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落下的瞬间,张小白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马良哲?
这家伙现在跑来干嘛?
西园寺信澄刚吃了大亏,朱楹又立场不明,沈子晋重伤未愈身份敏感,自己带着大批明军进城也必然引起了各方震动……
马良哲此刻登门,是代表哪一方?
是来打探虚实的?还是西园寺信澄派来试探的?
万一被他看出沈子晋的真实身份,或者察觉到自己这帮人的真实意图,岂不是节外生枝?
他几乎想也没想,就准备开口让门外的秦墨把人打发了,然而沈子晋的声音却比他更快一步响起。
“让他进来。”
沈子晋的声音虽然依旧有些虚弱,但却已经平稳下来,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啊?”听到这话,张小白猛地转头看向沈子晋,一脸懵地瞪着眼睛,“你疯啦?让他进来?他可是……”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暖阁的门已经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马良哲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打扮,一身素色长袍,脸上挂着惯有且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缓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在张小白脸上礼貌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便落在了软榻上的沈子晋身上,看到那满身的伤痕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随即他对着沈子晋,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属下马良哲,参见将军,将军伤势可要紧?”
将军?!属下?!
张小白张着嘴,看看马良哲,又看看神色平静的沈子晋,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这……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沈子晋则对马良哲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才转向一脸呆滞的张小白,声音带笑地解释道:“别紧张,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
马良哲是自己人?!
马良哲直起身,笑眯眯地对着张小白微微颔首道:“张兄我们又见面了。”
“之前多有隐瞒,还请见谅。”马良哲解释道,“其实我是大明朝廷安插在九连城的暗粧,明面上依附日本,获取情报,实则暗中是为明廷效力。”
暗粧?!
马良哲这个掌控三国色情产业,看似对日国惟命是从的笑面狐琉球人,竟然是大明的卧底?!
张小白看看沈子晋,又看看马良哲,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沈子晋见他这副模样,垂眸一笑后,又对马良哲道:“良哲,你把当日的事情,跟他详细说说吧。免得他……胡思乱想。”
马良哲闻言笑着应了一声是,而后转向张小白叙述起来:“其实,早在将军刚到九连城,接手匡士茂家的洗钱生意时,我便察觉出了一些异常,且将军行事虽看似狠辣,完全符合丰臣秀吉义子沈子晋的身份,但其中细节,比如对那批黄金的追查,让我愈发产生了一些怀疑,只是一直不敢确定,他究竟是何身份,来此所谋又是为何,故而只能暗中观察,不敢贸然接触。”
他顿了顿,继续道:“直到蒲古里身死,灵堂设祭那日,我前去吊唁之时,看似醉倒,实则却并未真正睡去。当时,张兄你与将军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听到这里,张小白猛地想起那日,他心中悲恸之下,失了分寸,又以为马良哲已经不省人事,和沈子晋说话时,便没有太过注意,没成想,竟叫他骗了过去!
“正是那番对话,让我彻底确认了将军的真实身份和意图。”马良哲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将军忍辱负重,深入虎穴,查探通敌叛国的贼臣内奸,此等忠义,马某钦佩不已。只是当时情况复杂,西园寺信澄盯得紧,我无法立刻与将军取得联系,只能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那后来呢?”张小白追问,“既然你都知道了,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步?”
“后来?”马良哲眼神中闪过一丝敬佩之意,缓缓而诉,“后来,我察觉到西园寺信澄与朱楹设下圈套,以明朝内鬼为饵,引将军上钩,我只能冒险前去,通知将军……”
那日在废弃渔港,沈子晋跟踪西园寺信澄等人时,马良哲其实也在。
并且他在巷道外,便拦住了沈子晋,表明了身份……
回忆着那日的事情,马良哲神色复杂,“当时,我告知将军前方巷道内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劝将军立刻离开……”
“可将军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他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说……”
“他知道,但他要将计就计。”
听到这句话,张小白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沈子晋。
“然后,”马良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将军便让我立刻离开,不要暴露,他自己则继续向前,步入了西园寺信澄精心布置的陷阱,主动……落入了他们手中。”
主动落入陷阱?!将计就计?!
张小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你早就知道西园寺信澄和朱楹在算计你?!你根本就是故意让他们抓住的?!”张小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抖,面上也流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沈子晋迎上他震惊而愤怒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承认:“是。”
一个字,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张小白心湖,激起千层浪!
“你……”张小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沈子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就算我不来,你也有办法脱身,是不是?!”
