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六日深夜,浚仪城在砭骨的惊颤中半昏半醒。
城南修文坊的老乡绅李元固带着族人在宗祠前跪祈了大半个时辰,他想安禄山既做出“不伤士绅,不毁家庙”的承诺,便轻易不会更张,至于忽然杀降,应是粮草所迫。
李元固把阖家平安的希望寄托在祖宗的护佑上,在纷纷乱乱的默祷中一点点疏泄着战争威压所带来的恐惧,夜越深,心越安,现在他终于有了些余力,去想家族接下去应该解决的问题,比如来年支度、人手去留……在反复掂量这些俗务时,那颗被揉得皱巴巴的心,竟也靠着琐碎的思虑,一点点重新撑展踏实。
少停,瘸腿的老苍头挨过来换炭,见李元固蔫蔫地跪着,擦着他的耳朵说:“东家,该歇着了。”
李元固在这仿若梦话的耳语中惊醒,闷闷问:“什么时辰了?”
老苍头瘪嘴看了眼院外,雪下得紧切,估摸说:“夜半了吧。”
李元固恍恍惚惚起身,蓦然见院子里的梅花开了,心头闪过一个明亮的吉念,笑着对老苍头说:“叛军在河北都是速战速决,想他们这里也不会停留太久。”
老苍头听不明白,只顾点头应着:“明天就好了。”
又眯着眼望向漫天的雪,实实在在道:“这雪下个不停,来年好收成啊。”
“借你吉言。”李元固身心解放,伸了个懒腰,转头催儿孙们,“都回去歇着吧。”
松口气,又对老苍头道:“明天送个口信去大王庄,就说局势不稳,老拙欲将家小寄在贵庄,万望老兄弟行个便宜……”
话音刚落,南边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短促的尖叫,神位前刚松动的人影又重新僵住。
李元固的心仿佛被这声尖叫刺穿,朦胧的嗡嗡声堵住双耳,却仍不挡那些连缀成浪的惨叫。
随即,一个裹满雪的人影踉跄滚来,正正挡在堂前,将那株盛绽的老梅遮了个严实,人影憋着嗓子叫道:“进城了!叛军进城了!”
六日,得知安庆宗被李隆基处死,安禄山大怒,下令尽杀陈留降卒,并默许乱兵屠城,昔日舟车骈阗的漕运名城一夜空巷,腥闻于天。
是夜,安禄山下令囤兵封丘的李庭望搬师留守浚仪,次日平明时分,亲率三军拔营西向,闪电般直扑荥阳、虎牢。
混乱中云玄明带着雪儿藏进衙署架阁库的暗楼里,听外面喧腾了一夜,直至七日午后才归于宁静,不敢托大,噤声捱到黄昏才敢探出暗楼,此时城中人畜尽没,死气沉沉,唯余一匹瘦棱棱的枣骝马,昏昏地驮着两人,蹚出这片被鲜血浸透的红色沼泽。
出南门,老马低头打了一个沉闷的响鼻,马背上雪儿一颤,紧锁在胸口唯余的一丝镇定骤然溃散,猛地弯腰不住地呕。
玄明往身后打了一眼,血朦朦的,似盏巨大的灯笼,不敢多看,搀扶雪儿下马,站不稳,一齐栽在雪里,茫茫中,老马抖落鬃毛上的雪,缓缓回头走向那座死寂的城。
听蹄声渐远,玄明欲追,雪儿却弱弱道:“由它去吧。”
抬头,暮色溶化了城池,老马粗糙的红色毛发在朦胧中似一点荧荧火光。雪儿抿着唇,努力抑制着汹涌的情绪,她希望这里能重新燃起一把火,为所有卷进苦难的无辜者而燃烧的一把火。
“好在走脱了荔非将军,往后的战还能打。”玄明扶起雪儿,顺着来时的路往西南方向挣。
“还有你、有赵大哥、杜大哥。”雪儿蓦地抬头,红通通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倔强。
玄明愣怔了片刻,空荡荡的心忽又被熟悉的勇气充实,他终于记起来,自己是一名唐军。
“还有弓马社,纵便打完了我们,还有孩子们,总有一天能把贼赶尽杀绝!”
