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得禄一眼认出何六,气得火撞顶梁,骂道:“好奴才,你竟在此处!正寻你不得,你却来送死,”对康有焕道,“拿了他,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有几个心眼子。”
康有焕一脸伤,本就窝着火,刚才蹬熊广来那脚才暂且顺了点气,此时命令,正如开了虎笼,冲着何六就扑上来,然而旁边大和尚见信早飘身在何六前,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串佛珠——书中代言,那串佛珠七十二颗,每颗都有杏子大小,皆是纯钢打造,钢丝穿串,乃是一件兵器,平时缠在腕上不露,亦是练功。当康得禄一行人来时,老江湖早知强敌临至,早早就备好了兵器。
见信口诵佛号,盯着康有焕道:“阿弥陀佛,康施主,好久不见。还记得贫僧否?”康得禄一行人虽也打着火把,但照着康有焕的光线微弱,而他脸上还被割成那样,这大和尚竟一眼认出,确实惊人。
沈彬一听此言,想起刚才看过的红石镇来的信,这些事还未来得及记在《恩仇谱》上,他小声对江峡道:“还记得不,成谈老兄信里说这大和尚和这康有焕有仇,那法源寺中的和尚多是被这康有焕打跑的。”江峡耳语道:“当然记得,咱们路上还遇到过一个和尚,他就是被打伤,跑去了玉皇顶。”
就听康有焕道:“原来是你。一个手下败将,有何话讲?”
“贫僧非为寻仇而来,乃是与这位何施主有所约定,你若想二码归一就地算总账,贫僧也无异议。只是贫僧看你已然带伤,此时你若罢手,贫僧决不为难于你。”
手下败将之言何来?
见信与听潮座下不少习武弟子,但有名弟子法号真莲,不好武,却有佛性,两位高僧偏爱此徒,尽心向他传习佛法,后来真莲出去云游,第一站便在西安法源寺挂单,本来只住一晚,竟恰遇上康有焕带众打手来为铁太岁清寺,本寺和尚畏威而屈,他这个“外地和尚”却据理力争,后被打伤。玉皇顶如何能够罢休?赶上听潮大师闭关,见信僧独自一人上门说理,话不投机与康有焕当场动手,见信由对方言语所激,一通猛攻,只想将对方狠狠制服,哪知恰中圈套,反被打伤,虽还能战,见对方人手众多,已知难胜,只得含恨而退。
见信因为此事,这些年又下了苦功,此时此刻,既不在对方地界,边上李挞亦会站在自己一边,对方脸上又受了伤,气势上更是不输。但见信也知对方功夫了得,而且那件事后经过打听得知此人打斗时以手段诡诈闻名,因此也有所忌惮。就听康有焕笑道:“你那大师兄听潮不自量力,已被我杀了,若不是有那什么半本书偷袭于我,我便已将他的脑袋割下来。我正愁着去找你太远,你自己却送上门来,正应了你们佛门的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你既疼你那师兄,我这就送你去找他,岂不是你我都方便了?”
康有焕因没了鼻子,说话声音怪异,可这脸上的伤竟丝毫没减除他的狠劲,话音未落,一刀早已劈来。见信眼神一动,脚下生风,铁念珠早扬上去,兵刃相交,激响如雷,这二人突然大打出手,众人十分惊愕。见信听师兄死在他手,怒火腾起,正要以命相搏,不过一转瞬,想起上次打输后听潮师兄“诫嗔怒”的训教,立即暗诵《普门品》:
或值怨贼绕,各执刀加害。念彼观音力,咸即起慈心。
这才稳住心魂,凝神应敌。
二人动如雷霆,周围的人赶紧向边上撤出一片空地,康得禄向来以为康有焕没有对手,没想到二人竟打得不分上下,命令其他人道:“你们愣着干什么?去把那贱奴给我拿下!”他说的是何六。
李挞一看众家丁要上前,将手一挥道:“你们想干什么?”黑云寨众人立即全拔了刀,此事大出康得禄意外,他只道何六只是江湖中一棵无根的孤草,哪想竟有这么多好手为他出头?康得禄大怒,他看黑云寨只有不到十个人,自己带来的有三十几个,便道:“愣什么?割、刺、钉、扎四个留下,其余的都给我上!”
