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沈府灯火通明,与往常阴郁沉冷的氛围截然不同。
回廊下悬挂的纸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往来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宴席设在中庭大厅,门窗敞开,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
厅内觥筹交错,丝竹之声靡靡,但仔细听去,那乐声也带着几分僵硬,远不及往日朱府中宴饮的活色生香。
今晚的沈府晚宴,九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
费尔南多死后,势力被瓜分,如今场中明显以沈子晋、蒲古里、王怀恩,以及那位被强请回来的“顾云”将军张小白为核心。
更令人意外的是,连被软禁在府中的朱楹也来了,而且她的邀请函还是西园寺信澄提出送去的。
此举令在场之人更是心思各异,猜测西园寺信澄的到来,是否会更改九连城的格局。
朱楹独自坐在大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未施粉黛,神情淡漠,与周遭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往日的艳光四射与风情万种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偶尔有目光扫过她,也都迅速移开。
今晚的主角张小白坐在离主位不算太远的中心位置,面前案几上摆满了精致的日式料理和清酒,他却毫无胃口,只觉得如坐针毡。
眼角余光瞥见厅外廊下影影绰绰伫立的身影,张小白满怀忐忑。
这些西园寺信澄带来的死士,如同鬼影般无孔不入,将整个沈府以至于九连城各个城门港口都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搅合的张小白心内七上八下,无奈只能被迫来参与这场昭然若揭的鸿门宴。
此时他可真是肠子都快悔青了,要是早知道这九连城是个大火坑,当初就不该贪图那点富贵蹚这浑水!
一个沈子晋就够他提心吊胆了,现在又来了个看起来更阴险、手段更狠的西园寺信澄。
这些倭人,没一个正常的!一个个心思比海还深!
想到这里,张小白忍不住狠狠瞪了一眼坐在他对面上首位置的沈子晋。
沈子晋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面容平静,独自小酌,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这安然的一幕,却让张小白看得心头火起,暗骂了一句。
这混蛋平日里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到了这西园寺信澄面前就跟个闷葫芦似的,被人压得死死的!真他妈没用!
而就在张小白内心疯狂腹诽之际,沈子晋身旁的西园寺信澄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那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让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厅内的丝竹之声也识趣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诸位,”西园寺信澄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毫无温度的假笑,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今日鄙人设此薄宴,承蒙各位赏光莅临,实乃蓬荜生辉。”
“九连城乃三国交汇之宝地,诸位皆是此地翘楚,日后还需多多亲近,互利共赢。”
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然而在座众人,哪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此刻府外被重兵围困?这“赏光”二字,听着何其讽刺。
是以众人面上虽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眼神却都透着一股疏离和警惕,气氛并未因这番开场白而缓和半分。
而张小白更是低着头,用筷子无聊地戳着盘子里的鱼生,心里直翻白眼。
西园寺信澄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冷淡,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张小白所在的方位,笑道:“说来也巧,鄙人近日抵达九连城时,恰遇一位仰慕我日国威仪,前来投诚的大明军士。鄙人想着,顾云将军亦出身明军,或许与此人是旧相识也未可知。故而,今日特意请了他来,与诸位一见。”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增添个助兴节目一般。
然而此言一出,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张小白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四肢一阵冰凉。
他握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案几上,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张小白下意识俯身去捡筷子,借以掩饰瞬间煞白的脸色和狂跳的心脏。
完了!怕什么来什么!这西园寺信澄果然没安好心!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沈子晋,却见沈子晋握着酒杯的手也是几不可察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但他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深邃的眸底,似乎有寒冰凝结。
而坐于张小白不远处的蒲古里,粗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并未看向张小白,反而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稳坐如山的沈子晋,铜铃大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疑虑,随即又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酒杯,不知在想些什么。
