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跃的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露出三道形态各异的黑影。
听完顾云的一番计划后,蒲古里神色恍恍,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片刻后,他才伸出手,指向桌上那小巧的白色瓷瓶,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可就算你用这玩意儿让张小白死上一回,”蒲古里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疑虑,目光灼灼地盯住顾云,“糊弄过了西园寺信澄那老狐狸的眼睛。可然后呢?黄金呢?西园寺信澄和他带来的那些军中死士,把九连城围得跟铁桶一般,连只耗子想溜出去都得被扒层皮!你这批黄金,要怎么送出去?难道插上翅膀飞出去吗?”
他喘了口粗气,继续道:“更何况,这次你听他的杀了顾云,那下次呢?他之后还会不会用那什么丰臣秀吉的令牌,逼你去做更多违心的事?”
“难道你真的要一直受他摆布,眼睁睁看着他把九连城搅得天翻地覆,甚至影响到你追查叛国贼子的大计?”
顾云静默地听着,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决绝。
但他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蒲古里说完,他才缓缓出声说道:“其实,送走黄金的办法,我已经想到了。”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尚未从巨大信息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张小白:“就用他的‘死’。”
“用我的死?”张小白一愣,下意识地重复。
“没错。”
顾云望着张小白,说道:“我会为你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将服下龟息散后的你,放入其中。”
“而黄金,则会被藏于棺木底部特制的暗格之内。届时,我会暗中宣扬顾云死于九连城的消息,从而引出九连城中各国人士的不同反应。”
“九连城是个三不管的地带,最不愿和三国官方打交道。而大明戍边将军死在这里,城中之人肯定也不愿沾惹这种是非,一定会想要尽快将顾云遗体送回大明,那时,我便会派出一支精干小队,护送棺椁离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光芒:“就算西园寺信澄再如何怀疑,再如何严防死守,面对全城民意之下的催促,于情于理,他也很难阻拦棺材离城。”
“而这,就是目前唯一可能瞒天过海,将黄金送出去的机会。”
一旁的张小白听着这大胆而精妙的计划,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忍不住一拍大腿,压低声音赞道:“妙啊!这招绝了!亏你想得出来!”
他看向顾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你该不会是早就想好这步棋,就等着西园寺信澄逼你杀我吧?”
顾云缓缓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这是在他今日宴席之后,对我下达格杀令时,我才想到的。”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原本的计划,更为稳妥,但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布置。可西园寺信澄的到来,打乱了这一切,让我不得不兵行险招。”
“你可真是个妖孽啊……”张小白听完顾云的话,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看向他的眼神也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佩服。
“你这脑子可真不愧是大将军……兼大汉奸。”他这话说得别扭,却恰如其分地概括了顾云的聪慧。
然而,听完这一席话后,蒲古里脸上的凝重之色却并未散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说什么。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砰砰砰的脚步声。
一听到这个声音,顾云立刻神色一凛,连忙抬手阻止了蒲古里还未出口的话。
“噤声!”
随着顾云一声落下,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后,门外又传来了彦四又惊又怒的声音。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少主书房重地,尔等不可擅闯!”
彦四的声音隔着紧闭的门窗传入,并不算清晰,但却让顾云听得眉头一皱。
紧接着他快步上前,打开了书房的房门,看向屋外的情形。
此时屋外,彦四正带着几名黑衣武士,与一群身着深蓝色劲装,眼神冷漠的死士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这是怎么回事?”
见到顾云出来,彦四立刻上前,脸上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焦急说道:“回少主,西园寺大人的部下,围住了府内外各处……”
侧眸看了一眼那些死士,彦四神色难看地继续说着:“且西园寺大人本人,也在府外等候……”
“说是要等少主您给他一个满意的结果……”
闻言顾云的神色更加冷厉,但他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彦四吩咐。
“守在书房外,不用管这些人。”
话落顾云便又转身走进书房,房门再次紧闭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响起:“他这是,在逼我立刻动手啊。”
而书房里的蒲古里和张小白,方才也都听到了彦四的话。
此时都愤然至极。
“西园寺信澄这个狗贼竟然亲自来了!他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我死啊!”
张小白咬牙切齿地说着,又突然反应过来,西园寺信澄不是想要他死,而是想要顾云死。
而真正的顾云……
抬眸觑看着顾云的神色,张小白又试探着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闻言,顾云没有出声,只是目光落在了那瓶龟息散上。
见状张小白心头一跳。
他想着方才顾云所说的一切,以及如今沈府内外围堵的西园寺信澄的死士,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知道,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与其被西园寺信澄的人抓住折磨致死,不如赌一把!
就赌眼前这个身份复杂、心思深沉的男人,心中还存有一份对同胞的底线,赌他那瓶龟息散是真的,赌他那看似异想天开的计划能够成功!
猛地一咬牙,张小白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大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起了那个白色的小瓷瓶!
“妈的!死就死吧!”他啐了一口,眼神决绝地看向顾云,“沈子晋……不,顾云!老子今天就信你一回!信你身为大明将军的为人!若老子命大,真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虚空,仿佛看到了那批沉甸甸的黄金,“我发誓!一定把这批军饷,安全送到我大明军营!绝不负你所托!”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以军饷称呼那笔他曾经只想据为己有的黄金。
顾云闻言,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
片刻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承诺道:“好!你放心,一切我已安排妥当。出城之后,自会有人接应你,护送你前往边军大营。”
得到了顾云承诺,张小白猛地闭了闭眼,而后不再犹豫,拔开瓶塞,看了一眼里面那些白色的粉末,一仰头,就要将药粉倒入口中!
“等等!”
然而就在药粉即将入嘴之际,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猛地伸了过来,牢牢抓住了张小白的手腕,拦住了他的动作!
正是蒲古里!
张小白和顾云同时看向他。
蒲古里脸色极其凝重,他看向顾云,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质疑,“顾将军,你觉得西园寺信澄那条老狗,是那么好糊弄的吗?万一……万一他要开棺验尸呢?你觉得只凭所谓九连城的‘民意’,能拦下他吗?就算他碍于九连城中众人,不敢开馆,可万一他安排了医者随行呢?你这龟息散能瞒得过普通人的眼睛,能瞒得过精通此道的高手吗?”
他语气急促,盯着顾云继续道:“一旦假死之事败露,西园寺信澄立刻就会知道你在骗他!到那时,你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就全都完了!你的身份会彻底暴露!别说追查叛国贼了,你自己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蒲古里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张小白准备服药的动作僵住了,也让顾云的眉头紧紧锁起。
顾云沉默着,书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三人沉重的呼吸。
他何尝不知道蒲古里说的有道理?
这计划风险极大,成功率或许不足五成。
毕竟西园寺信澄的谨慎和多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知道……”
良久,顾云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他看向张小白,眼神复杂,“但……这是目前唯一能两全的办法。我总不能……真的看着他去死。”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
张小白听到后也猛地转头看向顾云,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这时蒲古里松开了张小白的手腕,目光如炬地盯着顾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还有一个办法!一个或许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顾云和张小白豁然转头,同时看向他。
蒲古里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光芒,他说:“与其被动应付西园寺信澄的逼迫,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想办法,揪出那个“真正的”日国内鬼!”
“只要抓住了这个内鬼,不仅能解除西园寺信澄对你的怀疑,还能斩断他在九连城的耳目!到时候,是送走黄金,还是继续你的计划,主动权都能重新回到我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