浚仪城,夜半。
急起的一阵狂雪埋住半座城,荔非守瑜在甲衣外裹了件厚实的殷红色罩袍,踏着雪大喇喇地穿过廓城,遇见巡逻兵也不回避,远看宛如一团游动的火焰。兵丁见其形貌装束,气势上先自短了三分,只敢例行公事问其来因。
守瑜凛凛答:“吾乃田大将军麾下李判官。”
指指天,大声道:“问崔将军讨些衣被草料,不然新纳的降兵要冻死。”又叉腰洪声喝问:“公衙哪个方向?”
一个巡逻兵上前讨要田承嗣印信,被守瑜一把揪着领子掼翻在雪里,龇牙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问老子要印信。”
士兵见着那双凶恶的虎眼,只剩呼吸的胆量。
守瑜见他怕了,松开手,拿眼锋把周围杀了一圈,神鬼不惧道:“印信就是老子的一双膀子,想要尽管来拿!”
田承嗣部一贯嚣张跋扈,见这判官蛮不讲理,巡逻兵不敢刁难,只得为其指明衙署方位,让路通行。有田承嗣附体,荔非守瑜一路顺畅,接近马行街时,见衙署上空捂着一团浓烟,大院外,层层巡逻兵舞龙似的不断穿行,见是,守瑜心一沉,念叨了句了“玄明”,掐紧刀柄,好憋了一口气才黯然松开绷得紧紧的胸膛。
眼见救不得,荔非守瑜遥向浓烟升起的方向拜了三拜,尔后兜进暗巷徘徊了两刻钟,犹豫是否要闯进衙署劫一遭,然顾军情紧急,需立即向虎牢大营汇报,故断舍了义气,决定返回。未久,报更的梆子笃笃响起,守瑜换了心情,按原计策往东踏出廓城,一路无事,到达城外破庙已逾寅时。
早时,郑船儿在庙里默祷了一阵,众人睡下,船儿掩在半人高的杂草里把风,终于苦等来一些动静,细看只有荔非守瑜,钻出去望,不见有人跟着,知玄明凶多吉少,用槊柄杵地,回身朝塌了半边的佛像恨恨地刺了一眼,欲骂又忍住,无力道:“罢了,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荔非守瑜只歇片刻便差船儿摇醒众人,围拢坐定,商议下一步去向。他本心要独自火速赶往虎牢,如果白雪霏十来个伙计缀着,势必拖累,可没有卢氏夫妇冒险收留,自己绝难翻出重围,直接说未免不近人情,故阴着脸把眼前形势尽往重的说,几人听得心情发紧,皆都醒了神,慌张地越挨越近。
荔非守瑜见都被哄住了,于是道:“好在贼一时不会向南,你们团成一股,能走多远走多远。”
卢掌事所以对陈留残将施以援手,虚为大义,实为大利,这一注他全押在荔非守瑜身上,就为博个万一,先前守瑜要回去救人,他便万分想劝,可慑于对方满身的杀气,不敢言语,现在好容易把人给盼回来了,听弦外,荔非守瑜似又欲偏向虎山,故不待别人发话,便挑明态度道:“兵荒马乱,不似太平时节,就怕南面又出个刘禄山、李禄山,眼下唯独跟着军使最是保险。”
荔非守瑜没听出卢掌事的言外之意,时间紧迫,无暇磨蹭,只得两难地把话摊开道:“某计往虎牢报信,现如今中牟已被贼占住,西去免不了一阵厮杀,生死不定,也要跟着?”
卢掌事急了,问:“既然如此,军使何不与我们一道南逃?”
听见“逃”字,荔非守瑜虎眼一竖,压着心中那团隐隐燃烧的怒火沉声道:“汝要某做逃兵?!”
黑夜里看不清,只凭雪光照出彼此轮廓,但卢掌事却感到那双凛凛然的眼神,仿佛要扎进自己的胸口,顿了一阵,讪讪道:“军使误会了,小人的意思是,既然中牟有贼,不如自南面绕道,如此不稳妥些?”
陈平世解释道:“军情紧急,片刻耽搁不得,绕道肯定来不及。”
尴尬间,听有女子声音幽幽然嘀咕了句:“哼,官家做派,用人时朝前,不用人时朝后。”
“啧,妇道人家懂什么!”
