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连城,朱府,地牢。
深入地下的隐秘牢房,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插着的几支火把,提供着昏黄摇曳的勉强驱散黑暗的光源。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石壁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墙角还散落着锈蚀的刑具和干涸的稻草。
沈子晋被两根粗重的铁链吊在石室中央。
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头顶的岩石中。
他上身赤裸,原本缠裹伤口的绷带早已不见踪影,露出了那处贯穿胸膛,还未曾愈合的伤口。
而狰狞的伤口周围,布满了一道道鞭痕和烙铁灼伤的焦黑痕迹,导致伤口再次崩裂,暗红的血痂混合着新鲜的血液,不断渗出,顺着他紧实的肌肉蜿蜒流下,在皮肤上画出诡异的图案。
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部分脸颊,只露出了一张因失血和干渴而苍白开裂的嘴唇。
他面前站着一个手持长鞭的壮汉,壮汉此时正愤怒地喘着粗气,一双蛙眼不满地瞪着沈子晋。
“还真是个硬骨头啊!”蛙眼壮汉冷笑一声,举着鞭子又要上前时,不远处的沉重铁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沉重的一声闷响后,西园寺信澄在朱楹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依旧穿着一身黑色斗篷的朱楹,手中提着一盏光线更加集中的油灯,将沈子晋的惨状照得愈发分明。
蛙眼壮汉和门边的两个死士见到二人后,立刻躬身退到了一旁。
西园寺信澄上前几步,嫌弃地用袖子掩了掩口鼻,扫了一眼旁边刑架上沾满血肉的器具,尖细的声音带着得意和一丝不耐:“怎么样?咱们这位沈少主,还是不肯开口吗?”
蛙眼壮汉垂首,有些瑟缩地低声道:“回大人,此人极其顽固,小的所有刑罚都用过了,他昏死过去数次,却始终不肯吐露半句……”
西园寺信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恼恨,随即又化作冰冷的嘲讽。
他挥挥手让蛙眼壮汉和两名死士都退到门外等候,然后好整以暇地踱步到沈子晋面前,目光上下打量着,缓缓扯出一个笑,“沈子晋,你以为你不说,本官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还是你以为你还能像之前那样,靠着一些小聪明蒙混过关?”
西园寺信澄脸上的狞笑里,透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志得意满,“本官已经快马加鞭,将你身份败露、私通大明、监守自盗的消息,连同请求押解你回国受审的密信,一并呈递给了关白殿下!”
说着,他还刻意顿了顿,等待着沈子晋的反应,见沈子晋始终面无表情,眉头微蹙,又冷哼着开口道:“明日押送你的队伍就会出发。等你到了伏见城,到了关白殿下面前……到那时,迎接你的,可就不是这些温和的小把戏了。殿下的怒火,会让你知道,背叛的下场,比死还要痛苦百倍、千倍!你和你那些大明的同伙,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这通充满威胁和得意的话语,西园寺信澄紧紧盯着沈子晋,期待看到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绝望或乞求。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沈子晋缓缓抬起了低垂的头。
凌乱的黑发下,那双染着血污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然后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竟然在笑!?
在这种绝境下,身受酷刑,即将被押往死地,他竟然在笑?!
西园寺信澄见状怒不可遏,大喊了一声:“沈子晋!”
沈子晋听到西园寺信澄气急败坏的声音,笑声更大了一些,甚至笑声里还带着一丝嘲弄。
“你笑什么?!”西园寺信澄被这反常的反应激怒了,一股被藐视的羞恼冲上头顶,他猛地后退一步,指着沈子晋,尖声对门口的人吼道,“给我继续用刑!最狠的!本官倒要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看你能笑到几时!”
“大人且慢。”一直沉默旁观的朱楹,此刻却忽然开口,拦住了西园寺信澄和走进来的蛙眼壮汉。
随即她向前一步,挡在了西园寺信澄和沈子晋之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沈子晋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痕,又侧过身对西园寺信澄道:“大人息怒,此人现在毕竟名义上还是关白殿下的义子。若在押送途中或抵达京都之前,因用刑过重而死去,或是模样太过凄惨,损了殿下义子的体面,恐怕大人回去,对关白殿下也不好交代。届时,大人或许会落得个急于灭口的口实,反倒不美。”
朱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怒气翻腾的西园寺信澄胸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想到丰臣秀吉多疑的性格,若是他今日强行用刑导致沈子晋重伤或死亡,确实可能横生枝节。
勉强压下怒火,西园寺信澄深吸了几口气,狠狠地瞪了沈子晋一眼,“如此就让他再多活几日!等到了伏见城,有的是好日子等着他!我们走!”
说罢,他愤然转身,带着朱楹离开了地牢。
厚重的铁门再次轰然关闭,将沈子晋重新抛回那充斥着痛苦与黑暗的寂静之中。
……
次日清晨,九连城的天空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仿佛随时会滴下冰冷的雨来。
城中主干道上,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闹。
一队约莫五十人的日本武士,簇拥着一辆用粗大木栅特制围成的牢车,正缓缓朝着城门方向行进。
牢车沉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声声压抑的辘辘声。
牢车之内,沈子晋身穿一件破烂不堪染满血污的单衣,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前,脚上也戴着沉重的镣铐。
他背靠着冰冷的木栅,微微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巴和脖颈上,青紫的瘀痕和未愈合的伤口清晰可见。
西园寺信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狼狈凄惨的沈子晋,神色愈发的张狂。
他就是要让整个九连城的人都看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搅动风云的沈子晋,如今是什么下场!
