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数百盏莲花灯顺流而下,照得水面如同白昼。月光淌过紫云楼的金鸱吻,将整座长安城浸在琥珀色的酒液中。
文德帝与新科前三甲、以及几位宠臣在楼中畅饮,酒至熏熏然,他忽然解下腰间金龟袋抛向人群,几个稚童争抢时跌作一团,惹得他抚掌大笑。
一名内侍匆匆前来,在文德帝面前腿软地跪下,颤声道:“禀圣人,杜府午后走水,灭火后,京兆府的人却在那院子里发现了九具女尸。其中一名死者正是驸马的妾室小桃娘子,她心口处插着一封……血书。”
室内一片死寂,竟无一人开口回应。
内侍惊觉一股令人噤声的沉重视线,慌忙将头垂得更低些。
“如此重案竟发生在杜府,”文德帝敛了笑意,不怒自威,“通知杜卿了吗?”
内侍道:“奴婢已命人去了,只是迟迟未归……”
文德帝面沉不改,内侍一时不敢离去。楼下的喧哗声骤然传开,打断凝滞的氛围。
“你们听说了吗,那边有好戏看!”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
人群骚动起来,如潮水一般,纷纷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皇帝眯起眼睛,望向喧哗处,沉声问道:“窗外何事喧哗?”
他话音刚落,便见田令孜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田令孜视线划过瑟缩一旁的内侍,顿住脚步,口齿清晰道:“回圣人,有百姓撞破了杜相与其侄女在净室内私会,一传十十传百,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金吾卫没得圣人命令,不敢冒然拔刀驱赶……”
状元崔明眉头一跳,杜相的亲侄女?她不是与淮王早有婚约吗?竟在未出阁前做出如此有违伦常的事。
崔明侧过瞥了彦辰一眼,见他愕然失色,呆立不动,崔明心底闪过一丝轻蔑。
“岂有此理!”文德帝缓缓吐出四个字,眼眸中翻滚着复杂的情绪。
他端坐在上首,身形巍峨如山,面上虽无雷霆之怒,但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惊胆战,崔明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来人啊……”皇帝抬手召唤内侍,声音低沉而威严。
“陛下,大兴善寺急报!”
世子李珂的侍从匆匆而来,身上还沾染着菩提树叶的清香气息。
“杜相之妻蒋氏在禅房与了尘和尚行秽时,被东市胭脂铺柳娘子撞破,柳娘子大吃飞醋,与蒋氏撕斗在一处。二人扭打间撞翻诵经的人鱼灯,险些酿成大祸。安西公主闻讯咳血晕厥,医女施了金针,人还未醒。”
“砰——!”
文德帝将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酒水四溅。
“立刻派御医,为公主诊治。”文德帝猛地站起身来,气势逼人,“崔明,彦辰。”
文德帝的目光落在了新科状元崔明和探花彦辰身上。
“臣在!”
崔明和彦辰连忙跪下,异口同声地应道。
“朕命你二人协助大理寺卿,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心中一凛:“臣,遵旨!”
“田令孜。”皇帝又看向这个口舌伶俐,行事稳重的宫人。
“奴婢在,但请陛下吩咐。”
田令孜躬身,尖细的声音被压得分外柔和,他微微垂首,脊背却挺得笔直,不似内侍的顺从,倒与在场近臣动作无二。
“就由你来辅佐崔明、彦辰二人。”皇帝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田令孜立刻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彦辰是淮王门生,崔明是魏王门生,皇帝这是要用他来平衡双方,这名为辅佐,实则是监督。
“奴婢遵旨。”田令孜再次躬身。
皇帝说完,抱臂缓步离开,留下楼中的几个朝臣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居然是杜相。他、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有辱斯文!有辱门风!”
如此棘手之事,居然落在了两位新人头上,无疑是一场巨大的考验。
这桩案子若处理的不合陛下心意,必定会影响仕途。
崔明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臣,最后落在了彦辰身上。
彦辰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时捏紧拳头,那坐立不安的模样,显然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崔明冷笑一声,暗道:如此心性,难当大任。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角隐隐闪烁出对彦辰的轻蔑。对手如此生涩,必能衬托他,让他在朝堂崭露头角。
彦辰似乎感受到了崔明的注视,他猛地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迸射。
“崔兄先请。”
“彦辰兄客气。”
彦辰随即移开了视线,状似不经意地划过田令孜所在的方向。
田令孜微微颔首,动作几不可察。
与楼中的肃穆不同,河岸边人潮如织。曲江水纹揉碎了千盏鎏金灯笼,身着锦衣的杜恒,手持一柄折扇,悠然自得地漫步于水畔。
亲信赵武四处张望,不时地用手指着远处,压低了嗓子:“郎君您看,身着鹅黄色衫裙的小娘子身段可真是不错。”
又指着另一位道:“还有那位穿水绿色褙子的娇娘,瞧那小脸蛋,嫩的能掐出水来!”
