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当胸一脚,如同揍偷银子的奴才,比狗还不如,熊广来被蹬得晕头转向,胸口当时就上不来气,还没等他去明白,当头又被一包袱闷在脸上,包袱应声开花,爆出的全是纸片,纷纷扬在半空,打包袱的不再是那大汉,而变成了头人。
熊广来跪着,终于得以睁眼,随手在空中抓住几张纸片来看,大惊。原来,那些全是大通银号的各类票据,银票、支票、兑票种种不一而足,每种票不多不少,都是十四张,此乃“已死”之意。熊广来惊叫:“啊?哪里来的这么多假票?假的!假的!这些……这些全是假的!”
头人道:“哦?你也知道是假的?出来这么多假的,你倒是做何解释?”
熊广来急道:“解释?这些假票一眼便知,假票什么时候都有人印,至于这一批,我看……我看——”熊广来急迫中在微光里将那票一张张扫去,看别的东西他或许不行,看这些票真得说其目如电,电光火石间便以心中有数,便道,“我看恐怕是那王……”
可没等他说下去,又一物摔在熊广来头上。只听一声不大的闷响,熊广来死狗一样栽倒,连声吭都没发出来。那打他的东西乃是兜在一起的一摞铁板,每张有一指厚,加起来有小臂高,几十斤重,可怜熊广来,还没看清砸他的是什么东西,便已人事不省。郑良见状,早吓得手脚冰冷,当时尖叫着抱头窜回屋中去了。
这些铁板非同小可,乃是银号各版票据的印版,然而却是假的,方才第一个砸熊掌柜的包袱里的假票,便是由它所印。
此事事发突然,沈彬在边上看得一清二楚。来者为谁?非是旁人,正是铁太岁之首,康氏如今的少当家:康得禄。沈彬这边看清了他,他却未看见沈彬——更想不到沈彬会在此,否则此时他如何对待熊广来,或还两说。眼见熊广来在那点光线中竟一眼认出那些票子全是假的,沈彬大惊,因他知道那些票子乃是五里岗所印,王金蚕和方月清都是这行的顶尖高手,而这些票子也定然已骗倒了银号的柜台先生,但在熊广来眼中竟是一眼假,看来这熊广来身为洪至印行掌家,也绝非浪得虚名,此人虽是对头,沈彬心中也暗暗佩服。不过无论如何,看到康得禄如此对熊广来大打出手,沈彬明白,自己苦心发出的几封信,已如同药入肠胃,开始起效了。
书说至此,我们须回头说说沈彬发出的几封信。
先来说给陈克的那封。却说在周至县城,江峡疾喊沈彬上驴,皆因见到陈克与皮震奎当街说话,二人以为,当时陈克带信去找胡为亮,当街被皮震奎截住,表面如此,实则有隐情。皮震奎因何会来周至县?一是来此打理产业,二其实是因为沈彬。作为铁太岁之一,沈彬之事他如何不知?此人竟能逃出生天,令他对沈彬极为在意,暗中让自己的心腹打探情况,所知仅报于他,不与康得禄通气。陈克表面在康得禄手下做事,实乃皮震奎在康家安插的眼线,暗地里一直通过一个小厮给主人传递消息,康家众人将沈彬之事交于他后,便尽数回转西安,后来陈克被沈江二人先捉后放,之后便亲自去找皮震奎,主仆二人所遇之处,正在皮家所开“景明”茶楼不远,哪想当街有眼,被沈江二人看到,江峡不敢拖大,当机拉沈彬上驴疾走,皮陈并未看见二人。
皮陈主仆来在景明茶楼,进密间,陈克将诸事全盘托出,说话间有小厮来报:说之前一直让他盯着的那偷包袱人,拿了一叠油印纸去找算命的问写的什么字,被算命的撅了,听周围人议论,那些油印纸上似乎写了科举之事,他觉得事关重大,便回来报信,现在那偷包人已交给另一小厮跟着,已让他一路留好记号。皮震奎立即起身,让报信小厮带路去找那偷包人,陈克等在茶楼,不多时,皮震奎回来,手中所拿正是那叠油印纸。书中代言,皮家家丁知道于捕快接了康家通过周至县令下放的差事要寻沈彬,索性来个“水蚬子趴船过大河”——暗中跟着于捕快,后来于捕快果然撞破沈彬行迹,又在沈彬在看完戏后寻机动手,皮家家丁也在暗中看着,见沈彬看戏时有人偷了他包袱,便分出一路人来跟着那偷包人,也便是牛志。牛志对沈彬说离了卦摊来一公子找他,那便是皮震奎。
皮震奎见过牛志,带着油印纸回在景明茶楼,陈克已等多时,这才交待欲擒沈彬却被反擒之事,皮震奎只是笑,最后问陈克沈彬和他说了什么,陈克便道:“小老儿若再回去见康主子,定然性命不保,沈公子给小老儿指了条活路。”
“哦?他怎么说?”
