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入朝
烟波人长安2025-03-03 11:215,290

  同日。北朝。巍西道。北军府。

  一阵寒风吹起地上的些许浮雪,盛怀绣一开营门,便感到脸上细密的冷意。她揉了揉脸,吐口气走出去,顺手把长发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簪子固住。

  前两日落雪,例行的操演便停了,凤武军又刚开入军府卫城不久,方安顿停当,索性休了两天。军营里火烧得旺,没几个人愿意出来活动,若不是午后有要事处理,盛怀绣也不愿走出营门。

  要等的人还没来,她伸展一下手脚,裹紧了厚厚的披风,慢慢走到军营大门口。

  军营离卫城的东大门不远,越过城墙,能看见高耸入云的巍山,半座山盖在灰白的雪色里,往上云层厚重,一眼望不到顶。

  这是处专划给凤武军的偏远军营,北军府指挥使待她们倒还算客气,辟出了足够的营房给她们驻扎,特地将凤武军与北军府原本的兵士隔得远些,又明令军府中一干人等不准叨扰一众女将士安顿。

  粮草、用度上,也没有短她们一分一毫,比起此前在宁庆关,倒是好了不少。

  盛怀绣知道北军府指挥使为何如此,他是长公主一手提拔起来的边将,为人也老实,虽然眼下男臣势力滔天,但他多少还是感念长公主当初的提携。

  盛怀绣主动要求都督府将凤武军遣来此地,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想到这里,盛怀绣稍稍安心了一些。

  如今镜阁不同往日,昔日朝廷里相熟的女官,基本只剩叶开颜位子还在,盛怀绣心里也清楚,能保下凤武军不被问罪,叶开颜已经尽了全力。

  听说玄衣卫最近也在被调查,还不知道往后会如何。

  好在只要凤武军在,不管归不归都督府管,朝廷里总归是有所忌惮的,朝廷里的男将男官,也不是都在一头,有些并不想看着镜阁倾覆,算是有一些制衡,仍顾念长公主,也远不仅北军府指挥使一人。

  不然都督府同知也不会还没上报,就准许了盛怀绣带兵至此。

  不过盛怀绣选择北军府驻扎,不全是因为这些。

  更为关键的,是那封快马送来的信。

  

  这样想着,盛怀绣回头望了一眼军营里面,正巧看见那个脾气怪异的女子一身单薄的衣物,快步向她走来。

  每次看见她,盛怀绣都觉得身上更冷了,很想问你是真的不冷么,但又不太敢。

  听人说,这玄衣卫佥事一向是这样,冬天里从来只穿单衣,也不喊冷,活像个怪物,玄衣卫要员里,她也是唯一一个从来不着官服、从来不披甲的。

  盛怀绣看着女子走过来,先点了点头。

  “盛将军。”云凌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随口招呼道。

  “云大人什么都不带,就这样走?”盛怀绣问。

  “有什么要带的?”云凌波反问,“马在城外野地,干粮在马身上,渴了找水喝就是。”

  她话里多有不快,也不知道有什么惹到了她。

  相处的短短时日里,此人总是这样,常常透出一些不耐烦,说多了就像要吵起来,盛怀绣倒是也习惯了。

  “大人见到叶大人,代我问候一声。”末了,盛怀绣说。

  “那你想多了,不可能见到,”云凌波耸耸肩,“她要在,就不会让我去,让我去,就说明她要走,盛将军要问她好,等以后吧。”

  盛怀绣尴尬地笑笑,同时又有些疑窦。

  “云大人的意思,叶大人要离京?”她问,“去哪儿?”

  “那盛将军就不必操心了,”云凌波理了理头发,“她要做的事,盛将军不知道是最好,万一她办砸了,也不会牵连到你。”

  盛怀绣无奈,只好又点点头。

  “那两个人,就有劳盛将军了,”云凌波说着,仍旧面无表情,“盛将军不辞辛劳,也不顾危险接应我等,我心里感激,但我不会说话,就算我欠你的,日后定报。盛将军一定护好那两人安全。”

  盛怀绣心想你还真是不会说话,但也懂她的意思。

  “云大人万勿忧心,”她道,“我盛怀绣活着一天,那两个人就出不了事。”

  “……别什么活啊死的,”云凌波犹豫片刻,轻声道,“你死了,我以后找谁报恩去?”

