疑虑,正回头,心想报知一声不会有差,故张到经楼前,敲敲门,恭敬地道了句“东家”。

  门开,康休延躬身挪开,一应僧人飞走的情状拥到公孙甑生眼前,公孙知康休延所虑,问玄影僧人们为何夜动。

  玄影眉目深沉,久望僧群,康休延半隐在屋檐的阴影里,挑起眼光去看,玄影深思不语的样子令他疑火复燃。

  “启建破秽禳灾法会,为殉城将士、受难百姓诵往生咒。”良久,玄影答。

  公孙甑生收紧眼睑,轻吐了个“哦”字,扶栏问:“为河北?”

  “不,为陈留。”

  公孙回头:“什么?”

  “檀越不必惊慌,老僧猜的。”

  康休延耸着双耳,生怕漏掉一个字。

  “檀越找我时,我恰在前院,见河南府有使来会虞监寺,形色匆忙,稍聊,听有人激越恸哭,言战败云云,又见僧人皆往地藏殿,故是猜测陈留战事不利。”

  正说着,塔林方向的地藏殿里忽然传来一阵法器清响,康休延双耳如洗,眉头顿松。

  这时玄影亦合十告退,临行前轻声叮嘱道:“经楼烛火,劳檀越代为看顾,勿令走水。”

  稍后,地藏殿传来一片诵经声,康休延绕到北廊望了片刻,在冗如闷雷的齐声中,私溢出一种陌生的恻怛。这种不曾有的,与铁马冰河中锤锻出的杀伐果断相悖的优柔,令他感到不安,他觉得洛阳虽美,却不宜久留,不然奋进的雄心迟早会被消磨殆尽。

  公孙甑生邀康休延留在经楼赏画,康休延加入曳落河十数年,一直有夜伏的习惯,稍有异动便亢奋难静,勉强逗留了片刻便要告辞,临走时忧虑泛上心头,忍不住问:“龙兴寺果真万全?”

  “天道不朽,精妙在变,世上哪有万全的事呢?”公孙答得倒是坦诚。

  见对方又要打机锋,康休延断道:“使君说得太高明,康某听不懂,既然龙兴寺不能保我万全,那便请求转移。”

  “嗯,何时?”

  康休延顿了顿,道:“今夜,不,现在。”

  公孙不答,将手边漫灭的烛火剪亮,壁上悬着的维摩诘经变图陡然熠熠,辩经的菩萨们都活了过来,康休延忽然在微弱的荧暖中感到一阵舒心,自抑不得地从心底涌出那些幼时便熟习的祝祷。

  忽然,公孙吭吭发笑,将烛火呛得不住地抖,经变图上佛陀们的神情也在晦明不定中一瞬百变。

  “使君为何发笑?”

  “将军要走,某的钱不是白花了么?”公孙甑生微怏,从袖袋中捻出铜符,弹在案上,发出一阵清脆的铃响。

  “洛阳有二十四驻点,顺你康将军的意,想去哪儿去哪儿。”

  公孙甑生语气平淡如常,倒是康休延不知怎么招架了。

  “某从不做半路买卖,将军若执意要走,先前打点上下、购料雇匠的耗费,事后记得结清。”

  说着,目光倏然抬起,烛火在那双迷迷蒙蒙的狐狸眼中跳跃:“只是出了这寺门,若有非常,贫道怕是鞭长莫及了,一应轻重,需康将军自理。”

  

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 康休延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成都府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