康得禄留下的四个,都是康有焕亲传的徒弟,他留下这几个有能耐的保护自己,其余冲上去的家丁,就只剩人多了。当头的非是旁人,正是范头领,他发一声喊,众家丁仗着股狠劲冲上去,被李挞双刀左右开弓砍翻两个,后面家丁仗着人多要围上来,李挞喊一声“靠背阵”,黑云寨众人立即背靠背站在一起,两边一方人多,一方擅战,一时相持不下。
沈彬看见信打这康有焕并无优势,在旁边捏了一把汗,跑到几位镖师面前道:“几位镖头,我看大和尚不占上风,这……”
袁为先道:“你与他有何交情?”
“并无交情,但边上那康得禄,便是在下的仇人。”
有袁为先在,黄武黄校都不好插话,袁为先道:“我等与这几位都是既无交情也无怨仇,你是二黄的朋友,那便是镖局的朋友,他们若向你动手,我们自会保你,若没动你,我等便无由可动。”沈彬心中叹气,暗暗将《恩仇谱》想过一遍,其中亦无记下他们之间的什么恩怨,一时也无良计。
此时,何六对王世南喊道:“王都司,你要找的傻大欢儿在这儿呐!你师弟就是被他坑啦!”沈彬想起五里岗的回信中也提及此事,恨自己为何没想到,不由赞何六的聪明。
王世南此时也来在近前,被何六如此一说,骂康有焕道:“你个傻欢儿,我那师弟现今如何了,你给我打的什金么刀,还天下第一刀,你如何与我交待?”
康有焕虽拿不下见信,但也略占上风,被王世南的话一搅,刀法突然一乱,被见信欺住,赶紧退了好几步,做个守势骂道:“你那师弟自己不争气,如何怪得了我,你问我给你打得刀如何,你不问问自己给够银子没有?”
“好啊,就因为那点银子,你便让我家门户在众人面前出丑,你……你根本就不会打刀!”
“你说什么?你若给够银子,你那刀便能多过两关……”
见信喘口气,见对方分心,鼓足气势又欺上去,抖念珠使出一招“怪蟒盘树”,将康有焕的刀缠住,康有焕撤不出刀,现出败势,见信气势上来,复仇之念又动,上步就要下杀招,哪知这康有焕虽人称大傻欢儿,在打架上却极为诡诈,眼见大和尚掌中挂风拍来,他若躲此掌只得撒手扔刀,就在此时康有焕左手不知从哪里突然又拔出一把像菜刀一样的短刀来,身子不退反进,侧避和尚掌力,一刀便向着和尚的头上砍去,大和尚若要躲这一刀便只能扔了念珠,情急之下,将缠住刀的念珠拉直,奋力向上一举,头向边上一闪,只听一声清脆的金属响,串念珠的钢丝被这刀一刀斩断。沈彬江峡不禁啊了一声,大和尚脸色煞白,向后一撤,念珠洒落,康有焕挥长短双刀急进,大和尚将落下的珠子凌空连拍带踢打出几颗去,让康有焕连挡几刀,这才没让他欺上来,周围众僧皆惊,各自叫着“师父!”“师叔!”纷纷拔刀在手,眼见康有焕又冲上来,众僧举刀相迎,可就见那康有焕将两刀换手,左手长刀将众僧的刀架住,右手持短刀突然奋力一斩,只听金声迸裂,就见众僧几把长刀刀尖纷纷断落,众僧大骇,有的人惊得刀都撒了手,康有焕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见宝刀还不跪下受死,我手中可是夫子嫌!”
再看那刀,长不足尺,宽八九寸,平背弯刃牛耳尖,寒光森森,刚才几把刀头被它应声斩断,若非夫子嫌,天下又有哪把刀能做到?康有焕念出夫子嫌名号,众皆胆寒,连范头领这边都占了上风。
康有焕趁势就要上来杀人,见信地上踢起把断刀举起就要拼命,就在此时,从人群中飞出个东西,直取康有焕面门,这东西普通人看着快,康有焕眼中却如顽童掷球,随手一摚,“嘡!”一声响,暗器被击碎,原来是一片瓦,可随后便又有七八个东西飞来,康有焕挥刀纷纷击落,一看,没一个正经暗器,什么烛台、镇纸、砚台、饭碗之类,甚至还有一颗大石榴,果粒汁水溅了他一脸,紧随其后又飞来一个看着也是石榴的东西,却比前几样都要慢,却不直取面门,斗气一般悠悠画道弧线从斜上方砸来,康有焕十分生气,心说竟这么打“暗器”来侮辱我,奋力一刀将其劈开,这一下可坏了,原来这东西是个软软的包袱,这一刀将其劈为两半,里面的东西当空淋下,奈康有焕躲得再快,还是劈头盖脸浇了一身,一股臭味儿随之漫延开来,众皆掩鼻,原来竟是一包大便。
康有焕气得大骂,可那粪水浸透纱布,蛰在耳鼻伤口上,疼得他只剩了嚎叫。
就见“暗器”飞来的方向,从众人中走出一人,头发花白挽着道髻,披着一张黑斗篷,此人将斗篷往下一闪,露出一身白色的破道袍,沈彬连脸都没看见就惊喜大喊道:“无谷仙长!”江峡听沈彬说过“春秋大叔”已作了道士,也惊喜大叫道:“春秋大叔!真的是你吗?”
