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大道林林兮2026-04-14 18:023,843

   猎猎作响的风声中,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岛津义弘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盯着沈子晋,眼神锐利得几乎能剜下肉来。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码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久到张小白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终于,岛津义弘开口了。

   他用的是日语,语气冷硬:“你可有证据吗?”

   西园寺信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立刻躬身回话:“有!我有证据!”

   随后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双手呈到岛津义弘面前。

   那是泛黄的厚厚一摞,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奉行大人明鉴!”西园寺信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拔高,他指着沈子晋,字字铿锵,“此贼自抵达九连城以来,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可查证!”

   紧接着,他便开始一条条控诉。

   “其一,他抵达当日,便血洗匡府满门!匡府向来与我国交好,他却为夺其权,不惜灭人满门!此等心狠手辣、不念旧情之人,岂能信任?!”

   “其二,他假借追查献金之名,实则与那顾云勾结!两人明面争锋暗中结盟,目的就是转移视线,将那二百万两黄金暗中运走!”

   “其三——”

   西园寺信澄顿了顿,看向沈子晋的目光凌厉,声音也更加阴冷:“他更是早已投靠大明!成了大明按插在我国的奸细内贼!”

   说完这一番指证,西园寺信澄转头看向岛津义弘,行了一礼:“此贼恶行罄竹难书,罪不容诛!还请奉行大人严惩此贼!”

   “你可有话要说?”岛津义弘一边听着西园寺信澄的话,一边翻过那一摞纸张,而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子晋沉声问道。

   沈子晋被捆缚着身体,无法动弹,只抬起一双一如既往的黑沉眼眸,嘴角勾起一弧冷笑,“自然是有!”

   着目看向西园寺信澄,沈子晋继续道:“西园寺大人说我血洗匡府,可事实却是匡士茂办事不力,丢失黄金,我奉命惩处,又有何罪过?”

   “至于与顾云勾结,暗中运送黄金?更是无稽之谈!”沈子晋动了动身子,嗤笑一声,“大人见过这般勾结的吗?”

   “而那二百万两黄金,虽然我确有看守不力之处,但黄金丢失之时,城中各处,已然由西园寺大人你接手了!如何能说是我之责?”

   “如此,依托前两条的奸细之说……”沈子晋摇头,问岛津义弘,“大人觉得站得住脚吗?”

   听罢沈子晋的一番话,一直提着心的张小白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西园寺信澄指控沈子晋时,他面上不敢流露出丝毫担忧之色,反而还得演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他心里却焦急不已,生怕岛津义弘真的听信了西园寺信澄之言。

   好在沈子晋脑子活,三言两语就将那一番指控反驳了回去。

   熊百川等人此时自然也如张小白一般,从一开始的提心吊打,到如今的如释重负。

   只是还不等他们心头的石头彻底落地,西园寺信澄却突然大笑出声。

   “我就知道你要狡辩,不过这次可容不得你继续糊弄了沈子晋!”

   说着,西园寺信澄一挥手,“来人,将证人带上来!”

   话落西园寺信澄身后的人群分开,一个须发花白,满手老茧的老工匠被两个武士押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脸上沟壑纵横,眼中满是惊惶,身体微微发抖,显然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看到这个人,西园寺信澄笑得志得意满,继续说道:“当日,沈子晋曾命人制作过一口特殊棺木,棺底设有夹层,足以藏匿大量财物!”

   “而这个人,就是当初为沈子晋制作棺木的匠人!”

   西园寺信澄说着,踱步走到老工匠面前,挤出一个故作温和的笑容,将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说:“老人家,把你当日所说,当着奉行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老工匠哆嗦着,看了西园寺信澄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而颤抖地说道:“是……小人在九连城做了三十年棺材,那日,沈府的人来找小人,说要订一口……订一口特殊的棺……”

   “棺底……”老工匠的声音越来越小,“棺底要加一层夹层,且要我做得隐蔽些,还要用上最好的楠木,不能透水、透光……”

   “那夹层有多大,可能放下二百万两黄金?”西园寺信澄追问道。

   “夹层约莫一尺身,那口棺又比平常的棺要大上不少,二百万两,应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了答案。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日国武士们交换着眼神,朝鲜使团中有人低声议论,而大明这边,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国舅爷李周成都忍不住侧目看来。

   “沈子晋,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城中之人尽知,那口棺木,正是用来运送蒲古里尸身的!蒲古里死后,又是由顾云亲自护送棺木出城,声称要送蒲古里回女真故土安葬!”西园寺信澄扯唇一笑,“你还敢说你没有和顾云勾结,没有将那二百万两黄金送出城吗!?”

