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白身后，那百余名肃然矗立的明军骑兵，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刀，身上的甲胄虽然带着长途奔袭的风尘，却难掩其精悍之气。
他们胯下的战马更是神骏，喷着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煞气。
这真正经历过血火淬炼，令行禁止的边军精锐，与九连城那些乌合之众的私兵，以及护在西园寺信澄周围的日国武士，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磅礴的气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吭气。
这时，西园寺信澄在手下的搀扶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既有摔落的疼痛，更有被当众羞辱的暴怒。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张小白身后那支沉默而强大的骑兵队伍时，那怒火迅速被一股更深的惊骇所取代！
他在日军中浸淫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这支队伍无论是装备、马匹、还是士兵的气势，都远超寻常明军，甚至比他自己带来的死士，还更具压迫感！
“是你？！你带这么多明军精锐闯入九连城，意欲何为？！是想攻占九连城挑衅邻国、发动战争吗？！”西园寺信澄色厉内荏地喝道，声音却因为惊怒而微微发颤。
张小白骑在马上，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还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慢悠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在欣赏西园寺信澄的窘态，然后才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西园寺大人，您这话问得可真有意思。”顿了顿，张小白学着当初西园寺信澄在城门拦下他时的语气和神态，惟妙惟肖地说，“带这么多人闯入九连城，意欲何为？”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呢？哦，我想起来了，当初您老人家带着您那帮死士，把九连城围得跟铁桶似的，不让我出城的时候，我也问过您类似的问题啊。”
说着，他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收，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匕首，直刺西园寺信澄。
“怎么？只准你们日本人带着兵，在这三不管的地方耀武扬威，围城堵路，就不准我们大明的人，来这九连城走动走动？这天下，没这个道理吧？你们能来，我们自然也能来！”
这番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噎得西园寺信澄一时语塞，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初围城是仗着丰臣秀吉的威势和九连城的特殊地位，吃准了明朝方面不敢轻易撕破脸。
可如今，对方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一支明显不好惹的精锐骑兵，态度更是强硬无比！
深吸一口气，西园寺信澄不愿与他再攀扯其他，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指着身后牢车中低垂着头的沈子晋，厉声道：“本官不管来此所为何事！但今日，乃是我日国押送叛国重犯沈子晋回国受审的重要日子！此乃我日国内部事务，与尔等无关！速速让开道路，否则，便是公然阻挠我日国执法，挑起两国争端，这责任你可担待不起！”
“叛国重犯？”张小白嗤笑一声，目光扫过牢车里那道伤痕累累的身影，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随即冷笑一声，态度强硬道，“我管你是叛国重犯，还是救国英雄……”
张小白猛地一挥手，身后百骑齐刷刷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喝，同时向前缓缓压近了一步！
沉重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今天，有我在这儿，”张小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谁也甭想出这九连城门！”
“你……你这是想要公然包庇你们大明安插在我日国的细作吗？！难道你是想与我国全面开战不成？！”西园寺信澄又惊又怒，再次祭出开战的大旗，试图吓退张小白。
“少给我扣帽子！”张小白却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围城就慌神的冒牌货了，“我今天，不过是为了当日围城之仇还施彼身罢了！”
“当初你不让我走，把我堵在城里，逼得我差点……哼！今天，你也别想踏出这城门一步！至于沈子晋是不是细作……”
说着，张小白目光转向牢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又道：“我还真挺好奇的，既然你说他是我们大明派来的，那正好，我也得亲自审审。万一……是你们日本人自己窝里斗，栽赃陷害呢？这人，我今天还就要带走了！”
“你敢！”西园寺信澄气得浑身发抖，他身边的日本武士和死士们也纷纷握紧刀柄，气氛瞬间绷紧到极致，眼看就要爆发冲突！
然而，张小白带来的明军数量和质量都占据了明显的优势，且阵型严整，杀气腾腾。
西园寺信澄虽然收拢了沈子晋手下的武士，身边还有自己带来的死士，但那些武士对他并不忠心，而死士又更擅长暗杀刺探，在正面骑兵冲锋面前，优势并不大。
他心中飞快权衡，知道硬拼绝无胜算，还可能把沈子晋这个重要人证折在这里，甚至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恨得咬牙切齿，但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又猛地一挥手，对左右低吼道：“撤！先撤回府邸！”
他想暂避锋芒，从长计议。
可惜，张小白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想走？”张小白冷笑一声，“我同意了吗？”
他话音未落，身后骑兵阵型陡然一变！
左右两翼如同张开的翅膀，迅疾而默契地向前包抄，瞬间将西园寺信澄一行人连同那辆牢车，反包围在了中央！
明晃晃的马刀和长矛指向圈内，彻底封死了所有去路！
西园寺信澄这下是真的慌了，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究竟想怎样？！强抢他国要犯，你……”
“抢了，又怎样？”张小白不耐烦地打断他，他今天就是来耍横的，“我说了，人，我要亲自审！审明白了，再决定怎么处置。至于你……老实待着！”
他一指那辆牢车，对身旁的李锋说道：“去！把人给我弄下来！小心着点，别碰坏了，我还得问话呢！”
此次张小白带来的边军，正是沈子晋的心腹手下李锋等人。
“是！”早就看到沈子晋惨状的李锋，此刻闻言，立刻赤红着一双眼应声下马，带着熊百川和陆英几人，如狼似虎般扑向牢车！
西园寺信澄的手下还想阻拦，却被周围明军骑兵用兵器逼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李锋几人粗暴地撬开牢车锁链，将虚弱不堪的沈子晋看似拖拽，实则搀扶了出来。
沈子晋被带到了张小白的马前，他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看向马背上的张小白。
四目相对间，沈子晋轻轻翘起了唇角。
而张小白看着他那满身的伤，却是心头火气更旺，对着西园寺信澄冷哼一声后，扬声道：“带走！回府！”
