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古里的一番话落下后，张小白和顾云对视了一眼，都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揪出“真正的”日国内鬼？”顾云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看向蒲古里，“此言何意？”
埋藏在日国最深的内鬼自然是他顾云，难道蒲古里是想将他暴露出来？
“这个内鬼当然不会是你。”蒲古里说着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抹与他粗豪外表不符，冷静又豁达的笑容。
旋即他的目光扫过一头雾水的张小白，而后又落在顾云面上，声音低沉而清晰：“但这屋子里，不是有三个人么。”
话音落下，书房内重归静默，张小白是不明白蒲古里的意思，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顾云，却恰好相反！
在蒲古里那句话说完后，他就瞬间明白了！
蒲古里这是要李代桃僵，要用他自己，去顶替他这个真正的日国内鬼！
震惊地看着蒲古里，顾云完全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行！”顾云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声音也因急切而带上了一丝厉色，“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需参与进来！”
“怎么无关？！”蒲古里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执拗之意，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顾云，“顾将军！莫要忘了，你十年前可是救过我一命的！”
蒲古里见顾云欲要反驳，又连忙继续说道：“或许那对于你来说，只是顺手为之，是身为大明将士的本分！”
“可于我来说，我欠你一条命！”
甚至不止一条。
当日若非顾云带兵及时赶到，只怕他们部落的所有人都要被那些倭寇杀光了！
“顾将军，我蒲古里是个粗人，但我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蒲古里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放缓了声音说着，“所以今晚，我就是来报恩的！”
一旁的张小白本来还在迷糊，但听到这里，他突然一愣，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蒲古里，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蒲古里的意思是……他难道是想……
“你不欠我什么，无需报恩偿还，况且你出自女真，与明、日之争本就无关！”顾云听了蒲古里的话，神色动容，但还是选择拒绝。
身为大明戍边将军，守护百姓是他的职责，他绝不会让旁人为了他而牺牲。
蒲古里闻言却依旧不肯罢休，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坚定：“不是这样的，将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真叫日国破了大明的门户，女真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而你，就是大明门户的守护者，你背负着比我们所能看到的、想到的还要沉重千百倍的东西！你比我更有用！”
缓缓一笑，一向粗枝大叶少言寡语的蒲古里，似乎想要在今晚，将这一生的话都说出来：“如今你有难处，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管，眼睁睁地看着你身份暴露，功亏一篑！更不能看着你被西园寺信澄那老狗逼着，去做违心的事，甚至可能危及你的性命和你的大计！”
“可是……”顾云还想劝阻，他不能接受用一个无辜者的牺牲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没什么可是！”蒲古里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释然笑容，“顾将军，你不用觉得亏欠我。我蒲古里，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在这世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手下那帮跟着我刀口舔血的兄弟……”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不过来这之前，我已经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我留下的积蓄，也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他这番话，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交代遗言的意味！
顾云听后，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蒲古里这分明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以自身为饵，甚至是以自身性命，来为他铺平道路！
“蒲古里！不可！”顾云急喝一声，身形一动就要上前阻拦！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蒲古里眼中闪过一丝带着笑意的决绝，随即他猛地侧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抽出顾云方才因与他对战而放在一旁桌案上的佩剑！
“嗤——！”
剑锋划过皮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蒲古里竟是用那锋利的剑刃，对着自己的左臂和胸膛，狠狠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长长血口！
鲜血瞬间奔涌而出，染红了他粗布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怒吼，状若疯魔，不再看顾云和张小白一眼，猛地转身，用那鲜血淋漓身体撞开房门，如同受伤暴怒的雄狮，朝着沈府大门外冲去。
“蒲老哥！”
“蒲古里！”
顾云和张小白见状脸色剧变，同时惊呼出声，想也不想便紧跟着冲了出去！
……
沈府正门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丝细密，敲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隐约的血腥味。
