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玉吉祥
胡于嘉2026-01-21 17:1812,045

  组建东都守备军一事,开先说定由卢奕全权负责,他本意要拔弓马社做团结兵骨干,不想达奚珣半路横插一脚,不仅引来曹、洪分摊了兵权,还用“编伍”一事搅混建制,原本无比平顺的一件事,现在变得磕磕绊绊,这让卢奕大为光火。白天会商时几次忍住没争,挨到散值,他把李憕堵在简正房,非要把其中道理辩清不可。

  李憕认为达奚珣所想周备,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刀兵之权无论如何都要牢牢掌控在河南府手中,因此将三方兵力混而分之,使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牵制才不易致乱,又悬出“副使”一职令杨、曹、洪等人竞逐,既可分散其精力,亦能免生枝节。

  存亡关头,见李憕还醉心于玩弄权术,卢奕火上心头,不顾尊卑地连骂了三声糊涂。怎么能把官场上的事权之争卷进打战卖命的行伍里呢?这么做虽令河南府争取到实权,却切断了指挥的筋脉,战机一旦贻误,就是千百条人命。

  “二桃杀三士,算盘打得真响!我问你要赢还是要权?”卢奕光着眼,脸膛憋得通红,不住地用手指戳桌案。

  其中利弊李憕已深思熟虑,故未因卢奕的冲撞而动怒,半晌才抬眼看着对方,心平气和道:“我要的是稳妥,你能保证这些人都老老实实守城,万一反了怎么办?”

  “好啊,就这么肯定他们会反?”

  “未雨绸缪,这么做对大家都好。”

  “明天是雨是雪老天爷都不知道,简简单单一件事,还没开始做就设想了一千个包袱。”卢奕气上心头,大喇喇道,“怕这怕那,当什么东京留守?递交辞呈罢了,烂摊子一甩,该怎么稳妥怎么稳妥去!”

  李憕是个官场不倒翁,心性极稳,早就领教过这位御史魁首的炮仗脾气,心知争不过他,也骂不过他,于是随性笑笑缓了一把,抖着胡子调侃说:“劳你卢御史费心,把李某的后路都想周全咯。”

  卢奕这一拳打在棉花上,也自泄了气,恳切道:“吃了国家俸禄,这条命就算卖给了国家,你肩上担着东都百姓的性命,怕不怕都没用,到了这个关头,除了往前冲别无他选!”

  挨近,压低声音:“万一封常清挡不住,能靠的只有赵当阳他们,战时用人和太平时节用人不同,不能一步一鬼,看中了便要大大方方地委以重任。这些人只是身在江湖,眼不瞎耳不聋,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人杰,难道看不出这是个阳谋?不够诚意,反而容易弄巧成拙。”

  又补说:“我脾气是差了些,但论尽忠职守,比某些人强出不少。留守这个位置,听真话的机会不多,当真觉卢某的话刺耳,那某便再不说了。”

  李憕觉得冷,用毛毡盖住双膝,困意上来,连打了两个哈欠,语重心长道:“某岂不知你卢御史?你是个谋事的能人,但说句关起门来的话,天上的事不是做对了就行,你从长安来的,这层道理不该不懂吧。”

  你说东,他扯西,这番痛陈不见效果,卢奕无奈地垂头叹了一声,已有三分想走的意思。李憕见他气馁,顺势接过话头,言语间不着痕迹地送了一程:“这场动乱把你我都被逼到了悬崖边,分毫不敢错,生死是小,名誉是大,不敢不谨慎呐!所幸还有时间,横着不行就竖着来,凡事总要多个心眼儿,试几次不是?我看那个赵当阳话里话外总顾着他那个小家,危难关头能否真顶得住,还要两说。再说那个杨巨元,心性宽疏,毫无心计,不像是个能领兵打战的人,听说还是个粟特人,便是此老没问题,乱起来不保会被人拿住把柄。”

  静了一会儿,地炉里柴火烧得噼啪作响,衬得四下尤其的静,又道:“我知你与赵当阳私交不错,本官看他也是个当世无二的人杰,但团结兵建制一旦确定,就会大规模征召士兵,届时张阿三、李阿四都来,难不成都要跟他们处好私人关系?再说,光靠私交也撑不起洛阳城的防务。”

  李憕自觉话多,适时煞尾,亲切地捂住卢奕的手背道:“见着地上有灰,就要想到梁上也不干净,老弟啊,你我这个位置,做事难,做人更难,有时候不得不用点手段。”

  听对方这么一说,卢奕感觉不论情还是理自己都不占赢面,沉了口气道:“罢了,就这么办吧。”

  说过起身,准备告辞,见李憕劳形案牍的苦相心又软了下来,道了句“大兄辛苦”,正要走时想提醒李憕提防达奚珣,共事以来他觉得此人太过计较个人得失,心术不正,话将出口又觉得因私愤背毁他人,非君子所为,故忍了一嘴,预备待时机合适再提此事。