来者正是无谷道人,原来他刚才已趁人不注意进了鸽站,去屋里拿了些小家什出来当暗器,此时他手拿拂尘,背背宝剑,慢悠悠走到跟前,先给见信打了个招呼道:“无量天尊,大和尚别来无恙否?”
见信已重整架子,合什礼道:“阿弥陀佛,贫僧技不如人,不能为师兄报仇,甚是惭愧,我当是谁出手相救,刚才没敢认,原来是秦先生,大恩未敢言谢,不过,秦先生你怎么又……又出家了?”
“此事不提也罢,若提时,还须问这谷皮子蔓儿的二人。贫道道号无谷,非是五谷杂粮的五谷,乃是没有谷的无谷,此次便是专为他二人而来。”说着对康有焕道,“贫道本来早就该出手,但因腹中不适,便先去给你准备了点见面礼,这才来迟,刚才本应趁你收礼之时将你杀了,但贫道还有话要问你,你先休息一下,把我的礼都收好,我先问这几个人几句话,再来拿你。”
康有焕对见信本就是稍占上峰,凭宝刀之利才得了胜势,此时又被污物砸进伤口,只顾着痛。康得禄听见沈彬和江峡叫道士,这才注意到二人,心中连怒带恶已化为一股内毒,然而只一瞬,恶将怒降住,他假装没看到二人,一片阴云浮上他的脸,他悄悄对康有焕耳语道,你瞅冷子把那二人杀了,一个人给你一千两。
此言无谷道人自是不知,对沈彬江峡道:“之前你说你和阿山一同关在法源寺,我还没全信,如今你们二人竟一同在此,我只能信了。你们可知我那师侄如何了?”
此言一出,江峡狠狠咬着嘴唇,沈彬也拼命忍住伤心,可面对这位仙长,除了实话实说,还能怎样?
就在这时,康有焕一刀砍过来,沈彬江峡大喊“小心”,而无谷道人早提防着这手,一个转向挥动拂尘,挡开刀,另一手已拔出宝剑。之前在广济寺,歹徒众多,无谷道人也不曾拔剑,可见康有焕却是劲敌。二人当时动手,两三招下来,道士宝剑欺着康有焕,却并不再进一步,见信、王世南、李挞、袁为先、黄武等看得明白,刚才对见信那招拔短刀颇俱威胁,此时康有焕已收回短刀,只用长刀,无谷道人便防着这一手。
二人交锋两回,康有焕看他不上当,便激道:“我有夫子嫌,你就凭这把破宝剑,如何能赢我?”
无谷道人道:“你冲他人说这话也就罢了,冲我说,实在让人笑掉大牙。”
王世南骂道:“我说傻大欢儿,你自己倒是拿把宝刀,我给你的银子,你全拿来打你自己的宝刀了,那刀铺若不是我,你能得了去么?”
无谷道人道:“原来是你在这傻大欢儿背后出主意,一会儿你也别想走。”
沈彬这才想起刀店倒手之事,那刀店曾经应当就是无谷道和春秋二人的,如今却姓了康,背后还有王世南捣鬼,此事两头的冤家倒是都到了,只是少了春秋兄。
康有焕看无谷道人十分谨慎,笑道:“你叔侄俩一对儿窝囊费,你师侄已被我送去那世了,我行行好,也送你去陪他。”
无谷道人脸色骤变,口问江峡:“阿山,他说的可是真的?”眼神却盯着康有焕。
沈彬立即道:“他胡说!仙长切莫被他扰了心神。”
“我想也是,倒是你这颗头,定是我那师侄嫌它不够圆,在地上滚起来不够顺溜,便趁它还有把儿的时候,把不圆的地方都给修了,以免它没把儿的时候还得用手托着。我说大傻欢儿,我说的可对?”
