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咸腥和刺骨的寒意,吹拂着九连城寂静的码头。
浪涛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呜咽。
从沈府离开后,张小白便迅速回到了蒲古里那间位于偏僻巷尾,看似普通到极致的宅院。
一进门,他就反手将门栓死死插上,而后背靠着冰冷的木门,望着先他一步进入院中的蒲古里,脸色十分难看。
“蒲老哥!我必须得走了!”
他的声音短促且低沉,话语里满是亟迫之意。
“今晚这场鸿门宴,那个西园寺信澄就是冲着我来的!”张小白上前一步,继续说道,“虽然今晚他没有成功,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我不能再留在九连城,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蒲古里虬髯覆盖的脸上的神色同样凝重无比。
他虽粗豪,却不蠢笨。
宴席上西园寺信澄的步步紧逼,以及最后那轻描淡写却又狠辣无比的处决,他都看在眼里。
此刻的张小白,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继续留在九连城,确实凶多吉少。
“好!我今晚就送你离开!”蒲古里铜铃似的大眼微微一眯,透露出了几分他身为九连城势力主的狠戾。
说着,蒲古里又接着道:“顾将军你有什么必须要带走的吗?若是没有,我们最好现在就走,以免夜长梦多!”
他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决定要送走张小白,就绝不会拖泥带水。
闻言张小白摇了摇头,“没有要收拾的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此时的张小白哪里还会计较什么包袱行李,能活着离开九连城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二人没有过多的准备,也无暇和其他人告别,便趁着夜色最深沉的时候,蒲古里带着几名绝对心腹的精干手下,陪伴在张小白身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宅院。
他们一行人,如同鬼魅般穿梭在狭窄昏暗的巷道里,直奔蒲古里控制下的一处隐秘码头。
这处码头不大,事实上因为不想被其他人发现,甚至连正经码头都算不上,眼下水面上只停泊着一艘中小型的快船,在夜色和海浪中轻轻摇晃。
此时,这艘快船已经解开了缆绳,船帆半卷,随时准备起航。
海风疾促,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顾将军,上船吧!”站在岸边,蒲古里拍了拍张小白的肩膀,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这船会送你到对岸大明境内,到了那边,自有我的人接应你。只是,再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说罢,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张小白手里,“这是路上的用度,你收好。”
张小白握着那袋银子,看着蒲古里在夜色中依旧显得魁梧可靠的身影,喉头一阵哽咽。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重重的一抱拳:“蒲老哥!大恩不言谢!保重!”
一言落下,张小白不再犹豫,转身就要踏上那跳板,迈向通往自由的船只。
然而,就在他脚刚抬起,还未落下的瞬间——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夜空,猛地钉在张小白脚前的跳板上!
箭尾在张小白眼前兀自剧烈颤抖!
紧接着,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骤雨般从码头四周响起!
数十名黑衣黑甲、手持利刃的日国武士,瞬间将整个小小的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随即火把次第燃起,跳跃的火光将这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为首那人冷峻如冰的面容。
沈子晋!
此刻他玄衣玄甲,手持长剑,立于人群之前,目光直直锁定在脸色煞白的张小白身上。
“沈子晋!你这是什么意思!”蒲古里见状勃然大怒,猛地上前一步,手已然按在了刀柄上,将张小白护在身后。
他手下的几名心腹也立刻拔出兵器,与沈子晋的人对峙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沈子晋却是看都没看蒲古里一眼,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张小白身上,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张小白,跟我回去。”
“凭什么!”张小白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沈子晋!我们已经两清了!黄金我都不要了!你还想怎样?!”
“我只是奉命行事。”沈子晋言简意赅地说罢,便挥了挥手,“拿下!”
黑衣武士们立刻逼上前来。
“我看谁敢!”蒲古里怒吼,下一瞬就要拔刀动手。
然而他的动作却被张小白拦了下来。
“蒲老哥!且慢!”张小白急忙拉住他,看着周围明显多于己方,且装备精良的沈子晋手下,心知硬拼绝无胜算。
于是他越过蒲古里走上前,对沈子晋喊道:“沈子晋!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赶尽杀绝是吗?!”
沈子晋的眼神深邃得如同眼前的黑夜,里面翻涌着张小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回去再说。”
话落,他不再给张小白争辩的机会,示意手下上前拿人。
两名武士立刻依言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张小白。
蒲古里见状想拦,张小白却回眸示意他不必做无谓的挣扎。
而后便沉默地跟着沈子晋离开了这处码头。
……
沈府,书房。
张小白被毫不客气地推搡进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随即厚重的房门被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惊魂未定的张小白站稳后,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沈子晋怒吼:“沈子晋!你到底要做什么?”