暗里只见有个身影带着气闪出去,又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擦擦地踏到佛殿深处。
旁侧郑船儿早看出卢氏夫妇的盘算,见人就差把话挑明,于是赶忙附到守瑜耳边道:“将军,姓卢的不愿白做事。”
荔非守瑜怅然,还顾周身并无长物,值钱的唯独一把白玉茎短匕,这把刀是随封常清征战北庭时缴获的,宴席上封常清将此刃赏赐守瑜,守瑜嫌镶嵌宝石的银质刀鞘太艳俗,故差刀匠重新配鞘,并在鞘身以鸟虫形阳铭“山河”二字,从此作为伴身宝刃。
不杀贼,即裁己,这把刀早被守瑜磨出凛凛寒气,不愿轻易示人,还顾如今境况,不得不忍痛割爱,于是解刀与卢掌事说:“此刃乃封大将军所赐,战事平息,若有需要,可凭此刃寻我,若我殉国,可凭此刃去见封将军。”
听对方说如此,卢掌事反涌起一阵愧怍,推辞道:“军使误会,吾等为国效力,本不图回报……只是妻小伴身,前途漫灭,不得不有虫鱼之想。”
荔非守瑜是个爽直的人,将刀塞给对方:“贼虏南下,生民流离,官军不能御敌,是为政者之过,汝收留某等已是立了奇功,不必多想,自逃命去吧。”
说罢,守瑜耐不住长叹了一声,不知为何,近日来竟频频触犯“逃”这个禁忌,难道说,唯有逃才能避过此祸吗?
多思无益,荔非守瑜掐断杂念,与陈平世等人规划路线,郑船儿献出玄明来时旧路,建议先到湖泊边的船屋补充水食,再视敌情另谋计划,荔非守瑜见郑船儿机敏,有心提带,可惜只有一匹马,于是吩咐陈平世等人随船儿步行,自己则骑马先走,计划敲定,一行人即趁着夜色匆匆启程。
郑船儿等人抵达船屋时天已大亮,见雪上逶迤着两行覆着薄雪的马蹄印,证明有人刚走不久,另外船蓬下新刻有文字,落款是守瑜,他吩咐几人不必冒险,可尽往南走至尉氏歇脚,视敌情便宜行事,并告诫轻易不要去荥阳。
陈平世刮去文字,忧心忡忡地朝西面望了一眼,恰好见林中有鹿闪过。
浚仪城,晓色将开,阴风凄惨。
因崔乾佑将大军驻扎在城外,并下令三军严禁扰民,因此城内似只发生了一场短暂的骚乱,至于次日清晨,宛若梦醒,除却城北地面咧着横七纵八的战壕外,城南民居一如寻常,只是没了往日的炊烟与熙攘。
夜里,崔乾佑与田乾真等人忙得席不暇暖,一面敲定速下荥阳、郑州、虎牢的战略,一面收集资料连夜草绘河南地理山川关节图,梳理出所有可能伏兵的要塞,细大定了已逾卯正,乾佑才得片刻闲暇,倚着胡床坐暝,忽然又有小校滚来报告太仆丞严庄车队已到城外,崔、田二人只好强打精神,匆匆梳洗过,换了衣裳出城迎迓。
入堂,坐定。严庄清雅地掸了掸鹤氅上的雪沫,用罢饮子,先报安禄山旌节已过郭桥,预备今日到陈留纳降,务要崔乾佑做好防务,绝断非常。
又清清嗓子,传达了安禄山口谕:“国柱老公乃圣人故旧,务必厚待,善加安抚,并晓谕老夫护国靖难之诚,使陈留士庶皆得闻知。”
这条消息令乾佑发慌,昨日军报分明还说安禄山尚在胙城郊外打猎,怎会一夜之间闪现郭桥?更蹊跷的是,攻取陈留的捷报并未正式发书,后方何以获悉?乾佑暗忖必是有人争功心切,暗将胜报私传给安禄山。
越级邀功本是寻常不过的人情勾当,倒也无甚稀奇,只是这么一搅和,自己原定的部署就被全盘打乱了。安禄山围攻陈留的目的除却西进外,还欲借张介然之口为自己收揽河南人心,以厚攻取两京资备,可现在遇到一个难题,那就是张介然拒不归降,禄山来,此老匹夫必会出言激撞,触怒了安禄山,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陈留纳降关乎义军在河南地区的形象,稍有不慎就会大功就变成大过,若多给自己一天时间,必有办法说服张介然,若是,一切就都能从容稳当。
崔乾佑错了错牙,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同时愈觉诸将间的暗流汹涌难制。
正思索着,严庄亲切地握住崔乾佑的手道:“大将军忧心国事,捷胜在前,仍不改谨重,大王让你做主帅着实英明。”
严庄狭面长颈,身材极瘦,留着一掌锥子般的山羊须,一对蛇眼宛若两把淬了毒的匕首。
崔乾佑虽暗恶其人,可惮其气焰,却不得表现恭顺,自谦了一回旋即探问:“听大王口谕,似有意怀柔,河南乃中原经济之紧要,百姓若愿附丽于我,实为勤王靖难之长远计划。”