杜恒停下脚步,侧头瞥了一眼赵武,流露出一丝鄙夷,“这些庸脂俗粉怎配入眼?尚不如珍玉。”
赵武随即陪着笑脸道:“郎君说的是,她们自然是比不上您的两位红颜。”
“只是……”他话锋一转,又凑近了些,“小桃娘子眼看着要不中用了,新人也该添置起来。恰好今日曲江盛宴,各家的小娘子们都出来游玩,郎君不如趁势挑个顺眼的。”
杜恒缓缓地摇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的山水画,随着他的动作,仿佛也活了过来,竹香水声穿风而过,吸引来一众欣赏的目光。
杜恒“啪”地一声收起折扇,敲在赵武头上,眼神却透出几分笑意,“就属你鬼心眼多。”
他并没有否认赵武的提议。
赵武捂着脑袋,嘿嘿一笑,知道自己这番话算是说到了杜恒的心坎里。
杜恒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侧过头,李珍玉正站在不远处,一双幽怨的妙目定定地望着他。
杜恒暗道不好,想要避开,却已是来不及了。
李珍玉莲步轻移,宽大的裙摆在脚边摇曳,发鬓间的流苏随着步幅摆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杜恒的心里。
“姑父好雅兴。”她娇柔开口,视线始终不离杜恒,含笑的眉目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杜恒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温文尔雅地回了一礼:“珍玉许久未曾公开露面,如今身体大好了?”
他语气平静温和,夹着恰如其分的关切,真如一位长辈般关心她的身体。
李珍玉嘴角上翘的弧度沁出讥诮的苦涩,,幽幽道:“让姑父失望了,我这身子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恐怕有些人听了,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吧?”
杜恒心中暗叹,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索性也不再回避,当机立断道:“珍玉,此处人多眼杂,我们去林中说。”
丫鬟寒翠和赵武心照不宣地为二位主子守在原地。
李珍玉紧随其后,盯住杜恒的背影,满目冷光。
宴会尚在进行,百姓少有与天下一同庆贺的机会,依旧挤在河岸两旁欣赏歌舞。
树林与河岸距离虽近,却来者寥寥,连丝竹之声都变得极为浅淡,只有月光一视同仁的洒下光辉,折照疏影。
走到一处僻静无人之地,李珍玉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身,眼中怨怼倾泻而出,直扑杜恒。
“我为你怀了第一个孩子,如今孩子没了,你就连见我一面都不愿?当真如此绝情?”
李珍玉越说越激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地往下掉。
杜恒盯着眼前梨花带雨的女人,非但不觉怜惜,反而是烦躁的情绪越堆越多。
他享受尊贵的公主与县主同时投怀送抱,但让他为她们分忧解烦,他却是不愿的。
杜恒索性上前一步,轻轻地将李珍玉固定在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
“珍玉,我知道你受苦了。我不去见你,是我不敢见你,”他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沙哑:“每每入夜,我脑中都会梦见你抱着属于我们的孩子痛哭,然后从梦中惊醒。我太害怕面对你伤心难过的画面了,我也怕你怨我,所以我只想逃避……”
李珍玉稍稍平复,但还是不解气,伸手在杜恒腰间狠狠一拧。
杜恒吃痛,却不敢躲闪,只是闷哼一声,任由李珍玉发泄心中的怨气。
半晌,李珍玉才松开了手,犹自带着哭腔说:“你以为几句好话就能哄住我了吗?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杜恒柔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的委屈。往后,我定会好好补偿你。”
“补偿?你拿什么补偿?我的孩子……都怪你!”李珍玉眼泪又要掉下来。
杜恒眼神一暗,“珍玉别哭,我们还会再有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李珍玉一惊,连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杜恒也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方才的柔情蜜意瞬间消散,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群身着皂衣、腰挎佩刀的官差出现在杜恒面前。
为首的官差面色冷峻,目光如刺,扫了杜恒一眼,沉声道:“你就是东宫舍人杜恒?”
杜恒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面上仍保持着镇定,拱手道:“正是,不知几位官差有何贵干?”