听见“打完了我们”,雪儿的眼神立马软下来,怅惘地舒了口白气,道:“都要好好活着。”
两人一步步往西南方向挨,直到深夜才到达郑船儿藏身的水泊。玄明不信地望见一点鱼灯,惊诧郑船儿竟没有逃,正想冲过去,手脚却鬼神似的收紧,吩咐雪儿在草窠中藏好,从泥里起出块石头,用风声做掩,在一块大青石上磕出道犬牙似的尖茬,摸到船边,敲敲门。
船里传来熟悉的窸窣声,接着是刀剑互撞的叮当声,末了,撞出一句来:“是人是鬼!”
听是船儿的声音,玄明大喜,遛他一嘴:“是你爷爷。”
舱里啐了声,旋即笑成一片。
见到行军司马陈平世,玄明先是一愣,立马打听荔非守瑜的下落,听说平安无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副使洪品插进来细说了前后,听到郭纳反叛投降时,玄明不禁揎拳大骂。
“先前就不该缉拿陆朋十,由他割了郭老狗的脑袋,这狗彘不降,陈留还能守得住!”
说着话,郑船儿端来酒食,两日惊寒,玄明身心都空,闷头就着炉子好吃了一通。雪儿只吃了几口便又犯起恶心来,奔到船头狂呕,呕尽坐定,没预兆地大哭起来。玄明听着声儿,以为有军汉戏弄雪儿,眼一横,掣着雪亮亮的刀就要出去,船儿拦住他:“别急,吃着先,我来照应。”
聊完陈留攻防这一节,几人都有些醉了,撞了杯,陈平世又向玄明打听起浚仪的情况。
一路奔逃,思绪都麻了,忽听对方提起“浚仪”二字,玄明睡醒似的怔了半天,抹了抹嘴,连叹几口气,想一五一十说清,又不知从何说起。众人在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里渐渐觉察到某种不祥,原本那点劫后相见的愉悦也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闷捂紧。陈、洪二人小心追问,玄明终于把宛若隔世的血腥记忆一点点拼凑齐全。
得闻张介然惨死、叛军杀降屠城,有人咬牙、有人掐紧杯盏、有人不住啧啧,铁一般地凝默良久,才闻得角落里发出一声细不能闻的余叹,被作响的炉火遮掩得格外恓惶。
“完了……”
陈平世将剩余的酒一口闷进肚子,忽道:“莫丧气,不吃败战怎能打胜战,兵总是越来越能打的。”
玄明余怒填胸,往炉子里添了柴:“我打算追荔非将军去,你们呢?”
洪品垂着脑袋道:“荔非军使留了信,叫我们往南去尉氏,视敌情便宜行事,雪越来越大,还没定下准音。”
玄明诧异,尉氏与荥阳、虎牢相去数百里,又并非要冲,去那作何?“便宜行事”四字也语焉不详,全然不似荔非守瑜指令必中关窍的铁血作风,玄明隐隐担忧,莫非连守瑜也开始对战争前路生出茫然了吗?
正想着,陈平世忽用指节猛磕矮几,发出裂瓜似的一响:“小兄弟来得正好,本打算等雪停望望形势,现在看来,不必想了。”
“径直去虎牢关,与贼奴决一死战。”陈平世卷起袖子,下定决心。
见座中无异议,又钻出船篷,把余下十几个死里逃生的同伴都召集一处,细陈利害,铿锵道:“大家投军许国,进退本没得商量,但时局不同,老实说,剩我们几个,撼不动乾坤,这次去虎牢关,一来是为追随张老使相而去,二来是想出一口恶气,现在说明心意,想杀贼的跟我走,要活命可以留下。”
溃兵里有陈留籍军士,听闻叛军屠城,目眦几裂,紧牙喷沫道:“这般的血海深仇哪能咽得下,非要跟那臊羯狗见个死活!”