接着又借机捧道:“大王纵横铁血,怒而绝决眦要除国贼,此番能息心缓兵,想必少不了严寺丞庙算。”
严庄吭吭笑道:“张忠志与孙孝哲向来走得近,前途汹涌,这两人难免会多聊几嘴。”
崔乾佑会意,知是张忠志走了消息,不露声色地撇了句:“都是操心国事之人。”
说罢,命田乾真将绘制好的河南舆图交给严庄,倾心道:“乾佑微贱,往后还望寺丞多多照拂。”
严庄是个真毒士,喑哑一笑,将舆图毫不客气收入囊中,算是给对方吃了颗定心丸。而后严庄要求点检陈留防务,乾佑罢掉一切公事陪同,两人便走边聊,一直兜到东院,严庄见这里关押着女眷,心思上来,钦点了几个颜色上佳的预备献给安禄山消遣,崔乾佑顺其意,又赠了他一些金银宝器,严庄大喜,蜻蜓点水地勾了公事,又扯了些闲的,只逗留了半个时辰便风卷残云般走了。
送走严庄已逾辰初,乾佑估计安禄山车辇午后就到,于是急传田乾真,令其牵头策划纳降方案,自己则换上常服往内邸官舍,再劝张介然归降。
浚仪公衙前堂忙成一锅粥时,玄明还在梦中与叛军杀得眼红,忽觉后背中了一箭,伸手去摸,又中一箭,再摸,脸上又中一箭,这一箭直把玄明戳醒,玄明吓了一跳,抱紧房梁抽刀就撩,却见雪儿提着晾衣杆对着自己。
“胆子真大,还能睡得憨?声音再大些,该来人了。”
玄明从梁上坐起,悬着的右腿已经麻得没有了知觉,揉揉眼,前后零碎的记忆才勉强拼凑完全,蓦地吭吭发笑。
“笑什么?”
“我竟还活着,你竟在这里。”
雪儿十分谨慎,挨到窗边别着脑袋望了眼,见衙署内外都在排兵布阵,不禁忧心忡忡,守备如此森严,玄明怎么逃?
玄明也听见队伍响亮的呼声,问:“还要打战?”
“不清楚。”说着,又往马行街张了眼,没有行人,巡逻的士兵也比昨天多。
“怕是有大人物要来。”雪儿掩上窗。
“陈留是大郡,一夜之间就被轻松拿下,安老贼必认为这是天命所归,肯定要亲临降城检阅。”
“这么说,那就是了。”雪儿想起早上有人过来挑选女人之事。
又蹙眉道:“趁他没来,你快找机会逃吧。”
玄明思忖片刻,道:“既来之则安之,贼绝想不到我就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若凑得巧,抓住机会,许能把安禄山的脑袋给卸了,真做成这件事,李老儿都得哭着认我做祖宗。”
“还是这么顽皮。”雪儿被逗笑了,问,“做什么,来这里?”
“救人。”
“谁?”
“荔非守瑜。”
雪儿不认得,顿了顿,黯然道:“清晨贼来掳掠女眷,时间长了,恐我不能自保,你还是尽快走吧。”
玄明并不是真孟浪,言归正传道:“雪儿,能帮我打听荔非将军是死是活么?他若活着,我必须要救。”
雪儿点点头,神色仍旧忧郁。
未久,仆从送来朝食,玄明下梁塞了个饱满,始觉世界真实,又问雪儿为何会在这里,雪儿将霹雳帮强占药铺、父亲被害及被掳到公孙宅又被卖到博陵的经过纤悉说了一遍,说着说着眼眶里便忍不住凝出两泡泪,不知哭过几回,雪儿一颗心已变得铁硬,眼泪不及落下便被抹了去。
玄明动情,问:“昨夜那妖怪便是崔乾佑?”
雪儿哭着笑。
“差点没杀了他。”
“说来崔乾佑不算恶。”
“嗯?占了你,倒替他说话。”
“不,也是个飘萍出身苦命人,不是朝廷不赏识,绝不会走这条路。”
“哼!造反还有理了。”
雪儿抬颔,一双眼睛蓝宝石般的:“公孙牙婆本送我给他消遣,他以领兵不受女色之由推辞过。”
“这话说是给鬼听的,你也信,推辞推辞,你还不是在这里?”
“此人有神疾,总梦到妖魔吃他,阿耶的药能治。”
好机会不毒死他!玄明正要把这句话吐出去,但转念想,雪儿是受了官府迫害才沦落至此,崔乾佑再恶,于她而言都好过台上那群鸟烂货,于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了话头道:“我带你走。”
雪儿一怔,挑着眉问:“能么?”
“办法总是有的。”
雪儿眼里的火苗忽明忽灭,叹了声,道:“我不打紧,你保自己先。”
玄明执拗道:“待看,必须救你。”
雪儿想推辞,玄明又把话题挑开:“我兄长知道么?”
雪儿摇摇头:“事发时赵大哥、杜大哥都还在新罗,不敢连累嫂嫂。”
“七老爷跟他们签过金兰谱,他被害,赵当阳岂能饶过那些畜牲?”
