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将军，你作为大明戍边将军，为何会带兵来此？据本官所知，这九连城可并非大明边防之地啊！”
随着冯慎一言落下，海风似乎都刮得更急了。
码头上的三方人马，顿时齐刷刷看向负手而立，脸色冷寒的冯慎。
日方队伍中，西园寺信澄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讥诮的笑意，一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模样。
朱楹美目流转间，先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张小白，而后又状若无意地看向明朝使臣中的一人，目光一闪后，便露出一个隐约的笑容，似乎在笑大明的内讧，又似乎别有意味。
只是那丝笑意很快便散了去，恢复了平淡模样。
而众人瞩目的冯慎，却仿佛并未察觉到自己的质问引发的暗涌，又继续直言不讳地对张小白说道：“顾将军，你无军令擅自带兵闯入九连城中，还擒拿日国要犯，引得三国震动，不得不在此和谈，此事，将军难道不该给朝廷一个交代吗？”
说着，冯慎目光又转向一直笑眯眯把玩着玉核桃的恭诚侯李周成，语气变得恭敬起来：“如今侯爷奉旨前来主持和谈，肩负重任，本官认为，将军理当将手中兵马交由侯爷统一调度，以保和谈顺利，方是臣子本分。”
张小白正垂首立在三名使臣身前，身姿挺拔，眼帘低垂。
听过冯慎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后，张小白眨了眨眼，却没有任何紧张和惊恐，反而暗道了一声：终于来了。
只是这一番意料中的下马威，倒是有些意料之外的狮子大开口。
一上来就想要兵权，冯慎胃口不小啊。
顷刻间，张小白脑海中浮现出这几日沈子晋讲述过的内容——
户部侍郎冯慎，曾因克扣军饷被顾云多次上奏弹劾，两人积怨已久，形同水火。
而现在，这个冯慎一见面就发难，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无非是借口和谈，想要将他手中的兵权夺去。
可一旦兵权交出，他张小白就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别说在和谈中说话，就连在这九连城立足都难。
好一招釜底抽薪。
沈子晋站在张小白身后，见他始终不曾开口，有些心焦，担忧他不曾经历过这般情形，会被冯慎唬住，正想着该如何提醒他时，却见张小白“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对此，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冯慎。
这时，张小白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悲愤交加委屈至极的表情。
他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对着一直懒洋洋把玩玉核桃的李周成，声泪俱下地喊道：“侯爷——冤枉啊——！”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李周成被他吓得手一抖，玉核桃差点掉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张小白，又看看身旁脸色铁青的冯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而张小白也不等他反应，便已经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侯爷明鉴！”他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末将自从进入九连城中，历经九死一生，受尽折辱磨难！不为别的，只为追查那二百万两军费的下落！”
说着，他又抬手指向身后的沈子晋道：“此贼沈子晋，丰臣秀吉的义子，日国细作！正是他，与朝中某些蠹虫勾结，截走了本该送往辽东前线的军费！二百万两！整整二百万两黄金啊！”
不管众人作何想法，张小白继续哭诉，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末将在此，几次险死还生！被日国武士围追堵截，被九连城各方势力算计，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无尽悲凉：“甚至看着麾下兄弟，为了护我、为了护这笔军费，一个个死在眼前！”
他抬起头，眼眶真的红了，但一半是做戏，一半却是真的想起了蒲古里，想起了那些死在宽甸堡的百姓和士兵。
“可是末将没有退缩！”他猛地提高声音，字字铿锵，“末将忍辱负重，与这贼子周旋，终于查明了军费下落，将其尽数追回！如今，这笔钱已经安全送往辽东前线，解了边军燃眉之急！”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击码头前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末将不辱使命！可末将不明白，为何冯侍郎一见面，不问军费安危，不问边军死活，不问末将在此受了多少苦，却只逼末将交出兵权？！”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冯慎，“冯侍郎！末将倒要问问您，若非户部屡屡克扣军饷，拖延粮草，我边军何至于缺衣少食，将士们何至于饿着肚子打仗？！若非军费迟迟不到，末将何须冒险潜入敌后，追查这笔钱的下落？！如今钱追回来了，您不但不嘉奖，反倒要夺末将军权？这到底是何道理？！”
这一连串质问，像一连串耳光，狠狠抽在冯慎脸上。
冯慎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张小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血口喷人！户部何时克扣过军饷？！那都是……那都是按章程办事！”