那官差从怀中掏出一张拘文,冷冷地说道:“杜恒,你涉嫌一桩命案,跟我们走一趟吧!”
杜恒一怔,急忙辩解道:“命案?这不可能!我乃杜家子嗣,家中百年清誉,怎么会牵扯进命案之中。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那官差却丝毫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说道:“有没有搞错不是你说了算。带走!”
两名官差上前,不由分说强行将他制住。
李珍玉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她连忙上前几步,故作淡定地问:“我姑父卷入了什么命案?”
为首的官差看了她一眼,认出是珍玉县主,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回县主,此事涉及大理寺机密,恕我等不能详谈,只能说绝非我等故意折腾人,命案确有其事,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县主不要为难。”
说完便示意手下将杜恒押走。
夜色尽断,金乌高飞。阳光照入室内,洒下满地温暖。
李明月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淮王府熟悉的床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她动了动手脚,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公主,您醒了?”耳畔传来思烟惊喜的声音。
李明月转头,看见思烟红肿的双眼,显然是刚哭过了。
“思烟,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思烟连忙上前,扶着她坐起身,又在她身后垫了个迎枕,让她背后有个支撑。
“公主,您可吓死奴婢了!”
思烟说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昨儿您突然昏倒,御医来了一看,那脸色……他们说什么气血两亏、心神俱损,把奴婢担心坏了!若不是雾莲一直坚称您只是略受惊扰,并无大碍,奴婢、奴婢真的……”
思烟哽咽着,后面已经说不完整话,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李明月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拭去思烟脸上的泪痕,“傻丫头,我这不是没事吗?”
思烟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李明月未道出口,虽说有熙儿故意那一撞,让杜若兰身上提前沾染了西域的幻情香,但净室内燃的幻真散,她可是提前让彦辰加了十足十的剂量。
幻真散并无解药,净室内门窗紧闭,纵使李明月一直口含姜片提神,却还是对她产生了些影响。
有一刻,现实与记忆相混淆,锥心刺骨的痛楚似以假乱真,令她急火攻心,才当场昏得那么彻底。
李明月不后悔。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不豁出性命,又如何能凭一己之力让杜家走向灭亡?
复仇手札第四条,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痛成为推动人前行的力量。
雾莲上前一步,轻声道:“公主,让奴婢为您诊脉吧。”
李明月伸出手腕。
雾莲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她的脉搏,细细诊察。
片刻后,她收回手,脸上露出笑容,“公主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初。”
而后雾莲又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她晕倒后发生的种种事。
“在了尘的禅房里搜出了蒋氏的贴身衣物和九桃福禄阵图……案件尚未全部查清,杜家人被带回宅邸内,单人单房看守起来,随时提审。大房亦受到牵连,珍玉县主则被滟贵妃召入宫了……”
李明月微微颔首,眉宇间却不见轻松之色。
她低声呢喃:“当下,可不是静养的时候。”
雾莲自然明白李明月的意思,回道:“奴婢明白,现下公主恐怕无法安心修养,是以,奴婢已经炖好了滋补的药膳,为公主提神补身。”
李明月看向雾莲和思烟,眼中满是赞赏。
“你们都有心了。等此事尘埃落定,我定会好好奖赏你们。”
思烟和雾莲连忙跪下谢恩:“奴婢谢公主!”
“莲姨,姑姑醒了么,我想进去看看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熙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
李明月嘴角上扬,扬声道:“进来吧。”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熙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鹿,直奔床榻边。
“姑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李熙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已无大碍。”李明月看着他这副模样,抬手示意他靠近些,李熙乖巧地俯下身子。
李明月轻轻抚摸着他头顶,感受着柔软的发丝。
“昨日让你那样胡闹,不怕坐实了纨绔的名头吗?”她带着一丝戏谑问。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让我在意。哼,不够我累的!”李熙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理直气壮道:“再说,我本就是纨绔,做自己就能帮上姑姑的忙,也算是嗯……适得其所!你且说我昨日演得好不好?”
李熙一副“快夸我”的模样,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
李明月被他这副小儿姿态逗乐了,“是,我们熙儿的演技冠绝梨园,谁都比不了。”
思烟和雾莲忍不住掩唇抿笑。
李熙语气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姑姑,杜若兰以后不用再嫁给我父王了吧?