“小老儿已应了沈公子要秘办此事,此时虽须说与主人,毕竟背信沈公子,小老儿心有不安,还望主人给小老儿一个台阶。”
皮震奎思索片刻道:“那我便将你打上一顿,你看如何?”
“打也不妨,但打之前主人不如先猜猜,沈公子要我如何。”
“这有何难猜,定是让你另投他人,另寻他路……”皮震奎自言自语,“那是投谁呢?”
皮震奎想了一会儿道:“除了胡家,费、贾倒都有可能。难不成,他就是让你来找我?”
陈克苦笑,不置可否,最后道:“主人,打吧。”
皮震奎在屋中踱步,思来想去,又摇了摇头,叹口气道:“陈克,我若打了你,日后须不好用你,可你有此义气,也不妄皮某识你用你,行,那我就成全你的义气。待打了你,你再说。”
书不要麻烦,那边皮震奎派出一路人去找外科郎中,这边的人在密室中便将陈克打断一条小腿。陈克疼得汗湿全身,那边郎中也很快找到,非是旁人,恰巧是牛志。牛志来在陈克屋中,查了伤势,对了骨,将夹板打好,又留下跌打药丸,收了银子起身,瞥见皮震奎从屋外走过,心中暗惊,这不是找我买那叠纸的?可皮震奎恰忙于旁事,并不知来此的大夫恰是牛志。这边陈克疼昏过去,许久才醒来,周身被大汗浸透,皮震奎来看他状况,他这才将沈彬留的信亲手交给皮震奎道:“那人正是胡员外,主人神通广大,如今康主人那边已不能去,小老儿全家性命,便交于主人了。”
皮震奎看了此信才知沈彬用意,待陈克疼劲稍退时,细细道:“你这条腿没有白断,你要是真去找了胡员外,他定会立即将你送去康家,那时连我也救不了你了。以那两家的关系,岂是这封信便能挑唆的了的?你便在此将养个三五月,少要外出。康家那边我会去问,你家可否有一家奴姓陈名克?那人被沈彬同伙打断了腿,丢在荒庙中,你爬到当街,我刚好路过,你叫住我,说是康家家奴,我虽存疑,但还是权且将你救起,审过之后,看你虽无能,但还算忠心,这才帮你找了大夫,而你腿既断,已是废人,留在康家,也是累赘,我便顺口将你要来我处。如此,康得禄定然觉得我懂事。从现在起,我方才说的便是真事,你要从头到脚都这么记这件事,任何人问起,不论与康某有关无关,都是一样,万勿说错。此事重大,你可明白?”
“小老儿不明白。”
“什么?”
