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六,洛阳城,道德坊。
赵当阳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烧水时听后院密密传来一阵抡舞枪棒的破风声,当阳不顾,专心煮水,潦草洗漱罢,从缸里撬出几铲新炭,覆住阴燃的余炭,将火盆稳稳端到后院,铺几张饼,盖上火笼,开始劈柴。
院子里暗沉沉的,杜老九只穿了件汗衫,背对院墙,拔直背,闪着独眼一个劲儿地摆举石锁,见当阳来了,擤着气炫耀似沉下腰马,呼哈一声将石锁甩过头顶,又稳稳接住抡出一个畅快的大圆,而后顺着气吊住石锁缓缓落地,恋恋不舍地松开腰身,虎步踏雪,平地生出一股风来,张到当阳身旁豪问:“如何?”
当阳见他头发胡子上都挂着冰碴,顶头蒸出烟似的热气,怕他着凉,把袄子搁火笼上过了一遍,递过去说了句:“好。”
“就一个好字?”杜老九披挂袄子,背靠门板绷直身体,又嘻嘻呼呼地擤气。
“好得很。”
当阳垂着眼皮,拾掇木料烧起风炉,火光正好将两人罩住。
“心在别处,做事就懒,二爷也该动一动,不然有力使不出。”
杜老九收好功,穿上外衣,此时力道散开,筋骨舒张,浑身开始回暖,关节软得像鞭子,扯过袖锤耍了一阵,觉得轻盈无比,又假想屋角藏着贼,猫一般地缓缓挨过去,有了上次的教训,杜老九一边走一边顾着上下,如此巡了一回才尽兴。
赵当阳架上茶釜煮水,老九来练完,水已沸了,顺手投下一把干茶。
当阳取旧弓凑到余火上烤,茶香溢出,老九慌不得地倒出一碗,双手捧着嘬了口,龇起牙喝酒似的砸吧着嘴。
当阳道:“到底上年纪了,悠着点,伤了筋骨以后自己可怜。”
杜老九掀开火笼,取出饼,一口茶一口饼,天慢慢地亮了。
“就像这弓,指望能用一辈子?”
又道:“能杀百十贼,便落下一身伤病也值,打战不惜命,惜命不打战。”
“听你这口气,看来卢御史昨晚那趟没白跑。”
杜老九哼笑了一声,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掰下半张饼揉碎洒在廊外,院角的公鸡带着群鸡咕咕地来了。
“哼什么?”
“没事。”
“没事哼什么?”
“别看那卢胖子长的憨,花花肠子比谁都多。”
想起卢奕玲珑心思,赵当阳也忍不住哼了声,昨夜赵当阳按公孙甑生指示,将潜藏在洛阳的曳落河籍册交给卢奕,挂念妻小,不及细想,随口扯谎说是老九在龙门缴获的,结果卢奕只溜了一眼,便说籍册是假的。
当时赵、杜怕漏马脚,都没说话,只疑惑地望着他。
卢奕解释说,不论哪朝哪代,哪国哪邦,间谍身份都是秘要机宜,轻易不会泄露,即便交换情报也必不会将潜藏已久的暗桩名单悉数托出,另外这份名单用墨很新,判断是当日书就,按赵当阳说的,若此册是十四日子夜在龙门缴获的,名单至迟也要在当日黄昏前写好,若是,墨香早透,不会这么新鲜。
又转问老九,除缴获这份名单外还拷问出什么情报来,并质问既知对方是贼谍,为何不扭送河南府?
论犁地甩鞭子,老九张口就能来,可要圆谎,他就口讷了,见卢奕眼神锥子似的,杜老九嘴愈笨,半天没憋出个响屁来。
看破两人在撒谎,卢奕换了神色,质问当阳:“君素来清正,何故蒙骗卢某?”