  当着赵、杜的面,卢奕不好说全,只挑些能说的说了,杜老九大为光火,拍响大腿:“达奚珣什么意思?信不过我们又要我们给他卖命,这狗也太刁猾了吧。”

  兵不厌诈,非常时期河南府多份提防也无可厚非,让赵当阳挂心的是另一件事。白天在定夺“副使”人选时,李憕提到,谁拔了钉子,便由谁担任副使,料想这枚钉子应是潜藏在洛阳城的曳落河,由于会上李憕没有说明,当阳也不好多问,趁着卢奕打开话匣子,寻了个由头轻轻将话题一拨,打听起这件事来。

  “啊,差点忘了,当阳兄弟截获的那份情报果真不假。”

  卢奕将不良人的调查结果细大说了一遍,无外乎张兵曹透露的那些。

  “这伙贼预备明夜在铜驼坊的孙家珠玉铺集结,目的是应和东面来贼,提前在洛阳策反,好巧不巧叫你我撞上,留守的意思是,正好以这次行动来定夺副使人选。”

  杜老九叫了句:“这办法再好不过!既能除贼,又能叫那两个心服口服。”

  赵当阳垂着脑袋,只露出两道黑浓遒劲的眉毛,脸埋在阴影里,卢奕度他有话,故问:“当阳兄弟有何看法?”

  赵当阳本就铁凝的神色变得更冷了:“想办法再劝劝李留守,万不能这么做。”

  卢奕眼睛一转,他本就不赞成达奚珣搞的那一套,但在李憕面前又说不出硬道理,恰合赵当阳有想法,正好拢来,到时一并说给李憕,故道:“卢某也觉得不妥,跟留守争过,只是他心定此计,我又不懂行伍,劝不住他,赵兄若能补缺遗算,我也好捞些硬话同留守商洽。”

  听对方说如是,赵当阳自是知无不言:“果若情报所说,曳落河要集结行动,为免意外,他们势必万分小心,现在团结兵一分为三,以拔除逆刺的行动来争筹,阵仗一起,难免喧闹,贼会不知?”

  一口气无法说清顾虑,又怕啰嗦露了马脚,于是将眼神落在香炉上头祥云般的烟雾上,顿了片刻道:“如情报是真,那行动就太过匆忙,非要一支便于统筹行运的精兵不能办成。”

  杜老九反应过来,附和道:“也对,锣一响,麻雀就飞,到时候鸟屎都摸不着。”

  酒重阳也道:“听说曳落河是一支精训的队伍,极善伪装,行事诡秘,集体出动这事儿本就不合常理,是否有诈还不好说啊,惊了,再想寻着踪迹可就难了。”

  趁着空,张兵曹给每个人都添了酒,顺便也塞进来一句:“不良人的情报倒不容易出错,只是不能偏信,还要探一探才稳妥。”

  卢奕本想着讨个说服李憕的理由,不想却扯出件烦心事来,对此他没有什么好办法,只问:“那依赵兄的意思,此事该怎么办?”

  “急事急办,明天一早就安排几个哨子盯着,社里有个小兄弟曾见过他们的人,若真集结,那几张熟面孔自然要来,若否,则证明情报不尽是真。至于行动,当阳斗胆请求只带弓马社和船帮的兄弟前去,由我指挥,能确保万不漏一。”

  见赵当阳筹谋周全,卢奕心稍安,他担忧达奚珣不愿让弓马社独行,明日免不得又要跟李憕一番唇枪舌战,不过既然有赵当阳这颗定心丸,卢奕觉得上层的工作再累也值得,于是道:“赵兄此计稳妥,我看就这么办。”

  赵当阳立即道:“万不可把其他人混进来,一来他们不服我,二来里巷弄兵最为凶险,非要知根知底的跟着干才行,半点大意不得,这件事还望卢兄千万托住。”

  “赵兄放心,上面的事都交给我,你们撒开手去捉贼。”

  尔后讨论了哨子队的事,赵当阳建议了一份人员名单,弓马社东郭术、吴阿四、宋百生、铁弥勒,船帮马青城、索感德、赵摩诘,独差一个队头人选未定,将决定权交给卢奕:“耳目当由卢兄定夺。”

  卢奕听出弦外音,这“耳目”明为队头,实是请河南府派人监军,意在避嫌,本想大喇喇地驳回此请,表态给予当阳充分信任,但转念想,正值百事头绪,怕旁人置喙,还是谨慎为宜,于是略问过几人履历,定音道:“宋百生曾是河北团结兵,杀过匪,有经验,我看此人当哨子队头最合适。”

  说着把眼神递给酒重阳:“酒教习做副,如何?”

