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由宫城、皇城、外廓城三部分组成。
由皇帝朝政和皇族居住的宫城,以及中央衙署和太庙所在的皇城,约占长安城总面积的十分之一,剩下的便是一百零八坊和东西市组成的外廓城。
由于宫城和皇城均在长安城的北部,加上长安城的地势由东向西逐渐降低,因此王公贵族和朝廷重臣,一来为了方便觐见皇帝、上衙放衙,二来喜欢住在地势高的地方,所以大多住在长安城东部。
长安城西部因为有胡商聚集的西市,成为了普通官员和富裕商人的居住地;而南部地区,地处偏远,俗称“围外”,因此居民也相应稀少,所以构成了长安城“东贵西富、南虚北实”的格局。
像张贵、阿福这样家境贫寒的工匠,便住在地广人稀的城南。
林英英作男装打扮,李自柔也换了一身骑装,同林文显、阿福各骑一匹马,向城南而去。
明明是阿福带路去看城外村里的大水车,他却局促不安地骑在后面。
三人骑了好一会儿才出延康坊,林文显不得不向他招手:“阿福,快点,傍晚还要赶回城里。”
阿福伸出一只黝黑的手臂摸了摸脑袋,另一只手牢牢拽住缰绳,怯怯地说:“这是俺第一次骑马,平时都骑……骑驴。”
哪怕是林英英他们骑的这种普通马匹,对平民百姓而言,也不是能随意购买之物。
林英英这才发觉自己思量不周,连忙放缓了马步。
阿福愈发不安,更加努力骑得快一点,无奈事与愿违,一不小心踩滑了马镫,差一点往后翻倒。
林英英姐弟见状,急忙奔过来关心阿福情况。阿福不好意思,脸瞬间“唰”得通红,连连摆手:“俺……俺不碍事。”
“你的马镫已经被磨损得很严重了,难怪你会踩滑。”
林英英察看一番,立刻调转马头,“文显,你陪阿福在这儿练下骑马,我去西市买副马镫。”
“我同你一起去!”李自柔也说道,她这次明面上并没有带仆从,可不想和两个男子待在一处。
“不用麻烦林君!”阿福急得满头是汗。
林英英随意挥了挥手,纵马离去。
林宅所在的延康坊本就离西市不远,他们又刚出坊门不久,林英英沿着坊外大街,不久便到了繁华的西市。
西市占地一千六百亩,因靠近丝绸之路起点的安远门,成为胡商聚集之地,是大唐最繁华的国际贸易中心。
两人无暇顾及鳞次栉比的酒肆、琳琅满目的货物,小心翼翼穿过摩肩擦踵的行人,径直来到鞧辔行,挑了副马镫。
买完后,林英英也没有停留,正要往回走时,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吆喝声,紧接着,看见聚集的人群蜂拥而进一家酒楼。
“张家楼今天上新菜啰!”
林英英有些疑惑,李自柔却露出几分了然,耐心的给林英英解释:“张家楼在西市也算有名,膳夫听说是宋御厨的徒弟,这里味道虽然比不上御膳,但在民间也算不差了。今日没有功夫,改日我请你尝尝鲜。”
林英英也没推辞,欣然应下。
此段路行人众多,林英英怕骑马撞着人,索性牵马步行。
“十郎哥哥!”李自柔忽然大声喊道。
林英英下意识顿住,向前一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姚崇长身玉立,眉眼含笑。
林英英只得对着姚崇点了点头:“姚参军!”
姚崇朝旁边同样穿青色圆领袍的年轻郎君说了几句话后,便疾步向她们走来。
林英英别开脸,李自柔却直接迎了上去:“十郎哥哥,真是太巧了,你也在这里。”
姚崇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光,微微扫过林英英:“八郎近日可安好?”
“多谢姚参军关心,一切都好。”
李自柔插话道:“十郎哥哥,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来此处呢!”
姚崇这才对上李自柔,柔声道:“今日休沐,同僚相约来西市张家楼尝新菜。”
“新菜哪日都能吃到,我和三……八郎去看水车,十郎哥哥要不要一起?”
“水车?”
见姚崇似乎有几分兴趣,李自柔赶紧叽叽喳喳说明了情况。
“稍等片刻。”
姚崇留下一句话,就在林英英疑惑的目光里,转身匆匆进入张家楼,又匆匆出来,接过仆从递过来的白马,回到林英英身边,笑道,“姚某同八郎一同去。”
李自柔欢快拍手:“太好了,十郎哥哥,这次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姚参军不是和同僚有约?”林英英疑惑问道。
“拒了。”
姚崇言行过于自然,林英英忍不住有些诧异:“……同僚不会怪罪?”