这话实在太损,康有焕一刀疾劈而来。无谷道人说声来得好,不退反进,剑疾刺而出,二人各自拿出绝学,众人连连惊乎,见信突然道:“道长小心!”
果然,就见康有焕长刀持住宝剑,左手拔短刀一刀劈出,然而这一回他未在败势中使出这招,意外性大减,加上无谷道本就防备,更是从容,用宝剑封开长刀,闪出距离暂避锋芒,就在这时,康有焕突然连喊声“一千两!两千两!”脚下随声两动,只听金石相击一声巨响,江峡“哎呀”一声,仰面摔倒,沈彬正要喊:“江……”还没喊出来,随着金声又来“噗”的一记闷声,沈彬身子被打得转了半圈,哼也没哼出来,也栽倒在地。
道士情知不好,不顾短刀之利,疾进几剑,缠住康有焕不让他去杀二人,黄武等人赶紧奔过来,各亮兵刃站在沈彬江峡前面,黄校赶紧去查看二人伤势。就在此时,康有焕果然抓住机会,长刀架住宝剑,短刀一下将那剑尖削落,道士情急之中也踩到念珠,立即学康有焕连续将几颗念珠向他踢去,将他逼退三丈,这才敢分神去看一眼江峡那边如何,就听江峡大喊一声道:“春秋大叔,接宝刀!”
原来,康有焕听了康得禄的命令,虽在和道士打,却早瞄着沈彬和江峡,见到地上有铁念珠,早已算计好,瞅准机会便瞄准二人踢去,这么飞过来的铁球别说是江峡沈彬,就是黄武也难以躲开,若真打中要害,则必死无疑。然而光线昏暗,加上受了伤,康有焕对打要害并无把握,他连踢两颗都发足了力,心说只要打在身上,不管是胸口肚子,都是不死重伤,便只瞄着人影踢,可万没想到,江峡手中抱着一大包中药,这颗铁念珠恰打在中药包上。若只有这包中药,以这铁球的威力,将这包药草打穿后,还是能打伤江峡,可那药包之中,还包着一把锈刀,这才发出那声金石之响,连康有焕带无谷道,都懵了,特别是江峡居然还哎呀了一声,这让康有焕大惊,心说这人不是那剥螃蟹的么?那小身板儿接了这一球还能叫出来?难道这人深藏不露,练过什么护体的气功?而第二颗球因是用左脚,准头差了点,加上沈彬刚才听见响要去救江峡,身子一动,恰将胸腹让开,那珠子正打在沈彬左肩头。这份量,和一柄铁榔头捶上去相仿,好在沈彬没练过功夫,脚下无根,这一下把沈彬打得转圈,力道也卸下去三四分,可就算如此,那肩膀已然重伤,沈彬倒下了一小会儿才觉出疼来,差点昏厥,听见黄校问道:“沈公子,你怎么样?”这才没晕过去,此时豆大的汗珠已疼得流下来,沈彬将牙一咬道:“不……不碍事。江峡呢?”
江峡就比沈彬好多了,受这一下虽然不轻,也不过似人狠狠推倒而已,并未受伤。她这才想起自己带着那把春秋留下来的刀,从碎药取出,拼命向道士那边丢去。可江峡力量确实太小,那刀没飞出多远就要落地,就见一人伸出手凌空抄住刀背,也顾不上看,一声:“道长请接刀。”早将那刀以把儿冲前向无谷道掷去——正是见信。
见信隔空递刀与江峡当然大不相同,电光火石间无谷道早看清来物,左手突然取出拂尘,向前一抖,散开二尺长白毛,当暗器丢向康有焕,这一招有名字,唤作“天降祥云”,这只空出的左手只一拿,便将刀把握在手中,仿佛从桌上拿起一样。
这边康有焕眼见一大朵“祥云”飘来,不知背后套着什么招,忙挥刀护身,向后避出几步,可这一瞬被这“祥云”障眼,递刀一幕他竟没看见,待那把白毛落下的之时,道士已欺到身前,右手拿那断剑刺来,康有焕大笑相迎,左手以短刀去截断剑,右手拿那长刀当剑使,冷冷刺出,此招名为“屠夫绣花”,哪知无谷道等的便是这一手,刚才左手在接刀的同时,早以反手倒握锈刀,手攥刀柄头,刀尖向上冲着掖下,刀背紧贴内关穴,却把手背亮给人看,这一招叫作螳螂藏刀,对面只见到握拳,就见道士拿着肉胳膊便去摚长刀,若在平时,康有焕或有防备,然而他刚才打中二人,逼得道士送断了自己的剑,正在得意,此时以为道士方寸以乱,竟拿手来摚刀,这招“屠夫绣花”并未使老,便将刃一翻,顺劲对着这胳膊切过去,万没想到道士的胳膊突然轴转,一只锈透的、与他自己号称的“夫子嫌”尺寸一般不二的短刀,已然迎上来,康有焕全力要斩这条胳膊,再想撤势已是不能,只听一声金响,康有焕的长刀断为两截。