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娘子们这才想起,进入别业时看到的小半悬空庭院,又看着倾泻而下的水流,登时都有些害怕。
李四娘继续道:“我们快跑!”
说着就抢先跌跌撞撞地向着靠近山体的一方跑去,在场的人被李四娘的惊慌感染,也少不得有些慌乱,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阎贞担心地拉了拉县主:“我们还是离开此处吧。”
县主看了眼依然站在围栏边镇定自若的姚崇,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对着李四娘嗤了一声:“还才女,想不到如此胆小。”
“县主,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们还是先离开吧。”阎贞有些担忧,劝着县主。
“十郎哥哥都不怕,我怕什么。”县主轻哼一声。
阎贞只好又求助裴庆远:“景舒,这……”
裴庆远双手一抄,歪头一笑:“如今水流最大,可你们觉得庭院在摇晃吗?”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大家饮酒作诗时,兴之所至四处走动,如履平地。
没有一丁点晃动。
如今即使有不少水流迸溅在围栏内,甚至冲直接刷在围栏上,可庭院依然不动如山。
李四娘又说道:“现在没有问题不代表此处安全,诸君还是莫要托大。”
一席话出来,自然有人出于各种目的迎合。
“四娘说得对,万一出了事,不仅你我受伤,没得连累了七郎!”
“对啊,七郎,你怎能如此糊涂,纵容他人造这样随时会坍塌的庭院?”
“如果当初找了高大郎,那就不会有这害人的房子!”
“难怪那林八郎不敢来,怕早就知道这庭院有问题,远远避祸逃命去了!”
“我要修书给阿爷,请他好好提醒提醒林少匠,约束好晚辈。”
……
裴庆远冷冷扫过说话之人:“裴某交友一向只图自己开心,今日尔等前来,裴某自然欢迎,可但凡说一句裴某庭院的不是,那以后此处也就不用来了。”
这话说得可谓是非常不好听了。
可林英英却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些许维护的意思,看向裴庆远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感激。
林文显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阿姊,你莫要被这纨绔骗了。”
“你想多了。”林英英回过神,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淡淡地回应林文显。
姚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上前说道:“此处设计精妙,却不知这为何可悬于山壁而不倒,烦请景舒为我等解惑。”
“裴某可说不清楚,九郎,你可知道你堂兄为何如此设计?”裴庆远对着林文显眨了眨眼。
林文显第一次感受众人的目光,禁不住有点紧张,直到看到阿姊肯定的眼神,才稳稳心神,认认真真说道:
“庭院悬空处地面的底部木构架,是由十七根垂直于巨石的粗壮铁杉木,平行排列来作为支撑。每根铁杉木可承载十石的重量。”
众人心里一算,大为震惊:竟然这么能承重?
“我还是不明白,十七根木头怎么就支撑起庭院了?”县主看向阎贞,“你不是最喜欢捣鼓木头吗?你听明白没?”
阎贞果断地摇了摇头:“请九郎说得再简单一点。”
林文显却犯了难。
这是阿姊的构思,由陈封和张贵协同完成,他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只能眼巴巴看着林英英:“还是请阿姊来解释吧。”
姚崇面沉如水,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其余人等,皆一脸震惊看着林英英,李四娘尤为惊讶:“林三娘乃女子,怎懂造房子?”
苏六郎附和道:“苏某听高大郎提起过,此技传男不传女。”
……
众人跟着七嘴八舌,明显不信任林英英。
“女子怎么了?谁说女子就不能懂修房造屋了?”县主突然有点生气,愤怒地一吼,“不要吵了,听她说!”
林英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裴庆远看林英英脸颊那抹因酒而起的红彻底褪去,施施然给她行了个礼,眼底藏着一抹笑:“我曾听八郎说过,此处悬空庭院的设计灵感也来自于三娘,还请三娘教我。”
林英英忽然明白了裴庆远邀请的是“林英英”而非“林文英”的原因,自然有几分感激。
只是在这个时代,女子怕是不可能独立设计的,除非……自己真的名声鹊起,以武后的性格,也许真的还有机会。
这样想着,林英英粲然一笑:“如此……三娘却之不恭了。”
“文显,借你发簪一用。”
林英英接过林文显的木簪,说道,“假如这就是十七根铁杉木之一,它的一头做成了剪刀的形状,被打入了木契,然后扎进山体深达几十尺的巨大石孔内。”
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白色丝帕,团成一个松软的方块。
裴庆远看着白色丝帕,眼前一亮。
木簪恰好也是一头粗,一头细。
林英英将木簪粗的那一头扎进“方块”,继续说道,“石孔凿成了内大外小的形状,和铁杉木结合在一起,就利用这个楔形斜度来促使膨胀产生摩擦,从而达到固定效果。”
她又指着木簪细的那一头,“铁杉木另一头,伸出巨石平台数十尺,就在空中构建出了一个钩子,牢牢将上面的庭院挂住。其实这十七根铁杉木就是庭院的悬臂梁。”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似懂非懂,有人依然一脸疑惑。
爱做木工的阎贞问道:“木头容易腐烂,何况下面是瀑布。若是腐烂了,如何是好?”