  盛怀绣一怔,又笑了。

  “好,末将定好好活着,”她道,“那……云大人一路平安。”

  云凌波没再说话。她看也不看盛怀绣,迈开步子,直往卫城大门处走去。

  她有玄衣卫的腰牌,来去通行自如,凤武军中又常有玄衣卫活动,也该无人怀疑。

  盛怀绣长出了口气,眼角察觉不远处有人,转身过去,发现是那对母女。那个年长些的女人手里牵着那个叫清儿的小女孩,平静地望向这边。

  几日前,云凌波给凤武军递信,称有要事需凤武军帮衬,请托盛怀绣想办法到巍山一带接应,盛怀绣来了才发现,云凌波是要藏两个人在她这里。

  具体情况,云凌波没说,盛怀绣也便不问,能让玄衣卫开口的事,必然是要紧事,云凌波不说,自然也是不能说。

  何况只是放两个人在军营中,没什么大不了。

  盛怀绣连那位年长妇人的名字都没问,虽然从这妇人的言谈举止,她能感到此人身份不简单。

  她抬抬手,示意妇人带小女孩回去,转回身,看到两个军府的文书,远远从城门那边走过来。

  两名男官不敢正眼看她,低着头匆匆走过,其中一人面容俊秀,个子也不高,看上去还很年轻。

  盛怀绣忽然想到几年前,在大理寺,见过的那个与这文官气度相仿的男子。

  也不知道他如今怎样了……盛怀绣没来由地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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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三日。南朝。鹤都。皇城。

  “静姝!”

  洛文英刚踏入房门,谢采薇就站起来,兴高采烈地冲她招手。

  一同起身的还有另两名女子,如今与谢采薇一样,都是一身群青色官服,乌纱的官帽,只是她们没有谢采薇性子这么张扬,只对洛文英轻轻颔首。

  洛文英对她们分别笑笑,视线又放回身边的男子上。

  “陆大人,”男子道,“便是这里了,这衙门陆大人可还看得上?”

  这是间不大不小的屋子,放了四张条案,公务文书等还没搬进来,看着倒是简单整洁。

  “上头给的话,女官特殊,暂时要与男官分开办公,”男子见洛文英没说话,又补充道,“委屈侍郎大人与三位主事大人,先落在此处,房子确是不大,但大人放心,这屋从前便空着,可绝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有劳你了,”洛文英打断他,“就如此吧,看着不错。”

  其实她想说不该将女官男官分开,在北朝时,除了在镜阁议事,女官也都是与男官同样对应的衙门里,以示同待。

  但眼下倒无谓在意这些,与男官分开,谢采薇她们也自在,省却了些麻烦。

  “那小的便放心了,”男子道,他是吏部的杂役,甘侍郎派来为洛文英引路的,“大人若无事,小的就先行告退,小的就在不远处屋子里侍候,大人缺什么短什么,随时喊我。”

  “其他的女官,都已就职了?”洛文英问。

  “是,”男子回,“各部各寺各科,安排上都类似,妥妥的,大人若不放心,等大人歇歇脚,空了,小的带大人再四处走走,有几个地方离得远,要走一阵。”

  洛文英点点头,没再说话。

  男子小心着退了下去,洛文英放松下来,走入屋中。

  “静姝,你快看我的腰牌!”谢采薇第一个扑上来,“做得真好看!”