这就是与他西园寺信澄作对,与日国作对的下场!他要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朱楹同样骑马,落后西园寺半个马身,她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黑色披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街道两旁,稀稀拉拉地聚集了一些胆大的百姓和各方势力的眼线。
有人面露唏嘘,低声议论着这位沈少主曾经的威风与如今的惨状;也有人幸灾乐祸,指指点点;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匆匆瞥过一眼便低头快步走开。
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中,马良哲一身素色长衫,静静地站着。
他温润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目光紧紧追随着牢车中那道落魄的身影。
沈子晋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让马良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忍和焦灼。
就在牢车行进到他面前时,他似乎想迈步上前,想做点什么……
而这时,牢车中的沈子晋仿佛有所感应,微微抬起了头,透过凌乱发丝的缝隙,他的目光落在了马良哲的面上。
四目相对。
沈子晋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只有一直紧盯着他的马良哲才能察觉。
马良哲见状,上前的脚步被迫顿住,只能目送着牢车缓缓离去。
押送的队伍继续前行,离城门越来越近。
西园寺信澄心情似乎很好,侧头对身旁的朱楹说道:“婉姬翁主,此次能顺利揪出此獠,你居功至伟。等本官押送他回国复命后,这九连城……便真正是你的天下了。沈子晋之前负责的那些事务,本官都会奏明关白殿下,交由你来全权接管。你……可要好好为本官效力啊。”
坐在马上的朱楹闻言,微微颔首道:“谢大人提携,朱楹自当尽心尽力,为大人分忧。”
她的反应实在太过平淡,仿佛并未将这份大礼放在心上,这让西园寺信澄心中略感诧异。
按理说,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常人即便不欣喜若狂,也该有所表示。
可朱楹这反应,未免太过平静了些。
西园寺信澄微微蹙眉,正想再试探几句,探究一下这女人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时,突然,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从城门处传来!
那声响沉闷如滚雷却又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的骑兵部队!
听着那带着一种地动山摇的磅礴气势的声音由远及近,西园寺信澄脸色骤变,猛地勒住缰绳,惊疑不定地望向城门!
下一瞬,只见城门洞开处,烟尘大起!
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伍,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人数目测不下百骑!
马蹄翻飞,踏得地面震颤!
更可怕的是,这些骑兵手持刀枪,阵型严密,杀气冲天,绝非九连城内任何一方势力所能拥有!
“敌袭?!护卫!快!护卫!”西园寺信澄大惊失色,尖声嘶吼着。
他手下的日国武士们也立刻如临大敌,纷纷拔刀出鞘,迅速收缩阵型,将西园寺信澄、朱楹和那辆牢车团团围在中央,紧张地面对着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
然而,那支骑兵的目标似乎非常明确。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的战马,身披精良的玄色重甲,头戴遮面钢盔,如同一尊下凡天神般极速而来!
他完全无视了摆出防御姿态的日国武士,马速丝毫不减,径直朝着被护在中央的西园寺信澄本人冲来!
马蹄如雷,气势如虹,仿佛要将他连同坐骑一起踏成肉泥!
“八嘎!拦住他!射箭!射箭!”西园寺信澄吓得肝胆俱裂,一边拼命向后缩,一边疯狂下令。
几名弓箭手仓促放箭,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向来人,却被其以惊人的骑术和速度轻松避开!
眼看那匹狂暴的白马就要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进人群,践踏到西园寺信澄脸上!
“吁——!!”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越的长啸后,那白马骑士猛地双手一收缰绳!
那匹神骏的白马霎时间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碗口大的前蹄在西园寺信澄惊恐放大的瞳孔前不足一尺之处,轰然踏落,溅起的尘土扑了西园寺信澄满脸!
巨大的冲击力和惊吓,让西园寺信澄啊呀一声惨叫,直接从马背上摔落下来,狼狈地滚倒在地。
“是谁!是谁胆敢如此欺辱我!”西园寺信澄又怒又怕,大声怒骂着。
“大人!”
“保护大人!”
他周围的武士此刻也是一片混乱,七手八脚地去扶西园寺信澄。
而那白马骑士却稳稳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西园寺信澄。
随后抬手,缓缓摘下了那顶遮面的重盔,随手丢给旁边一名亲兵,露出了一张年轻中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并且写满了嚣张与桀骜的脸庞。
看着西园寺信澄,他嘴角又勾起了一抹气死人不偿命的痞笑,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响彻整条街道:
“西园寺老狗,吓尿裤子了吧?”
“当然是你小爷我——!”
张小白!
是张小白带兵来了!
而且,他还带来了一支装备精良杀气腾腾,明显属于大明边军的正规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