“我明明被那沈彬等人打断了腿,照实说便好,并不知道有什么会说错的。”
“想来如此。你家那边,我自会照应。”
陈克千恩万谢,皮震奎将手下全叫到身边,将此事讲过,统一众口,将人都打发走,这才逐字重新研究起沈彬的信来,他虽嘴上那么对陈克说,但此信若到胡为亮之手,到底会怎么样,其实难讲。这一封信已使他吃惊,更吃惊的是那单独留给陈克的纸条,乃是当胡氏不收留陈克时沈彬给他的备计,上写:
某信所言,公不知一字,胡不留,公天涯追某,不擒不还
如此,陈克无非落个有家难归,一家性命倒也无虞。
而卷在信中的那五张银支票更是让皮震奎大惊,沈彬一路亡命,如何竟还能做到如此地步?想那康得禄,虽知沈彬已逃,却觉得不过是场猫鼠之戏耳,猫一时擒鼠不得,非不能矣,乃不舍嬉戏之终矣。
皮震奎看着这五张银支票,心说,此乃天意,再不动手,更待何时?只是须深谋细策。皮震奎一番深思细量,叫来一个街面上熟的手下,将那檄状取出一半给他,让他找街上卖水果的“如此这般”。又找来一个仔细的小厮,写好一封拜帖,让他星夜送去西安“扶公馆”。
时辰尚早,皮二少将这周至生意之事加紧料理。是日早晨已派人去玉椴山庄下过晚访拜帖,至暮临行,便也携了一份檄状去,柴小达便由此而知。夕去夜归,当夜备好快马,次日平明,带着余下檄状,向西安而去。
皮震奎恩科得中乃是末名,揭榜次日与康得禄一同去见考官拜师,考官有两位,一位姓付,一位姓扶,其中付为主,扶为辅,前几名拜付,后几名拜扶。当时行完拜师礼,不过一盏茶,皮震奎便看出二师不合。康得禄志得意满,问皮震奎要不要让他走走关系,改拜付考官,如此更有前途,皮震奎以自知学浅,不敢与康少同门婉拒。
皮震奎从周至去西安,这一天乃九月十三,朝发夕至,去家中藏珍阁取了件物品,马不停蹄,径去扶公馆,拜帖早有小厮送来,扶师亦有所盼,而帖中写访师非为旁事,只为“求字”,可一见面,皮震奎便取物相赠,乃是一卷字,扶考官展卷一观,大惊,这乃是蔡京上书前朝天子宗奏折真迹,蔡京虽为书之大家,因其奸官名声,士大夫虽爱其字,不敢明藏,一番推让后收下,皮震奎随后拜求八字,扶考官叹口气,让皮研磨,随后挥毫写下:“清守正气,日月乾坤”,聊以“回赠”。
摆茶相谈,皮震奎说中扶考官心事:这付考官处处压他一头,着实让人憋屈。皮遂以康得禄窃沈彬文之事陈之,扶考官大骇,不知此地学子竟如此大胆。这才知,在考前,付考官已泄题于康,而最大一题,便是那“论高功能臣”。此事康得禄携铁太岁行贿黄金三千两,早已托镖局送往付考官山西老家。此事扶考官略闻风声,强作闭眼不知,待阅卷时,见沈彬之文着实拔萃,哀叹如此难得一个好学生竟要旁落付手。直至皮震奎陈述此情,才知此文乃是窃取而得,而实撰此文者,正在亡命。
与此同时,还有一件大事:代天巡狩,巡查山西的钦差移驾关中,此人非是旁人,正是淮安潞郡王朱立钊。皮震奎到西安时,早有得力下人将此事回报于他,皮震奎力劝扶考官早下决断,去拜朱钦差,扶考官慎微不前。皮震奎早料此手,次日即骑快马奔至鄠县祁家村,找到清守印社,出重金让印社印此檄文。金小石自然大喜,而方磊严辞拒绝,皮震奎说方磊道:如今潞郡王已至关中,自己新拜的老师考官扶大人与这位王爷曾是同窗,此番扶大人已启程去面见王爷,誓要戳穿这铁太岁舞弊一案,但扶大人为人忠厚,不善言辞,孤人单口说此重案,显得言微辞薄,自己作为学生,便为老师想出此“兴舆造势”之策,而况自己皮家亦在铁太岁之列,一旦告发,他皮震奎也在被告之列,这也是为求自保,不得不为。方磊执意不肯,说官官相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扶考官捅开此事于他有何好处?若王爷不向着他,最终岂不落个自己掉脑袋的下场?皮震奎便献出那幅“清守正气,日月乾坤”,说是扶考官为托清守印社,特赠此字,方磊见扶考官落款印章一清二楚,那书法虽略呆板,亦工整有力,显是下过多年苦功,墨迹尚新,墨香味褪,想来想去,终于答应,却道,非是老夫信你这套说辞,只是想起那沈家叔侄虽酸迂可笑,却也都是好人,横遭祸事,着实不公,此八字由谁所写,老夫无所谓,我印社清守正气,向来如此,还须由你在这里捧?你来看——当即命鲍小禾取来为那檄文所制原版印样给皮震奎看,皮震奎亦大惊,这才知这叠檄文原本就在此印出。