   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让张小白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

   他看着沈子晋,心急如焚,却不知该如何去做。

   一旁的沈子晋依旧垂首站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了方才反驳的样子,显然是哑口无言了。

   此时岛津义弘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沈子晋身上,满含审视之意。

   “沈子晋。”他开口,声音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子晋抬起头,看向岛津义弘,他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开口。

   见状,张小白只觉得天旋地转。

   随后他便想冲上前去,替沈子晋解围,只是还不等他动作,就被身后的人不动声色拽住了手臂,制止了他。

   他回头,见熊百川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别冲动,相信他。”

   熊百川的声音很轻,在周围的议论声中低不可闻。

   而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却让张小白忍下了冲动,咬着牙,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喊声咽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面上还是维持着一派不耐烦的云淡风轻,仿佛这一切他都并不在意。

   西园寺信澄见沈子晋无话可说,便得意洋洋地走到岛津义弘身边,躬身道:“奉行大人,证据确凿,此贼勾结明朝,盗取黄金,罪无可恕!恳请大人下令,将此人押送回国,严惩不贷!”

   岛津义弘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来人。”他冷声道,“将沈子晋拿下,押回船上,待本官亲自审问后,再押送回国。”

   “是!”

   两名身材魁梧的日国武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子晋的胳膊。

   熊百川等人无人阻拦,沈子晋自己也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被他们拖着,朝那艘黑色安宅船走去。

   张小白的喘息声却粗重了几分,他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窒息。

   他看着沈子晋的背影,几乎就要忍不住冲上去时,变故突生!

   一名日国武士在拖拽沈子晋时,动作粗鲁,用力过猛,只听嘶啦一声,沈子晋的外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随后有什么东西从他怀中滑落,啪嗒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形状并不规则,像是某种符节,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此刻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块玉吸引了过去。

   岛津义弘听到响声,同样下意识看去,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时,神色骤变,瞳孔收缩,猛地厉喝一声:

   “住手!”

   他的声音之大,震得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两名拖着沈子晋的武士也愣住了,下意识松开手。

   沈子晋踉跄了一下后,稳住身形,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随后岛津义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弯腰捡起那块玉。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将玉翻转过来,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纹路。

   日光照在玉上,那些繁复的雕刻清晰可见,菊花与桐纹交织的图案,而在图案中央,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印记。

   “天下一”三个字,若隐若现。

   岛津义弘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子晋,语气复杂地问道:“这玉符,从何而来?!”

   沈子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奉行大人慧眼。”他说,用的是流利的日语,字正腔圆,“此玉符,乃是天皇陛下亲赐。”

   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连海浪声似乎都停了。

   岛津义弘握着玉符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盯着沈子晋,“你是……”

   “岛津大人见谅。”沈子晋声音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在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事涉及内廷机密,不得不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所有人。

   西园寺信澄的震惊、张小白的目瞪口呆、李周成的茫然、冯慎的难以置信、赵简学的若有所思、朱楹的若有所思、李珲的玩味……

   然后缓缓开口。

   “在下除了是关白殿下义子之外,的确还有一个身份——”

   “乃天皇陛下秘设的海外密探使,专司收集海外情报,密启内廷。此事,除天皇陛下和几位内廷重臣外,无人知晓。”

   此言一出,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西园寺信澄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继而变得惨白,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子晋无视了众人各异的神色,继续道:“而我方才之所以不再辩驳,也是为了保全身份。”

   “至于那口棺木……”他看向那个老工匠,又看向岛津义弘,叹了口气,“棺底确有夹层,也确实藏了东西,但藏的,却并非黄金。”

   “那是什么?”岛津义弘追问。

   沈子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天皇陛下欲结好女真,共御外侮,是以数月前,陛下亲笔写了一封密信,连同信物,命在下寻机送至女真部落。”

   听闻此言,西园寺信澄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尽,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沈子晋,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码头上,三国使臣神色各异。

   大明这边,李周成手里的玉核桃又转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突如其来的大戏,而冯慎和赵简学则俱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朝鲜那里,李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双阴郁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朱楹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看向沈子晋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而张小白,他已经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子晋,看着那个即使被捆缚着身体,也依旧夭矫不群的男人。

   沈子晋还有这重身份?

   这他娘的还能这么玩?!

   而一直注视着沈子晋的岛津义弘沉默了良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了半晌后,又看向自己手中的玉符。

   最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此事,本官会如实上奏。”他收起玉符,却没有还给沈子晋,而是小心地收入怀中,随后看向那两名依旧呆立的武士:“松绑。”

  闻言,西园寺信澄猛地抬起头,“奉行大人!这……这如何使得!他所说真假难辨,说不定只是他故意蒙骗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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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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