说罢，他不再理会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西园寺信澄，以及一直冷眼旁观，目露审视之意的朱楹，调转马头，在一众精锐骑兵的簇拥下，押着沈子晋，大摇大摆地朝着沈子晋在九连城的府邸方向而去。
彻底将一片混乱、愤怒和无数震惊的目光甩在身后。
……
沈府。
虽然经历过火灾，房屋受损严重，但稍远一些的院落未受波及，依然可用。
张小白直接命人将沈子晋带到了以前他常住的一处僻静暖阁。
刚被搀扶着在软榻上坐下，沈子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暖阁的门就被呼啦一声推开，一群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熊百川、陆英、秦墨、李锋……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写满了激动、担忧和难以置信！
他们接到张小白传回的紧急消息后，立刻点齐了麾下最精锐的人马，由熟悉北地路径的李锋带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九连城！
“老大！”
“将军！您怎么样？还好吗？”
“他娘的！那些倭寇居然对你用刑？！伤得重不重？！”
“快！快叫军医来！”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惊呼瞬间淹没了不大的暖阁。
这群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此刻却像一群慌了神的大孩子，围在沈子晋身边，想碰又不敢碰，眼睛都红了。
有人看到沈子晋胸前的伤口和身上的刑伤，更是气得破口大骂。
沈子晋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嘈杂却真挚的关切，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些许。
他想开口，想安抚他们，但连日来的刑罚、失血和心力交瘁，让他一时气短，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都给我闭嘴！让开！”
一声带着火气的低吼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张小白拿着药箱，虎着脸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沈子晋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脸色更是难看。
“围着干什么？没看见他快流血流死了吗？再问，再问人就真没了！”
张小白没好气地拨开挡在面前人高马大的熊百川，挤到软榻前。
众人被他一吼，连忙讪讪地让开位置，但依旧围在周围，不肯离去。
张小白放下药箱，动作略显粗鲁地掀开沈子晋那件破烂的单衣，露出下面更加狰狞的伤口。
他先用干净的布巾蘸着温水，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痂，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笨拙，但很快便熟练起来，只是脸色始终阴沉着。
清理到胸前那处最深的贯穿伤时，看着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开始有些溃烂的创口，张小白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咬了咬牙，从药箱里找出金疮药粉，直接抖搂着撒了上去。
“嘶……”
药粉接触到新鲜创面的刺痛，让意识有些昏沉的沈子晋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也微微痉挛了一下。
这一声抽气，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张小白心头压抑许久的怒火和连他自己都未曾细辨的后怕与心疼。
“现在知道疼了？！”张小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冲着沈子晋低吼，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啊？沈子晋！顾云！大明戍边将军！丰臣秀吉的义子！多威风啊！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你不是能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吗？！怎么还会沦落成这个惨样？！”
他手上上药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些许，嘴里也像连珠炮一样继续发泄着。
“怎么我一走，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啊？被西园寺那老狗关进地牢，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要不是我走之前留了个心眼，在九连城里埋了个眼线，想办法传了消息出来，我又正好在宽甸堡，能及时找到李锋他们，带着人日夜不停地赶过来……”
他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发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就等着被西园寺塞进囚车，送到日本去，让那个什么丰臣秀吉把你大卸八块吧！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逞能！”
他这番夹枪带棒又怒又急的痛骂，把周围一圈人都听愣了。
熊百川等人看看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张小白，又看看软榻上闭着眼，嘴角却似乎微微勾起的沈子晋，脸上纷纷露出了古怪的带着揶揄的笑意。
“哎呦，张兄弟，你这话说的……”熊百川嘿嘿一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怎么听着……这么像是心疼咱们老大呢？”
“就是就是，”陆英也抿嘴笑道，“张兄弟这是急了呀。”
“将军如今有更多的人关心了。”秦墨也难得地调侃了一句。
张小白正全神贯注地给沈子晋上药包扎，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僵，脸上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连耳朵根都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熊百川他们一眼，“放屁！谁心疼他！我是怕他死了，你们来找我麻烦！”
这借口找得蹩脚至极，惹得众人一阵低笑。
张小白脸上更挂不住了，把手里剩下的绷带往沈子晋旁边一丢，气呼呼地站起来，“药上完了！你们爱谁谁！我走了！”
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然而，他脚步刚动，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那只手冰凉，却将他握得很紧。
张小白身体一僵，回头看去。
沈子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虽然脸色苍白，伤痕累累，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以及一种平和而温暖的光芒。
他对着张小白，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转向李锋和熊百川等人，声音沙哑虚弱，却满是平静：“你们先出去，在门外守着。”
“我有话，单独和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