想到当阳,玄明精神都提振了不少,每临大事,兄长总是抿着唇不说话,似一口不见底的深井,又似一尊刀枪不入的石人,在他脸上,从来不见胆怯和犹疑,可一旦行动起来,又如一驾从天而降的巨轮,摧枯拉朽地将所有困难碾平。
“大哥在,全不怕了。”想起赵当阳,雪儿也忽然感觉轻松了不少。
说着衙署地面传来一阵角声,两人都伏到窗边看,见马行街两侧挤满了人,层层覆覆都是浚仪乡老,个个衣着光鲜,箪食壶浆,不远处的高台上有一兵丁掣动小令旗,指挥人群摇手呐喊。
玄明嘁了声,讥笑道:“癞蛤蟆顶桌子,撑什么鸟场面。”
张介然早早梳洗罢,写字静心,而后瞑目危坐,一部长瀑般的白须倾泻出老人散不尽的凛凛浩然。
乾佑来,再拜不应,只好屏去左右,恭敬入宾位,稍坐,聊无话题,转头见案边挂着一副字,还散着墨香,于是切题道:“老国柱也爱颜平原的字?”
他本以为张介然懒得回应,不料老人却缓缓睁开眼,对着门前的白雪说:“颜平原的字大正磅礴,浩然慷慨,只要是人,都喜欢。”
崔乾佑知道这是在借机挤兑自己,却愈加恭敬,借机攀谈:“敢问国柱,何谓大正磅礴,浩然慷慨呢?”
“尔等羯贼也配知道?”
崔乾佑低颔抬眼,神色宛若学生,轻声道:“吾以为老国柱想错了。”
张介然闭目不答。
“义师一战平河北,所到之处,兵士倒戈,朝廷果真大正磅礴,浩然慷慨,河北诸郡不当固若金汤?”
“你贼胡心有九窍,蒙蔽了圣心,才致吾等猝然不能相抗,待看,尔兵过不了武牢关。”
“不说河北,但说陈留,若死守,以乾佑之力绝不得破,奈何郭纳畏而开门,才使我侥幸取城。大国看似巍然华美,内里却满生虫蠹,这样一个局面,安禄山不来,也会有其他人来,今年不来,明年也会来。”
张介然睁眼,不甘长叹:“尔承认是谋反了?”
“谋反也好,清君侧也罢,皆是唐廷自阶之祸,老国柱恨,却恨错了人。”
张介然终于将视线挪到这位其貌不扬的青年军官身上,问:“那你说说,老夫该恨谁?”
“李隆基。”
这三个字像一把利刃,骤然挑开了张介然心头那道从未敢触碰的封漆。刹那间,关于国运、兴衰、治乱的所有灼热答案几乎要喷薄而出,但老人终究将目光移开了,王朝的这道伤口太深,永远不可能被缝合。
“用天下人的忠买他一个人的乐,用一代人的悲剧衬托他一个人的盛世!”崔乾佑压抑的声音宛似深渊中来回鼓荡的巨浪。
“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讨伐吗?”崔乾佑亮剑般地问。
张介然语塞,圣人无错,错的只有臣下,千百年来,这份无限让利的契约越签越长,一步步把皇帝签成了神,把其他人都签成了狗,时间久了,谁都无法正视这份极端的偏袒,并逐渐习以为常,以至于认为本来如此。
所以天下可以乱在安禄山,可以乱在杨国忠,也可以乱在杨玉环……谁都可以有罪,唯独李隆基必须无罪,帝王的尊严,注定只能享有旷古未有的盛世耀荣,而不能承担任何导致盛世崩塌的历史责任。然而,历史的真相却是,这场祸乱最深的根源,恰恰在于本应毫无瑕疵的李隆基。
因此崔乾佑之问,张介然非不能对,实不可对,因为一旦回答,不仅他自己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就连那些曾以赤诚自勉的同僚,他们的坚守也都将变成这段历史的愚蠢注脚。
崔乾佑精准有力地掐住了张介然的痛苦,他并不要对方回答,只要他动摇。
不答就是答,崔乾佑感觉此行目的已经达到,于是起身抱拳:“少时,大王将来城中纳降,欲问老国柱讨个向背,顺他的意,不仅你能活,万数被俘的将士和陈留百姓都能活。”
张介然依旧不应,凝眉俯视那柄短木剑,日日摩挲,“杀贼”二字已隐隐漫灭。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辛卯,陈留陷落。
未初,雪势又大,安禄山庞大的仪仗阵在大雪中沉闷地滚动着,行至城北,田承嗣、张忠志二人下马相迎,引车队绕行自南门进入浚仪,城门甫开,六衢便涌荡出一阵不绝的轰鸣。
