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这么关心九黎，这个问题我可以代为说明，九黎跟严探长当然是普通朋友，毕竟他们认识也不过一个月而已。”孙世岐对视严厉行眼中岁月静好，“严探长您说是吧？”
“我和九黎的确相识不久，但也是相见恨晚。”严厉行从容不迫，“九黎是个称职的好记者，在此之前我们合作愉快，今后我想请她代表曙光日报成为巡捕房的跟踪报道记者。”
跟踪报道！林九黎从未敢奢望的青天大道向她铺平开来，这不正是社长给她派发的重大任务。
这或许就是严探长给自己最大的生日礼物，林九黎不可为不惊喜过望，“严探长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今后我一定会做的更好！”
“我相信，来日方长。”严厉行满目期待。
孙世岐无法为林九黎的工作感到开心，但又不能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让在意的人失意。
顾徽柔这才将自己准备的小礼物送给林九黎，是一副精巧手套，“接下来从秋入冬会越来越凉，九黎可要保护好自己的双手，才能顺顺利利的工作，得上司赏识，更重要让严探长满意。”
“有人说女人的一双手就像是第二张脸，这一张脸能说会笑惹人怜爱就是不知道另一张脸会不会把男人吓跑！”
林九黎无法不多心听这番话，一个不留神就将手砸在蛋糕上沾染了手套。她求之不得地仓促离开座位，“我去洗一下！”
严厉行随后起身，“我也去一趟洗手间。”
待客人走后，胡水仙更是肆无忌惮地信口开河，“还说普通关系，这一前一后去卫生间是想干什么？那个丫头才进了报社几天居然能认识什么探长，一定是做了见不得光的勾当！在以前狗男女是要浸猪笼的……”
拍案惊声吓到了一老一年轻两个女人，胡水仙根本不注意孙世岐的脸上有多难色，压抑着内心的躁动，“娘，您的身体晚餐不宜多吃，奶油蛋糕甜腻更得浅尝即止。您不如先回房注意吧。”
“我还没吃够……”胡水仙猛地意识过来，“世岐，你这是要把娘赶下饭桌？”
林九黎去了花园里的卫生间，获得一刻的清净。其实她早从小到大就习惯了来自胡水仙的偏见。
这世界有太多人，总有灵魂永远无法契合。
紧随其后却停在花廊的严厉行远远地注视等待，却不成想他自己先被气冲冲跑出来的胡水仙瞧了个正着。
“严探长！”胡水仙尽管口出恶言却还是对“探长”毕恭毕敬，“我说您怎么就看上九黎那丫头了，您别看她的外表还挺唬人，其实她从小就疯疯癫癫……”
严厉行完全控制不住脸色变得凝重，肃杀的眼神向胡水仙盯去，“九黎说她跟孙世岐自小相识，两家邻里关系密切。我本来还想孙家世代行医，必定是医者仁心，一家好心肠才想趁机拜访，没想到会见识如此狡舌的妇人。您儿子儿媳孝敬母亲，九黎尊重长辈，但我可不会容许任何人诋毁九黎。”
“我怎么诋毁了，她本来就有病！”
一句话传到走过来的林九黎耳中，胡水仙更是毫无怜悯之心地走过去拽着失措的林九黎说，“丫头你自己说你是不是……”
“够了！”严厉行一声怒吼牵起九黎的手转身离去。
什么为客之道，颜面和谐通通抛诸脑后，严厉行只想带着林九黎离开此处，拯救她脱离难堪的困境。
孙世岐夫妇二人闻声而来，不敢想象恼羞成怒的母亲终究还是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世岐哥，徽柔姐，今晚谢谢你们的招待，那我就先走了。”林九黎戴上了新的礼物手套表示感谢。
“我送你回家。”孙世岐被严厉行拦下，争夺主权，“我送九黎回去，作为探长保护九黎的人身安全我还是能够做到的，孙医生还是先顾好自己的家人吧。”
一场生日家宴因为胡水仙的存在从开始到结束都充斥着尴尬的气氛，最终不欢而散。
宅子里，胡水仙嚷嚷着气得血压飙升。儿媳妇要去拿药还不满意，非得孙世岐向她服软亲自去。
夫妻二人走到厨房的专门药柜，孙世岐找药，顾徽柔倒水，互相配合。
“娘吃的药怎么跟你的放在一起？”孙世岐眉头紧锁，“各药与各病之间有禁忌，万一弄混了……”
“我以后会注意，先把药拿给娘吃，”顾徽柔温顺和意。
夜色朦胧，严厉行的脚步配合林九黎的脚步走成一致。即便不言不语，仍旧默契前行。
“严探长……”林九黎竟不觉得面对严厉行难堪，但也不知从何说起。
“我会把我的一切都全盘托出不只是配合林记者专访，而是把九黎你当成……前世有缘，一见如故的朋友。所以无论你有什么心事或苦衷，也都可以向我倾诉。”严厉行的真诚与温柔渗透进林九黎千疮百孔的心房，“你也可以大骂那个恶毒妇人泄愤，或者让我找个理由把她抓进巡捕房拷打她的舌头。”
“孙伯母确实不好，不是刀子嘴豆腐心的那种，而是一把行走的伤人于无形的利刃。”
在林九黎的印象中，胡水仙的脾性一直恶劣非常，随着年龄增长变本加厉。幸亏她有一个好丈夫，生了一个好儿子。