“所以虽然裴七郎要求庭院全用沉香木建造,但在底部我们还是选择了质地坚硬的铁杉木,这些铁杉木经过了十五年的桐油浸泡,不仅防腐防潮,还……”
“还什么?”
“防虫。”
裴庆远突然觉得心里柔软了一块。
“胸有丘壑,妙手造化。”姚崇淡淡一笑,朝林英英行了个礼。
林英英连忙回礼。
“你还真的懂啊!”县主发出一声惊叹,上前挽住林英英的胳膊,“我就说,这世上总有不输男子的女子,今日可让我见到了。”
“精妙!”阎贞也兴奋地跑过来,攀着林文显的肩,好奇问道,“你们怎么想到的?”
“云州玄空阁,便是用二十七根铁杉木作悬臂梁,支撑起了悬崖峭壁上的阁楼,比这处别业的工程难度复杂多了,迄今已过百年,依然屹立不倒。所以我们不过是借鉴前人的成功罢了。”见林文显一时语塞,林英英继续解释。
“云州玄空阁?云州与裴某祖籍闻喜县均属于河东道,这玄空阁裴某竟是第一次听说。”裴庆远讶然,“你从哪儿得知的?”
林英英愣了一瞬,随口一扯:“我父亲曾经提起过。”
裴庆远眯了眯眼。
林英英转头不看他,环顾四周:“诸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端的是从容不迫,落落大方。谁还在乎她是美是丑?
姚崇扶着围栏,淡然一笑:“以后若有机会,姚某倒是想去玄空阁看看。”
“十郎哥哥,我和你一起去。”县主兴冲冲跑过来,凑到他跟前。
“七郎,既然这玄空阁离你祖籍不远,你可得带我们去瞧瞧。”苏六郎说着说着就走了过来,脸上的惊慌消失不见。
苏五娘迟疑了一下,也跟着阿兄走了过去:“可惜我的别院前不久才造好,以后若是有新的要建,林三娘可以带着弟弟来瞧瞧。”
林英英不卑不亢地道了声谢。
其他人再不犹豫,都纷纷回到悬空处,或询问、或请教,林英英一一解答,一派言笑晏晏的景象。
只有李四娘还站在原地,看着被人簇拥的林三娘,眼里射出了两道寒光。
瀑布的水流声越来越大,众人却觉得庭院内愈发幽静。
“石喧飞瀑鸣,竹动夜岚清。暂入山中去,不知……”
众人倾耳细听,却迟迟没有听见姚崇的声音,县主轻轻扯了扯姚崇的衣袖:“不知什么呀,十郎哥哥?”
姚崇哑然失笑:“抱歉,确实想不起来了,姚某认罚。”
“这样好的诗,不作完,岂不可惜?”
李四娘终于靠近了悬空庭院几步,“要不四娘再作一首,给姚参军抛转?”
林英英心里一叹:这李四娘不愧是有名的才女,随随便便又得一首。
娘子们互相看了看,毫不掩饰地挑了挑眉。
“我十郎哥哥不想作诗了,你也不用在这儿掐尖要强了。”
“县主。”姚崇声音一沉,县主立马耷拉下脑袋。
李四娘向县主欠了欠身,笑道:“县主天真浪漫,说话一直这么有趣。”
“嘘——”
裴庆远伸出右手食指放在唇边,看了看林英英,随即看向远方。
“林八郎曾告诉裴某,悬空庭院建于瀑布之上,就仿佛与瀑布共生,别业如从终南山‘生长’出来。今日站在此处,脚下是漫漫水雾,周围是阵阵松涛,方知,人确实如飞鸟一般……在……喜欢的地方来去如风,自在洒脱。”
裴庆远修长的身影几乎完全隐于水雾中,林英英只能看见他飞扬的桃花眼,听见他如珠如玉的声音,觉得他仿佛要飞走了一般。
“七郎还不够自在啊?我阿爷要是能像伯父通情达理就好了……”
“少年强说愁,七郎得罚一杯。”
……
郎君们笑着起哄,裴庆远哈哈大笑:“今晚不醉不归。”
宴会闹得很晚。
考虑到县主和娘子们的名声,裴庆远带着郎君们去三十里外的裴家别院暂居,将别业留给了她们。
宴会过后,不知是谁有意传播,长安名门世族圈,人人皆知:裴家的小公子,最近新建了一处新奇的别业,人在瀑布上、群山间,如临仙境。
登门者,络绎不绝。
不久,延康坊林家兄弟,甚至连同林英英的名字,都同这座终南山下、潏水河畔的别业一样,声名鹊起。
林英英心情颇好,在处理了几处新的委托后,却有一件事让她不得不推脱了几处邀请,前往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