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将外界渐起的喧嚣隔绝开来。
天色阴沉,室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书案周围,将沈子晋与西园寺信澄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扭曲。
两人隔着一张紫檀木茶海对坐,案上摆放着一套素雅的越窑青瓷茶具,茶汤澄澈,氤氲着淡淡的白色热气。
沈子晋玄衣墨发,神色冷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并未饮用。
“西园寺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沈子晋开口打破沉默地同时,将一杯沏好的茶推至西园寺信澄面前,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九连城地处偏僻,比不得伏见城繁华,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西园寺信澄则姿态放松地跪坐着,双手拢在袖中,瘦削的脸上挂着毫无温度的浅笑,待茶盏推来,他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温热的杯壁上,微微颔首道:“沈君客气。能得沈君亲手沏茶,已是殊荣。”
他言谈文雅,行动温儒,若非那有些许怪异的口音,完全不像一个异国之人。
西园寺信澄话落,两人各自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在舌尖弥漫,却化不开空气中无形的凝重。
放下茶杯,沈子晋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西园寺信澄脸上,不再迂回,直切核心去问:“不过西园寺大人不在伏见城辅佐义父处理国政,千里迢迢来到这穷乡僻壤的九连城,不知所为何事?”
西园寺信澄闻言缓缓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皮,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沈君何必明知故问?鄙人听闻,那批遗失的政治献金,已然被沈君寻回。此等大事,关白殿下甚为关切,特命鄙人前来,接应此金,确保万无一失,早日运回国内,以充军资。”
“接应?”沈子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西园寺信澄,“大人的消息,还真是灵通得很。沈某三日前方才寻回黄金,大人便如影随形,即刻抵达。”
“倒让我怀疑,这处三不管的地带,是否多了几双眼睛和耳朵……”这话已是毫不掩饰地在暗指西园寺信澄手伸得太长,在九连城中亦有眼线耳目。
西园寺信澄面对这直白的讽刺,并未动怒,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未曾改变分毫。
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缓声道:“沈君多虑了。”
顿了顿,西园寺信澄抬起眼,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九连城虽偏隅一方,却牵动三国利益,风云汇聚,消息传递自然要快一些,这实属寻常。且鄙人身负勘定之责,对此等巨额款项之动向,自然需格外上心。”
沈子晋盯着他,深邃目光却愈发冰寒,片刻后,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洞穿一切的凌厉:“若真是只为接应黄金,大人何须带上麾下最精锐的部队?那些人,可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精通暗杀刺探的好手,可不是用来押运货物的护卫。”
他直接点破了西园寺信澄带来的并非普通武士,而是其麾下最精锐,也最见不得光的死士部队。
而这绝非接应黄金应有的阵仗。
西园寺信澄被如此直白地戳穿,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收敛了那虚假的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子晋,“既然沈君洞察,鄙人也无需遮掩。接应黄金,固然是一项任务,但鄙人此次前来,更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彻查当初这批政治献金,为何会在运送途中被劫!”
“毕竟此事实在蹊跷,本次押送黄金路线隐秘,若非内部有人泄露消息,那些贼人岂能轻易得手?”
他刻意停顿,目光毫不遮掩地在沈子晋脸上巡视,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怀疑,这九连城内,我们日方内部……有细作!”
“细作?”
沈子晋英挺的眉宇骤然蹙起,眸中寒光迸射。
西园寺信澄这话,看似在排查内奸,但那审视的目光,那意有所指的言辞,分明是将怀疑的矛头,隐隐指向了他沈子晋!
是在怀疑他办事不利,甚至……暗指他与劫金之事有所牵连?
一股被质疑、被挑衅的怒意瞬间涌上沈子晋心头,但他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于是只淡声去说:“追查黄金下落,肃清内部,乃是义父亲口交由我的职责。大人此举,莫非是信不过我?认为我无能,或是……心怀叵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西园寺信澄感受到那股寒意,却并未退缩,反而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沈君言重了,并非信不过,只是沈君来九连城时日已久,期间波折不断,黄金几经易手,直至近日方才寻回,关白殿下在伏见城,难免心生焦虑,鄙人身為勘定頭,掌管财政,而此笔巨款又关乎国运,鄙人责无旁贷,自当亲自前来,协助沈君,厘清脉络,揪出蛀虫,以安关白殿下之心。”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还将丰臣秀吉搬了出来,堵住了沈子晋的质疑。
沈子晋闻言,却在心中冷笑一声。
他与西园寺信澄虽同为丰臣秀吉的左膀右臂,但西园寺信澄向来对他这个来历不明、半路杀出的“义子”心怀芥蒂,处处提防,明里暗里的针对从未停止。
此番前来,所谓的调查细作,恐怕更多是为了找他的错处,削弱他在九连城乃至在丰臣秀吉心中的地位和影响力。
但沈子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茶海下的双手紧握,昭示了他的心情。
紧接着,他不再纠缠于信任与否的问题,转而问道:“既然如此,不知大人打算如何揪出这所谓的细作?”
