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内,悲戚与愤怒如同实质般凝固在空气中。
白色的帷幡无风自动,仿佛亡魂不安的叹息。
烛火在肃杀的氛围中摇曳,将每个人脸上扭曲的仇恨映照得清晰可见。
沈子晋的身影,就在这片几乎要炸裂的仇恨目光中,出现在了灵堂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神色冷峻,与周遭素白的哀色格格不入。
他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踏入了这间满是对他恨之入骨之人的灵堂之中。
是以他甫一现身,便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引爆了所有积压的冲天的怒火!
“沈子晋!”
“你个狗贼!你还敢来!”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蒲古里那群手下,如同被激怒的群狼,立刻红着眼围了上来,将他堵在门口。
他们虽未亲眼目睹蒲古里身死的过程,但老大的尸体是从沈府抬回来的!
而且那胸口致命的剑伤,分明是利器所致!
再加上蒲古里去沈府前,那番如同交代后事般的话,更加坐实了沈子晋就是凶手!
此刻见到仇人竟敢踏入灵堂,他们如何能忍?
多年跟随蒲古里出生入死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从,更像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这般不共戴天的仇恨,又岂能放下!
“都给我闭嘴!”
然而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压过了众人的怒骂。
是巴图!
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拦在了众人与沈子晋之间,双目赤红地瞪着自家兄弟,呵斥道:“老大临走前的话,你们都忘了吗?!他让你们不许报仇!你们是想让他走得不安心吗?都给我退下!”
巴图在众人中威望甚高,而且此刻他还抬出蒲古里的遗命。
那是蒲古里在走之前,曾下过的一道严令。
他说,无论他能否活着回来,都不许报仇。
是以,这一句话,便如同冷水浇头,让激愤的众人纷纷一滞。
他们死死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拳头攥得发白,终究还是强忍着滔天恨意,极其不甘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但那一双双眼睛,依旧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剜在沈子晋身上,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沈子晋对周遭这些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冷漠,径直穿过那充满敌意的人墙,缓步走向灵堂正前方的棺木和灵位。
灵堂一侧,马良哲似乎真的不胜酒力,又或许是悲伤过度,此刻竟抱着那个空酒坛,歪倒在一旁的蒲团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像是醉倒睡去了。
而张小白,依旧跪在火盆前,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只是低着头,专注地将手中的黄纸投入火焰,跳跃的火光将他麻木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仇恨。
沈子晋走到灵位前,停下脚步。
他取过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随后他手持线香,对着蒲古里的灵位和棺木,微微躬身,有些疏离地行了一礼。
只是将香插入香炉后,他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面向灵堂内众人,声音冷淡地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蒲古里的事,沈某深感遗憾。为表歉意,我已命人打造了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特来为他送行,聊表心意。”
此话一出,一直在强行压抑恨意的蒲古里手下们,再也忍不下去了!
“呸!谁要你的破棺材!”
“猫哭耗子假慈悲!”
“滚!带着你的棺材滚啊!”
他们立刻爆发出了更加激烈的咒骂和斥责,群情激愤,眼看就要再次失控。
一口棺材?这算什么?凶手假惺惺的怜悯吗?
这简直是对死者最大的侮辱!
然而,一直如同石雕般跪地烧纸的张小白,与众人的激烈地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在听到“棺椁”二字的瞬间,拿着黄纸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一张黄纸未能拿稳,飘落进火盆,被火焰猛地吞噬,腾起一股黑烟。
只有他明白!
只有他听懂了沈子晋这看似虚伪的话语背后,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真实意图!
送棺木是假,借运送棺木之机,将那些烫手的、沾满鲜血的黄金送出九连城,才是真!
蒲古里的血还未干,尸骨未寒,他竟然……竟然还想利用他的遗体,来完成他那所谓的大计?!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恶心感猛地冲上张小白的喉咙!
下一刻,张小白猛地动了!
他如同被触及逆鳞的野兽,骤然从地上弹起!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吹得火盆中的灰烬四散飞扬!
他反手“呛啷”一声抽出一直放在身侧的蒲古里那柄厚重弯刀。
这刀,他这两日一直带在身边,仿佛握着它,就能感受到蒲老哥最后的一丝气息。
刀锋森寒,带着张小白眼中迸射出混杂着无尽悲痛与狂暴怒火的厉芒,精准地抵在了刚刚转过身,背对着他的沈子晋的后颈之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再进一分,便能割断头颅!
“滚。”
张小白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死死盯着沈子晋挺拔却冰冷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恨意:“蒲老哥已经死了!你还要怎样?!我告诉你,沈子晋!从现在开始,这九连城的一切,统统都跟我没关系!跟蒲老哥也没关系!我现在只想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你听见了吗?!给我滚——!!”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最后三个字,持刀的手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刀锋在沈子晋的后脖颈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灵堂内瞬间一片死寂。
连原本怒骂不休的蒲古里手下们都愣住了,看着状若疯魔的张小白,以及被他用刀挟持的沈子晋。
沈子晋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他能感受到颈后那冰冷的刀锋和张小白几乎失控的情绪。
轻叹一声,沈子晋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地转过身。
刀锋也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却始终不离要害。
转过身后,沈子晋与张小白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燃烧的怒火。
沈子晋的目光深邃如同寒潭,只是最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沉重,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苦涩。
他无视了颈间的利刃,只是定定地看着张小白的眼睛,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也是蒲古里的心愿。”
顿了顿,沈子晋目光扫过那口沉默的黑漆棺木,仿佛在与其中的亡魂对话,又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别辜负了他。”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沈子晋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张小白一眼。
他径直转身,无视那依旧抵在自己颈后的弯刀,迈开步子,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混杂着仇恨、茫然、震惊的目光注视下,从容而坚定地,一步步走出了灵堂,消失在门外惨白的天光里。
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挟持从未发生。
“他……他什么意思?”
“什么心愿?”
“辜负谁?”
灵堂内,蒲古里的手下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沈子晋这没头没脑的话。
有人按捺不住,追出门外查看,但很快就又跑了回来,脸上还带着困惑和恼怒,禀报道:“将军,巴图哥!那沈子晋……他真抬了一口棺材来!就放在院子里!上好的金丝楠木!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张小白身上。
此刻,他俨然成了这群人群龙无首后的主心骨。
然而,张小白此时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手中的弯刀依旧保持着前指的姿势,半晌后,才随着他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刀尖点地。
沈子晋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空荡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击——
“这,也是蒲古里的心愿。”
“别辜负了他。”
蒲老哥的心愿……
是什么?
是希望这批军饷能送到前线?是希望这场战争早日结束?是希望……不要再有像他部落那样无辜的人惨死?
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只顾着沉浸在悲伤和愤怒里,却忘了蒲老哥用生命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巨大的茫然和更深的痛苦席卷了他,让他怔在原地。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那个歪倒在蒲团上,似乎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马良哲,抱着酒坛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弹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陷入了什么极深的梦魇之中,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