角落里的朱楹,则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王怀恩闻言轻描淡写地看了眼张小白,对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在场之人知晓张小白真实身份的,除了沈子晋,便只有自己了。
不过,他眼尾状似无意地扫了眼沈子晋的方向,眸中透着一股探寻之意。
只是不容众人多想,西园寺信澄便已轻轻击掌。
很快,一名武士引着一个穿着破旧明朝边军号衣,神色惶恐步履蹒跚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显然没见过这等阵仗,一进大厅就被众多审视的目光吓得缩起了脖子,眼神躲闪,不敢抬头。
西园寺信澄和颜悦色地让他不必多礼,简单问了几句姓名籍贯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那汉子结结巴巴地回答了,声音细小如蚊蚋。
随即,西园寺信澄笑眯眯地,如同闲聊般说道:“哦,对了,说起来,你或许还不知道,你原先军中的上司,那位大名鼎鼎的顾云顾将军,此刻也正好在此宴饮之中。”
他说话时,目光在厅中逡巡,却故意没有明确指出哪位是“顾云”,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那投诚的明军闻言,身体一颤,似乎更加害怕了。
他怯生生地抬起头,目光畏缩地在厅内众人脸上快速扫过,带着一种卑微的试图辨认又不敢细看的惶恐。
他的目光扫过面色紧绷强作镇定的张小白时,并未停留。
而后又一一扫过一脸凶悍的蒲古里、温文尔雅的王怀恩、角落里面无血色的朱楹……
最终,当他的目光落到最上面那位玄衣冷峻气场强大的沈子晋身上时,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歪了歪头,眉头困惑地皱起,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确定,那姿态,竟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这一细微的停顿,虽然短暂,却足以被厅内所有有心人捕捉到!
刹那间,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子晋身上!
连一直事不关己的朱楹,都微微抬了抬眼睑。
西园寺信澄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精光,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问道:“怎么?你……认识沈世子?莫非是旧识不成?”
他将“旧识”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厅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若这投诚明军真指认沈子晋是“旧识”,那背后的含义将石破天惊!
然而身为局中人的沈子晋面色却依旧淡定,他甚至没有看那明军一眼,只是缓缓将杯中剩余的酒液饮尽,动作从容不迫,仿佛西园寺信澄问的人不是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蒲古里却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声如洪钟,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粗豪:“西园寺大人!你这问题问得可笑!沈子晋这厮乃是大明罪臣,恶名昭彰,画像早已传遍边军各卫所,哪个当兵的没见过两眼?这小子看他面善有什么稀奇!定是想起通缉令上的画像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无比,甚至带着几分蛮横无理,却瞬间将那明军异常举动的原因,引向了一个合情合理的方向。
沈子晋是汉奸,认识他这张脸太正常了!
那投诚明军被蒲古里这一吼,吓得浑身一哆嗦,如梦初醒,连忙对着西园寺信澄和沈子晋的方向连连鞠躬,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是是是……这位……这位老爷说得对!小的……小的只是觉得沈、沈世子……面相威严,有、有些眼熟,定是在哪里见过的画像……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小的惶恐!”
他额头冷汗涔涔,生怕因为自己刚才那片刻的迟疑而惹来杀身之祸。
西园寺信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蒲古里的搅局有些不悦,但蒲古里给出的理由确实无懈可击。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怀恩适时开口,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解,看向那惊魂未定的明军,问道:“既如此,你方才巡视全场,怎的连你口中大名鼎鼎的顾云将军,都未能一眼认出?莫非……你并非顾将军麾下,甚至,你的身份也有假不成?”
他这话问得轻飘飘,却直指要害。
那明军被王怀恩温润的目光一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喊道:“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小的……小的刚才说谎了!小的并非顾云将军直系麾下,只是、只是去年大军演武时,在远处……远远地见过将军一面,人山人海的,根本没看清将军真容啊!小的……小的就是个小卒子,想活命才投诚的,真的不认识顾将军啊!”
他这番急切的坦白,瞬间将西园寺信澄精心设计的戏码砸得粉碎!
大厅内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西园寺信澄、张小白、沈子晋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西园寺信澄脸上的假笑终于彻底消失,面沉似水,眼神阴鸷地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明军,又冷冷地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子晋和明显松了口气的张小白。
张小白此刻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心中后怕不已,同时又对蒲古里那看似鲁莽实则精准的解围生出一丝感激。
旋即他偷偷瞟了一眼沈子晋,只见对方依旧稳坐,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凶险万分的风波,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