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冰冷，无情地浇打在每个人的身上、脸上。
蒲古里那魁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湿滑的屋顶直直坠落，带起一片凄迷的水雾。
屋脊上，顾云眼睁睁看着那抹决绝的身影跌落，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下意识地向前猛冲一步，手臂伸出，想要接住那下坠的躯体，哪怕明知徒劳。
然而，下方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张小白！
在蒲古里撞向剑尖的瞬间，张小白就已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屋檐下方。
此刻，他张开双臂运起轻功飞身而上，用尽全身力气，堪堪接住了蒲古里沉重下坠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猛地跌落在地，又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
而后他抱着蒲古里，缓缓滑坐在地。
怀中的人，双目圆睁，望着灰蒙蒙不断落下雨线的天空，瞳孔已然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胸膛被长剑贯穿之处，鲜血仍在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张小白的前襟，温热粘稠的触感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烫得他浑身发抖。
“蒲老哥……蒲老哥！”
张小白颤抖着手，试探着探向蒲古里的鼻息，又慌乱地按压他的胸口，触手一片冰冷和死寂。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了。
“啊——！！！”
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哀嚎猛地从张小白喉咙里迸发出来，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撕裂了雨幕，回荡在寂静的府门前。
他紧紧抱住蒲古里尚有余温却已毫无生机的身体，泪水混合着雨水，汹涌而出。
这个看似粗豪却重情重义的汉子，这个明知他是冒牌货却依旧以诚相待、最后甚至为他、为顾云付出生命的异族大哥……
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惨烈，如此不值！
屋顶上，顾云将张小白的悲恸和蒲古里的死亡尽收眼底。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翻涌上喉头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压了回去。
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只剩下冰封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他不能再流露出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
戏，必须演下去！
蒲古里用生命换来的机会，绝不能浪费！
他身形一纵，如同苍鹰般掠下，轻飘飘地落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溅起几点水花。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被张小白抱在怀中已然气绝的蒲古里，他只是径直朝着雨幕中那个撑着油纸伞，冷眼旁观的瘦小身影走去。
雨水顺着他玄色的衣袍流淌，勾勒出他挺拔而冷硬的轮廓。
他在西园寺信澄面前几步远处站定，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西园寺大人，潜伏在九连城内的明朝细作蒲古里，已然伏诛，你此行目的，算是达成了，可以回去向义父复命了。”
西园寺信澄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伞沿下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顾云脸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闻声，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拖长的语调，尖锐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沈君是如何……发现这蒲古里，就是细作的？方才在府内，似乎并未听你提及啊。”
顾云面色不变，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此人看似粗豪无脑，实则心思缜密，此前他多次与我作对，阻挠调查，我便已心生疑虑。”
“今日他听闻大人欲对顾云下手，竟不顾自身伤势，强行闯入我府中意图阻拦，行为异常激进。方才在书房，我出言试探，他情急之下竟欲杀我灭口，这才彻底暴露。”
看着西园寺信澄，顾云语气淡然地继续说着：“而且，方才我与他缠斗至屋顶，大人也亲眼所见。他见事情败露，自知无路可逃，便欲与我同归于尽。”
“眼下死于我手，亦是他咎由自取。”
这番话，顾云编造得合情合理，将蒲古里的死归结于败露后的狗急跳墙。
并且点出是他亲手斩杀，坐实了他沈子晋的身份。
西园寺信澄在顾云说话时，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显然并未完全采信。
一向狡诈的他，总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太过顺理成章……
蒲古里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偏在他逼沈子晋对顾云下手的时候跳出来？
而且，以沈子晋的身手，制服一个受伤的蒲古里应当不难，何至于从府内到府外，如此麻烦？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西园寺信澄没有再看顾云，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不远处，那个抱着蒲古里尸体，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张小白身上。
他撑着伞，缓缓向前踱了几步，靠近顾云，几乎凑到了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带着一丝阴冷的质疑说道。
“沈君，事情怎会这般巧合？本官刚命你处置顾云，这蒲古里就跳出来认了细作之名，还恰好死在了你的剑下……”
“这中间，该不会是……另有隐情吧？”他冰冷的话语声缓缓注入顾云的耳中，让顾云心中一凛。
