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营地的土墙木栅和飘扬的旌旗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
帐内，炭盆的火光驱散了边塞的寒意，映照着围坐帐中的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张小白口干舌燥地将杯中最后一点温热的粗茶一饮而尽，粗糙的茶叶梗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苦的回甘。
他放下茶杯，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发凉。
半个多时辰的讲述，如同将他过去几个月惊心动魄的经历重新撕裂开来，袒露在这些人面前。
他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质疑、责备，甚至愤怒。
毕竟，若非他贪图那笔黄金，冒充顾云，或许许多事情就不会发生，沈子晋的计划可能会更顺利，蒲古里，或许也不会死。
如今从头来看，他张小白才是这场漩涡的引子，是那个不断带来麻烦的变数。
此时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众人的目光依然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有震撼，有追思，有沉痛，却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发难。
就在张小白心中忐忑，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来承担可能的指责时，突然传来了一道震耳的声音。
“张兄弟！”
开口的是那魁梧如山的熊百川，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张小白，抱拳深深一躬！
“熊某代前线数万苦盼粮饷的弟兄，谢过张兄弟高义！谢你不远千里，历经生死，将这批救命钱送来！”
他这一动，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女将陆英也站起身，英气的脸上带着真挚的感激，说道：“张兄弟，实不相瞒，本应朝廷拨发的粮草已数月未见，军中存粮眼见告罄，人心惶惶，你这批黄金，来得太及时了！解了燃眉之急，救了无数将士性命！陆英在此拜谢！”
“多谢张兄弟！”
“大恩不言谢！”
“张兄弟真乃义士！”
帐篷内，众人纷纷起身，无论是那沉稳的秦墨，还是其他几位将领，都对着张小白郑重行礼，口中是发自肺腑的感谢。
对此，张小白彻底傻了眼。
张了张嘴，他看着眼前这些军阶不低，一身煞气的将领们对自己躬身道谢，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茫然地看向李锋，又看向秦墨，声音有些干涩：“你……你们……不怪我？若不是我……”
“怪你？怪你什么？”熊百川直起身，豪迈地一挥手，打断了张小白的话，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要怪，也得先怪咱们自己。毕竟我们给顾老大惹的麻烦可比你多得多！”
“就是！”另一个看起来有些精瘦，眼神却格外灵活的汉子接口笑道，他指着熊百川，“就说这头熊，当初可是盘踞黑风岭，杀人越货，让官府头疼不已的悍匪头子！要不是顾老大单枪匹马闯上山寨，把他揍趴下，又晓以大义，收了他这一身匪气！不然，还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来呢！”
熊百川老脸一红，却并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颇有些怀念道：“那是老大拳头硬，道理也讲得透！我熊百川服气！”
那精瘦汉子对着熊百川翻了个白眼，而后又指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面容冷硬的中年人。
“还有老邢，以前是北镇抚司挂了号的江洋大盗，专偷贪官污吏，身手了得，神出鬼没，也是老大设计擒住的。不过老大不仅没给他送官，还帮他洗刷了冤屈，他这才死心塌地跟着老大。”
被称作老邢的中年人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陆英也笑着补充道：“不止呢，咱们这些人里，有落第秀才，有被豪绅逼得家破人亡的猎户，有犯了军纪被责罚的逃兵……哪个身上没点故事？哪个刚遇到顾老大时，没给他添过麻烦？比起我们这些刺头，张兄弟你这点事，算个啥？”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追忆和感慨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诉说起自己当年与顾云不打不相识，或者被其折服收编的往事。
帐篷里原本沉痛的气氛竟渐渐活络起来，充满了某种豪迈的江湖气和战友间的情谊。
张小白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的那点负疚和不安，在这番坦率的自我调侃中，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忽然觉得，自己突然就被这个奇特的群体接纳了。
这时，坐在秦墨下首的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面容清癯，手指关节却格外粗大的青年，忽然轻声开口：“在下唐青，出身蜀中唐门旁支，因家族内斗遭人暗算，流落江湖，身中奇毒，奄奄一息之际，是顾老大路过，不惜耗费珍贵药材，又动用军中关系，请来名医，才救回在下一命。”