赵当阳初想干脆摊说了公孙以妻女威胁自己,可细想,这么一说自己就有通贼的嫌疑,非但说服不了卢奕,反惹毛了公孙,权衡左右,砸了砸膝盖,用托出大秘密般的口吻道:“既然卢御史明察秋毫,那赵某也隐瞒不得了。”
卢奕歪撑着身子,表情不变。
“其实赵某担着一桩死罪。”
门外的酒重阳耍到门边,张兵曹机谨的身影在窗板前转来转去,卢奕挑了一眼,有心保当阳,于是向他按按手,提示说:“赵兄小声些。”
赵当阳心定,沉沉地将七老驴冤案前后,及为营救雪儿而假扮金吾卫攻打公孙宅一事细大说清。
卢奕微微惊诧,叹服说:“公孙宅遭贼的案子第二天就闹到府里来了,某还想谁有这胆子敢把那贼婆的宅子给烧了,原来是你!”
当阳揣摩着卢奕的语气,套问:“卢御史也知那公孙老猪狗?”
“怎不知道?”卢奕跳出一个高音,“这贼勾连着杨国忠,弄不动,不然早办她了。”
又低声道:“卢某个人看来,赵兄这件事做得大快人心。”
眼见七分稳妥,赵当阳又大胆说出了甲胄的事情,听这一节时卢奕低头把玩茶盏,神情涣散,看出对方不愿深究,当阳心更宽了,索性拉来杜老九,合说了都亭驿遭贼袭和新中桥捉贼始末,因为亲身经历,杜老九说得圆融无碍,丝丝入扣,这次卢奕却听得入神,全程没有说话。
末了,赵当阳将话题一扎,新扯了一个谎,说这本籍册便是从被捉的曳落河嘴里套出的,并道此贼还在自己手中,可以随时核验。
卢奕倾身,扭头朝里间望了眼,杜老九立即道:“为免把火惹到家里,所以那小羯贼养在城外,白日与二爷商议过……”
“明是明,暗是暗,既然作奸犯科便不打算逃,只是大事横在身前,不好自作主张,想着先捅给卢御史,结果自作聪明。罢了,说出来心也敞亮些。”赵当阳怕杜老九多说多错,于是打断他的话,朝卢奕深深打了一躬,“我俩身上的罪该怎么治怎么治,卢御史不必为难。”
卢奕似笑非笑,默饮一口茶,颇为暧昧道:“世上作奸犯科的事情何止这一桩,闹出来,能治的就治了,不能治的也不在少数,想某少年时,曾许了个为天下分明黑白的宏愿,到头来自己栽在这一滩烂泥里,脱不得身……”
不等卢奕说完,杜老九顺着台阶就溜了下去,以茶当酒举盏说:“卢御史不必自责,这鬼遮眼的世道,谁又说得清呢?”
卢奕啧了声,重新拾起那本册子翻看起来,道:“事分大小,眼下这件大过天,果若属实,那便慢不得,其他事只能等以后再说,更何况从根底上讲,两位兄弟也是为民除害,只是擦着大唐律法,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赵当阳品出弦外音,卢奕这是希望自己将功折罪,识趣道:“不论如何,线头是赵某牵扯出来的,若卢御史信得过,吾愿请命清剿城内贼谍,好抵过身上这桩黑白。”
这自然是正中卢奕心意的,可他并未爽快应下,而是凝神思索了半晌,他觉得赵当阳的转变有些突兀,白日在河南府还三推四阻,到了晚上就忽变得爽利起来,结合这份似真似假的情报,他疑其中有诈,但转想赵、杜说的,又找不出明显破绽,只好先缓一步,机谨道:“贼谍之事,府里已付不良人在查,此册真假还需勘验,若然,必要向贼谍开战,现在洛阳城空虚,要弄大动作的话免不得两位兄弟鼎力。”
细大交代了事,又扯了些闲的,直至夜深才散。
现在回想,昨夜说的那通话,其实破绽百出,卢奕没有追究,或许另有打算,赵当阳心里没有底,不过事已至此,只能边走边看。
吃罢,天已大亮,当阳望准靶心,扯开上了新上弦的旧弓,眼前浮现出昨天清晨云娘子教姣姣射箭的一幕,嘣地一箭射破回忆,留在靶心外头的半截箭杆腾腾乱晃,这感觉宛如久潜之后浮出水面,糊住耳目的混沌瞬间消失,世界清晰得像被洗了一遍。正粘出第二支箭时,院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火铃声。
当阳示意老九,二人攀上院墙,见有个人正往前门绕,杜老九飞身上前要扑,那人蓦地转身,当阳看清了,是铁弥勒,此时老九已经落地,一把揪着铁弥勒摁在墙上,吼道:“姣姣跟嫂子藏哪儿了?”
