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将尽,院中已是绿肥红瘦,满园牡丹绿油油的枝叶舒展,但粉白的花瓣却黄染卷曲,抵达荼蘼,宛如杜府现状,一场欢宴已达终局。
亭台不改,物是人非。
李明月冷冷地扫视了一眼这曾经的“家”,眼中没有丝毫留恋。
“来人,”她对身后的甲一沉声道:“将我所有东西,尽数搬走!”
“是!”
甲一回身,一声令下,“一件不留!”
数十名身披甲胄的士兵鱼贯而入,开始有条不紊地搬运东西。
精致的梳妆台垫上软布,抬走。
华美的衣裳装箱配上防虫的箱包,运走。
珍贵的首饰一件件放进锦盒,再整套入漆雕大箱子捧走。
眼见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仆妇往院子里的花苗瞟了一眼,立刻找来铲子,将花苗也尽数铲进花盆里一一送出,最后连表层肥沃的花土也尽数铲走。
一样样属于李明月的物品撤出杜府,装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曾经华丽不失温馨的房间只剩下冰冷的墙壁,以及被丢弃在地的被褥。
思烟嫌弃地看了一眼,走到李明月面前,低声问:“殿下,被褥虽是您陪嫁的物件,但如今沾染污秽,奴婢也让人一并处置了吧?”
李明月当初再不受宠爱,皇家也未短过她的嫁妆。但这些被用过的贴身之物,难免令人心生芥蒂。
况且杜恒如今已是罪人,他沾过的东西自然也成了“秽物”,不该让公主再接触到。
李明月微微颔首。
大理寺从头到尾没对李明月多嘴一句,想必文德帝默许了一切由她全权处理。
思索片刻,李明月轻声提点:“杜恒曾对我炫耀过,墙上的字画具出自名家之手,它们倒也值些银子,与其白白浪费,不如拿去当铺换些银钱,赈济灾民,也算物尽其用了。”
思烟脱口而出:“可这是杜家买的……”,话未尽,她已换上笑容,兴冲冲答应,“是,奴婢知道怎么处置了!”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公主依然保持着理智,丝毫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思烟心中暗暗佩服公主海纳百川,高瞻远瞩。
甲一等人动作迅速,偌大的庭院,不到一日竟然彻底换了模样。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失去生机的空庭,将一切都染上了惨淡的暗红色。
李明月站在廊下,望着恢复成婚前模样的庭院,心中一片平静。
今日之后,她与杜家恩断义绝。
待所有东西都装运完毕,李明月对甲一下令:“牡丹既已不在,又何须留这牡丹院,以祝融还个干净吧。”
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祝融便是放火,要将杜家为迎接公主下嫁而建的整座庭院全部焚烧殆尽。
真不愧是殿下,魄力远超常人!
“是,公主!”甲一沉声应道。
他立刻回身安排,不消片刻,手下甲卫抬来桐油泼满庭院。
点燃的火把在甲卫之间传递,最终被握在甲一手中。
正待抛出,李明月伸手拦住。
甲一抬头,对上了李明月跃跃欲试的目光,他顿时将火把送出。
李明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部力气掷出火把。橙红色的光点画了条弧线,跌入房中。
“轰”的一声,火光瞬间暴起,从内室开始吞噬整座牡丹院。
“继续。”李明月低声吩咐,甲一身后数名甲卫纷纷效仿,一时间火光闪烁,映照着他们冷峻的面容。
“快住手!”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杜老夫人在李珍玉的搀扶下小跑过来。她一脚深一脚浅,双腿无力险些摔倒,却仍试图阻止。
“你想一把火把整个杜府都毁了吗?快救火啊!不能烧!”杜老夫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却被甲卫拦在熊熊燃烧的院门外。
李明月冷眼旁观她的失态,眸中没有怜悯。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杜老夫人,你见了我为何不行礼?”
杜老夫人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忘了礼数。
她身子一僵,却仍旧抛不开往日的骄矜,梗着脖子,强辩道:“我……我好歹是你的祖母!是长辈!你怎么能……”
“祖母?”李明月微微抬高了下巴,声音愈发冷冽:“自我休夫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祖母’。”
李明月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她:“我李明月的祖母在皇陵陪寝之中。你我君臣有别,见了我不行礼,便是不敬公主,再说这种话,看来杜家上下有不臣之心呐!”
杜老夫人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
李明月转头看向甲一,“不准灭火,继续烧!”
“是!”
甲一得令,再无迟疑,将手中的火把猛地掷向了院中。
刹那间火光冲天而起,肆意蔓延,将整个牡丹院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李明月步履从容,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地。
擦肩而过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姑姑,你当真有必要落井下石至此吗?”