先行重骑兵与仪仗队在会通大街上趾高气昂地铺陈开来,随后李归仁率曳落河部队先入,这时锣鼓声奏响,在大街两侧站了一夜的士绅妇孺们终于得以伸展,纷纷摇手呐喊,一班文武员过场后,迎大唐东平郡王的号子声划破风雪,会通大街上又迸发出一阵不绝的雷鸣。
旋即四匹高健的雪白卷毛马拉着一架华盖辂车缓缓滑入视线,风雪和幢幕将座中的巨人衬得影影绰绰,大雪天里,安禄山双眼昏眛更甚,不得不挤着眼睑,微昂脑袋才能看清四周情状,可众人仰视时,却觉如此神态的东北藩帅巍巍然宛若俯瞰众生的神明。
禄山入,锣鼓息声,崔乾佑领郭纳等一班陈留降员仆仆来迎。
天宝九载元日,各州府朝集使在兴庆宫会宴时,郭纳远远见过安禄山一眼,当时还嘲笑此人肥胖似猪,不过是供帝王把玩的一只政治宠物,殊不知短短数年后,自己竟成了这“宠物”的座下降臣。车驾过身,郭纳忍不住挑眉偷了一眼,时安禄山态似坐瞑,看样子比前几年黑了不少,尤其两腮,延染着一片粗糙的黑棘,一双象眼深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眶里,宛似一只成了精的野猪。
蓦地野猪精眉头一蜷,参差的杂毛下闪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来,郭纳倒吸一口气,忙将脑袋埋了下去,这时只听马车发出吱呀一声,一股含混着香料的骚臭味扑面而来。
安禄山兵行河北,雷厉风行,起兵一月来,上至将帅下到士卒都和甲而眠,其本人车架也从未在一城一池多作逗留,然河南乃大唐神都所在,又是天下经济之辐辏,城池众多,人口密集,为长久计,不宜纵兵滥战,侵扰民生,故在高尚、严庄等人的筹谋下,安禄山一改劫掠式的快战,决定稳扎稳打,经略河南,而这其中首要的便是收买人心。
早在高祖李渊时,唐廷在处理河北问题上就屡失分寸,以至于河北人心涣散,久而不附,故对过往一月在河北势如破竹的胜捷,政治老手安禄山一直怀着谨慎的乐观,他深知河南、关中才是李唐根基所在,此刻一面要攻坚克险,一面须提防后方生变,为免落入瓮踞窘局,就必须在河南扎好根基,巩固胜势。
纳降,无疑是当下最稳妥的收心之策。
这个决定虽遭到一众武将的反对,但安禄山力排众议,决定自陈留始,攻一城降一城,直至夺取长安。
为此,今日安禄山特地穿上牡丹纹紫细绫衣,天宝十载生日时,李隆基夫妇御赐器物衣服无算,其中便有紫细绫衣十副,穿着大唐皇帝御赐的衣服,一能向众人表明自己还是唐臣,二能表明自己靖难除奸之志,只是几年来大肚益垂,原来的尺寸早已穿不下,故在事前不得不让孙孝哲重新为其量体裁缝,急就了这身大码紫绫衣。
亲见陈留士庶迎接王师的诚意,安禄山心中荡出一股气壮山河的豪迈,一时竟真不知自己是到底谋反还是平乱。见气氛渐高,安禄山笑呵呵地摇起上身,左右见势忙挈辔停骖,孙孝哲趋前卷起厚厚的幢帘,这时危坐的大唐东平郡王赫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不知何人先起的势,街面上又燃起一阵爆裂的声浪。
安禄山下车,掸去貂裘大氅上的雪尘,蒙睃着扫了一眼陈留降员,未见有白头者,于是问乾佑:“何故不见张老国柱?”
知张介然绝不肯就范,故午前严庄来时,崔乾佑就与他商量能否由太守郭纳递交降书,严庄当时爽利应下,现在看来,这老贼定出尔反尔,并未向上通报此事。
面对安禄山忽然发问,善于见招拆招的崔乾佑一时竟也犯了难,但事情挨到眼前,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禀大王,张老国柱他……”
“张老国柱乃河南节度使,按制领河南军事,不管陈留庶务,事前属下就此与高侍郎商议过,若让张老国柱来降,就等于向天下人宣示尽缴河南国贼,可义师只到陈留,这么做未免让人测度我师骄矜,故吾等认为不妥,最后商定还是由陈留太守递交降书为宜,卑职今晨来已与崔将军说过此事。”
半生戎马,安禄山早已铸就不可侵犯的个人威严,岂容手下私定章程,何况纳降这等关乎大局体统的要务?本来笑嘻嘻的脸忽然绷得铁紧,竖眉闷喝道:“放肆,孤之事岂由尔等说了算,你这狗彘,不想活了吗?”