金小石立即重排活字,两天印出几千份,分几次送去西安城,九月十八清晨,待扶考官睡醒,去吃早点之时,听到人们口中谈论,才知此文已遍传西安。
是日已在九月十八,两日前,另外一头,沈彬江峡行至扶风关家堡,中午,沈彬来到董家集,又发出一封鸽信,此信是他在路上深思数日而得,行文如下:
二公之助,如雪中炭,彬得活命,已至扶风,近闻封刀大会名单,万望赐教,彬扶风翘首。前日彬周至九幺,遇鱼怪人相捞无虞,公神技造物,彬遵公言,慎思其用,以其二交狱卒侯,其定会买路于支人,支人定支之,如此定生缺页于簿,镐早晚得知,定有风波,公慎查之。
信虽以火信发出,沈彬亦怕落他人之手,文字上动了些功夫,使外人看不懂。此时须倒一笔,沈彬在周至县时,曾交给侯牢头两张伪票,交待他“如此这般”,究竟何事?其实便是让他去交给臧池。臧池便是支票上的“支人”,亦是信中所提的支人,信中说的“买路”便是行贿。当时侯牢头接了假银支票,果然听从,臧池见银支票大喜,问侯牢头哪来的,侯牢头便依沈彬交待,是在周至县褚记鸽站附近捡的,臧池更加大喜,给侯牢头许多好处自不必谈,转天便去利贞银号将银子兑了出来,沈彬信中“支人定支之”也跟着应验。前书已述,这笔银子原本应当是由臧池代县令收兑,经其手转给县令,臧池自己最多留点抽头好处,但因鸽子坠落,银子未能送到,抓沈彬事又紧急,胡为亮便赶来周至,一是要处理生意,更重要的赶紧亲自将现银送给县令——如此便绕开了臧池。臧池就指着这些抽头,如何能甘心?这边恰好收到侯牢头送上的银支票,一声不吭,将兑出这一千两银子全部据为己有——你县令反正已收到钱了。这一千两银子支出得无头无脑,账上生出亏空来,沈彬信下一句话跟着应验,“定生缺页于簿”,接下来,按沈彬所想,便将一石激起千层浪——消息传去西安,一千两银子事小,有人敢在铁太岁面前动手脚事大,沈彬料定必有风波,而这假银支票是由五里岗所印,若有高人,恐怕总还是能查到这五里岗的源头,故沈彬提醒二老当心。
然而沈彬这里却算错了。且说胡为亮利贞抽查账目,臧池兑银,他立即便知,当时猜是那臧池有意财黑,明明收到银支票却说没收到,但想想看,却不知为何,铁太岁通过臧池行贿周至县止一次,甚至上一任周至县令,亦是通过这臧某来办,何至于兔子吃了窝边草?胡为亮性格稳实,想自己绕开臧池直接把钱给县令,坏了规矩,多少理亏,若是那银支票因故延误,最终却又送到,这臧池因不满行此事以为报复,倒也过得通。此事又不能声张去找鸽站讨要说法,所幸一千两银子也不算多,胡为亮便吃个哑巴亏,将之前给县令的银子改为自掏腰包,如此便填回了亏空,此事告一段落,胡为亮老成持重,将此事摁在当场,未出利贞银号账房,西安更是风平浪静,沈彬的算盘落空了。
却说沈彬这封鸽信寄到西安鸽站,站中伙计自是知道五里岗,将信送去。坟舍夫妇拆信见空白,便知是火信,以火烤出字来,二人一读,立即要出门去买江湖近闻,不想开门便遇见一人,正是何六。
何六见到二老当即跪倒,递上一把刀,求二老把他杀了。夫妇大奇,知这何六鬼道道多,却不知这是唱的哪一出。何六道,有件亡命之事想拖二老来办,此事实在太过分,便请二老先把他杀了,如此他便提不出那要求,若是不杀,他提出这要求来,二老便拒绝不得。