铁弥勒道:“我是第三道桩子,你问我,我问谁?”
赵当阳在墙头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进屋说话。
坐定,铁弥勒将云娘子亲笔书信交给当阳,见信上说一切都好,心稍宽,又细读一遍,想从字里行间看看云娘子是否有暗示,可惜没有,专想公孙甑生当有提防,送出的信肯定要经他审阅,若有猫腻,早就被截下,于是搁起这份侥幸,将信件收好。
铁弥勒问籍册是否已交出,赵当阳如实回了,又道:“卢奕谨慎,不肯全信,说回去还要让不良人勘验。”
铁弥勒道:“公孙使君都已想到,让你放心,不良帅自会为你摆平。”
赵当阳一愣,问:“不良人也被收买了?”
“使君手眼通天,你我想到的,他都布置妥当了,二爷只管办事便是。”
昨夜尴尬时,当阳还觉公孙此计难免有疏漏,没想到口子早就补好了,心下叹服,又道:“他还有什么吩咐?”
“最迟午前,河南府会给你答复。”说着铁弥勒又从囊袋里抽出一封信,“这是使君亲笔信,说如若河南府允你杀贼,便打开看,若未,则焚毁。”
赵当阳耐着好奇收了信件,问:“还交代了甚么话?”
“吃好喝好,养足精神。”说着话,铁弥勒掏出钱来,“使君说替他办事,一应资费皆由他出。”
当阳不客气,照单全收。
铁弥勒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吴阿四来说卢奕一大早便去弓马社拜访了杨巨元,老人心情大好,与卢奕一番剧谈后答应愿为国家出力。
定下主意,杨巨元又急急召来社里留守的豪杰们,分说利害,并表明河南府纳士的意图,让众英雄左右斟酌。卢奕口才极好,见氛围烧得烈,当即细数了叛军诸般暴行,又加仁义忠信之说来鼓动人心,弓马社的汉子们气性大多暴烈,留守这帮人若非为了家事,早就都挺身抗贼去了,现如今听河北同胞都沦作牲畜,大鹅般扯直了脖子叫人随便砍头,脾气都像被点燃的干柴,刷啦一下全都摧烧起来,噼里啪啦拍桌子、摔碗子、踢凳子,嘻嘻呼呼梗脖子、摆脸子、捋袖子,争先恐后地表示愿为河南府驱遣,数中只有程英杰、崔远之没有表态,其余人皆当场应募。
赵当阳不知卢奕给大家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能全说动了,好奇问:“宋百生也答应了?”
“老宋初不愿,卢御史允他只做教习,双倍俸禄,半推半就也应了。”
“你呢?”当阳问阿四。
“爷娘说男儿应思报国,舍不得归舍不得,让我小心则是。”
杜老九赞了好字,道:“哪个好男儿愿做缩头乌龟,河北遭遇就是明鉴,叫贼取了洛阳,也都被拉去剁脑袋,哼!一身本事,岂甘被这么摆弄,我们要砍他们的脑袋!”
赵当阳眼神晦暗,心中有种危机越滚越大的预感,本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问:“李玄呢?他要送孩子们走吧。”
“他见卢御史亲自纳士,高兴地写了三首诗,又当场写了封信回扬州,使那边差人来接,他要守城,卢御史夸他能文能武,是个带兵打仗的料,他一高兴,又给卢御史写了三首赞诗。”
“好小子。”杜老九笑眯眯道。
“全卷进来了。”
赵当阳心事沉沉,愈加不安。卢奕为的是国,无可厚非,但蚁民背后承托的是家,又怎敢轻易捐弃?当阳觉得弓马社里的那群兄弟,有一部分确有其愿,而有一部分则是被家国大义和同侪义愤生生架到老虎背上,卢奕身为武部选事,值此关头,肯定希望能将弓马社英豪尽数网罗,故此不遗余力地游说,可他嘴里说的几分真几分假,谁又知道?