唐青？唐门？
听到这个名字，张小白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丝回忆。
他猛地想起，当初蒲古里身中阎王笑剧毒，命悬一线之时，马良哲曾说军中似乎有人曾救过唐门后代，可能有解药。
而沈子晋则说他从投靠日国的明朝军医那里得来方子，能解此毒……
原来如此！
根本没有什么军医！
那解药方子，就是眼前这位唐青交给顾云的！
而马良哲口中的所谓军中之人，就是顾云本人！
怪不得沈子晋能如此巧合地拿出解药！
一切线索瞬间贯通，张小白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对顾云行事之周密、人脉之广、对属下之信任，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连唐门秘方这等珍贵之物都肯交付，足见顾云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
李锋见张小白神色恍然，虽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但没有丝毫追问的意思，只是适时地开口道：“张兄弟，现在你明白了吧？顾将军肯将这令牌交给你，让你持此信物前来，便是早已将你视作可信之人，视为自己人。”
他语气郑重的继续说道：“你手中的令牌，乃是将军身份的象征，见此牌如见将军亲临，可号令将军麾下旧部，协调各方，可谓军中重器……将军之前还从未给过其他人，你是一个。”
可号令顾云麾下旧部？协调各方？
顾云身为大明戍边将军，麾下足有几十万人……
张小白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令牌，心中五味杂陈。
他与沈子晋从九连城初遇便是生死相搏，之后更是互相算计针锋相对。
虽然最后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合作伙伴，但他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给予他如此沉重而绝对的信任。
就在张小白垂眸无声思忖之际，帐内众人却都活泛地聊了起来。
如今他们不仅确认了顾云平安活着，还知道了他化身沈子晋，深入了日寇核心，进行着如此凶险的卧底任务后，情绪愈发高涨起来。
敬佩者有之：“老大就是老大！敢为天下先，深入龙潭虎穴，这份胆魄，谁能不服啊！”
遗憾者有之：“这等大事，老大怎不带上我？我最擅长装模作样了！”
担忧者亦有之：“丰臣秀吉那老贼阴险狡诈，老大在他身边，如同火中取栗，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啊……”
一旁的张小白静静地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感慨着、担心着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顾云将军，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些零碎的充满个人感情色彩的叙述中，一个更加立体、更加鲜活的形象，渐渐在张小白心中拼凑成形。
那不仅仅是一个战功赫赫，令倭寇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更是一个有着独特魅力，能折服三教九流，重情重义胆大心细，为了心中信念可以忍辱负重甚至不惜背负骂名的英雄……
只是听着听着，张小白心中却不禁浮起了一丝淡淡的遗憾。
他想，如果他能早些认识真正的顾云，或许，他们之间会是另一番光景吧？
只可惜，世事弄人，如今隔着身份、隔着阴谋、隔着千里之遥，恐怕，再无那样的机会了。
这时，李锋收敛了笑容，将众人扯远的话题又重新拉了回来，他看着张小白，问道：“对了张兄弟，黄金既已安全送达，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张小白从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定了定神，道：“我答应了蒲老哥，要送他回女真部落，落叶归根。另外，他手下那些兄弟，跟随他多年，如今九连城是非之地，我想将他们妥善安顿好，也算替蒲老哥了却一桩心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至于之后……我还没想好。或许，继续浪迹天涯吧。”
“张兄弟何必要走？”熊百川热情地拍了拍胸脯，“留在这军营里多好！有酒有肉，有仗打！咱们兄弟一起，等顾老大归来，岂不快哉？”
其他人也纷纷出言挽留。
张小白心中微暖，但他知道自己终究不属于这里。
于是他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熊大哥和诸位好意。只是张某习惯了无拘无束的日子，军中规矩森严，恐怕难以适应。况且，蒲老哥的后事，我必须亲自去办。”
见他态度坚决，众人虽觉遗憾，也不再勉强。
李锋沉吟道：“既如此，李某也不强留，只是……”他面色转为凝重，“近来边境确不太平，除了倭寇流窜，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匪类活动。张兄弟既要护送灵柩远行，安全需得保证。这样，明日一早，我点一队弟兄，护送你一程，至少送出边境险要地段，如何？”
这番雪中送炭的举动，让张小白心中感激，抱拳道：“如此，便多谢李将军了！”
张小白望着帐中众人，无声笑了起来。
如今看来，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此刻，他并非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