尤其是孙世岐，完全是他母亲的骄傲。从小到大，无论在学业，事业还是婚姻上，都让胡水仙赚足脸面。
“她不喜欢我。小时候去孙伯伯家看病，他觉得我和奶奶孤儿寡母可怜总是无偿施治，孙伯母就会指责孙伯伯白给人看病赚不到什么钱。”
林奶奶年纪大，辞世之际将九黎托付给孙世岐。那年，二人十八二十，青春年华。
“伯母误以为我奶奶是让世岐哥娶我，母子大吵一架，从此以后，她更讨厌我了。”林九黎心中有愧，“虽然世岐哥如今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婚姻，但我确实还是依赖着他……”
林九黎终于鼓起勇气坦白，“其实我真的有病。在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自那之后我就失去了从前的记忆，患上……离魂症。”
最初为林九黎诊断此症的还是孙爷爷，祖孙三代作为她的主治医生，仍旧在不懈努力。
那是一种极其少见且复杂的病症，患者自己深陷疾病困扰，却又游离于病外，不得而知。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病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就像在极黑的黑暗里睡了一觉，一个钟头一天或者一夜……”林九黎的眼中闪烁着微弱的泪光，“世岐哥说我只需要配合治疗，其余的都交给他。”
严厉行静静聆听，眼中满满的疼惜与自责。勾连着惨痛往昔的碎裂记忆是曾经会摧毁林九黎的存在，如今潜藏于她的身体里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林九黎一时情绪泛滥才说了这许多，她很快地调整自己，“严探长，虽然我有病在身，但是经过这么多年治疗已经控制得很好了。我保证绝不会影响工作，您可千万别因此就收回您给我的大礼……”
说到底，林九黎还是免不了虚无底气。
直到严厉行郑重其事地承诺，“只要我当探长一日，今后我所有的报道工作都由林记者全权负责。”
那一刻，林九黎眸中的闪烁是喜悦的光彩。她困顿于黑暗，自己却光芒万丈。
“其实我之前就见过你的离魂症发作。”严厉行不再隐瞒。
林九黎一下就慌了，“啊！那我有没有发起疯来对严探长您做了什么失态的事情？”
诸多失仪失礼失态的胡作非为对严厉行来说全都是甘之如饴。细节之处更是不便提起，非礼勿念。
“很奇怪我好像每次都能安抚住另一个你，所以一直都相安无事。”严厉行合情合理地说道，“既然我意外发现这个秘密而你又对我坦白，这一定是天意安排。今后我也会一如既往地守护九黎，帮你守住这个美丽的秘密。”
美丽的秘密……林九黎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令人身心交瘁的疾病居然是美丽的秘密，实在是美丽得不像话。
虹桥水上，星光映水纷呈。
严厉行掏出一只彩纸包裹的方盒递给林九黎，“其实我准备了实质性的礼物，只是怕被人误会才想单独送给你。”
会令人误会的礼物，林九黎倒是十分好奇，得了允许便原地拆礼物。
打开盒子第一眼，林九黎只以为看到两支金闪闪的“镯子”。拿起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手手……手铐！”
方才的温存转瞬即逝，林九黎被恐惧的心跳击打着胸膛：严探长送我这个，莫非是他发现了？什么美丽的秘密，是要死的秘密吧！
林九黎偷瞄着严厉行，又觉得不是这个样子。
“这是我在巡捕房升任探长的纪念品，我将它送给九黎你。”
“为……为什么？”林九黎仍旧忐忑。
“那天我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听到你说想要一副手铐。”
原来如此！尽管当时的情境言语都已经记不太清，但林九黎总算是遁入死地而后生，心有余悸，笑容僵硬，“原来是我提的无理要求，那真是太失礼了！”
“我不明白原因，但只要你想要的礼物我一定满足。”严厉行望着林九黎的双眸澄澈透明，毫无瑕疵，反倒是照出林九黎犹疑隐瞒的自我，“虽然严探长拿我当真心朋友，但是关于那个，还是先不要告诉他吧。”
礼物，林九黎收下了，沉重且敬畏。
“倘若有一天我因为自己的离魂症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严探长你会秉公执法吗？有没有可能宽恕我的身不由己呢？”
辗转夜间，林九黎脑海里反复思量，嘴上忍不住念起，“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前世有缘，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