崔乾佑吓得一愣,心里吊着七八只水桶,晃来荡去的,可一想严庄心思玲珑,全不会做这等顾头不顾尾的蠢事,又强行稳住心神,待看此人有什么后招。
听到呵斥,严庄惊慌失措地滚到安禄山跟前,解释道:“大王明鉴,军戎大事,严庄岂敢不报?吾从陈留折返时便将纳降备细通报过孙监,想孙监早已禀告大王,未……未料。”
说着严庄将那双细细的蛇眼挑到了孙孝哲身上。
孙孝哲一愣,这件事他闻所未闻,安禄山的行军起居,除近侍李猪儿能陪侍外,其余人要见安禄山概需通报,不过这次临时起意要来陈留受降,因御赐的紫绫衣不合身,需尽快裁缝,故是钦点殿中监孙孝哲左右侍奉,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自然由孙孝哲搭桥通报。
迎着安禄山凶狠的目光,孙孝哲忙把脑袋一勾,打算否认辩解,旋即反应过来,定是严庄的一条毒计,这种无法核实之事一旦解释,反倒更说不清,且不论安禄山是否相信,便是严庄那张能把天说破的嘴,当场对峙自己肯定不占赢面,念头一转,赔笑道:“大王息怒,今日小校的确频繁来报,只是当时制衣着急,未允他们入营,恐怕把消息给捂着了。”
说话时,孙孝哲抬眼在安禄山华美的紫绫衣上溜了一圈,安禄山似有感应,伸手摸了摸平滑冰凉的布料,焦躁地叹了一声。
受降之事的确是临时起意,安禄山也未料这其中会出现曲折,顾虑几千双恭迎王师的眼睛正对着自己,不好随性发作,只得压住怒火,将此事暂时搁置。
随后,车驾驶往衙署。午时,阿史那承庆代表三镇义师在前堂大院接受郭纳降书,而后依照约定,大部军队撤到城外驻扎。
按军令,各阵营壁垒分明,将领与士兵之间不得互串,但安禄山手下这些舔血的悍将根本不把条条框框放在眼里,大军刚出城不到半个时辰,田承嗣部便与李归仁部纵兵打起雪战来,号称“演战”,渐而蔡希德、安守忠等部也参与进来,场面乱不可述,安禄山得闻此事后,着张通儒前来责备,却被士兵们当“敌军”缚住,田承嗣甚至狂言:“吾军习战,擅闯者死活自认。”
面对这群骄兵悍将,张通儒不敢轻举妄动,简单传达过安禄山军令便匆匆逃离。
时诸将集聚高台看士兵演战,兴致正浓,都被张通儒一番话惹得怏怏不乐,田承嗣怒而将手里把玩的一支箭拦腰折断道:“都是严庄这鸟东西想出来的好主意!明明是老子打下来的城,纳他娘的降!”
进城后,李归仁两只眼睛便一直在女人身上溜圈子,心里也早就痒了,军汉子们舍身拼命为的就是吃喝玩乐,以往攻破城池便是全军撒欢的时候,现在却被撇在城外挨冻,也骂道:“经略他祖宗,往后若都打这种受气战,那老子干脆称病回家!”
田承嗣鼓起胸腔吭吭地连咳了一阵,涨红了脸道:“那我都不用称,现在就能走。”
蔡希德性格刚狷,素重军纪,在安史诸将中素以儒气著称,他本对经略河南的政策没有意见,可眼见麾下士卒破城有功,却仅因一句“结纳民心”便被撂在雪窟窿里忍饥挨饿,心中难免不平,也怨道:“乾佑自己也是带兵打战的人,自渡河以来,三天一小雪,五天一大雪,哼!不得取用州县,与民休息,说得轻飘飘,这万千将士的肚皮,难道就靠这几句官话便能填饱不成?寒了将士的心,往后还怎么指望大家拼命?”
“蔡老弟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就他娘的说到老哥心坎儿上了。”田承嗣拍着大腿骂道,“我们在前面一刀一枪的拼命,到头来却是那几个练嘴皮的上台面唱戏,越想越他娘的气,往后若都是这么干,不战死也要憋死!”
田承嗣把众将领心头的火越撩越旺,一个个揎拳裹袖,嚷嚷要砍了高尚、严庄,诸将骂得正热烈时,本在城内值巡的张忠志忽然叮叮咚咚地赶上台来,抓着田承嗣的手气喘吁吁地说了句“大事不好”。
这会儿田承嗣正愁不出大事,看张忠志着急忙慌的样子,估摸城里八成是起了乱子,本想趁机揶揄他一番,可一想到张忠志这人奸猾狡诈,放的屁都带着心眼儿,于是把眼皮一蒙,假作关切貌将忠志拉到一旁,问:“莫非有人造反?”
