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白听到那一声清越的哨响，心中一凛，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长街另一端的巷口，烟尘微扬，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明军小队正疾驰而来！
他们身上的战袄沾满了尘土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不少人脸上、身上、手臂上都缠着简陋的绷带，渗着暗红。
盔歪甲斜，行进间步伐虽然迅捷，却明显带着长途奔袭和恶战后的沉重与疲惫。
然而，就是这样一支看似残破不堪的队伍，每个人的眼神却如同淬了火的刀子，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惊人！
那里面燃烧着一种不死不休的战意，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们如同一群刚刚经历风暴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利爪的雄鹰，骤然闯入这狼藉的屠场。
“呵！又来一群送死的！”
刚刚带人闯入城中的日兵领头的小队长，此时也看到了这支奔驰而来的明军。
他嗤笑一声，甩了甩刀尖上的血珠，用生硬的汉话嘲讽道：“什么雄鹰？你们明朝的雄鹰，早就被我们关白殿下的铁蹄踏碎了！连你们那个什么白袍将军顾云，不也早就死在乱军之中，尸骨无存了吗？一群丧家之犬罢了，还敢来吠叫？”
张小白听到这话，眉头一皱，就要开口去骂，结果却有人先他一步。
“放你娘的狗屁！”
明军队伍中，一个年轻的士兵眼睛瞬间红了，嘶声大骂道。
骑在战马上，不算健壮，但身形颀长的明军将领闻声抬了抬手，制止了自己的人叱骂，而后他看着日兵头领，容色沉稳地开口。
“就算顾云将军死了。”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卷刃的腰刀，指节发白，声音陡然拔高，“但是，‘顾云’不会死！”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指向身后的每一个伤痕累累的士兵，指向那些瑟瑟发抖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百姓：
“‘顾云’，可以是我！可以是他！可以是这里每一个拿起刀枪、保卫家园的军人！也可以是每一个心怀家国、不愿做亡国奴的百姓！”
“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记得为什么而战，只要还有人敢向你们这些畜生亮出刀子，‘顾云’就永远活着！大明，也亡不了！”
“弟兄们！”将领不再废话，振臂高呼，“随我杀敌！护我百姓！”
“杀——！！！”
二十余名明军，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们不顾身上的伤痛，不顾敌众我寡，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数量远超他们的倭寇！
刀光再起，血花迸溅！
日寇虽然凶悍，但被这突如其来，带着悲壮决死气势的冲击打得措手不及。
加之明军显然精通战阵配合，虽人数处于劣势，却一时斗得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再次响彻在这座荒芜的小城。
然而，在这血腥而激昂的战团边缘，张小白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女孩焦急地扯着他的衣角，带着哭腔呼喊：“哥哥！哥哥！快和我走！这里危险！”
可张小白仿佛完全听不见。
他的耳朵里，反复回荡着刚才那明军小旗官掷地有声的话语——
“‘顾云’不会死！”
“每个人都可以是‘顾云’！”
这两句话，如同惊雷，一道接一道，狠狠劈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些一直混沌、抗拒、甚至刻意忽略的东西！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战场。
看着那些明明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如同疯虎般扑向倭寇的年轻明军。
看着他们为惊慌失措的百姓挡开致命的刀锋；看着那个明军将领为了将一名被倭寇抓住的老妇拽到身后，竟是要用手臂去接刀刃；看着另一个士兵为了帮战友争取击杀的机会，眼看刀锋要落在头上也一步不退……
这些画面，与他脑海中那些关于“顾云”的碎片印象一一融合。
沙盘前的沉思、破损的铠甲、军营中那些刺头部下崇拜的讲述、小女孩口中有骨气的教诲、沈子晋信末那句玄奥的话语……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个带头冲杀的明军将领，那张沾满血污却目光坚定的脸，渐渐变成了沈子晋冷峻而坚毅的面容！
而后，每一个奋力搏杀的明军士兵，他们的身影都一一与沈子晋浴血奋战的身影重叠起来！
不是容貌的相似，而是一种精神！
一种不屈的意志，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一种将自身化为符号、去守护天下家国的决绝！
怀中那封几乎被他体温焐热的信，最后那几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烫在他的心口：
【顾云之名，曾属一人，是曾在沙场搏杀、也会犯错、有私心、会痛会悔的寻常人。
但顾云之名，也可成为一个符号。
是大明戍边将军，是白袍鸳鸯手，是抗倭的一面旗帜，是许多人心中的念想与支撑。
我可以是顾云。
你，也可以是。】
原来……是这个意思！
张小白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脚底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一直以来盘踞在心头的迷茫、逃避、自嘲，在这一刻被这股洪流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懂了！
他彻底明白了！
大明正值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之际，倭寇横行，边关糜烂，朝廷腐败……
像宽甸堡这样的惨剧，不知正在多少地方上演。
然而，却因为有无数个像顾云这样的人，所以宽甸堡的百姓虽然日子凄苦，但却充满希望！
无论是以将军的身份堂堂正正战于沙场的真正的顾云，还是以汉奸的面目忍辱负重潜入敌后的沈子晋；
无论是那些奋勇杀敌的普通士兵，还是那个说着不义之财不可取的小女孩……
正是这些一个个具体的“顾云”，在用他们的血肉、智慧、甚至骂名，拼死抵挡着那个将人变成待宰羔羊的可能！