道士后招早已备好,顺势进步便去划康有焕的前胸,康有焕大惊,急忙松右手丢下长刀,双手持短刀相迎,两把短刀相碰,又是一声金响,康有焕勉强架住这一击,而道士断剑却又当暗器掷到了,直打康有焕面门,康有焕勉强偏头躲开断剑,可道士的横踢也已到软肋,这一下,康有焕再也躲闪不及,只能微沉身子,让开软肋要害,道士这一脚结结实实踢在胸侧肋骨上。只听一声钝响,间着一声微脆骨裂,康有焕发出一声闷喊,斜着撤出四五步远,脚下找根站定,晃三晃,摇三摇,吐出一点血沫子来。再一看,他那把短刀也脱了手,和道士的锈刀两刃相斫,咬在一起。这一段说来长,实际只几个眨眼的功夫,胜负已分。
王世南见势不对,突然对自己随人道:“你的刀快给他!”
随人听命,拔出刀来丢给康有焕。康有焕一把接住,擦擦嘴角的血,早已站好架门。这一场他虽是众矢之的,但这等斗志还是令在场练武之人佩服。这场恶斗,关中武林两个把式尖子,各自施展绝计、算尽机关、以命相捕,实在精采,连李挞带范头领等人,都打不下去,早全将目光看向这边。此时争斗暂歇,刚才混乱的驿馆院子,一时竟安静下来。
无谷道人却并未再攻,举起相咬二刀,轻轻一摘,亮向众人,大家看得清楚,那把锈刀锋刃如月,而康有焕那把,则被砍了个小小的缺口,无谷道人笑道:“没想到,你这所谓的夫子嫌,竟被我这锈刀砍缺,如今我有宝刃你没有,你还要打么?”
话分两头,江峡将那刀掷出刀后,便去看沈彬伤势,沈彬右手擦一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终于顾得上问江峡道:“你怎么样?”
江峡使劲摇摇头,看着沈彬的肩头上那一大片红,心疼地流出眼泪,沈彬刚才已几乎疼昏过去,此时用另一支手撑地站起。
无谷道人伤了康有焕,范头领和黑云寨本就相持,他一看形势不对,赶忙带家丁回到康得禄边上,问道:“主人,这……你看要怎么办?”
康得禄还未发话,就见沈彬右手扶着左臂,喘着粗气,和江峡一起来到康得禄面前,黄武等人各持兵器跟在边上。康得禄看康有焕没能杀了沈彬,假装刚看到沈彬,作出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来的样子,上前一步道:“呀!这……这不是修文兄吗?这么多天你去哪了?康……廣某自那天旧雨来今轩一别,一直很担心你呀!”
沈彬看了一眼黄武和黄校等人,这两人对他所讲之事虽然相信,但也觉得太过离奇,方才突然动手时,镖师们相互耳语,已都知道了那边的人便是铁太岁康得禄和他带的打手康有焕。沈彬说过在被抓之前,康得禄自称廣隶,如今事实已在眼前,大家看到这康得禄还在装,不禁好笑。
沈彬没有冷笑,肃然道:“我被你的人打伤一臂,不能施礼,你我都是读书人,这就算见过。阿蟹险些被他打死,幸天垂怜,有恩人之刀护体,这才得以活命。现在,我和这位阿蟹兄弟就在你面前,你可有什么话要说么?”
“修文兄,你怎么了?你如何如此冷漠?你难道忘了你我在旧雨来今轩对诗之谊?我还帮你喂了鸽子,予你纸墨向家中发平安信。刚才战况激烈,有飞石误伤沈兄,是我这下人的不是,康……廣某自会帮你找大夫。”
沈彬冷冷道:“你帮我找大夫,这位阿蟹兄弟,你是没当人看在眼中了。好,你既承认是误伤,若将我当朋友,现在便让你这奴才也将自己肩膀伤了给我出气,不必有我这么重,只要见血便可,如此我便原谅此事。”沈彬见康有焕持刀而立,威风不减,不知他已受内伤,想以此帮无谷道削弱强敌。
康得禄道:“这又是何必呢?他为我鞍前马后,让我如何下得了这个口呢?范头领,咱们这群人中可有人会包扎的?”