  重阳乖觉,推辞道:“我腿脚不便,徒占个名额不好。”

  赵当阳道:“来回消息转达需个谨重长者,教习手里有兵,再合适不过了。”

  张兵曹是酒重阳的直属上司,不待他答,便一口应下:“这次捉贼,涉及畿内两县,需县尉配合,没有公衙的脸,恐怕喊他不动,有你在其中协调,行事更为便宜。”

  酒重阳推不过,说了几句自谦的话,到底应承下了。

  议定,张兵曹即着人前去通知哨子队,明日不必到金吾卫大营,直接来河南府听差,另又着人通知两县做好配合。

  细大定好,又撞了几回杯子,渐渐地话题滚到别处,一直过了午夜才散。

  到家后倒头便睡,赵当阳夜里又梦见妻子和姣姣,后悔没有早点出城,醒来愣怔半晌,不是滋味,埋了心绪,打算再睡一回,忽听后院公鸡打鸣,困意瞬间散了。按计划,今日就要驻营,故家里不再开火,赵当阳穿好衣服,赶出门,雪下的紧,想起姣姣,心里炒料豆似的不安宁。

  兜出道德坊,斜往西到旧中桥的老铺街叫了份汤饼,寒冷并没有凝住洛水南北的烟火气,几个熟客都在,相互海聊着家事、国事,皆乐呵呵的,仿佛一切不快,都能被巍峨的城墙拦住。即便面对愈演愈烈的战事,人们也大多怀着隔岸观火的怡然,似乎战场并不在大唐,而是在某个遥远的国度,抑或某个过去的朝代。

  当阳从不对任何事感到恐惧,但现在,望着落不尽的雪,隐隐泛起一种压制不住的恐惧,他害怕这场雪是覆盖洛阳城的白色魂幡,风声是盛世终结的回音。

  带着朝食返回时,杜老九已在院子里习战,吃过,草略将内外收拾一通,见房契还压在榻头的矮柜上,忽想起退租的事,当阳想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于是仍把赁契锁进箱子,收拾了几件时用衣物,将新磨的大小兵刃一并打包,还顾已无细节,涑了口,自去里间朝先祖牌位拜了三拜,投石入水般道:“当阳去了。”

  一切停当,锁好门窗,捉了两只鸡、提上一篮鸡蛋先去了米行朱老三家,说要带妻小回趟老家,来寄存钥匙并委托帮忙照应大小牲畜,又塞过去一贯钱,朱老三推辞不受,当阳无心跟他推来挡去,临走时将钱挂在厅窗上,老三发觉后狂追出去,早没了当阳两人的影子。

  骑马躜至宣仁门左近,见前边人马乌云似填满了东城大街,喧沸弥耳,噪得胯下的关中公马直跺蹄子,赵、杜拨马回头,将马匹寄在立德坊,步行前往大营,挤过外围凑热闹的百姓,远望见里层有两人被军汉高高地托举着,一个是曹立,一个是洪升,都似公鸡般昂着脑袋对营门叫骂。

  “团结他爷娘,才来便惹是生非。”杜老九讥嘲道。

  赵当阳提醒道:“莫管,莫说,莫得罪人,真打起战来,背后攮你一刀。”

  “他敢!”

  好容易找着杨巨元,老人牵着一匹白马,同弓马社几个兄弟被呜呜泱泱的人群挤在街边,全然没了昨日的神采。

  左金吾卫大营内尚有三百留守军士,多是希冀军功镀金却不愿赴前线的贵胄子弟,混杂着些熬资历的老兵油子,要么不服管,要么不好管。

  前日达奚珣虽然亲持河南府牒文,与大将军李寿龟说定了借营事宜,但李寿龟并未挂在心上。今早团结兵人马开来,辕门当值的果毅都尉王元良嫌土团喧噪,趾高气昂地呵斥了几嘴,洪升感觉受辱,与之发生口角,王元良大怒,以营中丢失了二十张弓,需闭营调查为由,拒开营门,遂将三行人马晾在东城街上。

  张兵曹接到消息赶来,挨塞进前要求入营商谈,没想到也吃了闭门羹,忍不住在营门下破口大骂:“王元良,没调你去武牢关,就该清楚自己的斤两,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门荫混个名头,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误了东都防务,莫说你这都尉保不住,连着你爹娘舅父一并脱不了干系!”