“二爷这话说的,好像是你拉他们去似的。”杜老九顶了句。
当阳不敢接这句话,他总觉得事情因自己而起,冥冥中又感觉被命运紧紧携住肩膀,想逃都逃不得,但愿贼军打不进洛阳。
“二爷好像有心事?”吴阿四问。
“这身官府甲胄穿上容易,想脱下来可就难了。”当阳压了压眉,问,“崔社副没出来冷冷场?”
“当时太闹,没顾上。”
当阳想崔远之气魄不够,也左右不得什么,于是岔开话题问:“新招的兵士归属哪部,由谁节制?”
“谁也不管,就属于咱。”吴阿四道,“按一般州府招募临时丁防的方式组建洛阳团结兵,由河南府给养。”
赵当阳再一次叹服公孙的手段,几将路子全部算好,团结兵属于地方武装,不受朝廷军队节制,战起即组,过后便散,极大的自由度赋予了团结兵无可比拟的机动性,尤其适合游击和巷战,用以守城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王土之下没有私设军团的先例,此事完全敲定还需陈请上级批准,中间是否出现变数还未可知,故此不必细问,又道:“卢御史还说了什么?”
“正为这个来的。”吴阿四道,“午后河南府集结,卢御史说有大事要吩咐。”
赵当阳猜测不良人那边已将事情做圆,心里有数,邀阿四喝了几杯热的,阿四兴致很高,稍坐便要回社里。
送走阿四,赵当阳忙不迭撕开公孙甑生的信,一笔小楷甚是爽眼,内容不多,说已引逆刺入局,其部将于七日晚在孙不器珠玉店集结,命当阳带河南府新组卫兵对逆刺发动突袭,并特别交代不必留手,尤其务必取元伯康休延性命。
“信里说了甚?”杜老九问。
赵当阳略略复述,杜老九摩拳擦掌道:“这片痒痒终于可以痛快搔了。”
焚了信,埋下一肚子的疑问,喂饱大小牲畜后与老九去了弓马社。
因东都留台御史亲自登门拜访,杨巨元精神好大,病自痊愈了大半,只是还一直流涕,听赵、杜来了,亲自出厅去迎,老九见他梳洗了头发,本来乱糟糟的白胡子也刷了蜂蜡,被一身红色印花大翻领窄袖袍衬得雪亮亮的,老远就打躬调侃道:“这回变成小丈咯。”
入厅坐定,免不得先聊一阵卢奕来过的事,当阳见杨巨元神采奕奕,想他平素以清流自居,总把公人贬得一文不值,现如今卢奕亲自登门,着他总领团结兵简选事宜,奉上剿贼大义的名分,杨巨元不仅没排斥,反而与有荣焉,叹卢奕这帖礼贤下士的良药下得恰到好处,不仅治好了杨巨元的身体,也治好了他的心病。
谈兴正浓,门外传来一阵哔哔啵啵的马蹄声,张兵曹领着两名执刀卫士摇摆过来,杨、崔赶紧去迎,张兵曹只进院子,长话短咐,要走时远见赵当阳也在,堆起一脸笑趋过来搭讪。
客套罢,赵当阳问:“卢御史什么吩咐?”
“昨夜那封信叫不良人核验过,没成想真将这一块暗礁给摸着了。”张兵曹踮着脚把半张脸掩到当阳耳边道,“因为信里内容不假,李留守当即着不良人去查,在郭家粮食铺截到一名细作,一拷打,结果逼问出条大线报来。”
“哦?什么大事?”
“卢御史没说,只道要收鱼,让你们快去。”
赵当阳假作不知,哦了声,应道:“我等听话便是。”
张兵曹习惯性地奉承说:“办好这趟差事,赵兄就能脚踏青云,一路亨通。”
“稳妥就好。”赵当阳把话头一拨,问,“何时动身?”
