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将沈子晋居住的小院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院中那几丛野草叶尖上挂着水珠,在初升的阳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点,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
沈子晋推开房门时,抬眼,就见张小白已经站在门外廊下,背对着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底下的小石子儿。
今日他难得的拾掇了一番,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青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四指宽的黑色腰封,脚踩短靴,一头长发束在脑后,很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架势。
听到开门声,张小白猛地转过身来,那双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眼底却泛着淡淡的青黑。
看到沈子晋,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扬起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你可算起来了!”张小白说着,伸手就要来拉沈子晋的胳膊,“我都等半天了!走走走,大家伙儿都在前院等着呢!”
沈子晋任他拽住自己的手臂,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怎么,昨晚没睡好?”
“谁没睡好了!”张小白眼睛一瞪,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但随即又意识到不妥,眼神飘忽地干咳两声,找补道,“我是早起惯了!江湖人嘛,风餐露宿的,哪能睡懒觉!”
事实上因着今日三国使臣入城,张小白紧张之下,几乎一夜未眠,但他又岂能在沈子晋面前露怯,便冠冕堂皇地找着借口。
而后又一个劲儿地催促着沈子晋:“赶紧的赶紧的,别让他们等急了!”
沈子晋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也不戳破,只是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这才跟着张小白缓步朝前院走去。
张小白拽着沈子晋,走的飞快,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平时你起得那么早,结果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反而是最晚的一个……”
话没说完,沈子晋忽然停下脚步,挣开张小白的手,站在了原地。
攥着沈子晋胳膊的张小白手里一松,有些迷糊地转过身,“怎么不走了?”
沈子晋看着他,眼中那丝笑意更深了,“张小白,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张小白茫然。
沈子晋抬起双手,手腕并拢,做了个被束缚的动作,说道:“我现在,可是顾云将军你的阶下囚,就这样出去,你是生怕旁人不怀疑吗?”
张小白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即猛地一拍脑门,“对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沈子晋现在的身份,是被他这个顾云将军从西园寺信澄手中抢过来的贼人!
他们俩若是这样并肩走出去,哪像是押解犯人的样子?
“大意了大意了!”张小白懊恼地啧了一声,随即伸着脖子扯开嗓子朝院外喊,“来人!拿根绳子来!”
顿了顿,他又追喊了一句:“拿根不磨肉皮的!”
声音落下,紧接着院外便遥遥传来了熊百川浑厚的声音:“好嘞!将军稍等!”
沈子晋听着两人的隔空对话,又看了看张小白那副懊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张小白被他笑得有些不明所以地窘迫,于是色厉内荏地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闻言,沈子晋从善如流的止住笑,只眉眼柔和地看着张小白。
这几日朝夕相处相处下来,这个他印象里贪财狡猾的小贼,竟一次次出乎他的意料。
会担心他的伤势,会认真学习他教的武功军阵,甚至在绳子这种细节上,都会考虑到他身上的伤,从而选择一根不磨皮肉的。
而他无论是顾云还是沈子晋,总是众人的主心骨,兄弟手下会关心他,敬重他,但少有这么细心体贴他的。
“绳子来了!”
正想着,熊百川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沈子晋的思绪。
只见他拿着一根麻绳小跑进来,那绳子看着粗糙,但仔细看,表面确实被打磨过,没有扎手的毛刺。
熊百川将绳子递给张小白,挤眉弄眼道:“将军,按您吩咐,不磨肉皮的!”
张小白接过绳子,故作严肃地点头,“嗯,干得不错。”
话落,他转身走到沈子晋面前,拿着绳子,小心翼翼地在沈子晋手腕上绕了几圈。
这几日他跟在沈子晋身边,对于军中结扣也算是有所了解,于是特意打了一个看似繁琐紧箍,但实则颇为松散的绳结。
很快,沈子晋便被五花大绑起来。
张小白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不会勒到沈子晋,这才猛地一变脸色,故作凶狠地推了沈子晋一把。
“走!老实点!”
沈子晋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往前走去。
当沈子晋和张小白到前院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陆英、秦墨、李锋等人,都站在院中,低声商议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众人齐齐转头看来。
然后,院子里便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嗤笑声。
“噗——”陆英最先没忍住,指着张小白手里那根松垮垮的绳子,笑得肩膀直抖,“将军,你这绑法是绑犯人呢,还是绑粽子呢?”
