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处不大的水榭,四根朱漆柱子撑起翘角飞檐,檐角下挂着几盏红灯笼,已经在暮色中点亮,暖融融的光晕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水榭里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是几碟热气腾腾,且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张小白站在亭子入口,看着这桌饭菜,先是错愕,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沈子晋,“你让人出去买的?现在外面西园寺信澄的人盯得正紧,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置办酒菜,不怕他怀疑?”
说着张小白眉头紧蹙,不满地继续说:“你平时也不是耽于口腹之欲的人,今天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子晋没回答,只是缓步走进亭子,在石凳上坐下。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肤色染上一层暖色。
他拿起桌上的一双竹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对面的饭碗里,这才抬眼看向张小白,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买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轻松,“是我做的。”
闻言张小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沈子晋,再看看菜,再看看沈子晋,那张脸,那双手,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敌营中运筹帷幄,刚才还在演武场上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男人,现在告诉他,这一桌菜是他做的?
“你……你会做饭?”张小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蹬蹬几步走到沈子晋对面坐下,张小白闻着扑鼻而来的菜香,咽了咽口水。
沈子晋又夹起一块肉,放进张小白面前的碗里,而后才道:“刚去军营的时候,我年纪太小,只能先从伙头兵做起。”他语气怀念地淡淡说道,“跟着营里的老师傅们学了几年,虽说不算精通,但几样家常菜还是拿得出手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小白,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张小白愣愣地坐下,看着碗里的青菜和肉,又看看桌上那几样看似简单却色香俱全的菜,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这家伙怎么什么都会?
打仗、谋略、潜伏、演戏,现在连做饭都会?
还做得……闻起来这么香?
他咬咬牙,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恶狠狠地嚼着,像是要跟那块肉有仇似的。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浓香的汤汁混着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咸淡适中,火候正好,竟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也是清脆爽口。
抬头对上沈子晋含笑的目光,张小白又将桌上的每一道菜都一一尝过。
只是张小白却是越吃越气。
气沈子晋怎么连这种事都能做得这么好,气自己居然挑不出刺!
他本来想尝过之后,挑挑毛病的。
可这几道菜竟然全都合他的口味,让他无法昧着良心说一句不好!
而且吃着吃着,他又忽然发现,桌上这几样菜,竟都是他爱吃的。
反应过来后,张小白放下筷子,盯着沈子晋,目光不善道:“这些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沈子晋正给自己斟酒,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斟满酒杯,这才抬眼看向张小白,眼中那丝笑意更明显了,“怎么?很奇怪?别忘了,我可是做侦谍的。”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灯笼光下泛起涟漪。
“察言观色,揣摩人心,这是基本功,与你吃过几次饭,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多看几眼也就知道了。”沈子晋轻描淡写地说着。
话落,他看向张小白,以为他又要在自己故意的逗弄下发脾气不高兴,但张小白却出乎他的意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一阵风来,灯笼被吹得晃了晃,光影也乱了,投在沈子晋的脸上,衬得他的一双眼睛愈发深邃沉静。
张小白看着这样的沈子晋,忽然就泄了气。
察言观色、揣摩人心,八个字说来容易,可要真的做到,其中付出的艰辛又有多少呢。
“那你呢?你喜欢吃什么?”张小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身为侦谍,是不是要连自己的喜好都藏起来?喜欢吃的东西也不敢多吃一口?”
沈子晋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月光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屋檐,斜斜地照进水榭亭中,与灯笼的暖光交织在一起,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正好落在沈子晋脸上,将他原本冷峻的轮廓柔化了几分,连带着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他同样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小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放下酒杯,轻轻笑了笑:“我?我可是丰臣秀吉的义子,山珍海味珍馐美馔是常态,怎么会连吃都不敢吃。”
他说得轻松,可张小白却心内不是滋味。
他认识的沈子晋,是一个总把一切都藏在心底,用冷漠和算计包裹自己的人。
而此刻,他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织下,却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真实的柔软。
那张总是绷紧的情容放松下来,嘴角微微上扬,眉梢眼角都带了一些温柔。
张小白看着这样的沈子晋,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赶紧低下头,扒拉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哦……哦,那挺好的……”
他一边吃,一边脑子里乱糟糟的。
自打他从宽甸堡回来,沈子晋面对他的种种表现,都跟以前那个冷漠、算计、总是把他耍得团团转的沈子晋判若两人。
所以,真实的顾云……原来是这样的吗?
温柔,细心,包容,看似冷漠实则体贴,像个……像个真正的兄长。
所以这次重逢之后,他的所有愤怒不满、气急败坏,在面对沈子晋时,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都不好发火了……
这个念头让张小白更加烦躁,他只能闷头吃饭,一口接一口,像是在跟谁赌气。
可吃着吃着,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沈子晋基本没动筷子,只是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那酒装在粗陶坛子里,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倒出来时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不像寻常白酒那么辛辣。
沈子晋喝得很慢,每一杯都像是在品,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喝了三四杯了。
张小白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一把放下筷子,伸手按住了沈子晋正要斟酒的手。
“你伤还没好,喝什么酒!”他声音有点急,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怒。
沈子晋的手停在半空,手腕被张小白按着,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他抬眼看向张小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温和的笑意。
“这不算酒。”他轻声说,手腕轻轻一转,从张小白手中抽出来,却反手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空杯,斟满,推到张小白面前,“这是桃花酿,用桃花和糯米酿的,没多少酒味,就是解解渴。”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是熊百川他们听说我亲自下厨,特意去买的,说是……庆祝庆祝。”
张小白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那杯桃花酿,液体在粗陶杯里微微晃动,泛着温润的光泽,确实不像寻常白酒那么清冽。
他犹豫了一下,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和米香,确实没什么酒味,更像是一种甜饮。
他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瞪了沈子晋一眼,“那也不能多喝!你伤还没好全呢!”
沈子晋笑着点头:“好,听你的。”
他说着,果然放下了酒壶,拿起筷子夹了点青菜,慢慢吃着,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与这粗瓷碗筷,简单饭菜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水榭里安静下来。
只有晚风吹过水面的轻响,远处九连城传来的隐约喧嚣,还有两人动筷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月光越来越亮,将整个院落都染上了一层银白。
水榭下的池水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银子。
灯笼的光在晚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桌上,时而重叠,时而分离。
沈子晋吃得很慢,张小白却吃得风卷残云。
他确实饿了,又是练武又是学习,在加上刚才情绪波动的大了一些,这会儿放松下来,胃口大开。
更何况又都是他喜欢的菜色。
而他对面的沈子晋坐在月光和灯光交织的光晕里,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桃花酿,神色平静而温和。
那张总是写满算计和冷漠的脸,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疲惫却真实的内里。
张小白忽然觉得,这样的沈子晋,比那个运筹帷幄的将军、那个深不可测的奸细,更像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沈子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进张小白耳中。
“谢谢你愿意回来,张小白。”
张小白夹菜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沈子晋。
对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亭外的水面,月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神深邃,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张小白张了张嘴,想说很多,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亭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九连城永不疲倦的喧嚣。
又过了好一会儿,张小白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子晋,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张扬:“喂,等这仗打完了,你跟我混江湖去吧!”
沈子晋一愣,转头看向他。
张小白扬起下巴,“江湖多有意思啊!天高地阔,自由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看谁不顺眼就打一架,打赢了喝酒,打输了跑路!比你在这儿勾心斗角强多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也跟着比划,像是已经看到了那幅快意恩仇的江湖画卷。
“到时候,小爷罩你!”
沈子晋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笑了,点了点头。
“好。”
月光洒满水榭,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