二老知这何六行事诡诈,可林林总总却也无恶行,便说听听他葫芦里卖的哪路药。将他扶起,让进屋来,何六言无废字,言讲出来,他说这铁太岁忒不是东西,许的银子一个子儿也不给,他给铁太岁记了细细的账,铁太岁一共欠自己五百八十三两银子,给他们打完折去完零多退少补剪枝儿溜缝儿最后算个痛快账,一共是七百三十九两八钱半。二老听懵了——越打折越多暂且不提,管这种七零八碎儿的帐头叫“算个痛快账”的,天下恐怕只有何六了——心知此子向来如此,便任凭他吧。何六道,向这铁太岁讨要这笔七百三十九两八钱半,便着落在二老身上,二老是答应也得答应帮他要这七百三十九两八钱半,不答应也得答应帮他要这七百三十九两八钱半。
原来,何六早知这金蚕王镜与千机手方月清身怀绝技,西安城中几家银号所有版式银票,他们都有自己的刻版,换言之,这坟舍随时可印任何一家银号的银票。然而二老自是不做那印假用假之事,他们所为只是为争一口气,证明自身本事而已,要知各家银号皆通过印行给票纹上了防伪之术,二老悉心研习,一一复刻。近些年,大通银号逐渐独大,其用的洪至印行所设防伪,更是层层加码,虽说如此,大通诸银票却也被二老悉心攻破,至于银支票之类,因市面上难于见到,二老也未曾仿刻过。然而,周至县利贞银号的银支票,虽用的也是洪至,但在胡为亮苛求之下,其仿伪之术又上一阶,方磊将沈彬所捡那两张票拿来后,二老久无挑战难题,故而十分兴奋,废寝忘食,终于制出印模,此事如上将军大破敌阵一般,二老颇感骄傲,便印出一些让方磊带给沈彬,其中存下那么一分私心,便是让这假支票流出去,让洪至知道,你的印术确实高妙,可强中还有强中手,还是有人把你破了——二老却不知,此票瞒得了银号的伙计账房,瞒得过东家胡为亮,可在熊广来眼中,却还是一眼的假货。
何六如何得知二老底细不必细说,但这一回,何六想让二老印一张大通银号出的专用半定向银支票,支主是印定的康得禄,兑主便是后填的他何六,这种银支票是大通专门为康得禄给人钱所制的。何六要以此银支票去大通将他认定铁太岁应给未给的银子讨到手,然后便三十六计走为上,此生不再回西安。
何六说完先将刀放在桌上,又将一个鼓鼓的银子包放在桌上——这是何六混迹西安城攒下的所有的银子——接着向二老跪倒拜道,二老若肯帮忙,便收下银子,非是辛苦费,乃是认他这个干儿子,这些钱算是儿子给干老的孝敬,而干老帮儿子,便也不外。若不收银子,便用刀杀了他何六,若不收银子也不杀,他何六回到西安城,便将这坟舍中有各版银票的母板之事传出去。
二老听完长叹,心知果然上了这何六开的贼船。然而何六不知,他不必如此,这二老见了这从未见过的定向银支票,好胜心已起,只是有一节:这银支票就算能刻模印出,想要变成一张完整的票,则还须填上那银子数、何六之名、还有密号,密号还要封起来。此事难就难在,这几处须以康得禄的笔体用小字写得。何六说笔体之事他已找来字样,求二老仿写,这下二老可麻了爪,方月清可将字迹分毫不差刻下来,但用笔仿写却非她所长,对此王镜也是摇头。何六叹道:“若是那沈公子在就好了,我害他亡命天涯,此时便现世报来。”
二老一惊,在何六进来前,正收了那沈彬的信,刚好可回信托他写来,当时便问何六可有最近的《江湖近闻》,若有便不必再去买。何六因那万两赏金之事自然也已关注封刀会之事,身上恰有才买的《江湖近闻》,当即展报,二老一个个名单看过,一众人中,只知那西安的解职都司王世南,便将此人之事写在回信之中,一边就告诉何六,原来这王世南有个朋友,也姓康,是铁太岁康家族人,背靠着铁太岁家产的铁,做打铁生意,近来王世南和那康某一同动用手段,收了一家西安小有名气的刀铺,正要用这刀铺的炉锻出新刀去夺那万两赏金。当时便找出康得禄专用银支票的刻版,印出几张来,仔细晾干后,挑出最好的,附在信中,仔细掂过,鸽子可带,便将事由也一并写好,又将康得禄的字样也一起卷进去,由何六送去鸽站寄出。