“这就要去府里,说定经制,领了衣粮,还有些琐碎事情李留守要当面交代。”
说罢要走,又转回来添了嘴:“达奚府尹跟卢御史拼上了,见他吃下弓马社,赶紧不知从哪儿又弄来了两支民勇,那两个看着都不像爽快人……”
张兵曹觉得说多了,赶紧收住话道:“若这两个掣着赵兄,少些计较,莫惹了小人。”
赵当阳抱了一拳:“多谢张兄提点,某自有分寸。”
张兵曹走后,杨巨元吩咐众英豪回家等消息,留下东郭术等年轻人拉来几辆大车,将弓马社长短兵械都装上,准备捐给河南府公用。社里存的都是些精造趁手的兵器,价格不菲,崔远之舍不得,但又怕败了杨巨元兴致,于是来找当阳。
“捐不捐都是给弓马社的兄弟们用。”赵当阳道,“再说河南府阔绰,不会白要社里东西。”
又道:“崔社副若不放心,我与酒教习谈谈,按原价抵给社里便是。”
“那就好,当阳兄弟你是清楚的,团结兵三个字听着强壮,其实就是撮土团,不是缺人手,官家哪会瞧得上我们,兄弟待看,弓马社到底捞不着好。”
因天宝六年恩科旧事,崔远之看透了官家做派,对公门素怀戒心,话里话外都带着刺:“杨社头薄财厚名,顾着头却不顾着尾,当阳兄弟你懂行,打仗打的是钱粮,每一步都是上天的花销,咱们弓马社这点家底,哪经得起他们折腾。”
望了眼窗外,声音沉下来:“这些好东西,都是兄弟们一刀一枪攒下的实在家当,哪能说捐就捐?便真要捐,也不能白白喂了那些坐吃等死的鸟烂货!”
“老夫管着社里这摊账,手不能不紧,等打退了贼兵,河南府的库房怕也要见底,我料那李憕十有八九会赖账。”稍顿,盯住当阳,“兄弟费点心,这就要河南府照价抵给我,折点都不打紧,这件事千万放在心上。”
交过未牌,大小几乎走尽,只留崔远之与一群孩子,杨巨元见偌大的弓马社一下空空寂寂,忽生黯然,拉着崔远之慷慨了一番,是时风起,两位老人都忍不住流下泪来。
“为国除贼,不敢不尽心,社里的事情就劳烦远之了。”
“弓马社有我一半心血,何须说此话。”崔远之咽声,“大兄此去千万保重,与官军进退便可,不要逞强。”
两人都憋着情绪,絮叨半晌,杜老九怕耽误时间,扬鞭在前头催了一阵,杨巨元抬起袖子印了印发潮的眼角,说:“便送到此处罢,守城营寨不会太远,时时可以相顾。”
愈是催发,崔远之想说的便愈多,叮嘱道:“从了军便是国家的人,大兄要收着性子,还要管教好社里的兄弟,洛阳的兵免不得要封常清调训,我听此人极其严苛,但触法线便要砍头,千万千万莫让兄弟们在军法上撞了刀口,枉送了性命。”
“老弟说的是,都记下了。”
这时孩子们拥到门口,叽叽喳喳地围住杨巨元,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开春就回。”杨巨元抚摸着孩子们的额头说。
弓马社有个惯例,每年开春都要去龙门骑马踏青。
“怎地还在絮叨,去趟衙门跟生离死别似的。”见拢出一圈孩子来,老九忍不住嘟囔了一声,拍马回头,喊了声,“再不走,贼兵该来了!”