说定,无一人言退,升火围坐,计议前往虎牢的细节,座中数云玄明与叛军遭遇次数最多,又得荔非守瑜赏识提携,故洪、陈将拿主意的话头都交给他。玄明当仁不让,将守瑜在大帐中分析过的军情捋了一遍,再结合叛军先纳降收心,旋即屠城速去反常情况,猜测安禄山极有可能推翻了经略河南的部署,仍旧沿用速战策略,因此会疾下荥阳,取汴州道,从陈留到荥阳不过两百里,以安禄山游骑的速度,少则一个昼夜便能兵临城下。
“靠两条腿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叛军。”玄明拧着眉,喑涩道,“没有马,我们到不了虎牢。”
“云小兄弟这番分析在理,如今陷在贼围,羝羊触藩,更遑论杀敌。”洪品语气颓然。
陈平世见玄明面色如铁,颇有小将风采,激励他道:“小兄弟既对形势了然在胸,便一定有好对策,尽管说来,我们去办便是。”
玄明用目光清点了余数,加上船儿、雪儿,拢共十三人,虽极其单薄,果若都能装备齐全,未始不能一战,若得小胜,再沿途征召义军,滚到虎牢关,说不定能打贼兵一个措手不及。念定,玄明信心大增,洪声道:“回浚仪,抢夺马匹和军器。”
不待多问,接着道:“我出城时,叛贼留守军还未到。”
望了眼天色,泼漆般的,怒倾着漫漫白雪,没个尽头,正是发动奇袭的好时机,于是又道:“料想就在前后脚,守一座空城,贼必松懈,何不趁机劫他一遭?有了军器,也好招揽人马。”
陈平世欣赏玄明的少年意气,鼓劲道:“反正一无所有,不必瞻前顾后,我看小兄弟这个法子好,洪副使,你说呢?”
洪品位次张介然之下,危难之际理应带头转运机枢,但他文员出身,素来胆薄,前面听闻张介然惨死,便已下定决心要向南逃命,只是碍于众人激进,不好明示,见几人草率敲定要与贼硬磕,只隐隐地叹了句:“你们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呐。”
“老丈谬矣!荔非将军说过,我们就是虎!”玄明道。
洪品抖着肩,不明不暗地吭了声:“叛军一向猖狂,或不料你们会反插回去,试试看,指不定有奇效。”
时间紧迫,无暇细谋,几人边聊边拴束衣甲。为保营地安全,洪品、雪儿与一名受伤的士兵留守,剩余九人凑成一个别动队,陈平世担任队头,玄明任队副。了事,玄明、船儿换上甲胄,匆匆烤过火,估摸时间差不多了,裹上罩袍兜头钻进了北风。
无声行了一阵,听有脚步擦着败芦折苇跟过来,是雪儿,望见队伍停了,她也停下。
她本想叮嘱玄明一定要活着回来,但看九人定定站得笔直,似有千军万马的气魄,忽觉想法小了,不敢耽搁,远远喊了声“小心”。
“放心,等好消息便是!”
玄明带头喊了回去,众人振铄,齐声又喊了一遍,末了,鼓着一腔的敢勇,不顾地驰向东北。
趱至城外,天欲破晓,陈平世瞭望南城女墙上有人影闪着,即喝停队伍,掩口对玄明道:“小兄弟,老天爷要你活,羯贼留后军果真跟来了。”
“不是我气运高,是贼屠尽了浚仪,不必急着驻守,因此叫我逃了。”
丢下这句话,玄明独自往前挣了五十余步,目光轮了一圈,见城头撑足四五人,都搓着手在聊天。心稍宽,又顾天色,朦朦的即将放亮,回身与陈平世速定细节,决定从北门突入,因为之前田承嗣对浚仪北门猛攻了一宿,城门坍塌,易进易出。
绕至城东,惊喜见东门不闭,被几辆粮车胡乱堵着。
原来,先前浚仪北门被田承嗣攻破,荔非守瑜下令烧毁北城半数民房,决定就地开展阻击,又命人挖了数十条战壕、几百口陷马坑,引浚仪渠水冻住了大半地面,现在的北城根本不能走马,运粮车只能从东面进入,恰巧昨夜雪大,后方又无军情,押粮的军士捱不住冻,索性将车塞在门洞里,等天亮再说。
云玄明将九人分作三队,一队留在城外接应,一队盯梢,一队抢马。说定,趁着天色尚昏,六人掣出弓刀摸进东门,玄明走在最前面,满满地攀着弓,有了之前的教训,他先隐着身形细细将周遭都察了一遍,确定无侦犬后才示意其他人跟上。
挨着冰冷的城墙,瞥见城内门洞墙壁上斜斜糊着一道人影,是敌哨,众人都自紧张起来,玄明却轻松,回身笑道:“看好,我来煞煞他们的气焰。”
说罢贴上前去,露出半截身子探入门里,见一名头发蓬乱的老驮子兵愣怔怔地对着火,玄明扯满弓,将射时忽觉这驮子与老父有几分相似,心一软,闷喝道:“做什么的!”
驮子吓了一跳,挑眼来看,撞见一颗银闪闪的箭头,滚起便要击钲,玄明嘣地一箭射出,穿其手掌,木锤掉入火塘,溅起满天的火星子。
“敢喊,杀了你!”