李明月微顿脚步,缓缓侧首,“于我而言,自然十分必要。”
说完,李明月再不停留,带着一众丫鬟侍卫扬长而去。
李珍玉目送那道碾碎暮色的背影,瞳仁凝成铁,灰翳在眸底淬火,灼亮瞬间,手指松脱了搀扶杜老夫人的力道。
“珍玉……”杜老夫人颤巍巍的声音传来,带着无尽的哀求,“你去求求魏王,你阿耶圣宠在身,他一定能救救咱们杜家!”
杜老夫人面色惨白如纸,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期盼,仿佛李珍玉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李珍玉回过神来,“其实我今日前来,只是为了告知……”
“县主,出事了!”贴身丫鬟寒翠匆匆跑了过来,打断了李珍玉的未尽之语。
她上气不接下气,惊恐万状地汇报:“军中传来急报,说魏王殿下在草原感染了时疫,性命垂危……”
“怎会如此?难道真是天要亡了我们杜家吗?”杜老夫人失声哀叹,眼见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再也承受不住,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杜家鸡飞狗跳,大火烧了几个时辰才被彻底扑灭,人人灰头土脸。相隔不远的淮王府却悠然得一如既往。
思烟和雾莲指挥着婆子们,清点着从杜府搬回来的东西。
“这紫檀木的博古架,小心些,别磕着碰着了,放到书房去。”
“那套三彩的茶具,是殿下最喜欢的,一定要轻拿轻放。”
“那个箱子里装的是这些年为杜府花销留下的账本,先寄存在库房里,回头再慢慢拢账。”
李明月站在庭院中,听着繁杂的家务事,脸上神色却分外惬意恬静,仿佛暂时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彦辰的身影如同清风,迅速迎了上来,低声汇报:“殿下,听闻魏王沾染时疫,脉如雀啄,几不可生还。”
“是我向阿兄提议的时疫之计,”李明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阿兄英明果断,雷厉风行,不负我所望,我心甚慰。”
彦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深深的敬佩所取代,“当断则断,殿下已有成大事者的果决。”
“我听田令孜说,这次大理寺查案你表现出色,父皇对你十分满意。如今他将安排你去礼部,做个秘书郎。这位置平日专门接触典籍礼仪,十分清贵,好好历练一番,磨磨性子。”
李明月惋惜的同时又带着几分欣慰:“而你也到了开府建牙的年纪了。”
彦辰闻言,垂眸叹了口气:“我自幼便跟随公主,公主……是嫌我烦了?”
李明月摆摆手,嗔怪道:浑说什么呢,是因公主府即将建成,我也不会在王府住太久了。”
彦辰猛地抬起头。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明月,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若我能……”
“公主!公主!您看奴婢把这盆兰花放在哪里好?”思烟抱着花盆,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李明月转头指挥她,“放我妆台。”
彦辰眼中微微一黯,话锋一转,改为提醒道:“明日午时,蒋氏与了尘行刑,容易沾染血腥气。殿下若不愿……”
李明月笃定道:“不,我要去!”
午时烈日当空,烤得刽子手的鬼头刀泛起热意。朱雀门刑场人满为患,连乞儿都爬上树干,敲着破碗编顺口溜故意起哄。
囚车吱呀作响,缓缓驶入刑场,蒋氏与了尘和尚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刑台。
蒋氏褪色的莲花纹衫裙裹着枯槁身躯,发间金簪早被狱吏拔去,露出几缕沾着稻草的白发在热浪里飘摇。
象征高洁的袈裟被从了尘身上扒了个干净,连头顶的戒疤都被新生的一层发茬遮住,变得模糊不清。唯有颈上悬挂的念珠显示出他曾有的身份。
茶铺老板娘趁机兜售冰镇乌梅汤:“一文钱消灾解厄,买不了吃亏!”
“秃驴竟还戴着念珠!”前排的货商啐了口唾沫,“杜府十来条人命全是这对奸夫淫妇害死的,他们,死到临头还在装慈悲!”
“听说了吗?不光是他俩,杜相跟自己侄女那事也辱了名望,气得圣人把他连降三级,丢去太常寺做寺祝,寻常不能露面了……”
“正巧有位附庸风雅的商贾想要求娶世家女,那个跟他私通的侄女杜若兰就被嫁给一个年近五十岁的富商,连夜送出西京了!”妇人撇了撇嘴,一脸幸灾乐祸。
“让一让——”
人群忽如麦浪分开,三匹快马驮着刑部文书疾驰而过,马蹄踏碎满地西瓜皮。
李明月压了压帷帽皂纱,于人群中隐藏锋芒。
彦辰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际,不甘说:“杜家老太太竟然舍得用爵位和诰命来抵换杜恒的狗命,真是便宜他了!”
