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如雷,由远及近,沉闷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口。
张小白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掌心沁出冷汗,黏腻地贴在刀柄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上次在这附近遭遇鸦群马匪的情景。
同样的荒凉野地,同样猝不及防的遭遇。
那次若非沈子晋及时赶到,他们恐怕早已成了荒野枯骨……
耳朵里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张小白神色冷然地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金丝楠木棺椁。
这里面不仅有着他的挚友蒲古里,还有着他和沈子晋费尽心思才运送出来的二百万两黄金……
张小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己方这十几号人,虽然都是蒲古里手下能打敢拼的精锐,但若真遇上像鸦群那样训练有素人数众多的悍匪,恐怕也难有胜算。
可这次,他绝对不能让这笔黄金再出任何意外了!
这可是军饷!
与此同时,护卫在马车周围的巴图等人也如临大敌。
经历过上次的血战,他们对这荒野中的马蹄声格外敏感,是以不用张小白吩咐,他们便迅速下马,抽出兵刃,以马车为中心,结成了一道虽不算严密却充满悍勇之气的防御圈。
十几个人刀锋向外,眼神警惕地瞪视着前方尘土飞扬处。
空气中逐渐弥漫开一股紧绷到一触即发的肃杀之气。
很快,尘土渐近,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也清晰可闻。
须臾后,一队约莫三十余骑的人马出现在视野中,清一色的枣红战马,马上的人身着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干净挺括的大明边军号褂,外罩简易皮甲,腰间佩刀,背挎弓箭。
他们带着一种绝非乌合之众所能拥有的纪律感飞速而来。
为首一人,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将,面容刚毅,目光锐利,一边策马,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张小白这支看起来颇为古怪的车队。
眨眼间,这队明军骑兵已奔至近前,动作整齐地勒马停下后,为首的小将目光扫过巴图等人手中的兵器,眉头微皱,手按刀柄,沉声喝问道:“尔等何人?从何而来?意欲进入我大明境内,所为何事?”
他声音洪亮,还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和威严,他身后虽然人数不多,但那股行伍出身的肃杀之气,却比寻常马匪带来的压迫感更甚。
然而,此情此景,却叫张小白紧绷的心弦却猛地一松!
不是马匪!是大明的边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之物,而后低喝一声:“都别动!”
阻止了巴图等人上前的举动,张小白又深吸了一口气,从马车上站起身,迎着那小将审视的目光,朗声道:“这位将军,我等并非歹人!”
说着,他探手入怀,紧紧握住那枚沈子晋塞给他的的玄铁令牌,然后高高举起,让令牌上那独特的纹饰在略显黯淡的天光下清晰可见。
令牌样式古朴,非金非玉,正面浮雕着栩栩如生的狻猊踏云纹,背面则是一个铁画银钩,力透背面的“霍”字。
那年轻小将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死死盯着那令牌,他脸上的警惕迅速被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所取代!
“顾……顾云将军?!”他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是顾云将军!”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对着令牌和张小白的方向,抱拳高声道:“末将李锋,隶属建州卫前哨营!参见将军!”
他这一跪,身后那三十余名骑兵也齐齐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对着令牌单膝跪地,齐声吼道:“参见将军!”
声震荒野,惊起飞鸟一片。
这一幕,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巴图等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些杀气腾腾的明军精锐,竟然对着张小白恭敬跪拜,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面面相觑。
但随即,他们脸上又露出了恍然大悟和兴奋的神色。
看来这些人认识顾云将军,所以才如此恭敬!
巴图等人见状咧嘴一笑,悄悄松了口气,纷纷收起了手中的兵器。
而举着令牌的张小白,此时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因为他知道,这些士兵跪拜的,是他手中的令牌,是令牌所代表的那个真正的“顾云”——沈子晋。
只是一个令牌就让他们如此尊敬,可想而知,顾云在他们心里的地位有多重。
张小白呼出一口气,快速收敛了心神,从马车上一跃而下,随后上前伸手虚扶那叫做李锋的小将。
“李将军快快请起,诸位兄弟请起!”
借着扶起李锋的瞬间,张小白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迅速说道:“李将军,我受顾云将军所托,有紧要军务在身!详情容后细禀,此处人多眼杂,可否先安排我等前往安全之处?”
李锋身体微微一僵,抬头飞快地看了张小白一眼,而后立刻点头,同样压低声音道:“末将明白!请……请先生随我来!”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士兵们朗声命令道:“全体听令,护送车队,前往前哨营驻地!务必确保安全!”