张忠志摇摇头,掩口凑到田承嗣耳边说了句话,田承嗣脸上的肉一抖,喃喃道:“哟!要变天。”
“瞒是瞒不住的,但经略河南是定好的大计,取了虎牢关,消息自然要飞进大王耳朵里。”张忠志嘶了声,“我看还是不作声张吧。”
田承嗣瞥了眼张忠志,心道:你这死鸟,又在老子面前弄喧,不想声张,何故告诉我?
他忖张忠志必是想借自己之口将消息捅给安禄山,以安禄山阴晴不定的脾气,鬼知道他会把火撒在谁身上,想了一轮,果断把这颗烫山芋丢了回去:“这个我看还是贤弟你自己做主。”
张忠志歪着脑袋咂了咂嘴:“我看大家都厌恶大王怀柔,若能点把火,叫咱们像从前一样放手劫掠,岂不痛快?你瞧这城里,多少金银女子等着弟兄们呢!”
“这倒是。”田承嗣皮笑肉不笑道,“通风报信的事,贤弟最擅长,这会儿大王就在衙署里,你赶紧去点火,出了什么事儿老哥替你兜着。”
“都什么时候了,大兄还跟我开玩笑?”
田承嗣咳了一阵,把眼睛抻得直直的,吊着对方不回他的话。
几番接触下来,张忠志断定这个田承嗣看似呆憨,其实比谁都滑头,眼见圈他不住,坦诚道:“所以先跟兄长通风,是虑兄长乃诸将之伯,事关前程,自然要来大兄这里断个宜否。”
“抬举我,贤弟不是没主意的人。”
张忠志只好挑出枪头:“我看此事瞒着肯定不行,但旁人去说又都不妥,思来想去唯有一人可行。”
“谁?”
“非安储帅不可。”
张忠志口中的安储帅即安禄山次子安庆绪,虽性格怯懦,不善言辞,却深受安禄山宠爱,几年前就令其担任都知兵马使,指望他能随营历练,早日在军中树立威望,可这安庆绪不知是智短还是学浅,说话颠三倒四,明白人都能被他绕糊涂,更遑论治军。
田承嗣一想到安庆绪呆呆傻傻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这好大儿,连话都说圆全,你让他去?”
“大兄这话可就欠妥了,如今太仆卿没了,大王膝下能承托霸业的除了储帅没有别人,形势照这般顺意下去,纵便他是哑巴又如何呢?”张忠志眼神狡黠,把双手拢成一圈,明明暗暗道,“饼只有一块,分饼的人却很多,现在谁下先手谁就是元从。”
田承嗣眼睛一转,舂舂脑袋,亦明明暗暗回道:“啧,死的毕竟是他兄长,也该让他知道。”
又问:“消息属实?”
“廓城本来张贴有诛杀的榜文,郭纳投降前令人全都摘去焚毁。”
“既然没有榜文,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巧就巧在这里,巡城时在一家酒肆歇脚,那家夫妇机巧,见我亲和便想攀个靠山,我思量顺便套些耳目,一开始那家人躲躲闪闪不肯尽说,我拿酒灌他,吃昏了头,竹筒倒豆子似的,全给捅了出来,爷娘!天知道酒壶里倒出来的,竟是这等鬼神兜不住的泼天大事。”
张忠志眉间凝出个大疙瘩,满是一副为别人担忧的样子。
田承嗣耸了耸鼻子,哧溜一声擤出滩清鼻涕来,脑袋瞬间清爽了不少,心想仅凭酒贩子一句话,这事肯定做不得实,于是道:“除非你拿到带官戳的榜文,不然肯定会被严庄、高尚那两个人妖给糊弄过去。”
“敢用没来由的事消遣大王?”
说着话,张忠志拍了拍鞶囊,解开铜扣,神神秘秘地露出了一角硬黄纸。
“我给那卖酒的上了刑,问他讨榜文,他说城里的都揭下烧了,南郊船商多,官府消息要靠他们传,也张了榜文,昨夜义军来,南边的船商肯定都散了,或许榜文还留着,我即着人去搜,果让我找到了。”
“卖酒的呢?”