  赵当阳本以为张君实无棱无角,今日见其敢作敢为,带头为其鼓噪了个“好”字,随即人群中炸出一片惊雷,涌荡起来,裹挟着敢与不敢地一起冲撞起寨门。王元良怕事情闹大,忙声称二十张弓已经找到,急急下令开门。

  如此这般地折腾了一通,待团结兵齐整装备,在校场集结时已近正午,营内留守的金吾卫都拢过来看热闹。因副使一职未定,团练使李憕又无暇亲自到场,原定的混合编伍徒有空名,集训时,三行人马错成一片,只顾胡搅,渐渐乏了,士兵们纷纷溜进本行阵营,各自拄着长矛,聊起闲天来。

  懒散间,忽见一鲜衣小将撞入阵中,不等望清,便听咄咄几声,数支利箭擦着风雪一一中靶,放马兜了一圈,又斜吊在马腹上,自地面拾起一根长矛,直起腰朝前猛地一掷,长矛自洪升脑袋上略过,笃地一下扎穿身后的毡骑,又勒马高扬了一回前蹄,将稀稀拉拉的队伍撕开一道口子,得意洋洋地走了。

  王元良早在校场外叉腰观望,见土团士兵张目结舌,气自消了大半,轻蔑地啐了嘴:“沽屠之辈,也配谈兵?”

  洪升欲骂,用眼估量了回靶位距离,又看了看扎穿毡骑的长矛,自度行里没有这样的好手,空放狠话怕更被人看矮,只得忍气吞声。

  杜老九早按耐不住,昂着下巴道:“奇技淫巧,我去杀杀那小子的威风!”

  瞥了眼赵当阳,习惯性地要他拿主意:“二爷,这风头出不出?”

  “与小儿争雄有甚意思?”当阳直起腰,又道,“不过倒是能给弓马社争回面子。”

  得了允可,老九取弓上马,扬蹄便奔,快得看不清身影,只听风中不住传来咻咻咻的射箭声,旋即结实的中靶声响成一片,又蹿到毡骑边拔出长矛,下山虎似的朝校场边的王元良与鲜衣小将驰去。王元良看不清,只见一团东西呼啦啦地冲过来,吓得绕到柱子背后,老九挥舞长矛猛喝一声,小将连人带马滑倒在地,滚爬起来时,被老九一把携住,掼翻在地,吓得那小将牙齿打颤,不敢反抗。

  老九擦着他耳朵道:“吾乃密云公旧部,曾下坦驹岭杀贼三千,什么没见过,轮得到尔等小儿在老子面前卖弄!”

  扯下他的弓,肆意勾成一个满月,嘲笑道:“射鸟的小玩意儿,往后少拎出来丢人现眼。”

  王元良定神,欲呼人来,弓马社、船帮好汉早拢上去将两人攒在垓心,旋即营内金吾卫三三四四围来叫嚷,洪升见势喝了一句,领着几百皮毛行兄弟雄赳赳地压过来,金吾卫见对面人多势众,都自收紧气焰,待看如何转圜。

  当阳上前,眉宇间凝着杀气,阴阴地向王元良抱拳,吐了个无礼喏:“承蒙都尉指教,我等乡野村夫才习得穿靶中草之术,往后还望多多提点。”

  王元良只觉这群人虎狼般的,真斗起来不占赢面,反赚个理亏,于是就坡下驴道:“同营切磋,本来正常,只是你那兄弟没轻没重,须加管教。”

  刘遂接上道:“我这一彪兄弟都粗莽的很,不如王都尉帮忙调教调教?”

  “军务倥怱,岂有闲暇与你们来回!”

  听出刘遂揶揄自己,王元良语气添了三分不快,杨巨元见好就收,忙来打圆场:“防务紧要,尔等毋得以闲事俄延都尉公务。”

  又冲王元良抱拳施礼:“手里这群弟兄素无管教,行事粗野,万望都尉海涵。”

  顺着杨巨元,社里兄弟都大大方方地抱了一拳,王元良只觉那是在嘲笑,愈加不忿地闷哼了一声,豁开拦在面前的刘遂和杜老九,钻入金吾卫阵营,这一瞬又仿佛重获了军人的勇敢,回头耸着眉棱瞪了杨巨元一眼,狠狠道:“老东西,我们走着瞧!”

  申初,东郭术入营,先与杨、赵汇报侦伺情况,目前未见那四张熟脸,不过午后会通桥附近出现了三两形迹可疑的蕃人,一直在洛河边的饮子铺吃茶,不时左顾右盼,聊得并不入心。

  “店铺也找着了,叫玉吉祥。”东郭术补充说。

  当阳问:“确定么?”