范头领一愣,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沈彬道:“不必了。我受伤事小,被你奴才欺负事大,廣隶兄,我再叫你一句廣隶兄,你究竟肯不肯让他自伤一肩,为沈彬出气?”
康得禄道:“他伤了自己,沈兄的胳膊也不会好呀,改日我让他给你赔罪,你看如何?”
沈彬道:“改日。好个改日。不说这个了,我再问最后一遍,你,可有话对我二人说?若没有,便轮到沈彬对你说了。”
“我已经说过了啊,你我多日不见,不想竟邂逅于此,我还不知道这些日子你都怎么样了,想与你喝酒叙旧,可是你看,不知为何竟打成这样,你边上那姓何的你可认识?能不能看在咱们的交情份上,把他交给我,他欠了我银子,我须让他偿还。”
沈彬道:“这就是你要说的话吗?好。你说完了,到我说了。头一样,何兄弟不是我的人,轮不着我交给你,你要能拿住他,刚才已经拿了。另外你听好,沈彬权且认下你的对诗之宜,给你一句忠告:带着你的人,赶紧逃跑,你全家,你家的银号,如今已全被官府查办,不用三天,关中全境就会贴满对你的缉拿告示,你这么有名,都不必你要拿的这位何兄弟出手,就能有人将你画得惟妙惟肖。你若是想问些逃亡途中躲避官府的经验,沈某看在‘对诗之谊’的份上,可以送你一个假胡子。”沈彬特意不提名字,只用“你”,因为他既不想直接戳破,也不想叫他的假名。原来钦差到红石镇等及清守印社发生的事,成谈早弄清楚,告诉了鲍小禾,他们正好收到沈彬从扶风发来的信,便将事情详述,发到了岐山,后由江峡从里面问林浦取出,到外面拿给沈彬读过。这信中还有两地鸽之事,此处暂且不提。
“另外,你们铁太岁几家人中,似乎是有一位胡为亮员外,和一位皮震奎少爷,胡家对你忠心耿耿,你却加以猜忌,而那位皮二少爷,则已暗暗将你的坟都掘好了,你却还不知。我的话说完了,请你自便吧。至于这位康有焕,在场诸位,连同那位王都司的师弟,也为他所害,就算他浑身是铁,也恐难全身而退了。”沈彬还不知康有焕重伤,他想,见信和无谷道二人一起,定能赢他,但这王世南若插手,便要麻烦,便用此话来点王世南。
康得禄听前面那段话太过迷惑,他和范头领、康有焕对对眼神,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什么?官府?查我们家?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修文,你是不是死到临头,瞪眼做起梦来了?”康得禄虽如此说,其实也万没想到,自己带人跑了几百里,竟如此不顺,治了熊广来倒在意料之中,但接着竟一股脑碰见这么多茬子。此时他也不知康有焕挨了这一脚情况如何,以为只是吃了点亏而已。沈彬的话实在荒谬,特别是后面还提到胡为亮和皮震奎,他根本想不到沈彬能说出这些人的名字,而在他看来,皮家在铁太岁中一直都有点游离不定,这次银号出事,他康得禄“御驾亲征”带人来找熊广来,皮震奎是唯一带人陪着跟来的,他想这应当是自己得了功名,势力还要扩大,皮家想向自己靠拢,来表忠心来了。然而皮震奎中途却留在了附近小梧山庄,说若有什么不利之事,便退回小梧山庄找他,他在那里接应,康得禄觉得皮震奎这是临敌窃阵,但想想自己带的人肯定足够,便也没多说什么,只等着办完事来好好嘲笑这皮二。可事情大出他之预料,打到现在,他看康有焕竟拿不下那道士,心说此番看来已占不到什么便宜,好在王世南看来要帮康有焕,帮他就是帮自己,全身而退倒是不难,只是难得这么多眼中钉聚集在此,却不能一网打尽,实在是不甘心。
就在这时,就听一声号炮划破云霄,接着又响了两声,有一人从人丛后面走来,举着一块令牌,接着康得禄的话道:“康大公子,非是他在做梦,做梦的乃是你。”
江峡听了这人口音,小声对沈彬道:“这也是个淮安人。”
袁为先看了半天的热闹,见来的这人正值壮年,十分精干,一身夜行衣靠,口音不是本地的,便道:“今晚太热闹了,这又是哪条路上的,合字儿,是外地人吧,道个蔓儿吧?”