数十名身着深蓝色劲装的死士，如同鬼魅般无声矗立在雨中，手中短刀利刃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将沈府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西园寺信澄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人群之后，瘦小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阴鸷。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扫视着沈府大门处，等待着里面的结果。
就在这时——
“砰！”
沈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一道浑身浴血的魁梧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蒲古里！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与伤口涌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站在雨水中，手臂挥舞着，对着围拢上来的死士，也对着雨幕后的西园寺信澄，发出嘶哑而充满恨意的狂笑：
“哈哈哈！西园寺老狗！你听着！老子就是大明的人！是老子截了你们倭寇的黄金！也是老子一直在给你们日国人捣乱，给大明通风报信！今日被你们堵在这里，老子认栽！但老子告诉你们，就算老子今日死在这里，也他娘的无怨无悔！哈哈哈哈！”
蒲古里的声音洪亮畅快，在雨声中传出去老远，充满了视死如归的癫狂与恣意。
西园寺信澄撑着伞，正审视地看着雨中血人般的蒲古里。
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蒲古里的皮肉，想看看他这番举动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毕竟蒲古里这番主动跳出来认罪，太过突兀，太过巧合，反而让他愈发的心生疑虑。
而就在这时，顾云和张小白也紧跟着冲出了大门。
“蒲古里！”
顾云看到蒲古里浑身是血的模样，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又痛又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蒲古里为自己送死！
而他的出现却立刻吸引了西园寺信澄的目光。
转向顾云，西园寺信澄探究地问道：“沈君，这是怎么回事？”他声音尖锐，一声声穿透雨幕，“蒲古里他……为何自称是大明细作？还伤成这般模样？”
顾云看着西园寺那怀疑的眼神，又看向雨中倔强挺立，鲜血不断流淌的蒲古里，心中天人交战。
他不能说出真相，但更不能让蒲古里白白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正准备上前，想办法将蒲古里拦下，带回府内再从长计议。
然而，就在他脚步刚动的瞬间，雨中的蒲古里却像是被彻底激怒，猛地发出一声咆哮！
“沈子晋！你这日国走狗！胆敢破坏我的计划！纳命来！”
随即他便从腰间抽出了他那柄随身携带的弯刀，不顾身上重伤，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朝着顾云猛扑过来！
刀锋划破雨幕，带着凄厉的呼啸！
顾云瞳孔一缩！
他万万没想到蒲古里会突然对他动手！
这一刀，看似凶狠，角度却并非致命，更像是……
一种逼迫！
电光火石之间，顾云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
他手腕一翻，提剑去挡！
“铛——！”
刀剑相交，爆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巨大的力道传来，两人身形同时向后一晃。
蒲古里借着反震之力，足下猛地一蹬湿滑的青石板，身形如同鹞鹰般腾空而起，竟是朝着旁边府邸的屋顶掠去！
“哪里走！”
顾云心知蒲古里必有深意，此刻也只能配合演戏，低喝一声，提气纵身，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几个起落便飞身跃上了旁边一座较高的屋脊之上！
冰冷的雨水愈发无情地浇打在两人身上。
屋顶瓦片湿滑，两人相对而立，脚下是数十名虎视眈眈的死士和面无表情的西园寺信澄。
一声惊雷轰隆炸响，阴沉的天空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大雨倾盆而下，肆意地冲刷着整座城市。
雷雨声，也仿佛一道屏障，隔绝了顾云焦急的声音。
“蒲古里！你冷静点！快跟我下去！”
他知道蒲古里是在用这种方式，坐实他因身份暴露而狗急跳墙的行为，从而让西园寺信澄相信他就是那个内鬼！
然而蒲古里却没有回话。
他站在雨中，浑身鲜血被雨水冲刷着，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解脱和释然。
他看着顾云，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憨厚却决绝无比的笑容。
“顾将军……别劝了。就当是……十年前你救下的那条命，我今天……还给你了。”
话落，他又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无比的虔诚：“而且，我私心里想着……只要顾云不死，这世上，是不是就能少死一些无辜的人……”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在此刻，穿透了雨幕，狠狠敲击在顾云的心上！
“不！”顾云心中巨震，嘶声想要阻止！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起的刹那，蒲古里脸上带着那抹释然快慰的笑容，深深地看了顾云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真正的恩人、他心中信仰了十年的英雄模样，牢牢刻进灵魂深处。
随即，他猛地向前一冲！
不是提刀冲向顾云的破绽，而是，以身为盾，径直撞向了顾云手中那柄出于防御本能、平举在前的长剑剑尖！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如此沉闷，又如此惊心动魄！
顾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蒲古里魁梧的身躯顺着剑势向前踉跄一步，脸上那抹笑容凝固，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雨水，混合着鲜血，顺着瓦片流淌而下，染红了一片。
蒲古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紧接着，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山岳倾颓，重重地、缓缓地，带着顾云手中松开的长剑，陡然向后倒去，从湿滑的屋顶滚落，摔向下方的青石地面……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