李明月目光幽深地看向窗外,“这就要看彦辰的发挥了。”
杜家接连闹出惊天丑闻,没人会记得李熙一个小孩子胡闹的闲事。
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早已被杜家牢牢占据。
曲江宴那日,勋贵、文人、商贾、平民……各色人等云集,人多口杂,纵使假消息都能众口铄金,更何况是这般香艳刺激的秘闻。
消息犹如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仅需李明月稍加推波助澜,便已如野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甚至是寻常百姓家的灶台边,都充斥着对杜家的议论。
彦辰早将那日的情景添油加醋,编排成一个个精彩绝伦的顺口溜,下发各处,如今这些事情已经成了说书先生们最热门的段子。
“啪”醒木砸在乌木案上,惊得茶盏里碧螺春泛起涟漪。
“且说曲江宴那日,杜相爷的紫袍让葡萄酿泼湿,偏要往净房更衣。巧了不是?只听雕花铜锁‘咔嗒’一响,一女子袅袅娜娜现身于轻纱帐后,快步走到杜相身后,伸出一双玉臂将人抱住,柔声乞怜:‘侄女若兰早已恭候伯父多时了——’”
杜相的道貌岸然,杜若兰的水性杨花,蒋氏的泼辣疯狂……均被说书人演绎的活灵活现,比戏台上的戏子更传神。
看客拍案叫绝,一时间满城风雨,杜家的名声彻底跌入了谷底,沦为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难听的话总是最后传进当事人耳中,杜恒被带进大书房时,整个人都是茫然自失的。
几日未曾打理,干净的下巴已经生出一声青色的胡渣,身上还穿着被押解时那身皱巴巴的衣袍,像是发霉的青橘子。
大书房内气氛凝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文德帝高居上首,面色不辨喜怒。滟贵妃伴驾,坐在文德帝身旁,手一个劲儿抚着文德帝的胸口,为他纾解不快,视线却落在李珍玉身上,眼神复杂。
参与调查此案的崔明和彦辰严肃地分立两侧。
杜恒一进门,便被踹着腿弯,强压跪在竹席上。而最让杜恒心神不宁的是桌案前的那道倩影。
女人躬身肃立,似有千言万语,正是他的发妻李明月。
“我自嫁入杜门,三载罹霜。舅杜相尤悖人伦,与侄女杜若兰荐枕之仪。杜若兰本系阿兄下纳采之妇;姑蒋氏秽乱梵庭,与了尘通臂檀香,明载淫戒也;驸马杜恒更肆豺狼心,九杀姬妾,以忤作血书为凭……”
杜恒恍若隔世,目光胶着在那道身影。
李明月的声音在大书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向他的心脏。
杜恒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忘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直到身后传来一股大力,将他猛地向前一推。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剧痛令杜恒回过神,他这才如梦初醒。
李明月痛斥杜家的种种恶行,桩桩件件,罄竹难书。陈述完所有的罪状后,李明月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杜恒,一字一顿道:“杜恒,我李明月今日当着父皇的面休夫!从此,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完掏出一纸休书,决然摔在了杜恒面前。
雪白的宣纸在空中飞舞,遮蔽了杜恒的双眼,再缓缓落地,却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杜恒心头一颤。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颤声哀求:“不,明月,你我多年情谊,两小无猜至今!你不能这样对我!”
杜恒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身后的田令孜死死按住。
“明月,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李明月决绝道:“原谅?绝无可能!”
他们往日的夫妻情分早就荡然无存,李明月剩下的唯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珍玉突然开口:“向来是男子休妻,哪有女子休夫的道理?姑姑此举太离经叛道了。”
李明月猛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掷地有声:“杜家攀附李家的皇权。这桩婚事,我为君,驸马为臣,今日君臣之谊断绝,我当然可以休夫!”
顿了顿,李明月眉头一挑,“侄女若舍不得,倒可以继续留在杜家。”
滟贵妃登时捉紧了衣裙,厉声训斥孙女:“珍玉,不要胡乱插嘴。”
杜家一口气闹出这么多丑事,爵位必定不保,怎么能让她的亲孙女继续留下,耽误大好青春!
几位近臣反复看向文德帝,小声在旁边帮腔:“圣人,女子休夫说出去太伤颜面了,不如让东宫舍人与殿下和离,再为殿下另寻良配……”
“错不在我,我不需要感到羞耻。”李明月厉声打断。
大书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李明月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惊了。
文德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望着一脸笃定的女儿,很难不赞同她的看法。
既然是“君”,当然可以随时抛弃不忠的“臣”!
良久,文德帝缓缓开口:“准了。”
李明月屈膝行礼,垂下的面庞之中,嘴角上翘,“谢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