沈彬在扶风当天接得回信,大惊又大喜,原来二老说此事虽是他何六挑唆所致,但能来这里看坟,主要便是因方氏被洪至排挤,王镜也厌恶江湖争斗,随妻来此度日,但终究这口中气也没出来,何六定是早知这一点,才来找他们,此事过后,他二老也要搬家隐循。沈彬细致读过后,想来二老既已开口,定无不帮之理,便在纸上反复练康得禄的字体,此事于他并非难事,但那“七百三十九两八钱半”着实啰嗦,要填在如此小的格子中,实在太难,为保万无一失,沈彬还是反复练过,最终将“半”字删去,改为“七百卅九两九”终于填好,沈彬思索再三,又写下一封短信,这封信告诉坟舍夫妇,若要掀桌,便掀个彻底,索性将那各种票全部印来,夜间丢一叠在康府门前,康家自知银号印壁已破,定会大乱。而春秋叔侄俩的刀铺易手,也有了点眉目,待去了封刀大会,或许一切都能明白。
何六去鸽行发完信就没有挪地方,就地等着,一直等到店中要插板,何六拿出银子来,说要等一封重要回信,便一直赖在店中,店家与他商定,定更鼓过四刻,若还没有信鸽来,便就此关店,而就在三刻之时,终于有一只信鸽到了,正是沈彬的回信,那是填好“何六”姓名、密号、银子数的银支票,附封短信告知自己下一步便去封刀大会。
何六取信回五里岗等不必细提,是夜,何六将一切收拾停当,一早开门便来在大通银号。他帮铁太岁来大通银号办过事,与几个伙计都相熟,每每递过票据在外柜等着里柜支银子,没事便同伙计念叨起康东家许给他的银子,这笔银子给了他他便要结婚生子。而康得禄确实口头许过,有人将此事传去他耳中,他也并不否认,何六念得越多,伙计们越当真的听,但因都了解康得禄为人,又当半个笑话,后面何六再来办事,伙计们便问“你那笔银子何时给?”何六便唉声叹气。
日子来在九月十七,这一天,伙计看到何六神彩奕奕,玩笑着问:“六爷,可是你那笔银子给了?”何六哈哈大笑,掏出银支票来,伙计们全都愣了,看见上面那数,更是愣住,何六道,这是将一些之前没给的工钱、他垫钱办事的零碎银子全算上了,这才算出这么一个数,只因他已看上一个姑娘,媒人已将事情说了个七八分,就差定钱了,特去求了东家,东家便连支带还,一共开下这么多来。何六说,虽有这么多零整,他何六也是仔细得不行的人,但是今日大喜将成,实在太过高兴,此番伙计们去里柜兑了银子出来,他何六便只要那整的,零的便给伙计们分了。大家一听,更是高兴,书中代言,此事若稳妥起见,本应再去找跑得快的,去康得禄家问一嘴,可众所周知,康得禄起得颇晚,何六的故事又编得太圆,那日复一日,大家早已当真,此时又当面向大家许下银子,再加上这银支票确实也无可挑剔,拿在后台让师傅去验,字体、密号,尽皆完美——须交待一句,这密号是何六在办事时偷偷撕开看来,因事后无法复愿,便假意掉河,在水中淹个半死,后来被人救起,那撕开密号的银支票,已泡为纸泥。此事罚了他一个月的工钱:八分半银子。而下的这一切本儿,全要在今天翻回来。
后面掌眼师傅看完银支票,认定毫无问题归了档,将白花花的银元宝交到何六手中,何六拿了钱,大摇大摆唱着喜歌而走,那零碎银子也已支出,由当值的账房分与大家。
而在西安城的另一边,康府的下人扫花园时闻到一股恶臭,循味儿找去,才发现有人从墙那边扔过来一大包屎,屎已崩开,溅得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而在这附近,贴墙整齐放着个精致木匣,下人不敢怠慢,拿了此匣去报事,可康得禄并未起床。家中主事的管家将匣子一开,这才知道大事不好,众人怕康得禄发作,都远远退开。那匣中是何物?正是印得规规矩矩的全套银号票据,后来打在熊广来脸上的,也是这些。
书不要麻烦,这一天康得禄照常晚起,待他知道出了事,大发雷霆之时,何六已骑快马到鄠县地面了。康得禄派人通过木匣子找到木器店,拷问店家得知了出五里岗,康得禄带人亲往,范家丁擂门无应,率众将门撞开,冲进屋中,却被摆在门口的东西绊倒,再一看,整整齐齐摆着一摞铁印板,便是它们将熊广来砸的不省人事。印板旁边还有一个字条,写道:
洪至小儿,红蓝小技,紫面雕虫,不过尔尔
