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扑在脸上,众人尽皆看向海上驶来的两艘大船,只有被张小白那番唱念做打气得脸色青白交加的冯慎,还怒视着张小白。
“顾云!”
冯慎伸手指着张小白,不依不饶地继续开口:“无论如何,你擅离职守就是错,别以为你能借由旁的事由含糊过去,待到回京,本官定要参你一本!”
闻声,张小白转头看向冯慎,微微蹙起眉头,暗叹一声这狗东西果然难缠,不愧是能克扣沈子晋军饷的人。
不过现在这情况,可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要不直接绑了了事?
就在张小白思索着,要不要直接武力镇压这个冯慎之时,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冯侍郎,适可而止吧。”
这声音不高,但掷地有声,还透着一股子清冷自持。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直站在李周成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蓝袍官员,监察御史赵简学,正缓步上前。
他面容端正,眉头微蹙,那双眼睛深邃中却又有着像是被水洗涤过的清冽干净。
“三国使臣齐聚,大庭广众之下,”赵简学看着冯慎,语速平缓地说着,“冯侍郎不顾朝廷体面,不顾侯爷威严,在此与顾将军争执不休。若是让日、朝两国看了笑话,影响了和谈大局,这责任,冯侍郎担得起吗?”
这番话,说得冯慎脸色更加难看。
然而不等冯慎回话,赵简学又目光一转,看向一直懒洋洋的李周成,拱手道:“侯爷,虽然顾将军追回军费有功,但他擅离职守,带兵闯入九连城中,引得三国震动也是事实。”
“下官身为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之责,今日之事,回京后定会如实禀报皇上。”
冯慎接连被怼,早已怒火中烧,忍不住出声道:“赵简学!你少在这儿装腔作势!说得冠冕堂皇的,什么回京再议,你不就是怕耽误和谈吗?当谁不知道你压根不想来这趟差事,船上处处抱怨就罢了,如今还在这里和稀泥!这趟差事你若真不愿意,现在大可以直接回去!何必在这儿惺惺作态!”
一旁的张小白见冯慎调转枪头,和赵简学对上了,一时间难免有些怔愣。
这几日,沈子晋自然也跟他说过这位赵简学其人。
身为监察御史,品级虽然不高,但却是个朝堂上出了名的刺头儿。
此人刚正不阿,谁的账都不买,怼过内阁阁老,骂过六部尚书,连皇上都曾被他谏言气得头疼,私下里称他“赵铁嘴”。
当时沈子晋介绍赵简学时,张小白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再厉害也就是个言官,能掀起多大风浪?
现在,他着实见识到了。
只见赵简学被冯慎这么一激,顿时凝眸挑眉,嘴角也勾起一丝讥诮的笑容,而后他整了整衣袍,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
“冯侍郎此言差矣。”赵简学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刀,“下官奉旨随团,乃是皇命,岂有愿不愿之说?倒是冯侍郎,身为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本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可下官在京城时便听闻,冯侍郎家中田地三年翻了两倍之多,京城宅邸更是扩建三次……”
“你胡说什么!”冯慎闻言顿时脸色大变,厉声打断。
赵简学却像是没听见,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下官还听说,冯侍郎去年纳的第四房小妾,是江南盐商之女,光是嫁妆就装了十八箱,其中珍珠玛瑙不计其数,不知冯侍郎的俸禄,够不够养这样一位娇妾?”
“你……你血口喷人!”冯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赵简学,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血口喷人,冯侍郎心里清楚。”赵简学语气依旧平静,眼神却锐利刮人,“下官既然身为监察御史,自当将所见所闻如实上奏。至于冯侍郎家中那些田产、宅邸、珠宝的来历,想必皇上,也很想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码头上其他两国使团,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森冷:“冯侍郎今日在此大庭广众之下,不顾体统,与同僚争执,让外邦看了笑话,此事若传回京城,不知冯侍郎这顶乌纱帽,还戴不戴得稳?”
一番话,像连珠炮,轰得冯慎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张小白看得目瞪口呆。
他总算是明白沈子晋为什么说赵简学的那张嘴,是连皇上都怕了。
这哪里是嘴?这分明是刀子!