老兵才见箭头后边闪着一对虎眼,哆嗦着勾了勾脑袋。
玄明问:“城里多少兵?”
“两个团。”
“这么少?”
“大部队还在路上。”
“胡说!封丘到浚仪不过八十里,你贼号称日行六十里,一夜便能到,看你终究不实诚。”说着又把弓弦扯到了耳后。
驮子见这位高大的年轻人斜吊着眼,宛似庙门外的金刚,顶着那股威压跪倒道:“不敢,不敢!全都是实话,李将军听大王屠了城,说没东西抢,要挨村挨户慢慢搜检过来。”
“敢胡说一个字,搬了你脑袋!”
玄明凶着脸溜进城,绑了老兵,其余五人顺进来,拎起驮子就要宰了,玄明挡了一把道:“别杀,有用。”
玄明用眼神勾了勾老兵,老兵忙道:“卫南的,遭了贼,家里人都没了,跟你们走。”
视野慢慢扩大,之前血红的城被白雪遮严,驮子说清城中情况,有一部分马匹、军器、粮食寄存在城南刘氏车马行。
陈平世心一冷,他与行主李元固颇有些私交,战前此老来问过陈留是否能守,陈平世对形势不明,只满口与他道:“前有张使相,后有封大将军,老丈还不安心?”
正想着,城门左侧铺房里传来一阵响动,陈平世追去,见玄明几人拎出几个血淋淋的脑袋,胡乱丢在雪里,郑船儿不敢杀人,又不愿露怯,恨恨追着滚成雪球的脑袋啐了几口。
“陈司马,城下就这么几个兵。”又往南看了一眼,“料守兵大多还睡着,抓紧些吧。”
老驮子引众人到修文坊,李元固经营着城内最大的车马店,院子宽阔,厩棚结实,被叛军充作临时的马械堆场。
玄明打头阵,见前院没有新脚印,放下心来,穿过前堂是一座简便的园子,园子中心草垛似的堆着什么东西,走近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气,竟全是冻僵了的尸体,中杂出半拉光着的女人身子,胸前都被刀剜平了,灰白的脸怨怨地对着玄明,往里,散着一地的残肢断臂,一颗脑袋被吊在内院大门的横梁上,在风里摇摇摆摆的。
驮子和几个士兵眼睛都红了,公牛似的喘着气。
玄明心麻了,看了眼天,就要亮,道:“快找马!”
一行人溜进后院,杀死守备,系紧鞦带,套牢辔头,胡乱收了些军器上车,整个过程不过十余息,郑船儿却耐不住了,一颗心宛似瓷盆里乱撞的骰子,耳边只有紧张的嗡嗡声,哆哆嗦嗦地守在后门,终于听玄明下了撤退的命令,慌忙不得地扯开门闩,全顾不上玄明提前吩咐过的注意隐蔽等事项,跳出去,蓦地见一队巡城的骑兵自米市街经过,好巧不巧撞了个对眼。
“做什么!”营官是个高大的契丹人,威吼着就到眼前。
郑船儿吓得一跤坐在地上,两条腿麻得蹬不出劲儿来,好容易爬起身,往后挣了两步,心一空,才觉暴露,正想催大家逃,忽觉耳后扑来一股大风,吓得丢了槊,顾头不顾尾地蜷身一滚。颠倒里,见眼前昏昏地闪过一道人影,杂着男人的闷喝与兵器的撞击声,一息罢,世界又翻船似的转正,再抬头,陈平世已被贼骑营官撂翻在地,头盔歪在一边,空张着双手到处乱抓,刚爬起又滑了一跤。
陈平世文职出身,虽冠个行军司马的名头,其实只在军中协统戎务,大多数时间都还是抄抄写写,没有实战经验,情急之下竟试图以徒兵对抗骑兵。贼兵营官借马势戳出一槊,刺透了陈平世的细鳞甲,槊尖在其胸膛里游出道大口子,当他反应过来负伤时,鲜血早染了一地。
营官赶马一脚将陈平世踏倒,冲进院子,马儿还未立稳,蓦地迎上玄明一箭,射中兜鍪,仰头从马上栽落,右脚不慎被马镫勾住,拖着跑,玄明掐紧时机,掣出短刀猛恶地扑了上去。营官好容易脱身,慌乱挣起,却沉沉地被一道高大的影子骑住,噗噗两声,眼前一片黑,玄明冷着脸掏出营官的眼珠子,勾下领口,露出脖子,抽出刀拉锯似的前后一带,磕擦擦地将脑袋割了下来,丢出墙外。
此时后方贼骑也旋到眼前,玄明血气涌荡,心底蓦地生出一股熟悉地畅快感觉,倚着门框,竟懒得遮掩,悬着心要争一个先机,只顾连连扯弦,不住地射,这回他终于回想起赵当阳、杜老九教自己射箭的诸般细节,眼前的人马在呼吸间似越跑越慢,贼兵的头脸也越变越大,连珠似的七八箭出去,血雾漫在风雪里,风筝似的被拽上天空,挡住锋芒,打散了贼骑阵型,玄明立马后撤,船儿挣上来掩门上栓,大口地喘着气。
再看陈平世,伤口不住地涌着血,玄明扯来一把草料堵住,绑紧,抬上车,陈平世牙齿打着颤,问:“走得了吗?”