袁为先以为自己这么客气,对方也会客气回答,哪知那人用另一只手指指举着的令牌道:“招子唸了是怎的,把赫把赫,这是什么?”
袁为先听对方说自己眼瞎,大怒,但再看一眼,气又低下来,原来那令牌一看就是官府的东西,可嘴上却不肯输,便道:“一堆煤,怎么把赫得见?”
此人没理会,朗声道:“诸位辛苦,某家赤金蔓儿,单字一个临,革道上的,非是本地人,在淮安地面潞郡王家混口吃的,如今王爷代天巡狩,驾临关中,某家亦挂三品副将之职,此令牌便是钦差大人调当地官军之令,刚才三声号炮各位都听到了,凤翔府官军一会儿就到,各位勿慌,某家也出身绿林,只如今吃爷家的饭,为爷家办差而已,爷家所差之外的,某家一律不问。某家要拿的只有一人,便是你,康大少爷。这位沈公子所说一点不假,王爷如今已将贵府和府上下有关之人尽皆缉拿,只等你这主犯到案之后,再行问案发落。识时务的话,现在就让你带的人把你捆上,免得本将军我麻烦。”
沈彬听江峡说他是淮安人时,便已猜出八九,“革道”乃是半公半私之人,而“赤金”则是铜,更是完全验证,沈彬上前一步,一只手作抱拳状道:“阁下定是镇三川佟教师,沈彬有礼。”
佟临回礼道:“公子猜出我是谁,果然不俗,公子檄文,王爷特差人送了一份来,某家已然看过,公子之事,佟某深感不平。”
沈彬豁然、释然,心中不免大恸,压住面色礼道:“佟教师这句话,倒叫沈彬,终于看到光了。”
众人见沈彬似和王府的人也有交往,不由又另眼相看。
康得禄笑得更凶了,指着这人和沈彬道:“我说沈彬,你自己做梦唱戏还要人给陪你唱,你这又是在哪里找的戏子,是想笑死我来报你的仇吗。”
其他人虽看到了那令牌,但还是将信将疑,这声响箭到底能不能叫来人,为何在岐山县却叫来的是凤翔府的官军,众皆不解。但很快外面就响起马蹄之声,没多久,院门外就已被火把照得通亮,外面响起长长一声口哨,佟临回了两声短的。外面也回应了两声短的。佟临道:“我看诸位刚才不信,现在,应当信了吧。康大少爷,你是自行受缚呢,还是需要来点硬的?”
沈彬此时朗声对众人道:“刚才这一场恶斗,诸位或还有不知道来者为谁的,这位便是西安有名的铁太岁,康、胡、费、贾、皮几家之首的康家如今的掌家,康得禄。沈某所背官司,皆因他而起,所背那条人命,亦是他家家奴,其中真实掌故,以后各位自会了解,如今他的科考舞弊之罪已经作实,钦差大人潞郡王爷已拿到充凭足据,这位佟将军如今要将他捉拿归案,还望各位莫加阻拦,特别是王都司,曾在公门过,便是公家人,想来定不会知法犯法。”
何六却道:“王都司是聪明人,定不会阻拦,但这位大傻欢儿比较傻,可就不一定了。”
见信上前拱手道:“这康得禄所带之人,皆是同党,不知佟将军是只拿那一个,还是都要拿了。”
“这个嘛……王爷并未明说,主犯自是必拿,这些从犯嘛……”
何六道:“从犯檄械投降的,一律不究,护主心切,拒捕殴差的,都要被官军打死。”
佟临一愣,此话虽轮不到那人说,可当下如此处理,却是妥当,便顺音道:“嗯……正当如此,我说,你们都听见了?道儿可是给你们画好了,大家都是老江湖,都不容易,提头在外,不过是为家中老小有口饱饭,无须动手的事就别动手了,枉多些伤亡,又是何必呢?佟某把话放在这儿,只要不妨碍我拿这康得禄,佟某决不理会,你们若是在此地有恩有仇,事过之后要打要杀,佟某一概不问,但若有人要护着这康大少爷不让我拿,那便是拒捕殴差,被官军打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这话说出来,康得禄可是真害怕了,身边这些人平时拜年的话一套一套,在西安城横得不行,而此时此地,又有谁能靠得住?他大喊一声:“谁保我出去,赏银五千两!”这话可不只说给他的人听,而是现场所有人。
有道是酒色红人面,财帛动人心,当时十几个家奴跟着范头领就围在康得禄身边,康得禄道:“我说你们这些吃江湖饭的,五千两,你们要几辈子才能挣得回来?王世南,你的人要来救我,我给的钱翻倍!”