  她把腰牌摘下来,拿在手里给洛文英看,腰牌是竹雕的,磨得圆润,正面刻着谢采薇的姓名与官位。

  “我爹有一块银的,”谢采薇摩挲着腰牌,得意道,“从前我拿来玩儿他还不肯给,怕我弄坏了,如今我自己有了,不稀罕了。”

  “你快收好,”洛文英笑着说,“这东西要丢了,就麻烦了。”

  她想到她在北朝时的玉佩,以为丢了,结果又找回来,最后一人拿着两块,不想这两块一块都没保住,一块留在了白鹿关那具尸体身上,另一块她原本随身带着,但被陆雁卿救起后就不见了。

  想来该是落在了水里,也幸好是落在了水里,万一被陆雁卿拿到,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往后回北朝,估计要遇上些难处……

  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她这样想着,又听见谢采薇问:“静姝,你的呢?给我看看你的。”

  

  洛文英只好解下她自己的腰牌,递给谢采薇。

  “你的也是银做的!”谢采薇呼道。她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像是爱不释手。

  “三品大员,毕竟是不一样啊,”她啧啧感叹,“等我日后有出息了,我也要爬上去,给自己也搞一块。”

  “一块银腰牌,你就满足了?”洛文英打趣,“还有金的呢,还有白玉的呢,不想要?”

  南朝官制,一品是金打的腰牌。江北独产白玉,给官员所用也不心疼,江南边这就是稀罕物,只有左右相这样的,腰牌才能用白玉做。

  “也是,”谢采薇点点头,“白玉的不敢想了,先来个金的也挺好。”

  旁边的两名女官跟着笑。洛文英收了腰牌,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今日一大早她就起了,被陆雁卿送进皇城,先拜会了一些候在皇城里的大小官员,听了不少场面话,又来了吏部衙门,见甘侍郎与一众吏部男官,最后才到这里。

  这皇城是真的大,进了大门,是长长的步道,东西两侧各有千步廊,过了千步廊,又要走一段,才是各部各寺的衙门,也分东西两边,吏部在东衙。

  北朝宫城也不小,但毕竟是后来修的,又从简,没这么繁杂,南朝皇城百多年历史,洛文英还是第一次深入,没想到大成这样。

  单是走路也还好,加上要与男官们客套,就更累许多。陆雁卿送她到千步廊外,就回了缇骑十三所,余下的事情,都是洛文英自己应付,最终也记不清合共走了多少步,说了多少话,见了多少人。

  眼下和谢采薇这些小姐妹在一起,好歹是觉得心里松快些。

  谢采薇和另两名女官说着什么,洛文英想了想,又拿起方才那块吏部左侍郎的腰牌,盯着上面的刻字出神。

  也是想不到,她一个北朝女官,真的就踏进了南朝朝廷。

  她也穿着群青色的官袍,头上一顶一样的帽子,只是纹饰上与主事有区分,方便其他人辨认级别。

  南朝本没有这样颜色的官服,据说颜色、纹饰等等都是皇帝为女官钦定的,宫里紧急赶了几日,才赶出这一批,取的是大梁传下来的一句诗,“雁自群青过,龙挟万玉来”,梁起鸾的意思,倒是再明白不过。

  假若他知道这来的“万玉”里,有一个是他相识的北朝旧人,怕不知要如何做想。

  洛文英偷偷摇摇头,舒了口气,又看见谢采薇走过来。

  “可惜道真不在,”谢采薇遗憾道,“怎么就给她分到皇城司去了,离我们好远,也不知道她开不开心,要是能和我们一处就好了,有个照应,还能给她欣赏欣赏你的银腰牌。”

  “她父亲是历任皇城司与都督府的大官,她还能没见过银做的腰牌?”洛文英随口揶揄她,“你想什么呢?”

  “那能一样吗?”谢采薇睁起眼,“这可是咱们姐妹豁出命去争来的,跟——”

  她话没能说完,门口突然有人清了清嗓子。

  屋内四人一齐看过去,立时都僵住了,洛文英也下意识站了起身。

  “左相大人。”她先拜道。

  

  左相赵慎行似乎有些拘谨,面上挂着个紧张的笑。

  “我……没叨扰你们吧?”他开口问。

  “没有没有,”谢采薇飞快道,“我们……就聊聊天……左相大人,可不是我们不干活儿啊,是刚进来,公务还没到……”

  “女官初设,倒不急着办公,”赵慎行又笑了笑,“今日熟悉一下衙门便是。”

  他四下打量了这间屋,似乎也算满意,自己点了点头。四名女官都看着他,谁也不敢说话。

  随即,赵慎行看了看洛文英。

  “陆大人可有空?”他问,“能否借一步说话?”