玄明冷着眼:“遇着贼,只想着杀便是,走作何!”
陈平世觉得冷,抱着胸,正躺下时,忽见二堂有个老人打着灯笼笑呵呵地迎过来,走得慢,眨眼却到跟前,竟是李元固。
“干的好事,害死我一家!”李元固阴惨惨地盖过来骂。
“与我何干!”陈平世大叫。
玄明奇怪,往他看的方向张过去,远远见,挂在门框上的那枚人头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一张惨绿绿的脸,像笑又像哭。
“李……李元固,李元固索命来了!”陈平世长嚎一声,刚堵住伤口又开始涌血。
这时李元固扯弦似的,直将嘴角咧到耳根,咯咯笑时,一口老牙簌簌落在陈平世脸上。
陈平世只觉眼前闪过一个惊雷,哇的一声昏死过去。
烧了车马行,冲出前门,沉闷的角声已响成一片,老驮子带路往东绕过丰财坊,正要往北插入打铜巷时,神鬼般地撞出一彪人马来。
“爷娘!这回真要交代了!”老驮子哆哆嗦嗦地回辔往玄明身后钻。
玄明骑马拨开众人,虎愣愣地吼了声:“怕什么,随老子杀出去!”
先到浚仪的留后军大多是河北投降的唐兵,战斗意志本就不高,听角声大振,稀里糊涂地被赶出来,没穿甲胄,先头迎上去的已被杀翻了一片,玄明高嚷道:“安禄山老狗已悬首荥阳,尔等还不速降!”
这一声炸了锅,沸沸嚷嚷堵成一团,玄明不顾地催驮子兵带路,一行人狗一般蹿出东门。
贼骑紧缀上来,玄明带路绕到城东菜园子的土丘后,组织反击,一面命令船儿丢弃马车辎重,把陈平世搬上马。船儿擤着气去拖陈平世,见他脚尖斜斜地耷拉着,一碰蔫草似的晃了两晃,心一沉,伸出手指探到鼻下,气息早就没了,摸过去看,双眼灯笼似的瞪着,船儿骂了句,拨下眼皮,撇掉车厢,朝玄明扬了声:“睡踏实了!”
玄明已有所料,率兵边打边退,贼骑渐渐反应过来对面只有几人,势头上来,追得更猛。玄明等人渐渐不支,所幸南郊风雪大得怕人,玄明果断下令分散队形,伏在马脖子上,使出看家本领,不远不近地遛着贼骑往沼泽地里跑。
望见茫茫无际的草海,贼骑不敢托大,放慢速度巡着沼泽边找人,玄明遁进枯草窠,得了一歇,跳下马,一刀扎进马臀,马疯了似的冲出沼泽,玄明紧追上去,扯弓射穿了几个背影,抢了马,反追一阵,又射死两三贼,贼惧,不敢再战,玄明对着远处的人影放声吼道:“吩咐你家主人,洗干净脖子在家等着!”
说罢,凛凛地回辔向南,倏尔消失在风雪中。
回程疯跑了两里路,玄明才从那种亢奋地状态中苏醒过来,紧着牙长擤了一口气,双耳要掉下来似的刺痛起来,缓了马,搓暖双手缩着脖子捂紧耳朵,良久才觉一丝暖意。回头望了一眼,怕贼沿着马蹄印追来,扯辔朝东佯行了几里路,又在原地兜了好几圈,望着不远处的一道林子过去,埋伏了一阵,确定不再有追兵,这才打马往西。
天已大亮,风雪遮掩着视野,玄明得以行得从容,回想片刻前在城中快杀的经历,玄明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想回马冲进城里再厮杀一番。
“虎生来就该厮杀。”玄明想起荔非守瑜,宛似他在身前般说,“若人人做虎,战也不至于打成这样。”
玄明耸着鼻梁,恶狠狠道:“誓要将郭纳碎尸万段,往后谁敢在我面前言退,与将军一样,不容商量地将他们全杀了。”
渐渐地,那股抑不住的郁勃兜上心头,吼道:“不敢做虎,就全都杀了!”