“杜恒是她的嫡长孙。如今的杜家早已是日薄西山,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李明月透过轻纱,冷冷地注视着邢台上的两道身影,“即便舍得下爵位,杜恒也只有这一次苟命的机会,下一回……”
午时三刻鼓响时,了尘颈间佛珠突然绷断,檀木珠子滚下刑台。
刽子手啐酒喷刃的瞬间,蒋氏突然嘶吼:“李明月,我在地府等……”
鬼头刀斩断的尾音,混着血柱冲天而起,溅在“明正典刑”的旗幡上。
人群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喝彩。
几个妇人将备好的烂菜叶掷向蒋氏滚落的头颅,“你和秃驴自己下去吧——”
李明月垂眸望着血泊,恍惚间,她又看到了漆黑的棺椁,那个即将被活埋的自己忽然掀翻盖板,用尽全身力气,把蒋氏压入棺材,死死扣住她的脖颈,以做反抗。
一滴泪无声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在尘土之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公主,可是这儿的空气太过浑浊,让您不舒服了?”彦辰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李明月混乱的思绪。
西市方向飘来新烤胡麻饼的香气,混着刑场血腥味,竟酿出股诡异的甜腻。
“没有。”李明月缓缓抬起头,拉高嘴角,露出一抹冷酷又畅快的笑意,“为了庆贺今天,雾莲亲自下厨烹羊宰牛,咱们再买几个胡麻饼带回去吧。”
“好。”
蒋氏和了尘问斩的隔天便是黄道吉日,朱雀门前金戈映日,淮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砖上未干的朱砂符箓。
李明月戴九树花钗冠,身着团花对鸟深衣,眉心花钿红得耀眼,缓步自金吾卫仪仗中昂首而过。
新公主府的朱漆金钉门轰然洞开,椒泥混着孔雀石粉的照壁煞是好看。
尚寝局女官扬手撒出三斛金文德通宝,钱雨纷飞间露出门匾上御笔亲题的明月二字。
世人喜欢说“在家从夫、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李明月上辈子明明依靠着父亲、兄长、丈夫,得到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
这一回,终于有独属于她的安身立命之所。
她想为自己活一回!
公主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往来如织,“恭贺乔迁新居”的声音不绝于耳,更伴随着一份份价值连城的贺礼。
直到朱雀大街更鼓初响,公主府大门终于将车马彻底拢入门中。
回府便是宴客的主人。
李明月褪深衣,换上一身轻便的圆领袍与皂靴,以长簪、金冠固定一头秀发后,坐上主位。
今夜她不仅宴请了京城中颇有名望的才子佳人和贵胄千金,官员亦有不少前来捧场。
公主府正厅高朋满座,钟鼓馔玉不足贵,屠苏满杯尽宴乐。
十二名柘枝舞姬自茜纱间旋出,孔雀罗裙翻卷间,竟抖落满室带着龙涎香气的金箔雨。
李明月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清亮,“今日设宴,一来是感谢诸位前来道贺,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向大家介绍一下我的义弟彦辰。”
彦辰一身天青色万字纹圆领袍,以文武袖的姿态穿在身上,修眉俊目,坐于李明月身侧,便是只看脸也让人心旷神怡。
“彦辰如被父皇钦点入礼部,他年少无知,还望诸位代我照料指点。”
“殿下言重了。”礼部侍郎拱手作揖,姿态恭敬,“彦公子少年英才,深受圣上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哪里还需要我等关照?实在是愧不敢当。”
“实乃公主教导有方。”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赞誉之词。
余光瞥见不少闺阁女子,正偷偷打量着彦辰,有的面色绯红,眼含春意。
“扑哧——”一旁的李熙瞧见了,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彦辰,挤眉弄眼道,“这么多姑娘家都瞧着你呢!有没有哪个能入你的眼?只要你开口,我姑姑保管给你说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彦辰保持客套笑容的脸一下绷紧了,他目不斜视,声音也冰冰凉:“没有。”
觥筹交错间,李明月的视线落在了英国公府的当家夫人蔚娘子身上。她是京中有名的贵妇,不仅出身显赫,更有一桩令人津津乐道的本事——保媒拉纤。
凡是经蔚娘子手的姻缘,无一不美满,因此,她也被戏称为“第一月老”。
李明月唇角微勾,举起手中的酒杯,示意道:“许久未见,蔚娘子近来可好?”
蔚大娘子连忙起身回礼,笑容满面:“殿下安康,我一切都好,就是我家里那只皮猴子,整日吵着要和世子出去玩。”
“熙儿前些日子被父皇召入宫中读书,等得了空,再让他去英国公府叨扰。”
李明月侧过身,左右两手分别拉住了思烟和雾莲。
“久闻蔚娘子牵过的好姻缘数都数不过来,她们两个都是自小跟着我的,一个叫思烟,一个叫雾莲,与我情分不一般。若有品貌相当、家世清白的适龄郎君,还劳烦你费心,替她们留意着。”
思烟和雾莲皆是面上一热,羞得垂下了头,耳根泛起一片绯红。
“这事儿公主可算是找对人了!旁的不敢说,在这京城里头,儿郎们的门第高矮、品貌如何,我可是门儿清!”