沈子晋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低沉:“要做什么?当然是要杀了你。”
“杀了我?”张小白闻言猛地退后一步,不可置信道,“沈子晋你有病啊?黄金我都不要了!我也答应离开九连城了!你还要杀我?!”
沈子晋没有理会他的叫骂,只是手握剑柄,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张小白,瞧那姿态、那架势,分明就是要动手杀人!
张小白被逼的步步后退,这一刻,他才终于相信沈子晋是真的要杀他。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张小白!
“沈子晋!你他妈混蛋!你不守信用!你出尔反尔!你……”
极致的恐惧化作了绝望的怒骂,张小白一边后退,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而就在沈子晋将张小白逼到书案前,马上要拔剑出鞘时——
“轰!”
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猛地撞开!
木屑纷飞中,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正是蒲古里!
他竟带着人强行闯入了守卫森严的沈府!
“沈子晋!你敢动他!”
蒲古里双目赤红,根本不废话,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挥刀就向沈子晋猛劈过去!
沈子晋显然也没料到蒲古里会来得如此快,还不顾一切地闯了进来。
面对蒲古里的出招,他眼神一凛,身形疾退,同时反手拔出腰间佩剑,铛的一声脆响,架住了蒲古里这势大力沉的一刀!
火星四溅!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劲风呼啸,将书房的桌椅摆设搅得一片狼藉。
“快拦住他们!”
屋内沈子晋和蒲古里交锋正酣,门外也传来了彦四焦急的呼喝声和兵刃交击声。
显然蒲古里带来的手下正在拼死阻挡沈子晋的人冲进来支援,为蒲古里争取时间。
书房内,沈子晋剑法精妙凌厉,蒲古里刀势刚猛霸道。
只是蒲古里到底身上带伤,动作略有凝滞,但他此时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竟一时与沈子晋斗得难分难解。
就连张小白想要去帮蒲古里,都找不到时机加入战局,只能焦急地看着眼前生死搏杀,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而激斗中,蒲古里似乎因为伤势,一个劈砍的动作稍显迟滞,露出了右肩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
沈子晋见状眼神一锐,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弃剑不用。
随即他左手如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扣向蒲古里的手腕关节,同时右手如同鬼魅般疾探,直取蒲古里咽喉!
这一招擒拿招式,速度快得只剩残影,角度刁钻狠辣,与他之前在浴室中制服张小白时的手法如出一辙,却更加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凌厉!
只是就在沈子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蒲古里咽喉的瞬间,看似失误的蒲古里却突然撤力后退,并未格挡。
后退之后,蒲古里不再进攻,而是收刀而立,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沈子晋那擒拿的起手式,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下一刻,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书房:
“白袍鸳鸯手!果然是你!顾云!”
这句话入耳后,沈子晋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再度扣向蒲古里咽喉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中。
明明此刻他的指尖距离蒲古里的脖颈不过寸许,但他却再没有办法继续向前。
书房内,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打斗声。
而就在这时,彦四终于带着几名黑衣武士冲破阻拦,冲了进来。
“少主!”
“出去!”沈子晋猛地回神,声音沙哑地命令,“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彦四闻声一愣,看着屋内诡异的对峙,又看了看沈子晋难看的脸色,终究不敢违抗,带着人又退了出去,并重新关上了房门。
屋内,再次只剩下三人。
死一般的寂静。
沈子晋缓缓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他背对着目瞪口呆的张小白,面向着目光灼灼地蒲古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一刻,他脸上那惯有的冰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无声地沉默着。
“什……什么?!”
一片沉寂之中,张小白率先反应了过来,像只兔子似的,猛地弹了起来,眼睛瞪得如同如蒲古里一般铜铃大小,指着沈子晋,手指都在发抖,磕磕绊绊地说:“蒲老哥你在胡说什么,他怎么可能是顾云?这也太离谱了!”
“他是沈子晋啊!是那个大明有名的汉奸走狗,他怎么可能是大明戍边将军顾云?!你绝对搞错了?”
满脸难以置信的张小白嗤哂一笑,左右环顾着蒲古里和沈子晋,显然不信蒲古里所说。
毕竟那个心狠手辣、认贼作父、坏事做尽的沈子晋,怎么可能是那个名声赫赫的少年英雄?!
然而蒲古里却神色复杂地望着沈子晋,为他证明道:“他的确是顾云。”
“那招白袍鸳鸯手,我不会认错。”
再次听到白袍鸳鸯手这几个字,始终无法相信的张小白终于恍然大悟。
之前蒲古里就是因为这招才将他错认为顾云。
而这招,就是当初在沈子晋府邸浴室里,沈子晋所使的招式……
只是当时的张小白根本不识货,只觉这招刁钻狠辣,却完全没往那传说中的白袍鸳鸯手上去想!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沈子晋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而自己这个假顾云,竟然一直在真将军的面前上蹿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