绕回水泊营地已是大半个时辰以后了,点检只余六人、八匹马及零散一些军器,稍坐,才发现不见了洪品,雪儿道:“洪老丈说你们有去无回,不顾劝,一个人往南去了。”
玄明牙咬得疙瘩作响,吼道:“船儿,随我去追这老匹夫!”
郑船儿惊颤颤来问怎么回事。
“往后凡是逃的,不要问话,直接宰了!”
雪儿才反应过来玄明无由的怒,拉住他的胳膊道:“六郎,你莫犯蠢,他走他的便是,杀人做什么?”
云玄明气不得,立即掏出方才在马背上悟出来的猛虎信条,吼给雪儿。
雪儿并未被他唬着,只哼了声,松开手,意料之外地道:“以为你出去历练有长进,没想到越学越蠢。”又撇过脸来,对船儿道:“你莫理他,杀昏了头,以为自己是阎王老爷。”
见雪儿奇异地嗔怒,玄明反倒清醒了些,环视了一圈,又不见驮子兵,问船儿他是不是死了。
船儿道:“跑的匆忙,没注意。”
一个兵道:“到过营里,见人少,一直在边上溜圈子,估摸也跑了。”
玄明猛地一跺脚,将将平息的怒气喷涌上来,雪儿见他又要发作,斜刺一嘴道:“你看,都跑了!”
“荔非将军说得对,逃兵就该杀!”
“说你蠢还不服。”雪儿亮出话锋,迎着玄明道,“在你这儿要被杀,在贼那边却能活,这样下去,叛徒岂不是越杀越多?”
玄明语塞,支吾了一阵,忽觉雪儿这话像是一盆水,泼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将心洗得透亮透亮的。
“荔非将军所在位势不同,他怕陈留难守,故是杀逃兵立威,而你这纯粹是在泄气,杀人泄气与贼兵屠城有什么区别?”
又道:“才杀几阵,便不知天高地厚地耍威风。荔非将军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赵大哥我熟悉,安西老军士,什么阵仗没经历过,我问你,见大哥红脸急躁过么,见大哥整日嚷嚷要杀人么!”
雪儿一双杏眼儿瞋得浑圆,连珠似的弹出几问,挤得玄明憋在当场,吐不出半个字来。
船儿见他不尴不尬,斜进来冒出一嘴:“嫂嫂说得好!”
雪儿吃了一愣,跳脚道:“郑船儿,胡诌八扯什么!”
玄明嘴笨,期期艾艾地解释起来,却越说越糊。
众人不查玄明与雪儿还有这一层,纷纷羡慕地鼓噪,萦绕在残队里的颓废气倏尔散尽。
生火暖了一阵,细碎了事便临近晌午,玄明望了眼散在空中的烟雾,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要趁着大风大雪尽早往虎牢关方向赶,于是收心明辨了形势,拂去队伍刚沉下来的懒意,催众人打包细软,即刻启程。话未说尽,听枯草里刷啦啦有东西趱来,玄明心一紧,忙去找弓,慌乱里早有一人一马兜到近前,细看才知是刚走的驮子兵。
玄明察他神色并不匆忙,料不是被贼追来的,问他作何?
驮子兵下马,拥到火前,颤颤问玄明是做什么的。
玄明答:“适才城里杀得还不够尽兴?”
驮子道:“一路来,没见过这么勇猛的官军。”
玄明满意地哈哈一笑:“杨国忠那废物尽把无能胆薄的提拔上去,官军里你自是见不着勇猛的。”
“那你们是?”
玄明顾顾左右,一时没想出来合适的回答,雪儿却机灵道:“我们不是官军,是义军。”
“义军?”
“不错,为自己杀贼的义军,为百姓杀贼的义军。”
驮子愣愣的,不明白雪儿的话。
“六郎说得对,官军被奸臣把持着,护不了我们,杀贼只能靠我们自己。”雪儿将指尖往东北方向的浚仪一挑,道,“贼来了,遭难的都是百姓,咱义军就专保护百姓。”
驮子似在两面都是刀山火海的绝境中找到一条生路,亮眼舂着脑袋道:“好,义军好,我跟你们走!杀贼!”