“遵命!”士兵们齐声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一部分人前出开路递送消息,一部分人护在车队两侧,还有数骑断后,整个队伍立刻变得井然有序,朝着边境方向疾驰而去。
巴图等人见状,心中大定,连忙重新上马,护卫着马车,跟随着明军的队伍向前行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了一处隐蔽在山坳中的大明边军前哨营地。
营地不大,以木栅和夯土墙围成,但却岗哨林立,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一派肃杀严谨的军营气象。
在营地中安顿下来后,张小白让连日奔波心神俱疲的巴图等人先去指定的营房休息,并特意嘱咐他们看好那辆特殊的马车,任何人不得靠近。
巴图等人不疑有他,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张小白便跟着李锋,穿过那略显拥挤却秩序井然的营地,朝着中央那座最大的,飘着将旗的帐篷走去。
只是当他掀开厚重的毡帘,踏入主帐的瞬间,却被里面的情景弄得一愣。
帐篷内并不算特别宽敞,此刻却挤了不下十余人!
其中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无一例外,都穿着合身的戎装或软甲,虽然样式并不完全统一,却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还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干练与煞气。
他们或坐或站,原本似乎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当张小白进来时,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审视和激动。
李锋跟在张小白后面进来,看到这场面,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对张小白低声道:“先生莫怪……这些都是顾云将军昔日的心腹部属,得知有了将军的消息,他们心中急切,便都过来了,根本拦不住……”
他话音未落,帐篷内已是一片嘈杂。
“李锋!这位就是持将军令牌的兄弟?”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壮汉率先开口,声如洪钟。
“将军……将军他现在何处?可还安好?”一个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容坚毅的女将急切地问道,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小兄弟,你是如何结识将军的?将军让你带令牌前来,可有口信?”一个书生打扮,却腰间佩剑的中年文士目光如电,紧紧盯着张小白。
“是啊是啊,快说说!”
“将军一切可好?”
七嘴八舌的问题如同潮水般涌来,夹杂着真挚的关切和急不可耐的期盼,让张小白一时语塞,不知该先回答哪一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人与李锋手下那些普通士兵不同,他们对顾云的感情更为深厚复杂,不仅仅是上下级,更像是生死与共的亲人、战友。
李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提高声音喝道:“都静一静!成何体统!”
他毕竟是此地的主官,这一声呵斥颇有威势,帐篷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随后李锋指着那刀疤壮汉、女将和中年文士,对张小白快速介绍道:“先生,这位是熊百川,曾为将军麾下先锋营校尉;这位是陆英,巾帼不让须眉,掌管军需辎重;这位是秦先生,秦墨,将军的幕僚军师。”
说着他又指了指其他几位,一一介绍过去:“这些都是与将军有过命交情的兄弟姊妹。”
待十几人分别介绍完毕,李锋这才转向众人,语气郑重地说:“诸位,将军令牌在此,足以证明将军安然无恙,且必有要事安排!至于详情……”
说着,他看向张小白,抱了抱拳道:“还请先生明示。”
中年文士秦墨接过话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张小白,“这位小兄弟,实不相瞒,自从去岁将军传来消息,说他并未战死后,便再无消息传来,他具体所在、所行何事、是否安全,我等一概不知,只能暗中查访,心焦如焚。”
“今日得见将军信物,心中大石才总算落地,是以还望兄弟据实以告,将军……如今究竟身在何方?意欲何为?有何需要我等效力之处?”
秦墨话音落下后,帐篷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再次聚焦在张小白身上。
看着眼前那一张张满含期待,且写满了忠诚与热忱的脸庞,张小白喉咙有些发干。
他知道,在这里,他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深吸了一口气,张小白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开口:“诸位将军,诸位兄弟姊妹,在下张小白。乃是一介江湖草莽,因缘际会,与顾云将军结识于九连城。”
迎着众人专注的目光,张小白开始缓缓讲述。
从他如何阴差阳错得到那批黄金,如何冒充顾云之名在九连城中与各方周旋,如何结识蒲古里、朱楹、费尔南多、马良哲,如何与化身沈子晋的顾云从敌对到合作,如何识破费尔南多阴谋,如何发现朱楹身份,蒲古里又如何为了掩护顾云真实身份和运送黄金的计划而慷慨赴死……
他将九连城内那错综复杂的势力纠葛,惊心动魄的明争暗斗,与顾云忍辱负重的真实目的,以及那批关乎前线命脉的政治献金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帐篷内鸦雀无声,只有张小白低沉的讲述声和炭盆中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众人的表情随着他的讲述不断变幻,时而惊怒,时而恍然,时而扼腕叹息。
而当众人听到蒲古里悲壮赴死时,不少人眼中已泛起泪光,拳头紧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