而且他的话,句句戳在冯慎的痛处,无论是田产、宅邸,还是小妾、珠宝,每一样都经不起查。
冯慎要是再敢纠缠,赵简学真能把这些事捅到皇上面前去。
好家伙,这战斗力……张小白自愧不如。
冯慎被赵简学说得,憋了一肚子火,却又不敢再发作。
而赵简学冷着脸站在一旁,那有恃无恐的样子,更是让冯慎看得牙痒痒。
看了一番热闹的张小白,想了想,上前一步,打破了僵局。
“御史大人真不愧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之责,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啊。”张小白对赵简学抱拳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大人大可奏禀皇上,届时,无论是赏是罚,末将都认!毕竟末将自认一心为公,问心无愧!”
“不过,侯爷、诸位大人,”说着,他脸上又堆起笑容,“日、朝两国使臣的船马上就要靠岸了,咱们在此争执,确实不妥,不如先接待外宾,其他事宜,容后再议?”
赵简学听到张小白的奉承之语却是冷哼一声,隐有迁怒之意。
李周成见状,点头附和道:“顾将军说得对,先办正事,正事要紧。”
说着,他看了冯慎和赵简学一眼,“好了,赵御史、冯侍郎,都先退下吧。”
冯慎见无一人声援于他,自知再争执下去也逃不了好,只得咬着牙,狠狠剜了赵简学一眼,又瞪了张小白一眼,不情不愿地退到李周成身后。
赵简学也不再说话,整了整衣袍,重新站回原位,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唇舌如刀一样怼人的根本不是他一般。
见状张小白松了口气,而后悄悄给沈子晋使了个眼色。
四目相对了一瞬后,两人便又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虽未有言语,但二人此时都已明晓,这第一关,张小白算是顺利过去了。
这时,海面上的两艘大船已经靠得极近。
西边那艘朝鲜的板屋船率先靠岸,船身漆成白色,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船帆上绣着巨大的太极图案,黑红两色,在风中缓缓卷动。
船板放下,一行人缓步走下。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朝鲜王族的传统服饰,赤红色的圆领袍,外罩黑色褙子,头戴纱帽,帽檐下露出一张白皙俊美的脸。
那张脸确实生得极好,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可那双眼睛……
张小白只看了一眼,心底瞬间就浮上了两个字——阴险。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黑,眼神阴郁而冰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明明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此人,正是朝鲜国王的次子,王位继承人李珲。
他身后跟着几名朝鲜官员和侍卫,人数不多,却个个神情肃穆,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朱楹早已带着自己的人迎了上去。
她走到李珲面前,躬身行礼,姿态端庄优雅,“婉姬恭迎世子殿下。”
李珲闻言,却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连手都没抬一下,只随口嗯了一声,显然不将她放在眼中。
朱楹虽然也是出身朝鲜王室,但和李珲这种正统嫡出相比,身份就不够看了。
这边朝鲜使臣还未彻底站稳,另一边日国的船只,也停靠在岸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艘黑色的安宅船,船身高大,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鬼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船帆上巨大的太阳旗迎风招展,红得刺眼。
船板放下后,一行人缓步走下。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武士,约莫四十岁上下,他身穿深紫色具足,铠甲上雕刻着繁复的家纹,腰间挎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深红色的绳结,面容冷峻,棱角分明,不苟言笑。
此人,正是丰臣秀吉的军监奉行——岛津义弘。
所谓军监奉行,是在军队中行使监察、督导乃至手握生杀大权的特派专员,是丰臣秀吉最信任的嫡系之一,权柄比西园寺信澄这位财政大臣还要重上几分。
看到他,西园寺信澄连忙带着人迎了上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谄媚:“下官西园寺信澄,恭迎奉行大人!”
他身后的日国武士也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清脆一片。
而身在大明队伍中,被五花大绑的沈子晋,此时竟也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日国的礼节。
张小白见状,心里头很是不爽。
虽然他知道沈子晋是在做戏,知道他是为了不暴露身份……
可张小白看着他对日国的官员行礼,就觉得有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而就在张小白不爽之际,刚刚下船的岛津义弘对西园寺信澄的谄媚视若无睹,只是微微点头,而后目光便在码头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沈子晋身上。
紧接着他眉头微微一皱,询问道:“沈子晋,你为何被缚在此?”
西园寺信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不等沈子晋开口,他便上前一步,指着沈子晋,声大声说道:“奉行大人!此贼沈子晋,根本不是真心效忠关白殿下!他是明朝派来的奸细!潜伏在殿下身边多年,意图窃取机密,破坏大计!还望奉行大人严惩此贼!”
此言一出,码头上瞬间一片死寂。
海风依旧在吹,旗帜依旧在响,可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三国使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沈子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