“留不得。”
田承嗣用手溜了溜铁硬的络腮胡,眨眨眼道:“如此稳妥,就这么办吧。”
“此番下陈留,大兄是首功,我居次,面子上的事还非得大兄亲自去不可。”说着话,张忠志将榜文交给田承嗣。
承嗣张榜读罢,确认无误后拉来一匹马,风也似地钻进了城中,守卫不敢拦,任其一路扬蹄到马行街。
自接到严庄消息后,崔乾佑便将陈留衙署辟为三镇节度使临时行营,方圆三里被士兵围得铁桶似的,行不得马,田承嗣虽然横行霸道,到此也不得不下马步行。巧的是,甫一下马便撞见安庆绪在点检军士,田承嗣拧着五官憋出一声怪嚎,噗通一声拜倒在雪里。
安庆绪吓了一跳,忙上前来搀扶,却见田承嗣眼里汪着两泡滚烫的泪水,嘬着嘴哆哆嗦嗦半天没说出话来。
“将军这是?”安庆绪问。
“太……太仆卿他……”
田承嗣喉咙里好像塞了棉花,悲痛得几近失语,头一扭,用力将那张皱巴巴的榜文塞进安庆绪怀里。
安庆绪看着榜文半天没说话,田承嗣疑而侧目去探,竟见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似若惊成了失心疯,田承嗣起身欲劝,安庆绪蓦地蹦出句粟特话来,弃了马鞭,转身朝衙署大门滚去。
玄明在梁下呆了阵,始终不见雪儿回来,心中发焦,自窗缝往外张,见前堂方向有个披头散发的疯子三步一扑,五步一滚地过去了,正自疑惑要闹哪出,却听楼板咚咚地响,忙提住一口气在胸口,自立柱游上了房梁。
“不必躲,是我。”雪儿还在楼角,声音便先上来了。
玄明俯身,松了口气,见雪儿提着裙摆上来,开先一句便是:“有件好事。”
“安禄山死了?”
雪儿定身,就栏边靠着,歇了口气,嗔道:“都什么时候了。”
玄明只顾嘿嘿地笑。
歇足气,雪儿轻声道:“你找的那个荔非将军不在这里。”
玄明惊问:“能逃出去?”
“十有八九,陈留阵亡将领的名单我读了,没有这个名字。”
玄明大松一口气,从梁上吊下来:“那太好了,今晚便可走,雪儿你赶紧收拾收拾。”
雪儿把一双手并在背后,沉默了片刻,抬眼说:“玄明,你自己走罢。”
“安禄山来,其实戒备反而松懈,你帮我弄一套民夫穿的,有密道可以出城,东南郊有个点,我们先去那儿歇脚。”
“我不走。”雪儿语气干脆。
“疯了?”
“我与大唐有仇。”
“不是使性子的时候。”玄明唇干舌燥,又往窗外张了一眼,低声道,“李隆基下旨杀了安庆宗和荣义郡主,此仇不共戴天,莫被叛军的假好人给蒙了。”
“假好人总胜过真混蛋。”雪儿的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阿耶死得好惨,洛阳县上上下下全都知道,怕我去河南府投诉,便掠卖了我,官府明明知道,却没一个人替我声张,玄明,若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玄明怔着,实在想不出话来劝雪儿,只道:“有些事可以慢慢做,但崔乾佑绝不是好人,他们冤杀的又何止一两个?”
“没那么多想的,我就是个老百姓,谁对我好,我就跟着谁。”
玄明忽然想起刘斗金,也说过类似的话。
“带着我,你反而走不了,若这里也是火坑,那只能说是命。”雪儿更冷静了,“天一黑你就走,帮我转告赵大哥,一切都好,还有,别信官府,能走多远走多远。”
见雪儿心意已决,玄明不好再劝,正想说两句珍重的话,忽听中院里传来一阵喧闹,两人忙到窗边看,见一紫衣巨胖斜吊着冠帽,挥鞭见人就抽,身后一鹤衣瘦子捂着脸上前来劝,被安禄山一脚蹬下台阶,崔乾佑等人远远围着,不敢动作。
“有人惹火了野猪精。”玄明戏谑道。
雪儿心情复杂,后悔刚才与玄明说的那些,但她仍旧不愿再回洛阳,掩了窗,吩咐道:“今夜换了衣裳先去后院喂马,马房左边有辆车,车下草料里埋着钱,出去见人使钱就是,打下陈留,士兵们什么都没拿,不会为难你。”
说着话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旋即沸腾成一片。
玄明不放心,又挨到窗边看,见一人被拖到前堂大院,玄明认得,是苏义忠,他被绑缚着拽到院中,紧接着是张柯,陆陆续续又出来几个陈留守将,最后出来的是张介然,一头白发蓬草似的散开,紫色朝服被扯去一半,凄凄惶惶地被士兵按在院中跪着,老人挣扎着要站起,却先迎上一阵哔哔啵啵的鞭雨,抽得衣服、毛发乱飞,瞬间化作一团血葫芦。
苏义忠朝安禄山怒吼,被孙孝哲火火地赶上来一脚踩在地上,钳出舌头一刀剜了,血水把身下的白雪染成了红席。
安禄山露了杀心,一把扯开皇帝御赐的紫细绫衣,用鞭梢点着俘虏,一个劲儿喊:“砍了,都砍了!”
旋即,刀斧手来,宰羊般地将张介然等人剁了脑袋,时西风漫卷,玄明颤颤地闻见一股血腥味,他怔怔地转向雪儿,心底的热涌让他忍不住想要大喊,雪儿凝着泪急急捂住玄明的嘴,以极细微和恐惧的声音颤抖着说:“走,我跟你走,马上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