  “阿四进去问货,溜了一圈,套出东家名叫孙不器,当不会有差。”

  “嗯,阿四露了脸,回去把他换下,让高味替他。”赵当阳思忖了会儿,“饮子铺那里,也换人盯,马上就要宵禁,这些人会格外小心,切莫打草惊蛇。”

  东郭术去后不久,铁弥勒又来报,说有人结伴进入玉吉祥,间隔一刻钟不等,入店已有十二三人,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铁弥勒悉知逆刺小队成员容貌,故当阳着重问是否发现了熟面孔。

  “目前尚未见。”

  对面是否侦知了河南府情报?当阳心头略过一丝犹疑,然想到公孙甑生在宏观上统筹着全局,又抹了念头,向铁弥勒询问起云娘子和姣姣的情况,铁弥勒照例先送出云娘子手书,道一切都好,当阳读过信,心绪稍安,立马又将思路切换到捉贼上来。

  “吾疑曳落河不尽信公孙的话,为免万一,劳烦跑一趟,问问公孙甑生,若情况有变该如何应付。”

  铁弥勒走后不久,张兵曹来说卢奕已劝通李憕,决定抓捕行动由赵当阳带领弓马社单独执行,并允其便宜行事,另外洛阳、河南两县及相关里坊人手皆已部署动员,随时听候调遣。

  得到指令后,赵当阳分毫不敢耽搁,立即点出三十人,三三分为十组,前四组按天干顺序编号为甲、乙、丙、丁,后六组按地支顺序为子、丑、寅、卯、辰、巳。

  天干四组人马即刻赶赴洛水南岸,配合安众、道德、旌善、积善四坊坊卒扎拦会通桥、新中桥、旧中桥、天津桥等关口,防止贼奴南逃;子、丑两组两刻钟后出发,协同河南、洛阳两县衙役,分别从两侧散进铜驼坊,迅速插入提前安排好的哨点待命;剩余四组成员皆是帮、社好手,赵当阳细化了部署,寅、辰两组六人负责突击进攻,卯、巳两组负责掩护;战斗一旦打响,哨子队归分进攻组;子、丑两组人马联合铜驼坊坊卒,扎拦玉吉祥各个出口,并提前备水,防备大火。

  随后根据吴阿四带来的零碎情报,赵当阳简单绘制了孙家珠玉店草图。玉吉祥并非小商铺,而是一座前店后坊的宅式建筑,阿四特别交代过,店铺大门极厚,建议从侧门突破,前院有水井,为防止曳落河纵火俱焚,当阳命卯组进入后要迅速占据水井;前厅宝合堂极阔,中有珠宝展台无数,当阳打算把这里作为主要战场,故令进攻组以中堂为靠山,尽量放贼来堂内厮杀;二堂以后阿四没有侦探,不知其中布局,当阳只能推测里堂有轩廊、匠坊、园圃,总之地形复杂,容易走贼,为免贼人钻入后院,分散进攻力量,决定让两县衙役在后门先行鼓噪佯攻,以便将贼逼入宝合堂,夹而击之。

  最后预估了贼数,逆刺小队拢共三十二人,虽知不会尽出,但当阳还是决定算满,加上玉吉祥本有武备,估计在五、六十上下,正是一队编制。对比战斗力,己方人数虽占绝对优势,但可战兵员并不多,故决不能近战缉捕,只能射杀大部,擒拿只数,于是即陈请府衙拨发弩机、软弓各五十张,大小箭矢一千五百支,核心十组人马悉数装备防牌,卯、巳另外装备钩拽,其余人皆携长槊。

  细大定好,天已擦黑,当阳度曳落河必在铺外布置了哨眼,不能径直将队伍开过去,故命队员只着胸甲,外罩常服,趁着宵禁前分散前往铜驼坊咸亨酒楼。

  按公孙的情报,逆刺小队集结时间在今夜子初,杨巨元、寅、卯、辰、巳四组十三人及替下来的吴阿四都暂时潜伏在咸亨酒楼。因马上要与贼正面交锋,众人都聊兴阑珊,当阳唯恐行迹明显,让贼觉察,特地吩咐侯无畏以水代酒,备下饭菜,命众豪杰假意宴饮,掩人耳目。

  未久,铁弥勒归队,默默抖落一身的白雪,环视一周,本想吃口热的,见弓马社众兄弟眼神刀子似的,只得转向当阳,用眼锋刮了他一下。

  当阳知有事,遂与之入里间秘谈,铁弥勒说公孙甑生布局圆满,即便今夜不能尽杀逆刺,他也会将尾巴清除干净,至于其他变数,公孙说赵当阳自能随物应机,不必他来操心。不过最后公孙还是神神秘秘地留下一联诗,说若真有变,解法自在句中,诗曰:神龙思规复,旧主图中兴。

  赵当阳问清哪些字,写在纸上,随后凝眉咬着这十个字反复念了四五遍,自觉一时难窥玄机,不及他多揣摩,铁弥勒又道:“二爷,这次来撞着桩真麻烦,恐怕在公孙的预料之外。”

  “嗯?”

  “探过消息后先去了大营,才知你们已到这里,我见曹立、洪升也在整顿人马,都团在营中,鼓噪着要捉贼,问也不说,但怕这两个也要来。”

  当阳眼里有火,一闪而过,无奈道:“是有人把风透给他们了。”

  “谁?”