玄明此前与雪儿交往并不深,只知她机敏聪颖,尤通算术,兼会些丝竹管弦,但从不曾知雪儿对世道人心竟看得如此清醒,寥寥数语,便将这乱世里最朴素的道理剖得分明。官也好,贼也罢,到头来能倚仗的唯有自己手中紧握的刀,和身边愿同生共死的寥寥数人。他不由得心头一热,多了几分并肩而立的踏实。
郑船儿已打包好料袋,喂饱马匹,见几人还攒着脑袋海聊,把鞭子在空中扬出个响亮的霹雳来:“不是扯闲的时候,再不走,贼该来了!”
众人收拾整理好,上马朝东一线地奔了起来。马背上,玄明、船儿、雪儿三人商议下一步去向,一致认为走汴州道十有八九会遭遇贼兵,只能向南挑小道走,沿途有庄子可供歇脚,添加补给,但速度慢,肯定会落在贼兵身后。又虑虎牢关地形险恶,现如今备战,肯定扎拦得似铁桶一般,自己这零落几人便能赶在贼兵前头,也不一定能入得了关。为是三人商议了半晌,最终决定改变方向,径直去洛阳,一来路好走,二来可以沿途招募义军,三来入洛与赵当阳会合,他手里有船帮、弓马社,可以结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届时再以义军名义前往虎牢关助战,加上荔非守瑜引荐,位势必然不同。
敲定大计,玄明宛似打了大胜仗,格外愉快,队伍迤逦转新郑方向,地形平整,行得无波无澜,很快便入都畿道,沿途村落渐渐多了起来,为赶速度,不肯轻易停留,直到黑得看不清了才下令歇马。远见大运河西岸闪着片灯火,玄明令大家下马用草料裹紧马蹄,牵马走冰,视野沉进河道,风声瞬间就被甩到了身后,双耳洗了一遍似的舒爽,懒意上来,恨不能就地睡上一觉。
正行在河道当心,茫茫地听见西岸传来一片锣声,抬头望,斜上两三丈的岸边蓦地飘起一条火龙,继而结成火海,簌簌地滚下滩涂。玄明人马正错愕着,又听队尾的驮子惊叫了声“贼来了”,玄明回头望去,东岸竟也撞出一彪人马来,众人都慌了,打碎瓷瓶般在冰面上散开。
冰上不能急走,稍快,马便开始打滑,扎开四蹄吼吼地喘着白气,撑不了一下便磕在冰上,人马跌作一团,玄明把雪儿拉到身后,攀着弓望着两面熊熊火光,心冷到了极致,不意贼竟会在半道上设了口袋,正决意拼死一搏,却迟迟不见两面兵马掩杀过来。
不一会儿,听西岸有人高声道:“不管你们从哪儿来的,莫打此路过,否则,这里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东岸随即应声:“兄长,费甚么口舌,乱箭射穿便是!”
听岸边人声狠戾却始终按兵不动,玄明心弦顿松,想这些人必不是贼兵,而是世居运河两岸的坞堡豪强,静下心,捏准轻重细节,先令大家先都松开阵仗,遥遥朝西岸打了一躬,咬着河南口音道:“在下浚仪车马行老六,携家眷伙计误入贵境,实为避祸西迁,绝无冒犯之意,万望高抬贵手,容我等借道通行!”
郑船儿挨过来低声道:“絮叨,一伙土兵而已,何不拿出官军身份吓吓他们?”
玄明瞥了眼对岸闪烁的甲光:“敢私蓄甲胄,岂会畏官?如今朝廷失德,百姓恨不能杀之而后快,按你说的,倒正好叫他们杀的意遂心安。”
又转身敲打众人道:“都安住口舌,莫泄露身份,未始他们不横强,发起狠来夺了我们的马匹军械,叫大伙屈沉在这荒郊野岭,真没处说理去。”
想了片刻,着重叮嘱道:“只说是浚仪逃难商户,往洛阳投亲,其他事情我来对付。”
众人都应了,这时西岸闪出一个高高的人影,拄着长槊探出脑袋问:“姓什么?”