就在此时,皮震奎竟慌慌张张寻到此处,身后带着从人和银号的伙计,见康得禄果然在此,报说之前一直给康府办事的那个何六去银号用康得禄本人名号的银支票兑去了七百多两银子,此事还是下人去银号办事看到银号的伙计买了上好的新帽子问起的。那银支票现已带来,康得禄一看,竟与他自己所开一般不二。
康得禄如何冲天大怒,如何要将“大胆狂徒”碎尸万段,暂且不表,先来说钦差潞郡王朱立钊。朱钦差从山西办完差来,在山西时遇当地官员奉迎,颇受其扰,为查实一些事情很费了些周折,来到关中时,王爷听从随行师爷贠机之见,让贠机快马先行,去寻落脚之处,务必偃声,莫让官知。贠机本就是关中人,老家正在鄠县红石镇,鄠县离西安城不远不近,地方又小,易避官员,落脚颇为合适。贠机到红石镇已晚,直接先回了家,家人惊喜非常,恰有邻人做客,知他在京中傍了大官,一番寒喧后,唉声叹气起来。贠机问何事烦忧,邻居言,家中旅店自老掌柜不在以后,无人上心经营,如今连房子都破了。此旅店贠机熟悉,院落舒适,不大不小,位置也不招眼,或许正合适饮差落脚,便前去查看,这一看不要紧,竟在一间屋的墙上看到一首词和一首诗。先是那首词,乃是篇虞美人小令:
红花少年青烛老,十载寒窗小
诗书一斗几钱银,千阶阁台,扣首并膝行
哪堪如鼠长街上,怯闻贼刀响
愿得侠胆换儒心,天地无垠,横剑笑风吟
下面还有一首五言诗:
信风苦雨几时休
载酒漏船自漂流
归期无期何处梦
脚底长路漫漫愁
贠机问看店的伙计,这诗是何时留下,伙计说就在不久前,有个小工来住过一晚,还带了只鸽子,这字写得不错,又无客人投诉——其实就没什么客人,便没去费劲擦除。贠机反复读这诗词,觉得此事大有异样,忙将诗词抄下,将房子包下,花钱让伙计赶紧将院子好好收拾,这屋里,特别是这字,千万别动,交待完便急急忙忙快马去见钦差。钦差此行来陕西主要查的,便是“恩科无故提前”之案,西安县、西安府停职待察皆与此有关。书中代言,凤翔财主吕登阁的儿子吕翰功也要去考恩科,比沈彬出发晚了几天,可到西安城时,科场已经开考,吕翰功无奈只得回凤翔,吕登阁如何能罢休?便动用关系告上京中,潞郡王本处理完山西之事差事便已办完,正要回京面圣,一道圣旨又到,让他去关中查办此事。
潞郡王看到贠机抄的诗词,问明情况,问他如何看,贠机说此事定是由失意学子而留,赶考花光了钱,将长衣当了作归家盘缠故而被伙计看成小工,又说明此店收拾收拾便可落脚。潞郡王同意,便着贠机先行去办。贠机说已安排伙计收拾。潞郡王说你可觉这二首诗词有何异样,贠机说这五言头一句的“信”字奇怪,信风便是定来之风,要说起来,总该是辛风苦雨才对。潞郡王说的确,但至于因何如此,他也不知。而就在饭馆午饭时,因那桌子四脚不平,一伙计拿一小方纸折了又折,垫在桌脚之下,潞郡王看到此景,突然问贠机,那店房屋中可有柜子,贠机说墙角有一个,潞郡王一拍腿,让贠机赶紧去那小店之中,若伙计没动那柜子还则罢了,若动了,赶紧看看那柜脚之下有没有压着信。
贠机会意,也看出了诗中藏头之意,原来是“信在柜脚”,也顾不上吃饭,快马加鞭赶在店中,伙计果然已将那破柜子抬走,柜脚下确实压着一封折过几折的信,不敢扔,已仔细收了。这当然正是沈彬留给沈秀的信,贠机读后大惊,心中佩服潞郡王,火速回见钦差,钦差读过,得知此书生名叫沈彬,虽不知这书生是哪里人士,但只要这“梁惠射鸩”切实出现在头名文章之上,恩科有敝便是板上钉钉,而这敝究竟有多大,涉及有多广,还不知道。是时西安恩科榜早已传去京城,潞郡王也早已得知名单,知这次恩科头名非同小可,乃是西安冶铁家族中人,京中人叫他们“皇铁头”,西北边防所需兵器,颇为倚仗皇铁头的炼炉,潞郡王虽手持尚方剑,可此事若处理不当,虽说他身为王爷沾着皇亲,那也要脱层皮。