社员们哄笑了一阵,杨巨元心里也发了焦,跃上马背,反身朝崔远之抱了一拳,互道珍重后撒开马蹄奔了起来。
车马擦着风雪上了建春门大街,逶迤到宣范坊,坊门处有府吏接待,引车马从侧门入府。甫至,赵当阳便想找酒重阳,正欲托人联络时,忽想到他太忙,又担心办不利索,于是转与张兵曹说,张兵曹但怕当阳没请求,当场拍着胸脯应承下来。
少停,李憕即唤杨巨元、赵当阳入内邸说话,两人到时房中已罗坐了一圈,除了李、达、卢三人外,还三个生面孔,其中一个面圆耳大,身材魁梧,一个三角鼠眼,面白无须,另一个双耳斜耸,面黑而亮,健瘦如猿。
坐定,李憕先作了一圈介绍,胖的叫洪升,巩县猎户,据说有搏虎的本领,天宝六年到洛阳贩卖皮毛,日子一长滚打成行头,手下精壮近千人,皆都敢勇能战;三角眼的叫曹立,洛阳县人,早年科考不第,淹留长安做了几年先生,后经人介绍转投药行,阴差阳错垫高了身家,天宝元年回洛阳置了十几处宅产,以租赁、贩药营利,为人乐善好施,有小孟尝的令名,行人多愿为其卖命;耸耳的瘦子叫盖英,只提了嘴是洛阳不良帅。
杨、赵、洪、曹、盖旋礼罢,李憕便急急结了闲事,把话转到组建团结兵上来。卢奕本来建议让弓马社、皮毛行、医药行各组一队,根据秉性便宜行事,但李、达二人认为这些江湖客崇奉侠义,目无王法,让他们保持独立,一来不好掌控,二来有反叛的风险,故决定将三支队伍混合编组,相互牵制,方便河南府集中管理。
李憕明暗将这层意思说过,而后用眼神在达奚珣和卢奕身上轮了一圈,道:“某与达奚府尹、卢御史等人商议了一夜,草略拟了个方案,子美,念给大家听听。”
达奚珣旋即取出团结兵编伍事条,朗声道:“依河南府规制,今参详卢御史所呈节略,订河南府团结兵编伍事宜如后,委东京留守李憕兼领团结使,总摄戎务;义士首望杨巨元充副使,协理军阵。原弓马社、皮毛行、医药行三社精锐混编为一团,下设诸队。委洪升充第一队队正,赵当阳充第二队队正,曹立充第三队队正,各统本队若干人,司训练征防事。诸队士卒混同屯驻操练,一应旗甲符信皆由河南府颁给,每日教习依府兵旧制参详施行。右榜通知,咸使知悉。”
宣读时,李憕扶膝端坐,不时细察几人神色,杨巨元捻着胡须,面色欣然,赵当阳微微勾颔,神色一贯似铁,洪升阴着脸如坐针毡般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曹立则微微仰面,不时抖肩吭出声琢磨不透的笑。
李憕乖觉,待达读罢,先向杨巨元恭敬递出一嘴,问:“数中杨英雄最长,憕不敢独断劣计,还请老丈参谋。”
杨巨元与洪、曹在生意上小有交集,不算陌生,如今共坐一堂,同谋守战大计,自然格外热络,仗着年长,也丝毫不打算谦虚,弹出两声响亮的咳嗽,用帕子掩了鼻涕,笑呵呵道:“老夫认为李留守此计合理,既然一同杀贼,就不要再分彼此,我等信奉仁义忠信,本来同根,合做一处必能拧出大劲道来,杀贼不也轻松些么?”
面子逞足,杨巨元不忘满意地自谦一回:“团结兵虽说是土团,与朝廷军不能同日而语,然肩上保卫东都的责任却一般重,愚以为副使之职应当由能者任之,老夫虽占着年齿,却从未统兵打过仗,恐乱了行伍,副使人选还请李留守再斟酌斟酌。”
杨巨元面上敬谢不敏,暗里却举荐赵当阳,不论李憕是否接受自己的建议,副使的位置最终还是由弓马社的人来坐。
李憕自然看穿了这一层,其实他起初本有意直接拔擢赵当阳为副使,但昨夜与达奚珣促谈后,却改变了主意。达奚珣对团结兵兵权一事进行了一番剖析,他说江湖白徒大多心口不一,若仓促成军,恐难约束,这还是其次;安禄山与其帐下悍将皆出身草莽,极会笼络人心,倘若教杨、赵这等人物执掌兵权,待到紧要关头,其心向背实难逆料,一旦阵前倒戈,或拥兵自重,后果不堪设想。
李憕心知达奚珣胆小,怕到头来担责,但细想他说的这些也不无道理,历史上草莽义军反复无常并非什么新鲜事,顾虑左右,决定采用达奚珣的建议,又向他咨询兵权一事该如何执棋,达奚珣神神秘秘地说了个“分”字,并成竹在胸说自有妙计,明日待看。
第二天清晨,达奚珣便引来曹、洪二人,李憕即知对方策略,要用其他行头来牵制弓马社,于是在集议时,以年齿之由将大甜头施与弓马社,此举是为激怒曹、洪,不论两人是否因“副使”一事发生争执,分治团结兵的根子都能埋下,如此一来,原本手握团结兵实权的副使就被架空,指挥权自然实实在在地落到了河南府手里。
见杨巨元得意忘形,曹、洪暗愤,李憕趁机又撩出一刀说:“憕所以请老英雄为副,其实是有私心的。”
“哦?”