“无碍,姚某已交待家仆付账。”
“全是因为我,十郎哥哥才拒了同僚,我又怎么好让十郎哥哥破费?”
李自柔说着,对着隔壁一棵树吩咐了一声,“你去同掌柜说,十郎哥哥朋友这餐记到本县主账上。”
那树动了动,似乎有个影子闪了过去。
林英英忽然明白,这怕是李自柔的暗卫。她以前只在电视剧和小说里见过,禁不住啧啧称奇,不由多看了几眼。
李自柔笑着说道:“不过是会点功夫罢了,你要喜欢,我给圣人说,让他送一个给你。”
林英英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可不兴送的啊。
李自柔被她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姚崇策马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玩闹,眼神温柔,忽然似乎想起什么,神色又黯淡了下去。
不久三人便与林文显、阿福会合。
林文显和阿福,对姚崇极为崇拜,因此对他的到来,都非常高兴。
阿福学东西很快,在这短暂的功夫里,已经学会了骑马。等他换上新的马镫后,几人便愉快地向城外进发。
几人沿着清明渠出安化门,一路往南,只见水光山色间,稻田连片,阡陌纵横。
“林君,那便是俺师父家的田。”
阿福指着一片长势明显比周围更好的水稻,兴奋地说,“俺师父的水车造得比别家都好,水浇得好,稻子长得也更好嘞。”
一座巨大的木制水车架在田间高处,两个壮汉背对着稻田,赤脚踩在旁边的木轮上,木轮转动,水车随之缓缓而动,吱呀作响,水花四溅。
壮汉们听到阿福的声音,转过头来,笑着打趣他:“阿福,你又贪玩,张老揍你嘞。”
“我带贵人们看水车嘞。”
四人穿着打扮,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壮汉们一时有点讪讪,作势要下来。
林英英连忙出声制止:“不用,壮士请继续。”
她的声音清透中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力量,壮汉们着急忙慌“哎”了一声,便又踩起水车来。
林英英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林文显,便往田埂跑去:“我过去看看。”
李自柔也匆匆下了马:“你等等我!”
阳光下,田野间,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郎,一个热情似火的少女,一前一后的在泥土里快乐地奔跑。
姚崇只觉自己的心随着那抹白衣疯狂跳动,利落下马,轻轻拍了拍白马,朝林文显笑道:“劳烦你看马,姚某也去看看。”
白马抖了抖脖颈,洁白的马鬃在阳光下发出银色的光芒。林文显双眼冒光,根本没听清姚崇的话,机械地点了点头。
姚崇三步并作两步跟上林英英。
夏风拂过,绿意盎然的稻田,扬起阵阵波浪,林英英的心也微微荡漾起来。
水声越来越大,水车带起的水流从高落下,四处飞溅。
林英英越走越近,姚崇禁不住出声劝阻:“八郎,前面水急。”
“小郎君,要被水淋啰。”壮汉们也跟着附和。
林英英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立刻便被水珠溅到,然而她不仅不在意,反而兴奋地问李自柔:“你有没有感受到丝丝凉意?”
李自柔微露不解:“近水,自然凉爽。”
“所以凉亭大多临水而建。然而一旦酷暑来临,人立其中,还是觉得炎热。”姚崇说道。
李自柔也跟着补充:“毕竟水在亭下,又不能让水像瀑布一样,从天而——”
“若有此物,有何不可?”林英英指着飘洒着水花的大水车,嘴唇微张,眸光璀璨。
林英英的眼睛太亮了,姚崇急忙撇开了目光,片刻后,才说道:“八郎打算在凉亭旁造水车?”
林英英摇了摇头:“如果只在亭旁造水车,凉亭也只有一面有从上而下的水流。”
“何不每面都造?”李自柔看着林英英惊讶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接了句蠢话。
如果凉亭四周都造水车,且不说声音扰人,连四周的景都看不见了。
“我想的是,在凉亭顶部造一水车,将水汲上来,水沿着檐角落下,这样凉亭四周便形成了水帘。”
“水帘?”李自柔不太明白,就连一向智慧过人的姚崇,脸上都露出些许茫然。
林英英神色一黯:“这个想法确实过于大胆……恐怕不可行。”
“也不是不可行。”
姚崇脸上的茫然之色消失殆尽,又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不迫,“姚某曾听鸿胪寺丞提起,西去京师四万里的拂菻国,每当盛暑之节,人厌嚣热,乃引水潜流上遍于屋宇。”
林英英瞳孔一缩:“真的?”
姚崇展眉一笑:“至于具体机制,待姚某问问寺丞。”
“多谢姚参军!”
林英英心潮澎湃,激动得走了两步,不料水车附近的土地湿滑,她一个不留神,踩滑了脚。
整个人就向着河里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