他们拼命斡旋，在朝堂，在江湖，在边境，在敌营……
就像一道道脆弱却顽强的堤坝，试图在吞噬一切的洪流面前，为身后那些想要守护的人、那些平凡的希望，争取一线生机！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九连城的阴谋再惊心动魄，捞到的黄金再多，一旦国门被破，战火燎原，哪里还有他张小白逍遥快活的空间？
哪里还有江湖？
赵魁那伙人为了黄金可以追杀他到天涯海角，可若是倭寇的铁蹄踏来，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必须平息战争！
否则，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彻底照亮了张小白心中那片一直刻意回避的荒原。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热血、责任、乃至一丝原来如此的明悟感，在他胸中激荡澎湃！
他的眼神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贪婪油滑、算计迷茫，变得异常清澈，异常坚毅！
“沈子晋，对不住了。”
张小白在心中默默说道，嘴角却勾起一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带着凛然之意的弧度。
“今天，我还得再借你顾云的身份用一次！”
如此，张小白不再犹豫，脚下一转就飞身入了战场之中！
一脚踢开了那柄挥向明军将领手臂的弯刀后，他又迅速挡住了那个落去士兵头顶的刀锋。
明悟的念头不过一瞬，足以让他及时救下这些舍生忘死的军人。
而后他又迅速回身，一把将吓得小脸惨白的小女孩稳稳抱在怀里。
小女孩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身体一轻，耳边风声呼啸！
张小白足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如鹞鹰般腾空而起！
他借着街边一处半塌的土墙和一根歪斜的木柱，几个利落的纵跃，在倭寇和明军都未及反应的瞬间，便将小女孩送上了街角一处相对完好的二层阁楼窗台内。
“躲好！别出来！”他低喝一声，不容置疑。
随即，他毫不迟疑，转身，从数丈高的阁楼窗口，如同一只捕食的鸮鸟，朝着下方激战的中心飞身扑下！
人在半空，他已从怀中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放着的玄铁令牌，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声震整条长街，甚至压过了兵刃交击的喊杀声：
“谁说顾云死了……？！”
“你爷爷我……还活着呢……！！！”
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激烈的战场都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惊愕、难以置信、狂喜、疑惑……
齐刷刷地投向那个从空中悍然扑下的身影！
那日兵小队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身影惊得一愣，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到张小白手中那枚在昏暗天光下依旧轮廓分明的令牌，以及那张陌生却写满杀意的脸，脱口而出，用的是日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话：“八嘎！你……你怎么可能是顾云？！顾云早就……”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张小白已经砸落在他身前不足三步之地，溅起一片尘土！
落地的瞬间，张小白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机会，身形如鬼魅般前滑，左手五指如钩，迅疾无比地扣向对方持刀的手腕，正是那日他在沈子晋浴室被制服，而后被他牢牢记在心里的擒拿起手式！
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直刺对方咽喉要害！
这一招，快、准、狠！
虽然比起沈子晋少了几分千锤百炼的圆融老辣，却多了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与悍勇！
更重要的是它形神兼备，赫然是“白袍鸳鸯手”的精髓！
那日兵小队长武功本就不算多么厉害，此刻心神被夺，猝不及防之下，只觉手腕一麻，武士刀几乎脱手，咽喉处更是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剧痛和窒息感！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张小白右手五指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喉结，猛地发力一拧！
那日兵小队长的不可置信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他眼中的惊骇迅速湮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身体软软瘫倒。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张小白松开手，任由那尸体倒地。
而后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周围那些被这雷霆一击骇得暂时停止动作的倭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压力：
“现在呢？”
城门内外的日军明军和城中百姓，此时目光都聚集在了张小白的身上，见他真的使出了顾云的绝学“白袍鸳鸯手”，所有人都有一瞬短暂的怔愣。
随即有人不可置信，有人目露惊恐，但更多人的却是激动和振奋！
他们赤红着双眼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英雄，眼中涌起了灼热的泪水。
顾云将军！居然真的是他回来了！
“顾云将军！真的是顾云将军！”
“将军没死！将军回来了！！”
“杀啊！跟着将军杀光这些倭寇！！”
短暂的死寂之后，幸存的明军和城中百姓纷纷爆发出震耳欲聋怒吼。
原本低迷的士气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瞬间冲天燃烧起来！
每一个百姓和士兵眼中都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疲惫和伤痛都被暂时遗忘，只剩下沸腾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