玄明眼睛一转,蓦地想起陈平世临死前的异相,赌道:“人虽鄙贱,却忝得与国同姓。”
人影侧头撩起耳衣细细来听,玄明远远见着,把握愈深,不等对方再问,径直道:“吾家阿耶李元固,走得远,声名也传得远,不知……”
话未说完,便见那道人影擎着火把滚下河床,趋到近前,对云玄明深深浅浅地打量了一番,问:“你阿耶呢?”
玄明察那人相貌,九尺身高,银面漆眼,泼须如瀑,全不似强人,心更野了,正着急应答,却瞥见雪儿闪过来朝自己挤了挤眼,反应过来,忍了一口气,先憋出声长叹,猛地将手里那根箭折断,喷沫哭道:“阿耶遭贼裂身,小子不肖,护不得全家!”
听此,人影先是双眼洞然地怔了片刻,继而眼中两点火苗不住摇摆着,随即吭声问:“是贼兵干的么?”
玄明揩揩眼睑,趁着情绪半真半假说了李氏车马行遭遇。听得惨状,人影怒拔起丈长马槊狠狠一杵,三棱鐏在冰面上砸出口拳头大小的白坑,欲痛骂,又罢了,戟张着胡子磨石般怅然问:“只剩你们了么?”
“与大哥打散,不知吉凶。贼追得紧,好险逃出来,一路往西奔,不意在这儿撞见大伯。”
人影叹了声,拨开随从们扎出的枪槊,上前握住玄明双手,往四周扬声道:“是李家贤侄,自己人!”
闻声,东岸又滚来一人,模样与西岸来的那人八分相似,只是胡子短些,气度年轻些,听过前后也是一阵大怒,少聊,雪儿斜插来道:“两位大伯,冰上风急,马也乏了,若叫贼骑追上,恐怕不好对付。”
“贤侄媳说得是。”
话落,一众人攀上岸,往西南方向隐约一片灯火结群而去。路上,玄明明暗套话,才知前后,眼前的豪帅名叫王士龙,年轻些的是弟弟,名叫王士英,祖辈密县人,世代习武,尚豪侠,喜结名士。士龙未发迹时,曾在浚仪惹出人命官司,李元固见其英武豪迈,出钱出力平了风波,士龙怀恩,发家后常与其便利,李、王因是签了金兰谱,结为异姓兄弟。
未久便到洧水,见水边有座夯土角楼,拔得威武,楼上钉桩似的立着数条黑凛凛的大汉,却比官军还要神气威武,开门入寨,曲折竟有两座瓮城,上下把守得铁桶似的,玄明估量要打下这城寨,非要五六千人不可。
王士英说此处叫小王庄,平素经营的货流都在这里交通,山高水远,从前无论是官是盗都想转到庄里刮一笔,兄弟俩于是起了楼,几年前官兵曾来打过,被杀了一阵,自此客客气气,江湖豪杰也多愿来投奔,因是势大,又奉官命为周遭百姓平匪,因此小王庄兵马越杀越壮。
说着,王士英将鞭梢往西面一指,说过洧水二十里有座大騩山,山里还有座庄子,叫做大王庄,那里才是王氏兄弟真正的坞堡,如今战乱,家小早就迁到大王庄去了,兄弟俩带着少量人马守在小庄,以备非常。
尔后,王士龙在聚英堂前祭奠李元固,吩咐下衰绖、素斋,烧化纸钱,玄明、雪儿伏在堂前佯哭,久之,勾起浚仪城里血淋淋的记忆,不由得真哭起来,见是,王士龙更无疑虑。祭罢,差小厮扶二人到后厢歇息,玄明小睡了会儿,夜里醒来,兜到廊前屋后,见十数步便有一名甲士,雕塑般地笼在火光里。
玄明抬头望了眼天,心想若浚仪城也如此,贼必杀不进,又困惑,官府有钱有器有人,怎反不如一个小小的庄子?许久也没想明白,索性弃之,转想若能说动王氏兄弟去虎牢关,未始不能成就一支奇兵,此想只在脑中一闪,回想起王士英说过官府曾多次到庄上打秋风,兄弟二人必不愿为官家卖命,又默默作罢。旋即想到赵当阳,玄明不禁心事沉沉,他这位兄婿饱读诗书,洞窥世理,对天宝朝的腐败深恶痛绝,想让他出手抗贼,恐怕也不会简单。
正想着,空中忽跳来一个声音:“六郎,看你筋骨不凡,能从贼兵中杀出来,必有过人的本事,愿与伯伯斗一场么?”
玄明循声望去,王士英挺立在望楼上,火闪闪地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