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将蒲古里的宅邸紧紧包裹。
灵堂内,长明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素白的帷幡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仿佛亡魂未远,仍在徘徊。
香烛的气味与纸钱的灰烬味混合,沉淀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
巴图和其他几个守灵的心腹轮流去草草用了些饭食,回来时看到张小白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跪在火盆前,背影僵直,仿佛与那跳跃的火焰、冰冷的棺木融为了一体。
他身上的麻衣已经皱皱巴巴,沾满了灰烬,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的乌青也浓重得吓人。
巴图心中不忍,走上前,声音沙哑地劝道:“将军……您去歇歇吧,这儿有我和兄弟们守着,出不了岔子,您这都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旁边几人也纷纷附和,语气充满了担忧。
这几日,张小白里外操持,不眠不休,他们都看在眼里,既感念他的情义,又心疼他的状态。
张小白对这一声声劝慰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依旧维持着烧纸的动作,直到手中的黄纸燃尽,火焰舔舐到指尖,带来一丝灼痛,他才猛地回过神。
看了看周围兄弟们关切又疲惫的脸,张小白顿了顿,半晌后终是缓缓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坐而传来一阵刺骨的酸麻,让他身形晃了晃。
巴图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辛苦你们了。”张小白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话落,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口沉默的棺木,然后转身,步履蹒跚地,朝着灵堂后方走去。
只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房间,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寂静的宅邸中穿行着。
夜色冰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夜风也缓缓吹拂着,却始终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阴霾。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后院。
然后,他看到了它。
那口沈子晋送来的金丝楠木棺椁,就静静地停放在院子的角落。
即使在黯淡的夜色下,那优质的木材依然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与灵堂里那口普通的黑漆棺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像是一个沉默的巨大讽刺,又像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冰冷提醒。
张小白的脚步顿住了。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一步步朝着那口棺椁走了过去。
而就在他靠近棺椁的同时,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打湿了他粗糙的麻布衣,带来一阵寒意。
他愣愣地抬起头,望向漆黑一片不断洒落雨线的夜空。
这冰冷的触感,这潮湿的气息,瞬间将他拉回到了两天前,那个同样下着雨,充斥着血腥、悲吼和绝望的下午。
蒲老哥浑身是血从屋顶跌落……
他怀中那逐渐冰冷的触感……
那柄穿透胸膛的长剑……
蒲古里临死前的话语,如同鬼魅般,再次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比这冰雨更加刺骨:
“顾将军,你不用觉得亏欠我。我蒲古里,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在这世上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手下那帮跟着我刀口舔血的兄弟……”
“不过来这之前,我已经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我留下的积蓄,也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雨水顺着张小白的脸颊滑落,与温热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望着虚空,眼神空洞,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蒲老哥,是不是……连你也在提醒我……要,心怀大义?”
可是……
一股巨大的无法排解的委屈、愤怒和无力感,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猛烈爆发!
张小白猛地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却越抹越多。
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那冰冷华贵的金丝楠木棺椁,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颓然地缓缓滑坐在地,瘫倒在泥泞湿冷的地面上。
“可是……可是我做不到啊!蒲老哥!”他仰起头,对着不断落下雨线的漆黑夜空,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哀鸣与剖白,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雨水,一片狼藉。
“我只是个小贼!一个从记事起就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下三滥!我脑子里想的,从来都只有怎么捞钱,怎么活命,怎么逍遥快活!什么家国天下,什么黎民百姓,什么前线将士……关我屁事!我他妈从来就没想过!”
他用力捶打着地面,泥水四溅,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你死了!你就死在我眼前!我……我想恨!我想杀了沈子晋给你报仇!可……可我又知道好像不能全怪他……我想发泄!可我他妈不知道该冲谁!这件事……这件事里面,你没错,沈子晋好像也没错,连西园寺信澄那老狗站在他的立场好像也没错!那到底是谁错了?!是谁把你逼死的?!”
他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入其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
“我从没经历过这么沉重的事……蒲老哥,我扛不起来……我真的扛不起来!而且我也不想扛!我只想你活过来,我只想回到以前,哪怕继续当个人人喊打的贼,也好过现在这样……”
“蒲老哥,我后悔了……早知道会有今天,一开始我就不会沾染这笔黄金!如果、如果我没有带着这笔黄金来到九连城,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单薄的身体,要将他彻底淋透。
寒冷和绝望如同潮水,一波波袭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这一瞬间,张小白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也丧失了所有的希望,只想就这样被雨水冲走,或者随着这口冰冷的棺材,一同埋入地底。
而,就在这时,头顶不断落下的冰冷雨丝,突然停止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一把油纸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头顶上方,为他撑开了一小片隔绝了风雨的天空。
张小白茫然地缓缓抬起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看清了那个撑伞的人。
是沈子晋。
他竟然去而复返,出现在这个深更半夜,他绝对不应该出现的布满了蒲古里手下的宅邸后院!
月光被浓云和雨幕遮蔽,只有远处廊下摇曳的风灯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勾勒出沈子晋挺拔的身影。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遮掩,明晃晃的露出了那张冷峻的面容。
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时却翻涌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其中有关切,有沉重,有歉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看着张小白这副狼狈不堪,崩溃绝望的模样,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
其实他本不该回来的。
西园寺信澄的眼线或许还在暗处,任何不必要的接触都可能让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可是……
方才在灵堂,他看着张小白那如同被抽走了灵魂般的麻木,看着他此刻在雨中崩溃的痛哭,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所以,他冒着天大的风险,出现了。
沈子晋举着伞,缓缓地在张小白面前蹲下了身,与他平视着。
这个姿态,与曾经的沈子晋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示弱。
对于一向居高临下、冷硬示人的沈子晋而言,极其罕见。
雨水顺着伞沿流淌而下,形成了一道细密的水帘,将两人与外界隔开。
沈子晋的目光与张小白泪眼模糊的视线相对,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声音也不再是往日那种冰冷带着命令式的腔调,而是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清晰的沙哑和诚恳。
“对不起。”
三个字,清晰地从他口中吐出。
他看着张小白,又仿佛透过他,看向那口棺椁,看向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对蒲古里……也对你。”他继续说道,语气沉重,“我知道,这件事,让你承受了太多。把你卷进来,逼着你面对这些家国、生死、道义……对你而言,太不公平,也太……残忍。”
他承认了张小白的痛苦,承认了这份强加于其身的重量。
“我也知道,你不想扛,也觉得自己扛不起来这一切。”沈子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张小白心上,“但是张小白,如今这九连城里,能把这件事办成的……只有你了。”
沈子晋说着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张小白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凌厉,只剩下一种近乎恳切的沉重:
“算我……求你。”
“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他给出了承诺,语气斩钉截铁,“要杀要剐,要打要骂,随你处置。我顾云……绝无怨言。”
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收起所有锋芒和冷硬,眼中带着歉意、沉重甚至有一丝恳求的男人,张小白恍惚了。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沈子晋的狠辣、阴戾、不择手段的印象,在这一刻似乎渐渐模糊、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逐渐清晰的、与他冒充的那个顾云的形象慢慢重合的影子。
那个传闻中少年意气、侠肝义胆、守护家国的戍边将军。
也许,剥去沈子晋这层残酷的伪装,眼前这个会道歉、会恳求、会为了大计而隐忍痛苦的男人,才是真正的他?
那个……真正的,顾云?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声响。
后院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在伞下无声的对视。
张小白空洞的眼神里,在沈子晋的注视下,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