沈子晋看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又想到他方才为自己担忧的表现,心中微微一动。
半晌,他才带着一丝无奈和坦诚,斟酌着说:“我确实准备了一些后手,马良哲这边算是一条路,还有我在九连城外也留有部分未曾动用的人手,如果情况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拼着暴露更多,或许也能设法脱身,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张小白,语气愈发缓和的继续道:“只是不如你来得这样快,这样,直接。”
然而,这话听在张小白耳中,却完全变了味!
说来说去,沈子晋的意思不就是他自己也能搞定?!
张小白想到自己带着人拼死拼活日夜兼程,冒着跟日本撕破脸的风险冲进来抢人,结果却是人家根本早就计划好的!
他的到来没什么用不说,甚至可能还是个添乱的?!
“哈!”张小白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发出一声短促且充满自嘲和怒气的冷笑。
“沈子晋!顾云!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他指着沈子晋的鼻子破口大骂:“敢情小爷我白担心了!白着急了!在宽甸堡接到消息的时候,老子差点没吓死!马都快跑吐了!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往这儿赶!就怕来晚一步给你收尸!结果呢?!结果你他妈早就心里门儿清!”
“你一肚子心眼儿跟马蜂窝似的,我就说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那俩蠢货抓住?!我他妈就是个傻子!傻子!!”
他越骂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都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目光扫过一旁垂手而立,脸上却明显憋着笑意的马良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枪口立刻调转:“还有你马良哲!笑!笑什么笑?你们一个个的,全都有来头,有身份!不是将军就是暗粧!不是卧底就是心腹!合着就我张小白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像个猴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是不是看我着急上火特别有意思?!啊?!”
马良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喷得一愣,连忙收敛了笑意,摆出诚恳的表情想要安抚:“张兄息怒!此事确实是在下与将军考虑不周,未能及时告知,让你担忧了,但我们绝对没有戏耍你之意啊!实在是形势所迫,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安全个屁!”张小白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我看你们就是觉得我张小白是个没脑子的贼,不配知道你们的大计!”
“张兄这是哪里的话,您现在可是声名显赫的顾云将军,全九连城也找不到比您分量更重的人了。”马良哲满脸诚挚地说道。
然而张小白听到这话,反而更愤怒了,“放屁,你这话说的,真当我傻啊,顾云到底是谁,是你不知道,还是我不知道?”
一向温润如玉的马良哲,此时却被张小白骂的冷汗涔涔,干笑着嗬嗬两声,无言以对之下,只能暗暗和一旁的沈子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安抚一下这个炸了毛的张小白。
“张小白。”察觉到马良哲的无奈求助,沈子晋好笑地扯了扯嘴角,而后看向张小白,眼神认真地说,“没有你,我今天出不来。至少,不会这么完整这么快地出来,西园寺信澄急于将我押送回国,途中必然严密看守,我虽有后手,但变数太多,风险极大,甚至可能性命不保,而你带兵直接抢人,虽然鲁莽……”
沈子晋说着看到张小白眉毛一竖,又立刻改口:“虽然出人意料,但效果很好,不仅打乱了西园寺信澄所有的部署,也让我省了很多麻烦,甚至你算得上救了我一命。这一点,我从未否认,也真心感谢。”
“而且,”沈子晋注视着张小白,又道,“如今你带着边军入城,已经彻底坐实了顾云的身份,而我……不过是顶着沈子晋名头的阶下囚,还需要你这位顾云将军来审问、来定夺。”
张小白听着沈子晋的话,心里的怒火像被浇了两瓢冷水,虽然还冒着烟,但那股烧心灼肺的感觉却渐渐平息了下去。
尤其是听到沈子晋承认他坐实了顾云的身份,并且示弱说要他审问定夺后,嘴角就不自觉地想要往上翘,又强行压住,故意板着脸,哼哼道:“那当然!没有小爷我,你们这些人心眼子再多,盘算得再精,该遭罪还是得遭罪!对付西园寺那种老狐狸,就得像我这样,一力破十会!直接掀桌子!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没错,张兄所言极是!”马良哲连忙附和,“将军也说过,张兄行事往往出人意料,却能收到奇效,这次便是明证!”说着马良哲眼神飘向沈子晋。
一番眉眼官司后,沈子晋立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继而扯出一抹笑,眼神温和地看向张小白,“正是如此。”
虽然只有一句附和,但沈子晋那目光里的认可,却让张小白心里最后那点的疙瘩也消散了。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虽然脸上还故意绷着,但眼神已经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点小得意。
“算你们识相!以后再有这种事儿,要是再敢瞒着我……哼!”
“不敢,不敢。”马良哲笑着拱手摇了摇头,和沈子晋对视一眼,二人俱是松了一口气。
暖阁内的气氛,终于从刚才的紧张,又重新回归了平和,甚至还多了一丝并肩作战后的轻松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