“按章程办事？”张小白冷笑，盯着冯慎，“冯侍郎所谓的章程，就是让辽东边军，三个月领不到足额粮饷？就是让边城的百姓，在贼寇的屠刀下苦苦支撑，却等不来一粒米、一支箭？！”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码头上回荡：“冯侍郎若不信，大可去辽东问问！问问那些饿着肚子守城的士兵！问问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眼前却无力反抗的百姓！问问他们户部的章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或者，冯侍郎更想和我一同去皇上面前辩一辩！”
最后一句隐含鱼死网破的威胁落下后，看向张小白的众人，神色各异。
西园寺信澄和朱楹等人，被张小白这突如其来的一番抢白震得发懵。
虽然他们知道张小白一向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但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豁得出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说跪就跪，说哭诉就哭诉，毫无戍边将军的骨气。
而熊百川等人站在张小白后面，却是纷纷垂首捂脸，肩膀还不住地耸动，似乎是因边军的不易，而默然垂泪。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快因憋不住笑而内伤了！
张小白这一番唱念做打，虽然解了困局，却也把顾云的面子彻底扔到了地上，不知此时真正的顾云作何感想？
不过，张小白这番举动虽然不够体面，但在他们看来，却又十分痛快！
从前的顾云将军英明神武侠肝义胆，便是被克扣了军饷，也只会自己扛着，想办法解决，哪里会像张小白这般……这般不要脸面。
不过，等今日的消息传出去，顾云将军的名声，只怕也要因此贬损许多了……
想着，几人偷偷瞄了一眼沈子晋，试图看看将军的笑话，却惊讶地发现，被麻绳缚住的沈子晋非但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了然。
因为这一切，本就是沈子晋教给张小白的。
沈子晋知道，让张小白完全模仿曾经的顾云，太难。
所以不如张小白做自己，按照他自己的性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反正这世上见过如今顾云的人寥寥无几，这个角色，现下本就是张小白，所以顾云是何种模样，张小白自己说了算。
当时张小白听过沈子晋的话还有些犹豫，是沈子晋的一句——
“一切有我。”
让张小白彻底放下了心。
是以此刻，张小白才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做戏。
码头上，冯慎已经被张小白怼得说不出话来。
他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张小白说的都是实话，户部确实克扣过军饷，辽东边军确实三个月没领到足额粮饷，边城百姓的惨剧也确实发生过。
可他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他就是千古罪人。
“你……你……”冯慎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任你如何冠冕堂皇舌灿莲花，也免不了你擅离职守的罪责！”
“够了！”
一直沉默的恭诚侯李周成，终于开口了。
他皱着眉，手里的玉核桃也不再转动。
他先是看向张小白，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上前一步，亲自弯腰将张小白扶起来，“顾将军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说着他拍了拍张小白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在对待自家子侄：“将军受苦了！本侯虽在京城，却也听说过将军在辽东的赫赫战功！如今又为追回军费，立下如此大功该赏！该重赏！”
说着，他转头看向冯慎，脸色陡然一沉，“冯侍郎！你这是做什么？！虽是擅离职守，但顾将军九死一生追回军费，解了边军燃眉之急，这是天大的功劳！你不嘉奖也就罢了，怎可一见面就咄咄逼人，还要夺人兵权？！这和谈还没开始呢，你就想搞内讧不成？！”
冯慎被他骂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李周成挥手打断。
“行了！此事不必再提！”李周成语气强硬，“顾将军的兵权，依旧由他掌管！本侯虽是正使，但军务上的事，还是交给懂行的人来办！”
他顿了顿，又看向张小白，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顾将军，本侯初来乍到，对这九连城不熟悉。日后在此，还要多多仰仗将军照拂啊！”
这番话，李周成说得冠冕堂皇，可沈子晋等人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李周成虽为此番和谈正使，但从他一番言语中可以得知，他不过是借着和谈名义来此消遣，至于和谈之事，他完全不放在心上。
而他之所以训斥冯慎，安抚张小白，想来也是因为张小白手握兵权，他若想在城中痛快玩乐，自然不能随便得罪了张小白。
张小白自然也看出了李周成的想法，但脸上却只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再次躬身道：“侯爷明鉴！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护侯爷周全！”
说着，张小白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侯爷深明大义，末将感恩在心，只能勉强略尽些地主之谊了，这九连城中倒是有不少京都没有的新奇玩意，回头末将带您好好逛逛……”
李周成闻言眼睛一亮，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海面上又忽然传来两声悠长的鸣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东一西，两艘大船，同时朝码头驶来。
日、朝两国的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