  “不知道。”

  贼集的确切时间只有公孙甑生、李憕、卢奕、达奚珣、盖英及自己知道,而为免打草惊蛇,昨夜已与卢奕申请由弓马社单独执行除贼任务,此事当只有李、卢、达三人秘知。当阳推测,达、卢二人早有龃龉,一旦卢奕主导东都义从军,达奚珣处境将会更尴尬,且原定计划就是三行人马公平争筹,弓马社想单独行动,达奚珣决然持反对意见,未必不会偷偷将消息透露给曹、洪。

  如此一来,精心谋划的布局就被彻底打乱了。

  赵当阳估摸离贼人集结尚有个把时辰,为防曹、洪搅局,只得提前动手。横竖贼众此刻必在铜驼坊内,只是眼下有两桩棘手处:第一,逆刺小队成员尚未明确现身,可能易了容,但只要情报不虚,总归难逃罗网。

  麻烦的是第二桩,铜驼坊没有夜晚,满大街都是是寻欢作乐的人,此时贸然动手,必定殃及无辜,甚者,曳落河若趁乱混入街巷,那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当阳紧抿嘴唇,烦恼这个时间实在不宜捉贼,踌躇片刻,决意再等等,一面派船帮罗五郎去西南隅粮食铺与哨子对接,一面遣吴阿四往清化坊盯住曹、洪一众。

  未久,众人都吃乏了,围着地炉直着两眼枯等,当阳精神也软,掬一捧冷水抹了脸,兜出丽人巷转圈,却巧碰见赶回来的阿四。

  “来了?”当阳见他匆忙,知曹、洪那边有动作。

  阿四扶着墙,喘匀气:“全来了,乱糟糟的,连同营里的金吾卫也都一齐动了。”

  清化到铜驼不过两坊距离,说到就到,当阳拽开步子撞进酒楼,吩咐侯无畏剔亮油灯,众人见当阳行止,皆都醒了神,各自点检装备,末了,三三一组自四面八方潜往玉吉祥,哨子队七人早在珠玉店斜对角的粮食铺集结,并已将甲胄兵刃烘暖,众人就地拴束装备,当阳即下令,行动开始。

  亥初,当阳、老九登上铜驼坊南侧坊楼,点火把示意玉吉祥后门的两县衙役展开佯攻,与此同时,各组人马鼓噪疏散周边人群,当阳按刀昂首,见玉吉祥内外忙不迭闪出灯火,笼着数条携枪带棒的人影往后门冲撞。

  忽然东面抢来一阵嘈杂,杜老九倾身望去,见坊道东端钻出数条火龙,一阵炒豆般的马蹄声磕磕擦擦,顺着西北风迅速在视野里拉出一个长长的“一”字。

  “糟了,这两个夯货腿脚倒快。”又扭头急道,“二爷,杀进去吧,叫他们抢了头功,弓马社就真该靠边站了。”

  衙役很快攻破后门,守备厮杀成一团,当阳扶着柱子攀上栏杆企图从乱中揪出张熟面孔来,但院子里,光与雪与刀闪作一处,似西塞的风沙裹挟着它能裹挟的全部到处乱滚,什么都看不清,未久,气馁的守备开始朝前院流动。被老九一催,当阳心也乱了,见皮毛、医药两行人马越逼越近,只好闷声下了命令。

  杜老九等不得地飞下坊楼,随即率领进攻组自西侧门突进,正迎上一拨回退的贼,混乱中弩机喷发,迎者立毙。

  当阳指挥卯、巳两组迅速占据有利地形进行掩护,进攻组跟进,检查尸首,奇怪的是竟无一人是蕃贼面孔,无暇生疑,当阳只想曳落河当在某处集结,闻乱自卫,不会轻易赴死,故仍按原计划往宝合堂抢,杜老九、铁弥勒、赵摩诘三人行动最为迅捷,撒开手脚冲杀,当阳勒他们不住。

  杜老九最先杀到前院,预备打开院门将外围人马迎进来,这时铁弥勒在身后道:“老九,情况不对!”

  老九回身去望,院中平阔,只见铁弥勒怔在井沿边,不耐烦问:“什么不对?”

  “井被人填了。”

  老九抢过来,见井口码着一堆锋利的乱石,看样子是匆匆填埋的,竖着独眼喝问:“杀了你,你小子又给我通贼!”

  “天地良心,我做小人,何必告诉你!”

  “这就是阴险歹毒之处,假作清白,好洗脱自家干系!莫废话,去二爷面前辩去!”