“老英雄是东洛巨侠,你在河南府,不怕豪杰不来。”
此话一出,曹、洪脸色更是难看。
杨巨元却丝毫未察,如沐春风,明是谦虚,暗是自负道:“李留守抬举老夫,吾等合聚,为家国大义,不看老夫面子,两位英雄当如是。”
洪升是个直肠子,前面李憕说要混编团伍时,便已有五分不爽,只是碍于天枢官面子,不好当场发作,眼见杨巨元非但不为此辩难,反而就势卖乖,窝着的那股邪火再也按不住了,见这老匹夫主动把话遛到面前,做势就要反呛,不料话到嘴边,却被曹立抢了过去。
“这话倒真,面子再大,也大不过性命。兄弟们舍了身家性命来打仗,一为家国大义,二为家小免受战乱之苦,丁点输不起,所以还望杨副使在用人上千万谨慎些。”曹立绵里藏针,含沙射影。
杨巨元笑容僵住,总觉得这话硌耳,但他无心计,想凡事只要摊平说开就不会有矛盾,于是道:“曹英雄有话但讲,不要说一半捂一半。”
达奚珣见机,横插一刀说:“团伍的事情就此说定,一旦造册就不会更改,诸位若是有有什么意见,当场就要说清楚,免得事条上陈,成了定论可就商量不得了。”
洪升急忙揸开五个指头道:“皮毛行出五百精壮,老丈社里出多少人来?混也得讲个轻重,不然老子岂不是白送人手来的?”
杨巨元一愣,弓马社此番应募的拢共只有三十九人,加上随赵、杜一齐过来的船帮弟兄,也就将将七十号人。早时卢奕来游说,听河南府广募英豪,杨巨元就担忧弓马社人手单薄,在团结兵里争不到话语权,所以想到了要捐兵械,这会儿被洪升冷不丁地蛰了一口,杨巨元脸上难看,闷出一团火来,回敬道:“老夫带来的人虽然少,但兵器却有三车,单是精造的角弓就有百十副,打战,总不能靠皮毛吧。”
赵当阳心一颤,未料杨巨元打算买权,想插嘴又忍住了,待看这几个人精怎么磨。
曹立见窗户纸捅开,阴阳道:“有钱不怕买不到好兵器,老丈不必招摇。”
杨巨元吭了一声:“便是把图纸给你,也造不出。”
此番唇枪舌战正中了达奚珣下怀,这一吵,撕破面皮,相互有了嫌隙,河南府则好拉一头压一头,帮一头踩一头,将这些桀骜不驯的浪客白徒牢牢控制在手中。
李憕见快擦出火了,咄咄地叩了叩案头,收住喧呼,沉声道:“既然大家觉得编伍方案偏颇,那便不着急敲定,只是一团三队的建制不可变,每队人数多寡也不宜太过悬殊,故混合编伍势在必行,今日以后还要大规模招募英勇,若按出力多少来分,某看这个团结兵永远也团结不起来。至于事权大小,某看事条所列是稳妥的,但空口无凭,副使这个位置谁来坐,某想不必挑拣,但论本事,恰好眼下就有个让大家施展身手的机会,你们谁若拔了这枚钉子便做副使。”
李憕不再客气,拿出东京留守的气魄,清晰说明,几人都敛了火,只是杨巨元气不过,仍一声声地喘着,当阳即递出杯饮子,令其歇心。
随即李憕又道:“吾士守备东都,就叫东都义从如何?”
几人聊兴已无,都自闷闷地应了。
未末散会,张兵曹引几人到军营视看,团结兵的临时屯驻地设在清化坊的左金吾卫大营,昨日团结兵事宜论定七八后,达奚珣亲自过来与左金吾卫将军李寿龟洽谈,最后以每旬百贯钱、外加供应金吾卫一冬炭薪为条件,租下大营南侧闲置校场及毗邻的四十楹营房,为期两个月,用作团结兵集训驻地。
赵当阳只觉凑巧,才假扮过金吾卫,转眼就成了大营里的兵,忽想起王姐曾说过的业力,不禁自疑世上竟真有推演人事的暗力么?
