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那投诚明军带着哭腔的坦白,张小白只觉得压在心口的那块巨石砰的一声落了地,紧接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要软倒在席位上。
但他却强撑着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将军的做派,并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在此刻露出半分怯懦。
因为机会来了!
脑中灵光一闪,张小白立刻抓住这反转的时机。
只见他脸上瞬间堆满了身为“大明将军”应有的对叛徒的鄙夷与愤怒,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盏叮当作响,指着那瘫软在地的明军厉声喝道:“好个贪生怕死、通敌叛国的无耻之徒!我大明边军的脸面都被你这等鼠辈丢尽了!”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凛然正气,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刻意在西园寺信澄的脸上停留一瞬,仿佛在说——看你找来的什么货色。
随即又落回那明军身上,语气愈发讥讽:“连自家主将的容貌都记不真切,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攀诬他人?本将军麾下,岂容你这等连敌我都能认错的废物存在?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这番话,看似在怒斥叛徒,实则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坐实自己“顾云”的身份,并巧妙地将刚才那场认亲闹剧的荒谬性点了出来,反将了西园寺信澄一军。
既化解了自身危机,又顺势拔高了自己的形象,可谓一箭双雕。
西园寺信澄端坐主位,面沉似水,瘦削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找来的这颗棋子竟如此不堪大用,非但没能揪出真正的细作,反而被张小白借题发挥,反将一军,让他在众人面前折了面子。
此时他听着张小白那指桑骂槐的讥讽,心中恼恨交加。
“废物!”西园寺信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甚至懒得再看地上那瑟瑟发抖的明军一眼,直接对着厅外挥了挥手。
两名如鬼魅般的死士瞬间闪入厅内,一言不发,一左一右架起那还在哀嚎求饶的明军,如同拖死狗一般向外拖去。
“大人饶命!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随着被拖远而迅速减弱,最终,厅外远处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利刃入肉声,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心悸。
厅内依旧一片寂静,丝竹早已停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菜香气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的怪异味道。
在座众人,无论是老谋深算的马良哲,还是看似粗豪的蒲古里,亦或是角落里面无表情的朱楹,对于这发生在眼前轻描淡写般的处决,脸上都未见多少波澜。
这九连城里,人命本就如草芥。
但此时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更加深沉,面色凛然,心中对西园寺信澄的警惕和忌惮,瞬间提到了最高点。
张小白更是心底直冒寒气。
他虽然是个贼,见过不少黑吃黑、杀人越货的勾当,但像西园寺信澄这般,谈笑间就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如同碾死蚂蚁般处决,而且理由仅仅是“无用”,其心性之狠辣冷酷,远超他的想象。
这老狐狸,比沈子晋那杀神还要阴毒难缠!
张小白心中警铃大作。
之前沈子晋杀人,好歹目的明确,求财或清除障碍。
可这西园寺信澄,却心思深沉如海,视人命如无物,纯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张小白顶着顾云的名头在他眼皮子底下,简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
这一刻,张小白决定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而就在张小白下定决心之际,一旁的蒲古里率先站了起来。
他动作有些大,牵动了左肩的伤口,让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浑不在意,对着主位上的西园寺信澄拱了拱手,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西园寺大人,酒也喝了,戏也看了,蒲某身上这伤还没好利索,精力不济,就先告辞了!”
蒲古里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丝毫客套,说完也不等西园寺信澄的回应,转身大步流星地就朝外走去,魁梧的背影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耐。
张小白顶着脸上未曾消退的怒意,在蒲古里起身后也站了起来,嘲讽地看着西园寺信澄。
“今日西园寺大人安排的这场大戏,当真精彩无比,顾某某记下了!”说罢张小白便一甩手,随着蒲古里离开了沈府。
有他二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告辞。
马良哲礼节周到地表达了谢意,朱楹则依旧沉默,不发一言地悄然离席。
这场闹剧般的宴席,在闹出人命后,草草收场。
很快,大厅内便空旷下来,只剩下主位的西园寺信澄,以及刚刚起身,正准备离开的沈子晋。
“沈君,请留步。”
西园寺信澄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子晋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玄色的衣袍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被叫住。
“西园寺大人还有何指教?”他的声音平淡无波。
西园寺信澄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端起面前早已冷掉的茶,呷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睨看着沈子晋,冷声说道:“那个顾云,留着是个祸患,找机会,杀了他。”
命令下达得直接而冷酷。
沈子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冷笑,眼神冰寒,嗤笑道:“大人这是在命令我?”
他语气中的抗拒显而易见:“你,凭什么?”
沈子晋身为丰臣秀吉的义子,并无确切官职在身,并不受西园寺信澄的管辖,所以他的命令,在沈子晋看来十分可笑。
不过西园寺信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赤铜令牌,造型古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菊花与太刀纹样,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见此令牌,如关白殿下亲临。”西园寺将令牌轻轻放在案几上,声音带着一丝倨傲,“沈子晋,此行一切事宜,你需听从本官号令。这,是关白殿下的意思。”
看到那枚代表丰臣秀吉无上权威的信物,沈子晋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沉默了片刻后,沈子晋在西园寺信澄的注视下,终是单膝跪地,垂首行礼:“谨遵义父吩咐。”
只是此刻他虽跪下行礼,挺直的脊背却依旧透着不屈与冷硬。
而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西园寺信澄,“只是,大人,顾云乃大明戍边将军,身份敏感,若在九连城内公然将其刺杀,无异于授人以柄,定然会引发明朝震怒,甚至可能直接影响前线战局,此举,实为不智,沈某……实难从命!”
沈子晋虽然碍于丰臣秀吉,不得不遵从西园寺信澄的吩咐,但他还是试图想要打消西园寺信澄这个疯狂的念头。
西园寺信澄则笑着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诡谲,“杀顾云?不过是一道幌子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本官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此引那潜藏在暗处的真正细作出手!只要他有所动作,必会露出马脚!届时,方能将其一举擒获!”
沈子晋眉头紧锁,继续说道:“即便如此,此法也太过冒险……”
“沈子晋!”西园寺信澄猛地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怀疑,紧紧盯着他,“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诿,不愿对顾云下手……莫非,你们在这九连城中,还真相处出了什么情谊不成?”
“还是说,你与他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牵连?”
这话已是极其严重的指控,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与威胁。
沈子晋心头怒火翻涌,面上却依旧冷峻。
他知道,西园寺信澄这是在逼他表态,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再拒绝下去,必然会引起更深的怀疑,甚至可能影响到他后续的计划。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冰冷:“大人既执意如此,沈某遵命便是。”
“很好。”
西园寺信澄满意地靠回椅背,伸出三根手指,“本官只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要么提着顾云的人头来见,要么……引出那细作,将其擒杀。若两件事都办不成,”
他语气转冷,带着毫不留情的意味:“你这调查黄金一事的负责人身份,也就不必再挂着了,本官会亲自接手!”
“……”
闻言,沈子晋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深深地看了西园寺信澄一眼。
随即,他转身,玄色的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离开大厅后,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沈子晋快步行走在寂静的回廊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西园寺信澄的威逼,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打乱了他原有的步调。
不能再等了……
沈子晋心中念头急转。
眼下必须尽快将黄金送走!只有黄金动了,那隐藏在暗处之人,才会忍不住现身!
他必须抢在西园寺彻底搅乱局势,甚至影响到前线之前,结束这一切!
沈子晋原本的计划需要更周密的布置,但西园寺信澄的出现和逼迫,反而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夜色深沉,九连城的阴谋,随着西园寺信澄的到来,被推向了一个更加凶险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