蔚娘子眼睛一亮,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瞧瞧这两位娘子,生得多标致啊!水灵灵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殿下您就等着听好消息吧!”
李明月十分满意,“行。”
“大捷!淮王战吐蕃大捷!”传讯的快马上驿卒一路高呼着,疾驰进公主府。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宴席间的热闹氛围。
皮甲士兵匆匆而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跪倒在李明月面前,高声道:“禀公主!淮王殿下已攻破吐蕃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日将启程而归。”
李明月闻言,美眸瞬间亮起,朱唇轻启:“好,赏!”
突如其来的战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激起层层涟漪。
席间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淮王殿下当真是用兵如神啊!”
“可不是。我还听说魏王殿下身染时疫,生死未卜,如今淮王殿下立下如此大功,这东宫之位,终于……”一位贵妇掩唇轻笑,话虽未说完,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恭喜恭喜!”
“公主真是好福气!”
正当众人沉浸在对淮王的赞美中时,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又一名驿卒风尘仆仆,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报——”
他喘着粗气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珠,急切地说道:“安西失守!被叛将牧川占领!”
安西正是李明月的封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但片刻的寂静后,却是爆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牧川?无名之辈,何须在意!。”
“非也,倒是有名有姓,可惜,不过是在崔贼手下摇尾乞怜的一条野狗!”
“哈哈哈!”满场顿时爆出大笑。
“公主莫忧,待淮王殿下回师之时,顺手就能将他给收拾了,把安西给您夺回来!”
众官员纷纷安慰李明月,言语间尽是对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贬低,仿佛牧川完全不值一提。
然而李明月在听到“牧川”二字的瞬间眼皮跳了跳,心中一片凛然,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宴无好宴。
一条短讯,彻底毁了李明月的好心情,令她带着满腹愁绪入眠。
……是牧川的铁蹄踏平了李明月的坟头。
他身披战甲,满身血污,踏着累累白骨,一步一步走入紫宸殿。
男人以高大的身体支撑起沉重的铠甲,步履行进间碰撞的金属声成为殿内唯一的声响。
牧川成了乱世的终结者,可漆黑的眼睛却毫无波澜。
他走于无人的宫殿中,嘀嗒声顺着他长袍下在地面汇聚成一滩粘稠的血液。他扯掉不合身的腹甲,肌肉分明的腹部横贯着一道伤痕,伤痕下皮穿揉烂。
牧川的笑容一闪而逝,“我赢了。”
但这胜利伴随着清空一切的代价。
“阿娘,我要下去见你了。”牧川的脸色随着血流声一点点变白。
李明月不由飘上前,停在他的身旁。
牧川忽然抓起桌上的玉玺,用尽全力掼在地上。
“啪。”
玉玺锋利的碎片穿过李明月的眉心,牧川瞳孔瞬间收缩,身着宫装的李明月在他的黑眸中显现。
冥冥之中,四目相对。
“你——?”
“我——!”李明月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身下的锦被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让她感到一阵阵的寒意。
床幔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雾莲撩起纱幔,看到李明月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的模样。
“殿下可是做噩梦了?”
李明月只觉有无数根银针在脑海中搅动,疼得她近乎晕厥。
她紧紧地捂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唔……”
“奴婢这就给您诊脉!”雾莲正准备伸手去探脉搏,忽然动作一顿,惊讶道:“殿下,您的眉心长了一颗红痣。”
那颗痣小如米粒,却仿佛是刚从伤口中渗出的鲜血凝结而成,同时混合了圣洁与妖异。
一个名字,一颗痣,好似上天的警醒,令李明月心神不宁了一日,险些被热水烫到。
幸好彦辰眼疾手快,及时握住了她的手,稳住了碗盏。
“殿下没事吧?”彦辰带着一丝责备。
他紧紧地握着柔夷,直到李明月微微吃痛,那凝滞的表情才快速恢复如常。
她对上了彦辰视线,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夹杂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您是不是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彦辰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沙哑,“我不愿为了提高自己的身份,而去求娶贵女。”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李明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早已心有所属,而她……”
“传圣上口谕,最近新得了几方尚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特意送来给公主把玩。”
田令孜柔美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李明月与彦辰交叠的手,却像什么也没瞧见似的,从身后内侍手中接过一个锦盒,缓缓打开。
锦盒内,几块羊脂玉静静地躺着,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李明月自然地拍了拍彦辰的手背,才收回手,郑重起身谢恩,“田公公待我谢谢父皇记挂。”
田令孜躬身低应,睫毛间,余光与彦辰碰撞在一处。
眉目之中隐含敌意,早没了上回合作处理杜家时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