潦草参观过,回来时天已大黑,与老九在河南府汇合,聊了些会上见闻,正要回家,老九道:“卢御史吩咐过,今夜他做东,早些差吏厨买了半只羊,就在值房里吃。”
赵当阳回想白天不欢的经历,想到要赔笑就觉眼前一阵黑,道:“不去了,回家歇一晚,明天就要驻营。”
“就我们几个。”
“谁?”
“我、你、酒重阳、张君实。”
“那便去吧。”
卢奕一贯歇班晚,战时尤是,几人窝在后厅烤火烘得面皮发干,天南扯到海北,直到哈欠此起彼伏才等到卢奕,他在门前略闪出半个脑袋,丢了句再等等便又没了影子。张兵曹即让后厨上来酒菜,念老厨子辛苦,留他吃了一通先,重新埋了一盆炭,煨起羊汤,几人拢坐又复聊起洪、曹二人。
老九问:“这两个从未听过,哪里冒出来的?”
张兵曹已把几人混成了体己,见氛围浓了,直白道:“好个屁!都是些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精,啧,府尹防人,拉这两个来牵制弓马社,许他们战后在河南县补个实缺。”
“爷娘,心眼也忒窄了些吧。”
“他来河南府本就有一肚子怨气,又合卢御史惹着他,借募兵的事拼着。”
杜老九嘁了声:“井底瘌蛤蟆,净计较些没名堂的事,河南府叫这种人管着,能好的了?”
酒重阳把眼睛窗外一斜,低声道:“老九兄弟小声些。”
“呸!由他恶心人,不由我骂两声了,谁给他们惯出来的臭毛病!”
张兵曹道:“老九兄弟现在是河南府的兵,按规制你就是要听话的,遇着敞亮人,你骂皇帝老子都没干系,可遇着笑里藏刀的料,一切还是小心为好。”
“屁!二爷你说的,这次命是自己的,刀也是自己的,怎地谁容这野狗冒出来搅场?他娘的,合着乱一刀剁了,叫他们白生了副七窍玲珑心,不做人事尽谋鬼差。”
张兵曹无奈地笑笑:“老九兄弟性子也是真的直。”
赵当阳知道杜老九那张嘴,愈是同他好言好语,他便愈是来劲,怕他收不住,冷冷插了句:“怎地?现在就去把他杀了吧。”
老九哼唧了声:“杀要杀的,但不是现在。”
“去杀了吧,免得气着自己。”
杜老九嘿嘿一笑,耍无赖道:“那他多疼啊,再容他快活一阵吧。”
“那便说好,往后既不打算杀他,就把屁给我憋着,不然翻了船,我跟你一起下水。”
杜老九扬了扬手:“二爷要这么说,我可不敢生气了,但既然洪阿猫、曹阿狗都许他封官,也得让杨老丈要一个,不然咱就成猪了。”
张兵曹道:“卢御史自会争取。”
又对当阳说:“兵器折钱的事已与卢御史说过,但他说杨社头会上公开说兵器是捐的不是卖的,这事赵兄你看?”
赵当阳知杨巨元脾气,若真折了钱,非要再气病一回不可,无奈道:“那便按杨社头说的办吧。”
卢奕这一闪便又是大半个时辰,直到夜深才挂着一身寒气赶进值房,几人大饿,忙不迭温了酒,闷声好吃了一通,直到肚子三分饱,才零零碎碎地聊起天,卢奕心里捂着一团气,附和了几嘴便把话题揪到心头事上来。
“这年头,想把事情做好,反倒成了最难的!”卢奕燥热,扯松领口催大家饮了一轮。
张兵曹托住他的话,机敏道:“卢御史谋的是事,他们谋的是权,谋事的做的愈好,谋权的便愈急,你谋一步,他挡你三步,能顺心做事已是阿弥陀佛,成不成就只能看天意了。”
“什么谋啊步的!”杜老九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我看大家心里都有气,闷着干嘛?掰开说吧!”
卢奕将酒壶递过去:“还是老九兄弟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