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尾声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在张小白这个所谓顾云将军的神兵天降,瞬杀敌酋的震撼下,幸存的明军和部分胆大的百姓士气如虹,很快便将日军分割包围,逐一剿灭。
当最后一名倭寇在绝望的嚎叫中被乱刀砍倒后,整条长街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残阳如血,将断壁残垣和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满地暗红的血污映照得一片凄厉。
幸存的百姓们渐渐低声啜泣起来,或是寻找亲人,或是茫然地望着又一次被血色浸染的家园。
剩余的明军士兵们则相互搀扶着就地休息,一个个喘着粗气,处理着身上的伤口。
而那名说出“顾云,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他”的明军将领,一脸血污地走到了张小白身前,一双灼亮的眼睛望着他,抱拳一礼后,语气里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意说道:“辽东镇兵总旗周木见过顾将军,多谢将军援手!若非将军及时赶到,威慑敌胆,提振士气,今日宽甸堡百姓,恐遭灭顶之灾!”
张小白摆了摆手,“分内之事,无需言谢。”
说着张小白又关切地问了一句:“周总旗,你们伤亡如何?”
“阵亡七人,重伤五人,余下皆带轻伤。”周木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百姓……死伤更多,尚在清点。”
张小白闻言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街角那些刚刚归拢尚不曾入殓的尸体,和一旁低声哭泣的妇孺,胸中那股激荡的热血稍稍冷却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顿时又涌上心头。
随即,他看向那些被捆缚起来的十几个受伤被俘的倭寇。
这些倭寇虽然成了俘虏,但眼中凶光不减,有的甚至还在用倭语低声咒骂着。
周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略作思忖后,又低声问道:“将军,这些俘虏要如何处置?按惯例,或可押送回后方,与日方交涉,或许能换些粮食药材……”
叹了口气,周木继续说道:“如今宽甸堡粮草奇缺,许多伤兵和百姓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用俘虏换取实际物资,是他们边军处理战俘的常见做法,尤其是在己方资源匮乏的时候。
江湖草莽出身的张小白哪里会懂得这些军务政事,如今听到周木所言,刚想要顺势点头应下,转眼却看到了一旁那些百姓们愤怒的目光。
那句“那就这么办吧”瞬间被他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那些失去亲人满脸悲愤与痛苦的百姓,他们盯着倭寇的眼神,如同看着不共戴天的仇敌;他看到了几个年纪不大的士兵,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紧紧握着刀,死死瞪着俘虏,胸膛剧烈起伏;他也看到了那些被俘的倭寇,即便沦为阶下囚,那眼神中的残忍、傲慢和一丝有恃无恐……
一股无名之火猛地窜上张小白的心头!
“不!不换!”张小白冷冷开口。
其实按照他以前的想法,自然还是实惠的银钱和粮食更重要。
可经过这段时间,张小白却忽然发现,吃饱穿暖的活着是很重要,但有些东西,却是宁死也要坚守的!
沈子晋的忍辱负重,蒲古里的慷慨赴死,小女孩嘴里的那一句句骨气良心气节,还有周木方才喊出那句“每个人都可以是顾云”时的热血沸腾……
张小白突然觉得,不能为了几石粮食,就放过这些双手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畜生!
“不换。”张小白在众人的瞩目中,又一次斩钉截铁地说。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所有幸存下来的军民,再度开口,一字一句,声音在血腥的空气中回荡:
“他们,把我们的百姓当猪羊一样屠杀,以为可以随意践踏我们的土地,掠夺我们的财物,凌辱我们的妇孺!”
张小白指向那些被俘的倭寇,语气陡然转厉,充满凛然之意:“那今天,就让他们也尝尝,被人当作羊羔的滋味!”
“砍下他们的头颅!全部!挂到城墙上去!”
“我要让所有经过宽甸堡的人,所有还在觊觎我大明疆土的豺狼看看!看看随意把大明百姓当弱者、肆意欺凌的下场是什么!”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伤我百姓者——血债血偿!”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
“好——!!!”