  说罢,杜老九撩出马槊就刺,铁弥勒红着脸,甩飞盾牌吼道:“让你一次便了了,休要血口喷人!真当爷爷怕你不成。”

  杜老九脾气上来,再管这那,一心要把铁弥勒刺个对穿,弥勒也怒了,挑起槊头直往老九头面部捅,两人互不相让,在覆满白雪的前庭斗杀得响亮。

  与此同时,东郭术一众打进宝合堂,迅速寻找掩体就位,赵当阳带着吴阿四、刘遂飞攀到前院长轩顶棚,扯开弓占据视野,见老九、铁弥勒边斗边骂,命刘遂遥遥放出几箭,箭矢精准地在老九、弥勒中间钉出一道楚河汉界,分开两人。

  “做什么!”当阳高声喝问。

  老九躜到近前说了水井被填的情况,正要多说,东郭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过来,揉着通红的眼睛呛咳道:“宝和堂里不知撒了甚么鬼东西,齁得人喘不上气!”

  几乎同时,负责在后院搜检的李玄也抢了过来,浑身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白粉尘,嚷道:“屋里屋外全是这玩意儿,踩上去,扑腾得睁不开眼。”

  当阳心知有异,跃下顶棚,伸手从李玄肩头拂下一抹粉尘,凑近闻,一股熟悉的麦黍气直冲脑门,他脸色骤变,厉声吼道:“是麦面!快撤!全都退出宝合堂!”

  另一边,老九也从东郭术身上嗅到了同样的味道,顿时头皮一炸,骂道:“直娘贼!是面粉,又着了人家的道!”弃了枪槊,他身形如电直扑宝合堂,嘶声大喝:“是面尘,退!快退出去!谁也不准见明火!”

  宋百生闻令,急忙招呼队员向外撤退。

  一众人才在前院集结完毕,曹、洪两拨人马并着金吾卫,就如决堤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撞进来,熊熊火光将刀枪映得鱼鳞似的闪闪晃眼,纷纷啰唣着争抢捉贼,弓马社一众挨塞在乱哄哄的人浪当中,竟立不住脚,像捆扎好的草料,被挤着往宝合堂方向倒涌回去。

  当阳好容易冲撞出去,朝棚顶的刘遂与吴阿四嘶声大喊:“叫他们把火都灭了!”

  阿四虽不知何意,仍扯开喉咙连声高叫,可底下那几百号人,鬼上身般地只顾着往前冲抢,里里外外乱成了一锅粥。

  闹得正热烈,忽闻得一阵爆裂的霹雳声排山倒海而来,余声未落,宝合堂里又喷涌出一股炽烈的火浪,挟着碎木断砖横扫全院,像一只无形大手,将玉吉祥内外揉进掌心,捏碎,狠狠掼在地上。

  吴阿四被巨大的气浪掀下轩廊,好险阶前的积雪厚实,起身晕乎了一阵,世界渐渐清晰,方才还喧嚣纷乱的玉吉祥已化作一片焦土,浮动的红莲业火恰似一面倒悬的瀑布,喷溅着闪闪火星磅礴地流向天空。

  阿四用雪抹了把脸,迷迷瞪瞪地蹚出几步,被什么一绊囫囵滚了一圈,撞着根短柱,一股焦糊味钻进鼻子,呛得直打喷嚏,精神一晃忽见那根柱子长出了嘴,对着自己斜咧白牙吐出一股臭气来,渐次烧熟了的五官也显了出来,竟是个烧得半死不活的人,阿四吓了一跳,跌跌撞撞爬起身来,退了几步又被尸体绊倒。

  “坐着,别急,把气喘匀先。”

  阿四扭头,见是宋百生,心稍安,叫了句宋大哥,蓦地见火光里又起来几个,继而拔出一片来。

  赵当阳将人点齐,所幸弓马社一众被乱流拢在中间,又穿戴齐整,故无死伤,懂医术的罗五郎为众人简单检查过,确定无碍,当阳才带着大家有序退出玉吉祥,这时子、丑两组人马协同坊卒们前来灭火,当阳等人也都卖力参与。卢奕得闻消息,赶来见狼藉一片,没顾得上多问,帮衬解救伤员、疏散人群,一直忙到子初才得歇口气。

  侯无畏早在咸亨酒楼布好酒食,为众人荡寒,卢奕、赵当阳、杨巨元、杜老九、宋百生、酒重阳、张君实拼头聊了会儿,闹哄哄的愈理愈乱,侯无畏心思明敏,早瞧出来几人心情不好,吩咐小厮腾出别间,拨亮地炉,安排酒食杯盘招待。

  卢、赵等人围坐细细复盘了前后,思路才渐渐清晰,聊及是谁把风透给曹、洪和金吾卫时,杨巨元连日来闷着的邪火一下窜上灵台,喉咙里擦着一阵粗糙的痰响,高声道:“莫遮遮掩掩,除了达奚珣还有谁!”