西园寺信澄见沈子晋不再强硬反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的姿态,“此事简单,鄙人已命人广发请柬,于明日夜间设宴,邀请九连城内有头有脸的诸位势力主,包括那位顾云将军,一同赴宴。”
他特意在“顾云”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届时,各方齐聚,龙蛇混杂,正是观察试探、引蛇出洞的绝佳时机,真相如何,自然会见分晓。”
宴无好宴!沈子晋心知肚明,这必然是西园寺信澄精心布置的一个局。
但他并未再多问细节,只是淡淡颔首道:“既然大人已有成算,我自当配合。”
话落,他又扬声唤来门外侍立的彦四,“去为西园寺大人收拾一处清净院落,好生安置。”
“是。”彦四躬身领命,对西园寺信澄做了个请的手势。
西园寺信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沈子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鄙人就先行告退,静候明日佳宴了。”
说罢,他随着彦四离开了书房。
房门重新合上,书房内便只剩下了沈子晋一人。
他静坐片刻,猛地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
浓重的夜色下,九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隐匿在狭窄的巷道深处。
宅院院墙高大,门扉紧闭,门前连盏灯笼都未悬挂,与周围的民居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子时刚过,一道披宽大黑色斗篷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巷口,迅速环顾四周后,轻轻叩响了这座宅院的侧门。
门扉应声开启一条缝隙,黑影闪身而入。
院内漆黑一片,只有正屋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来人悄然推开亮着光亮的正屋大门,提步走进了屋中。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以及一个背对着门口,身深色劲装,身形瘦削的男子。
男子听到开门的声音,缓缓回头,正是本应在沈子晋府中安然入睡的西园寺信澄!
“西园寺大人。”来人见到西园寺信澄后,立刻躬身行礼,姿态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之意。
“你倒是准时。”西园寺信澄走到主位坐下,语气中带着一丝上位者的赞许。
“大人相召,不敢怠慢。”斗篷人恭敬的答道。
西园寺信澄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你之前传递的消息,很及时,很重要,若非你告知沈子晋已寻回黄金,本官也不会如此迅速赶来,这份功劳,本官记下了。”
斗篷人谦卑地低下头道:“能为大人效力,是在下的荣幸。”
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俯首帖耳的人,西园寺信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九连城,他需要这样的眼睛和耳朵。
手指轻轻敲击着破旧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西园寺信澄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你放心,待本官借此机会,揪出潜伏的细作,肃清九连城的日方势力后……这九连城城主之位,自然非你莫属。”
斗篷人闻言身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激动:“多谢大人栽培!”
“嗯,”西园寺信澄话锋一转,继续问道,“不过,对于这细作,你可有怀疑对象?”
斗篷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沈子晋行事谨慎,在下暂时未能发现明确证据指向何人。”
西园寺信澄冷哼一声,眼中精光一闪,“没有发现?本官可不用无能之人!”
斗篷人闻言缓缓抬头,“但在下却有一个怀疑之人……”
“何人?”
“大明戍边将军顾云!”斗篷人沉声说道。
“顾云?他有何可疑之处?”
“九连城内突然冒出来一个大明戍边将军,这难道不可疑吗?”
“可据本官在军中的眼线密报,他去年战败失踪,但极有可能并未身亡,如今伤好出现在九连城中调查黄金去向,也不足为奇啊……”西园寺信澄敲了敲桌面,蹙眉反问。
闻言斗篷人又继续道:“可城中这个顾云行事作风与传闻中的少年英雄大相径庭!他狡诈如狐,贪财惜命,在下怀疑,那顾云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冒牌货?”西园寺信澄敲打桌面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向斗篷人,想到白日里在城门前与张小白的照面,心里也升起了一丝怀疑,“如此说来,这个顾云确实和传言不符……”
斗篷人又接着说道:“而且,我怀疑真正的顾云,很有可能就潜伏在九连城内!甚至,就潜伏在我们内部!那批政治献金被劫,或许就与他有关!”
他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后,隐在斗篷后的目光紧紧盯着西园寺信澄,等待着一个答案。
西园寺信澄闻言沉默了半晌,才缓声说道:“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验证的。”
斗篷人又追问:“大人打算如何验证?”
西园寺信澄脸上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笑,压低声音:“明日宴席之上,本官自有安排。是真是假,是忠是奸,届时……自然会见分晓!你只需依计行事便可。”
“在下静候。”斗篷人躬身应命。
昏暗的烛光下,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交织晃动,如同暗中滋生的鬼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