“顾云将军威武——!!”
“杀!杀了这些畜生!”
短暂的沉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与欢呼!
百姓们热泪盈眶,压抑许久的悲愤和屈辱好似在这一刻找到了最痛快的宣泄口!
他们疯狂地呼喊着,喊声震天动地,虽然喊的是顾云的名字,但每一道目光都炽热地聚焦在张小白身上,充满了感激、崇拜和一种找到了主心骨的振奋!
就连那些原本有些迟疑的士兵,此刻也只觉得一股血性直冲头顶,看向张小白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认同!
而那些被俘的倭寇们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的下场,脸上的傲慢和侥幸瞬间被恐惧所取代,连连发出绝望的嚎叫,开始不停地挣扎、求饶,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张小白负手而立,胸中激荡难平,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认同感,让他有了些许的泪意。
虽然众人口中喊着顾云的名字,但张小白此时已经完全将自己视作顾云了,只觉得自己如今也是一个顶天立地,充满气节的大英雄!
因为此时此刻,他完全认同了顾云所代表的一切。
守护、抗争、不屈,以及对弱者的慈悲,对豺狼的冷酷。
所以他就是顾云,至少在这一刻,在宽甸堡百姓的眼中和心中,他是。
在众人的欢呼中,有剽悍的士兵上前执行张小白的命令。
很快,十几颗狰狞的首级被挑在了长矛尖上,在残阳如血的背景下,被一路送往残破的城墙。
“将军,”暮色渐深中,周木再次上前,语气更加恭敬地岁张小白说,“天色已晚,此处血腥气重,是否先回军营歇息?”
军营?
张小白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来宽甸堡的初衷!
他来这里,是为了找沈子晋的旧宅,挖那箱宝藏!
刚才一番激战,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心念一转,张小白面上不动声色,对周木道:“周总旗,你先带受伤的弟兄们回营医治,妥善安置阵亡将士,抚恤百姓。我……”他顿了顿,“我想先去城中一处故地看看,你派两个稳妥的弟兄跟着我就行。”
周木闻言,没有多问,只是立刻点了两名看起来机灵的士兵:“张顺,李贵,你们跟着将军,务必保护好将军安全!”
“是!”
张小白见状也不再多言,凭着那小女孩的指点和自己方才在高处观察的印象,带着两名士兵,穿行在愈发昏暗又满目疮痍的街道上,朝着那片据说有棵大槐树的僻静区域走去。
所幸宽甸堡并不大,张小白没费太多功夫,便找到了地方。
那确实是一处已经荒废许久的宅院,位于一条小巷尽头,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杂草丛生的院落和几间屋顶漏光,门窗歪斜的土坯房。
院中唯一显眼的,便是墙角那棵虬枝盘结,格外苍劲的老槐树。
只是此时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昏暗的天空。
“靠墙第三棵……就是这儿了。”张小白指着那棵槐树,“挖!树根底下,掘地三尺!”
张顺和李贵面面相觑,不知道将军要挖什么,但军令如山,两人二话不说,便跟着张小白一起,对着槐树根的位置开挖。
泥土被一铲铲翻开,起初只是寻常的泥土和树根,挖了约莫两尺深后,铲子就碰到了硬物。
“将军!有东西!”张顺兴奋地叫道。
三人加快动作,很快,一个包裹着油布的木箱轮廓显露出来。
箱子不大,但颇为沉重。
张小白亲自动手,将箱子抬了出来,搬到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拂去泥土,揭开早已朽坏的油布,撬开锁扣已然锈死的箱盖。
刹那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箱内也折射出一片令人目眩的珠光宝气!
满满一箱,尽是各色珠宝首饰、金玉器皿、未经雕琢的宝石!
虽然样式有些老旧,但质地极佳,在渐渐沉落的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一看就价值不菲!
