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的门被熊百川他们从外面带上后,还隐约能听到几人带着促狭的笑声渐渐远去。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没了旁人在场,张小白脸上那股故作的气恼也褪去了一些,别扭的重新在软榻边坐下,拿起刚才被自己丢下的绷带,继续未完成的工作,动作比之前轻柔细致了许多,只是依旧抿着嘴,不吭声。
沈子晋靠坐在软枕上,闭着眼,任由他摆布。
昏黄的光线下,他脸上那些新旧伤痕更加分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种重伤后的虚弱和疲惫。
张小白见沈子晋让人出去后,反而一言不发起来,心里的好奇就像猫抓一样,手上包扎的动作不停,眼睛却一个劲儿地瞟向闭眼休憩的人。
这家伙自己说的有话要说,结果现在又成锯嘴葫芦了?
憋了半天,张小白终于忍不住,没好气地开口,打破了沉寂:“喂!你不是说不是有话要说吗?人都被你轰走了,现在又装什么哑巴?”
沈子晋听到张小白的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张小白微微蹙起的眉头上,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他却没有立刻回答张小白的问题,反而轻声问道:“你去宽甸堡了?”
张小白正低头给他手臂上一道鞭伤上药,闻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顺口答道:“去了啊,不然哪能这么快找到李锋他们……”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手上动作也停了,抬起头,狐疑地看向沈子晋,“你问这个干嘛?”
沈子晋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入了张小白的脑海!
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包扎的动作也停下了。
“你……你是故意让我去那里的?!你信里说的什么旧宅、珠宝,根本就是故意引我过去的?你算好了一切的发生,故意让我过去,从而能够及时带人来救你?!”
沈子晋笑意更深了一些,却没有开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默认。
张小白顿时有些气结,感觉自己好像又被算计了。
但看着沈子晋此刻虚弱的样子,那点火气又发不出来,憋了半天,才闷声道:“可是你怎么就能肯定我会带人回来救你?万一我拿着钱就跑了呢?”
“因为我没从未算计过你,也不曾想过要你回来救我。”沈子晋开口时声音很轻,语气却很温和,他抬头看向张小白,眼神清澈。
“没想过让我回来救你?”张小白蹙眉,目露疑惑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让你去宽甸堡,给你那笔钱,初衷的确是想给你一条后路,至于你回不回来……”沈子晋说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的神色,语气有些复杂欷歔。
“你看到那箱珠宝,应该猜到了那是从何而来,那些东西本应该充公上缴,但却被我私自藏下了……”
“所以我让你去那里,去找那箱珠宝,确实存了私心。”
“什么私心?”张小白愣住了,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你真正了解顾云其人的私心。”
沈子晋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声音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飘忽。
“你大概觉得,顾云,从一开始就是坚定不移满腔热血要救国抗倭的吧?”沈子晋转过头,重新看向张小白,嘴角却带上了一丝苦涩的弧度,“其实,不是的。顾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怕,会累,会,想要放弃。”
他缓缓诉说着,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几年前,我还在边军,战事吃紧,倭寇如潮,我军却屡战屡败,不是将士们不拼命,是……后方粮草补给迟迟不到,朝中催促战果,互相推诿责任的文书却雪片般飞来。我一次次看着手下的兄弟因为缺粮少药,因为错误的指令而白白送死,看着收复的城池转眼又失,看着百姓流离失所……那种无力感,像是一点一点把人吞没的沼泽。”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我们在这里流血牺牲,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个远在京城,只顾着争权夺利的朝廷?”