  老九反应过来前因后果,亦跟着怒骂:“是说这两个畜生怎跟着来了,原来是有人露了风口,二爷,保不齐皮毛行、医药行里有内奸,提前把消息捅给了玉吉祥,才叫我们被摆了一道。”

  杨巨元道:“对,务必要查清楚。”

  在这几个人火爆脾气面前,卢奕反倒显得稳重,他等杨、杜两人宣泄完了才慢悠悠道:“得闻消息我便疑心,早拉着府尹到留守面前对质过,但他说并未将消息透露给任何人。”

  “这等狗彘之行,他敢认?”老九拎着火箸敲着炉沿当当作响,又道,“弓马社不过是白跑一趟,曹立、洪升则是搭进去几十条性命,达奚珣若认了,非被活剐了不可!”

  “这等通敌之罪也该活剐。”杨巨元咳着骂。

  见氛围激升,张君实忙出言降温:“先别乱猜,不良人里外都盯得紧,自然不会由他一张嘴说了算,李留守问过盖英,确定达奚府尹未曾泄露消息。”

  “他说了能算?”老九问。

  杨巨元接道:“是啊,这盖英未必不向着达奚珣。”

  卢奕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沉静:“诸位稍安勿躁,某与达奚府尹在公务上固有龃龉,然皆系职分所在,考虑不同而已。”

  他怕说不动莽汉杜老九,故换上浅白的话说:“达奚珣毕竟是河南府尹,再是不明利害,也当知此事关乎身家前程,绝不会做这种顾头不顾尾的蠢事。”

  又把眼神递给赵当阳:“再者,说句公道话,达奚府尹其实非常欣赏弓马社众英豪,尤其是当阳兄弟,昨日简正房论战,你应有所感,所以于公于私,他都不会给大家使绊子。”

  回想昨日情状,确如卢奕所言,原本笃定是达奚珣泄密的赵当阳,忽也自疑了。

  “那是谁?查出来了不曾?”杨巨元追问。

  “这么多张嘴,想查也不会太容易。”酒重阳答。

  老九叹了声:“罢了,便查得清,人也都跑干净了。”

  赵当阳双眉扫成一个遒劲的“一”字,脑海中忽闪过公孙甑生留下的那联诗,又对铁弥勒带来的情报字句斟酌,结合前后,冷静地梳理出了几个疑点。

  哨子队一早便散出去盯梢,但一直到抓捕行动开始,都不曾看到半张熟面孔;曹、洪及金吾卫于宵禁前后忽然收到消息,这点可以反证达奚珣不是泄密者,若是,他应当一早就告知曹、洪,好让他们做好充分准备;铁弥勒说公孙有完全把握,自己能随物应机,并说若真有变,解法就在两句诗中。

  “自能随物应机,解法就在诗中……”

  赵当阳盯着烧红的木炭发怔,公孙甑生的话在脑海里竟演成邪魅道人口付机宜的画面,愈是琢磨愈是觉得话里藏着环环相扣的玄机,仿佛每重思量都能推出新的意味。

  如果一切都在公孙甑生的掌控之中,为何他又会留下两句防备生变的诗?难道说这种“变”也在公孙的掌控之中?

  当阳的思维之火逆着时间回烧,公孙的脸在熊熊烈焰浮动着,陡然化作一缕烟,自地炉里细线似的逸出来,在眼前散成一片,回神时,耳边响起杨巨元剧烈的咳嗽声,老九挪过去为老人捶背顺气。

  “叫丈丈莫来,咳嗽才好。”杜老九半是调侃地说。

  杨巨元脸憋得通红,吭吭道:“群贼聚首,多难得的机会,老夫也想杀他几个贼,争奈那厮狡诈……”

  这“狡诈”二字,像根针般刺了赵当阳一下,一个被诸多线索掩盖,却最为关键的疑点,猛地浮上心头。曳落河乃安禄山麾下精锐谍探,行事诡秘莫测,岂会如此轻易地将全员集结的准确情报泄露出来?除非这条情报从根子上就是假的。​

  当阳的猜想愈加大胆,或许公孙甑生提供的集结情报,根本就是一枚诱饵,他假意撩动官府大张旗鼓,真正的图谋,是以此为虚招惊动曳落河,再将这群惊弓之鸟,赶进他精心织就的罗网当中。

  而真正的情报,可能就藏在公孙传来的那一联诗中。

  念及此,他如初醒般问:“卢兄!‘神龙思规复,旧主图中兴’这一句应做何解?”

  面对赵当阳的忽然发问,卢奕先是一愣,而后怔怔问:“赵兄问这个做何?”

  “或与贼谍有关系,某学浅,猜不透。”

  “哦?”卢奕喊来纸笔,让当阳将诗抄下来,而后捻着须,随口道,“此句没有什么特殊含义,说的应该是神龙元年,李氏复夺江山之事。”

  接着细说了神龙政变始末。

  当阳揣摩了一阵,不见头绪,又问:“诗中是否藏着地点呢?”

  “便只有时间吧。”卢奕紧皱着眉,抽了口气,忽明目道,“仔细一想,倒还真藏着一个地点!”

  

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 虎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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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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