张小白见到这一箱子宝贝,却只是微微挑眉,眼中并无多少欣喜和贪婪。
他拿起一块镶嵌着红宝石的金锁,又捡起一支点翠凤钗,仔细看了看。
走南闯北多年,张小白见识过不少好东西,也帮人销过脏,眼力自然毒得很。
这些东西,工艺风格不一,有的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有的则是中原古制,且大多带有使用过的痕迹,绝非全新打造。
想起沈子晋信里那句含糊的意外所得,张小白顿时明白了这箱财宝地来历。
估计是沈子晋在边军时,剿灭山匪马贼时缴获的。
怪不得他说本欲充公,后因故留下。
想明白后,张小白摇头笑了一声,合上箱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还没回过神来的张顺和李贵说道:“把这些都抬回去,交给周总旗,让他全部变卖了,换成粮食、药材、布匹分发给城中的百姓和受伤的将士。就说……算是我顾云,为这方水土的父老乡亲,尽一点微薄心力。”
“将军……这……”张顺和李贵都惊呆了。这可是一大笔财富啊!将军竟然要全部散给百姓?
“照我说的做。”张小白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将军高义!”两人反应过来,心中涌起巨大的敬佩,连忙抬起箱子,小心翼翼地朝巷外走去,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
看着两人抬着箱子消失在昏暗的巷口,张小白独自站在荒废的院落里,环顾着四周的破败,心中一片坦然。
如今他早已想清楚了,钱财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用在需要的地方,比埋在地下或者揣在自己怀里,有意义得多。
而且,这大概也是顾云会做的事情吧?
将沈子晋那张冷脸从脑海中挥去,张小白正准备离开时,目光扫过院门,却看到一个小小的脑袋,正怯生生地从半塌的院墙缺口处探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带着点敬畏地看着他。
正是之前那个在街边摆摊,给他指路的小女孩。
小女孩见张小白看过来,连忙从墙后走出来,小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她走到张小白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脸涨得通红,似乎很紧张,但还是努力挺直了小身板,恭恭敬敬地行了个不标准的礼:“顾云将军,谢谢您救了大家,还……还杀了那些坏蛋……”
张小白看着她那认真的小模样,心中微软,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蹲下身,与她平视,“是你啊,小丫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杜丫丫。”小女孩声音不大,说完后,又将一直攥在手里的小东西递了过来,“这个送给您。”
那是一只用干草编成的老虎,比她之前摆摊卖的那些虫子瞧着要精致许多。
见状,张小白愣了一下,心中某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他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只小小的草老虎,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很好看,丫丫的手真巧,哥哥很喜欢,谢谢丫丫。”他笑着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杜丫丫听到夸奖,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接着张小白从怀里摸出一支小巧玲珑,顶端镶着一颗米粒大小珍珠的银簪子。
这簪子样式简单,不显奢华,却别致可爱,正适合小女孩,是他方才从那箱珠宝里顺出来的。
“来,这个送给你。”他将簪子递过去。
杜丫丫看着那闪闪发亮的银簪子,眼中露出喜欢的神色,但却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道:“不行,我不能要,娘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贵重的东西……”
“这不是随便给的,”张小白语气软和地说,“这是礼物,你送了我礼物,我也要回礼,这是规矩,懂吗?而且,你看,它和你做的草老虎一样,都是心意,不能拒绝。”
杜丫丫犹豫了一下,看着张小白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支漂亮的簪子,终于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接过了簪子,紧紧握在手心,小脸上满是欢喜,“谢谢将军哥哥!”
“不用……”
“咕呜——!”
张小白的谢字还没出口,远处天空突然一声熟悉的鸮鸣,让张小白神色一震。
他猛地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影如同利箭般从暮色中俯冲而下,正是他的鬼鸮夜巡!
夜巡没有像往常那样落在他肩上,而是盘旋了一圈,径直落在了旁边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对着张小白,发出几声短促而急切的啼叫。
张小白见状,快步走了过去,从夜巡腿上取下了一个信筒,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纸条。
只是才刚看清纸上的内容,张小白的脸色就瞬间变得惨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