王世南一听这话,把刀拔出了一半,他手下也有十几号人,要论武艺,比康家众家奴可强了不少,大家也都看着王世南,而就连一直只是旁观的豪云场的人,也有人拿了家伙来到康得禄边上,不一会儿,那边就聚集了不少人,连黑云寨甚至都有人想动,被李挞一眼瞪回去。
何六一见此景,喊道:“你们别信——,他许给我的银子一直都不给,我就是自己去取了他许我的银子,他才赶来此地杀我,你们谁信谁的下场就和我一样!”
沈彬也喊:“此人最无信用,根本不是江湖!”
这话一下炸了锅,刚才豪云场来的人,这下打起了退堂鼓,连家丁有的也想往佟临这边临阵脱逃,康有焕一看这还了得,见一个家奴有要收刀的意思,一个箭步跳过去,一刀便将他的头砍下来,喝道:“谁不保公子,和他一样,弟兄们,保着公子往外冲啊!”
死家丁血喷如泉,众家丁大骇,见康有焕及割、刺、钉、扎奋勇冲向院外,只好拿起兵刃跟上,可外面官军早备好了弓箭,当时就射倒几人,这如何能冲得出去?康有焕师徒用刀拔打雕翎,虽没中箭,也只得退回,康有焕道:“从猫道扯!”
江湖人都能听懂,这是要跳墙了,佟临大惊,院门在正西,院北边是住人的房子,院南是面墙,墙外都是山,眼见康有焕师徒护着康得禄要从院南边上墙,佟临长吹一声哨,自己飞身上去追,无谷道和见信立即跟上,官军听到这声哨,都举着火把冲进来,王世南一看这情形,赶紧让随人把刀都收了,以免误会。看来康有焕虽是他的“朋友”,为他去惹官军,可是万万犯不上的。
官军虽然声势大,但院门太小,一时也到不了近前。一时间,追的人只有佟临、众僧和无谷道,这院中人包括黑云寨和镖局中人,虽往那边移步,却都不愿往上追。范头领等众家奴跟着逃命,虽不抵抗,却隔在追兵和二康之间,让追的人一时赶不过去。
那康有焕在众人说话时,趁无人注意,叫徒弟一起将地上撒的铁念珠捡了几十颗,眼看已逃到墙下,后面跟跑的众家丁檄戒的檄戒,被杀的被杀,已已经溃散,康有焕师徒回头将手中铁念珠打出,当时打倒几名僧人,见信抬手接着一颗,反手打回去,将“钉”徒打倒。康有焕虽然带伤,却是勇猛,眼看对方追上,一边打出几颗念珠,这边将康得禄在背后一背,踩众徒弟肩背,就要上墙,就在他向上一纵之时,佟临一看要跑,情急中喊“看暗器”,这一声正在裉节儿,康有焕只得死命将康得禄掷出墙外,口中喊“公子先走”,回头挥刀挡镖,但只见佟临手向外掷,却没扔出东西,才知是诈,正要回头上墙,却真有枚暗器阴痤痤飞来,这暗器使得隐蔽,伏地而飞,从下向上打来,这种打法叫“抄水燕子”,直指小腹,换个人许就看不见,康有焕心说好歹毒,长刀向下一拨,一声金响,长刀竟应声而断,那枚“暗器”一弹,正切在大腿之上,正是那把缺口“夫子嫌”,原来,无谷道人听到佟临喊“看暗器”,将它当暗器扔了出去,康有焕一咬牙拔下刀来打向佟临,被见信一枚铁念珠当空击落。
此时,刺、割、扎三徒已上墙头,眼睁着着师傅中刀,康有焕喊声“保公子快走”,抓起钉徒的腰带扔上墙去,自己单腿向上一纵趴住墙头,三徒接住飞上来的钉徒站不住,便跳过墙去,但徒弟们落地回头,却没看到师傅跟下来,原来康有焕,趴在墙头往外翻时,见信又一枚铁念珠正中他的后脑,他手终于趴不住墙头栽回院子之中。
众人赶到墙下,只剩受了重伤的康有焕,哪里还去找康得禄身影?佟临懊悔不迭,众官军冲进来将还活着的家丁全都拿了,要再去山中追寻康得禄。
沈彬却说不必追了,不必多久,那康得禄必有人将他擒住,而那人很可能就是另一家铁太岁的二当家,皮震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