“还是为了那些麻木不仁只顾自保的官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似有波澜,“所以,曾经我真的想过放弃,想着,要不就辞了这官,毕竟江湖浩大,就算是做个游侠,也总有我的容身之地。至少,朝中这些事,可以眼不见为净。”
张小白静静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顾云内心深处这些不为人知的动摇和脆弱。
那个在他印象中始终冷静、强大、算无遗策的形象,似乎在这一刻,多了一丝真实的人间烟火气,也,更让人心头沉重。
“后来呢?”张小白忍不住问。
“后来……”沈子晋的目光再次飘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冬夜,“因为一桩军务,我带着一小队人,路过宽甸堡,当时那地方,比你现在看到的,还要破败十倍,我们到的时候,城里刚经历了一场械斗,不是倭寇,是附近的女真部落为了抢地盘,波及到了那里,当时城里的房屋被烧毁了不少,街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和尸体,一片狼藉。”
他的语气带着回忆的悠远:“按理说,这样的日子,经历了这样的惨事,城里该是一片哭喊和绝望才对,可奇怪的是,天刚擦黑,我却在残破的街道上,看到有人颤巍巍地挂起了几盏粗陋的用破纸糊成的灯笼。”
“昏黄的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那一刻,我才想起来,那天,是元宵节。”
“但我还是很不理解。”沈子晋说着摇了摇头,仿佛至今仍觉得困惑,“我忍不住上前,问一个正在给死去的亲人收殓尸身,脸上还挂着泪痕的老妇人,为什么还要挂灯笼?为什么不赶紧修补房屋,或者想着怎么逃难?明明刚经历过生死……”
“那老妇人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看着我,说了几句话。”
沈子晋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在其中,“她说:军爷,这天底下,哪天不打仗?哪日不死人?俺们老百姓,早就习惯了。可日子总得过下去啊。只要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有个盼头。今天是元宵节,该团圆,该亮堂。先把今天过好了,明天的事……明天再去烦恼吧。”
“非常淳朴的几句话,没什么大道理。”沈子晋缓缓道,目光重新聚焦,变得异常清明,“可就是这几句话,劈开了我当时心里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是啊,我何必去烦恼那么多未来我看不清也掌控不了的事?何必去纠结于那些远在京城的龌龊和倾轧?我眼前能做的,就是守好这片土地,保护好这些……即便在绝望中,也依然挣扎着要点亮一盏灯笼,选择先把今天过好的百姓。”
他顿了顿,语气也变得更加坚定:“于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下定了决心,要将眼前该做的做好,至于以后的事,自有以后的人去评判。”
“也是那个时候,让我明白过来,战争,光在正面战场上硬拼是不够的,必须找到病根,找到那个隐藏在朝中的内鬼。”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诈死,才有了如今的沈子晋,才有了这趟九连城之行。”
张小白听得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宽甸堡看到的萧条,想起那个卖草虫子,说着“我们有骨气”的小女孩杜丫丫,想起那些在倭寇屠刀下瑟瑟发抖,却在顾云出现后爆发出惊人勇气的百姓……
沈子晋口中的百姓,他亲眼见到了,也亲身感受到了他们的力量。
这些百姓身上的韧劲儿,似乎有一种魔性,让沈子晋,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踏上守护的道路。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们身后想要守护的,是这样一群即便身处泥泞,也依然努力仰望星空的人,才值得像顾云那样的人们,前赴后继,不惜代价,甚至不惜背负骂名吧?
一股强烈的感触,在他胸中激荡。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正懂得“顾云”这个名字带来的分量了。
沉默了片刻,张小白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杜丫丫送给他的草老虎,递到沈子晋面前。
“这个……是宽甸堡城中一个小女孩送给我的。”张小白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她叫杜丫丫,她说,谢谢顾云将军救了大家,我替你收下了,现在……”
“物归原主。”
沈子晋看着那只承载着沉重谢意和纯粹心意的草老虎,眼神微微动容。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动作很轻,却很郑重地接了过来,如同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谢谢。”沈子晋低声说,目光重新回到张小白脸上,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唏嘘飘忽,只剩下一种清澈而郑重的探询,“那么现在,张小白,我们,算是真正的盟友了吗?”
盟友?
张小白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沈子晋那双认真等待答案的眼睛,心里那点因为被算计而残留的别扭,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想起两人在九连城的明争暗斗,想起蒲古里的死,想起宽甸堡的血战,想起刚才自己不顾一切带兵冲进来抢人的疯狂……
撇了撇嘴,张小白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轻快样子,扬起下巴,哼道:“嘁!现在知道没有小爷,你就不行了吧?”
“看在你混成这幅样子的惨状,以后,我勉勉强强帮帮你吧。”
沈子晋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强撑面子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蔓延开来,染上了眉梢。
随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嗯,没你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释然,不约而同地,嘴角都弯起了真实轻松的弧度。
暖阁内紧绷凝滞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开始缓缓流动,带上了一丝温暖的宁静。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气氛。
随即,秦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将军,有一个叫马良哲的人在外面,说是有要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