李锋也在一旁摇头,“就是啊,对沈子晋这种重犯,不说缚虎扣,好歹也得是三环套月啊,你这……”
秦墨摇着羽扇,慢悠悠道:“将军,您这绑法,普通人或许适用,可咱们将……咳咳,可沈子晋这等身手之人,怕是绑不住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张小白臊得脸颊通红,梗着脖子反驳:“你们懂什么!这叫策略!这样才能让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摸不着头脑!”
“诶,马良哲呢?他怎么不在?”张小白故意转移话题问道。
沈子晋不想大家再惹毛他,正色回道,“他是琉球人,明面上的立场还是日方,此刻不适合出现在这里。”
“哦,那走吧。”
说罢,他便推着沈子晋往前走,不想去理会那些嘲笑他的人。
身后众人见状,没有再多说什么,也笑呵呵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沈府后,便朝九连城码头方向走去。
九连城外的码头,今日格外热闹。
码头空地上,早已清出一片开阔区域。
三方人马各据一方,泾渭分明。
东侧是日国代表,西园寺信澄站在最前方,身穿深紫色和服,外罩黑色羽织,头戴乌帽,手持折扇,他身后是两列身着具足的武士,个个腰挎长刀,神情肃穆,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
当西园寺信澄的目光落在被张小白押解而来的沈子晋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和毫不掩饰的恨意。
但很快他就收回目光,只在心中暗暗冷笑,下定决心要在今日将沈子晋彻底解决。
西侧是朝鲜使团的位置,婉姬翁主朱楹站在队伍前列。
今日的她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朝鲜宫廷服饰,浅粉色的唐衣,深红色的长裙,外罩绣着金线的短褂,头发梳成高高的髻,插着精致的发簪。
她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美艳不可方物,却又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
看到张小白等人后,她目光轻飘飘地扫视而过,同样并未言语。
而他们两方中央的位置,便是留给大明的。
姗姗来迟的张小白,带着沈子晋走到中央区域站定,身后跟着熊百川等一干将领亲兵,他挺直脊背,努力做出威严的模样,无视了西园寺信澄和朱楹二人,沉默地望向海面。
此时码头上风声猎猎,吹得各色旗帜哗啦啦作响。
日国的太阳旗、朝鲜的太极旗、还有随着张小白而来的大明龙旗,在晨风中翻卷。
海面上晨雾还尚未消散,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处,只能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声悠长的鸣笛声忽然从海面上传来。
那声音穿透海风,穿透晨雾,清晰地传到码头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随着笛声渐近,日头升高,海面上的雾气终于开始消散,露出远处深蓝色的海平面,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船影。
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海面。
只见一艘巨大的宝船,正缓缓冲破最后一片雾气,朝码头驶来。
船身漆成深红色,船首雕刻着狰狞的龙首,船帆高耸,帆面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船侧还有数艘稍小的护卫舰,呈扇形排开,拱卫着主船。
大明使团,到了。
宝船缓缓靠岸,船身与码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后船板放下,一队队身着明军服饰的士兵鱼贯而下,在码头空地上迅速列队,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铠甲鲜明,刀枪闪亮,显然都是精锐。
士兵列队完毕,又有数十名仆役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走下船来。
那些箱笼都用红绸包裹,系着金色的缎带,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装着什么。
最后,才是使团的主臣。
三个人,缓步走下船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身形微胖,穿着一身紫红色蟒袍,头戴金冠,腰间系着玉带,脚下蹬着厚底官靴。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年纪稍轻的官员。
左侧一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严肃的气质。
右侧一人三十多岁,身着蓝色官袍,面容端正,眉头微蹙,眼神锐利。
张小白深吸一口气,按照沈子晋这几日恶补的知识,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三人的身份。
而后他上前三步,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刻意压低了声线,显得沉稳有力:“末将顾云,见过恭诚侯,见过冯侍郎、赵御史!”
闻声,三人站定脚步,看向张小白。
为首之人正式当朝太后的亲弟弟,恭诚侯李周成。
此刻,他一双小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还把玩着一对玉核桃。
但他却没有直接应声,而是在身旁随从提醒后,方才恍然抬眼。
李周成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打发下人:“原来你就是顾云啊。嗯,不错,看着挺精神。”
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不必拘礼,本侯虽然是正使,但不管事,皇上就是让我来走个过场,顺便来九连城看看新鲜,有什么事,你找冯侍郎商议便是。”
说着,他侧身让开一步,露出身后的冯慎。
户部侍郎冯慎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张小白,又扫了一眼被银链缚住的沈子晋,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顾将军辛苦了。本官户部侍郎冯慎,奉旨前来,与日、朝两国商议和谈事宜。”
张小白正要接话,却听冯慎话音一转,语气陡然严厉:
“不过在此之前,本官倒有一事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