  洛文英扫一眼谢采薇,赶紧迎上去。

  赵慎行显然是为她来的,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洛文英一半好奇一半警惕,跟着赵慎行一路无话,出了屋,往衙门更僻静处走。

  她头一次离左相这么近,之前检视隔着屏风,只闻其声,听着像年纪不大,如今来看,却是盛年,该不足四十。

  他是圆脸大头,个子高却不显,面相也不算机灵。

  但能坐到左相位子,必然不是一般人,面容也可以是遮掩,这一点洛文英还是明白的。

  走到吏部大院的一面墙下,靠在墙影中,赵慎行才停住脚。

  “陆大人在衙门,可还习惯?”他转身面对洛文英,笑着问。

  “回左相大人,也谈不上习惯不习惯,”洛文英平和道,“得了这样的重任,忠君事主,打理政务,再不习惯,也要习惯的。”

  “不愧是女班检视头名,言谈平顺,胸怀抱负,也确有陆家之风,”赵慎行笑道,“陆大人不必太严正,我此来只是与陆大人见个面,倒没有要紧事。”

  洛文英听着,没答话。

  赵慎行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对陆大人还有歉疚。”

  “歉疚?”洛文英抬起眉。

  “前日早朝上分封女官,”赵慎行道,“圣上钦点陆大人为吏部左侍郎,我稍有犹疑,没有即刻为陆大人说话,还望陆大人勿要介怀。”

  “左相大人莫要如此说,”洛文英赶快道,“我知此事唐突,男官都无此先例,左相大人多加审慎,也是应当。”

  “况兄长大人已与我言明,”她又说,“当日左相大人不顾自身安危,主动提出要为我做官一事作保,静姝……下官感激都来不及,大人谈何歉疚?”

  赵慎行笑着点点头。“雁卿倒是公正,不过此事上,我确不如右相大人看得深远通透,我自身仍是有不足之处,还要历练。”

  “右相大人鼎力支持,下官也没想到的,”洛文英道,“还以为右相大人一贯严于律人,对女班也会坚持旧制。”

  “右相大人行事,我是看不透,”赵慎行手拢在袖子里,再笑道,“他确是严格待人,但有时也有突如其来之举,不过右相大人还极少犯过错,想来他自有一套忖度人与事的逻辑。”

  “可下官听说,此前圣上怒责过右相大人?”洛文英不动声色地开始布局。

  “你说白鹿关一事?”赵慎行反应也快,“没想到,你连这都知道了。”

  他的笑意里透着一丝警觉,洛文英早有准备,立刻应道:“下官既要入朝为官,就需多了解朝堂种种,此前多番问过兄长大人,所以得知此事,如有冒犯,还请左相大人恕罪。”

  “谈不上,”赵慎行摆摆手,“这不是什么机密,你有这个心思,也是好的。”

  “不过圣上斥责归斥责,我南朝大军总归是不折损一兵一将,”他又道,“右相大人或许是怯战,但不能全算过错。”

  “左相大人的意思,许是有不同的想法?”洛文英抬眼看他,“下官斗胆一问,若是左相大人督军,又会如何处理?”

  赵慎行一怔。“我——”

  他刚张开口,忽然收住嘴,看向洛文英身后一侧。“何事?”他问。

  洛文英转过身去,才看见后面有个男官站在不远处,似乎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你是……刑部的?”赵慎行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找我,还是找陆侍郎?”

  “下官找陆侍郎,”男官一拜,随即朗声道,“刑部与大理寺于西衙设堂,复核景县刘泰一案,请主办的陆侍郎往西衙一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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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女应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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