就在顾云思索着该如何打消西园寺信澄的怀疑之际，一声充满刻骨仇恨的嘶吼，随着一道锐利的破空之声，猛地炸响伴！
“沈子晋！我杀了你——！！”
只见原本抱着蒲古里尸体哀恸不已的张小白，竟不知何时拾起了蒲古里掉落在一旁的那柄弯刀，如同疯了一般，朝着顾云的后心猛刺过来！
他双眼赤红，脸上混杂着雨水、泪水和滔天的恨意，显然已被蒲古里的死刺激得失去了理智，要将满腔悲愤尽数倾泻在顾云这个凶手身上！
而张小白这一下来得极其突然，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顾云虽一直保持着警惕，但也没料到张小白会在此刻爆发。
他感受到身后袭来的凌厉杀气，心中一惊，身体本能地向侧前方猛地一闪！
“嗤啦——！”
弯刀擦着他的玄色衣袍划过，将布料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要害。
“张小白！你找死！”
顾云骤然转身，眼中寒光爆射！
他必须将这场戏演得更逼真，绝不能让西园寺看出任何破绽！
想着，面对状若疯魔、再次挥刀扑来的张小白，顾云便不再留手。
他身形如鬼魅般晃动，精准地避开张小白毫无章法的劈砍，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扣住张小白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张小白发出一声痛呼，手腕关节已被顾云硬生生卸脱！
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湿滑的石板上。
但顾云的动作并未停止，他顺势一带，右掌蕴含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拍在张小白的右肩！
“砰！”
张小白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步之外的雨地里，泥水四溅。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为肩胛骨传来的剧痛和脱臼的手腕，一时难以动弹，只能用那双充满血丝和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顾云。
一步步走到张小白面前，顾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顾云，本少主看在你还有几分用处的份上，一直留你性命至今。可你若再不知死活，挑衅于我……”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森寒，“下次，断的就不是一条胳膊那么简单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这话顾云说得狠辣无情，既是说给张小白听，更是说给一旁冷眼旁观的西园寺信澄所听。
眼下的张小白似乎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他吐掉嘴里的血水和泥浆，继续嘶声吼道：“沈子晋！你不得好死！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不然我一定会替蒲老哥报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挣扎着，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支撑着身体，还想扑上来。
见状，顾云眼中厉色一闪，仿佛已被彻底激怒。
他猛地抬起手中长剑，剑尖直指张小白的咽喉，作势就要刺下！
这一剑，快如闪电，带着决绝的杀意！
“铛——！”
只是随着她的动作，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突然响起！
一柄狭长的武士刀，突兀地横亘在顾云的剑前，精准地格开了这致命一击。
出手的，正是西园寺信澄身边的一名死士头目。
而西园寺信澄本人，则缓缓收回了示意的手势。
看着眼前这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一幕，看着顾云因为同伴被杀而疯狂报复，看着沈子晋狠辣果决地镇压，西园寺信澄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渐渐消散了。
若真有隐情，沈子晋何必下此狠手？甚至差点当场格杀？
这分明是细作被铲除后，双方矛盾彻底激化的表现。
他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抹假笑，走上前来，对顾云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赞许：“沈君，事情办得不错。雷厉风行，当断则断，不仅揪出了潜伏的细作，还震慑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明将军。”
“本官回去后，自会向关白殿下详细禀明你的功劳，为你美言几句。”
他终于相信了这一切。
顾云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随即他看着西园寺信澄对着手下挥了挥手，那群如同鬼魅般的死士，便立刻收刀入鞘，无声地汇拢到他身后。
西园寺信澄做完这一切，先是亲自走到了蒲古里的尸体旁，确定了沈子晋的剑正中他的心口，绝无生还的可能后，方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张小白，以及面无表情的顾云。
旋即他轻笑一声，撑着伞，转身，带着他的人，缓缓消失在了迷蒙的雨幕之中。
此时，站在原地的顾云，看似无动于衷，只是沉默地看着西园寺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但其实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正用尽全力死死地紧攥着。
指甲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肉，形成一道道月牙似的伤痕。
渗出的鲜血混合着雨水，沿着紧握的指缝，一滴一滴，无声地滴落在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
许久之后，大雨已经将地上的殷红血迹冲刷殆尽，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街边蒲古里的尸体。
此刻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颤抖的肩胛，泄露了他内心那如同火山喷发前般压抑的巨大的痛苦与暴怒。
而尸体不远处，一身狼狈的张小白跌坐在地上，也正默然地望向蒲古里，他的神色在雨水之中，辨不清晰。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他面颊上的雨水是温热的。
因为那是他一串串无声而落的泪。
雨，还在下。
仿佛要将这世间的所有污秽与悲伤，都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