这一系人在朝中亦有势力,即使手拿铁证,只要一举不慎,便会将自己也连带栽进去。潞郡王便先派贠机带人去西安城中暗访,看看百姓之间对前面的恩科有没有什么说法,而贠机进西安城时,那新印好的檄状已散遍城中,人人在谈论此怪事,此时潞郡王已将红石镇小店作为公馆,贠机将西安状况报给潞郡王,王爷立即派人将两个主考分别叫来问话,付考官虽大惊,却依然嘴硬,说这乃是未考中的刁民学子故意放的风声,以为发泄,那什么沈彬根本就是子须乌有之人,因那头名文章在一份报抄上载出来,有人看了文章编出此名字暗合此事。
可沈彬的通辑令却明明白白还在西安县的公文之中,县令已然停职,想蒙混过关,说此案冤错,只是未及销案,谁想到那边皮震奎早将包三旺之死等事写成案卷交给扶考官,扶考官亦将一系证词备好,本不愿用,被钦差诘问起来,自然合盘交出。钦差读过,立即升堂查案,传唤包三旺之子、去五里岗验坟等事不在话下,法源寺私牢也被查出,里面还关着几人,那些虎狼原来是养来打算进京时当奇礼送给上风官员的,而那牢下竟还埋着大笔的金银。此时,若康得禄还在西安,定会在得到风声之后将有关之人封口,连买带吓,不行就杀,那时就算钦差手段雷霆,真要查明白也要费老鼻子劲了。可康得禄此时,已离西安百里之遥。
回头说康得禄。且说何六用那张假银支票以他的名义兑出几百两纹银,如同在他裤裆里放了一把火,在五里岗看到那一摞印版,和那张“自己”开出的银支票,康得禄又羞又恼,几乎发疯,皮震奎在边上煽风,说恐是胡家办事不利。康得禄早就想将财权也全掌在自己手里,此时刚好有了借口,立即命手下带一部分人回去,先将胡家父子拿了,关去那法源寺大牢之中,另一波人去查这坟舍到底是何人居住,人去了哪里,另派一批人去寻何六,务必将他活着带回,又命人将这院中一切尽数砸毁,再烧成灰烬。如此安排下去,看着火焰熊熊,康得禄勉强出了一口恶气,而此时,皮震奎又指着那张字条提醒康得禄——洪至小儿,红蓝小技,紫面雕虫,不过尔尔——句句指向熊广来的洪至印行。
康得禄也早早想找个由头,将洪至印行也一举拿在手中,如今熊广来犯下如此大漏,这等机会如何能错过?当下和皮震奎商定,立即出发,一同去找熊广来,他给所有家奴都配上快马,二人各带家奴,向东而去,而皮震奎在出发前则派了心腹回去“如此这般”,悄悄将那封檄状散出去。
于是,这群人前脚一走,后脚潞郡王就到了,与此同时,檄状也在西安城散开,扶考官被架起来,也不得不动手。潞郡王接下来一通查办,势如破竹,而知主犯康得禄已经外逃,马不停蹄派人去追,然而潞郡王手下还有另一人,早已提前去了岐山接应一切,那人是谁,稍后再说。
说回康得禄,他本不想娶熊家之女,皆是因这印行对于银号太过紧要,才行此将就,如今康得禄以为觅得良机,此次将印行生意据为己有势在必得。而他最好的打手康有焕,则去了封刀大会,目标是以新刀铺所打之刀扬铁太岁之威,此行若想豪夺印行,没有康有焕的武力,胜算就低多了,所以康得禄出发后,决定先去封刀会找到康有焕。康氏一行一路几经打听,知封刀大会出了大事,康有焕受了伤,随众被押在大梧山庄,当下取道大梧山庄捞人,恰遇到林浦求官人将他放走,言语间便听明白,原来熊广来到了岐山。康得禄在山庄报出名号颇有威力,无人拦阻他捞人,反而是被捞的康有焕竟迟迟不出来相见,磨了半天终于出来,原来竟被人削去了耳鼻,此时头正包得粽子相仿,实是脸面无光。康得禄气上加气,眼前却又要用他,只得忍着不发作,办了手续,康有焕也加入队伍,一同往鸽站来。于是便有了之前一幕。冲上来蹬熊广来的,正是康有焕;打熊广来一包袱假票便是随着粪扔进康家院里那木匣子中所装;而击倒熊广来的那摞铁牌,正是从五里岗坟舍码在门口的印模。
此事事出突然,全场皆惊,只有沈彬、何六心中有数。何六看到熊广来被打倒,血从头上涌出在地上阴开,大吼一声道:“啊呀!杀人啦!”王柄等人赶紧冲上来,见对方气势汹汹,不敢与打人者理论,有人撕下衣布包住头伤,几个人你搭臂我搭腿,将熊广来救回屋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