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九连城浸染出一片诡异的寂静。
关押冯慎的地方是城北一处废弃的盐仓，青石砌成的墙壁厚达三尺，只有一扇铁门通往外界。
此刻盐仓门口火把通明，十几名士兵持刀而立，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
沈子晋和张小白快步赶到时，盐仓内外已经站满了人。
朱楹带着朝鲜使臣团站在门外，门内李周成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如纸，侧着身子，眼巴巴地瞅着大门的方向，不敢去看冯慎的尸体。
直到他看到赶来的沈子晋，立马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快步迎上来。“沈正使！您可来了！这……这冯慎他……他自尽了！”
赵简学站在尸体旁，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眼下见沈子晋进来，便微微侧身，让出了位置。
沈子晋对李周成略略颔首，算是回应，而后便来到赵简学身边。
一旁地上，冯慎还保持着死时的姿势，尸体蜷缩在墙角，头歪向一侧，眼耳口鼻各处都还在往外渗血，在他身上洇开一大片暗红，模样十分可怖。
他的右手边墙角处还有一滩呕吐物，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李周成见沈子晋走到尸体旁，脚下仍旧未动，只是用余光瞟向赵简学，声音有些发虚地说：“赵大人，这里就先给你和沈正使了！”
赵简学抱了抱拳应了一声是，沈子晋则蹲下身，仔细查看起了冯慎的尸体。
他翻看冯慎的眼皮，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和牙龈，半晌后，他抬眸看向赵简学，“验过尸了吗？”
“验过了，可以确定是服毒而亡。”赵简学颔首，而后又递给沈子晋一张纸，“还有，这是他留下的认罪书。”
沈子晋闻言神色微顿，而后起身和张小白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这冯慎死得如此及时不说，居然还留下了认罪书……
沈子晋暗忖这接过那张纸，借着火光细看。
纸张边缘已经被血迹浸透，但上面字迹十分清晰，还有蹭出的墨迹，显然是刚刚写好不久。
认罪书的大意是冯慎承认自己勾结李珲，贪墨军需，发战争财，承认自己因担心李珲出卖而毒杀了他，并嫁祸给顾云，最后表示愧对朝廷，愧对皇上，无颜苟活，唯有以死谢罪。
并且下方落款处，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沈子晋看过认罪书后更觉得此事蹊跷了。
冯慎这种人，贪生怕死，见风使舵，怎么可能这么干脆地认罪自尽？
而且这认罪书写得太过完美，把所有罪名都揽在了冯慎自己身上，反倒是有了些顶罪的嫌疑。
看来冯慎背后的人，不可小觑啊。
正想着，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正使，如今凶手伏法，是不是该继续和谈了？”
众人回头，只见站在盐仓门口的朱楹，提步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衫，脸上脂粉未施，却更显得眉目如画，清冷出尘。
李珲死后，她作为朝鲜王室成员，顺理成章地接任了正使之位。
闻言张小白皱了皱眉，忍不住呛声道：“继续和谈？连死了两个人，还未查明真相，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的结束了？冯慎死得这么巧，你们就一点都不怀疑？”
朱楹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似水，“顾将军，本使不关心冯慎是怎么死的，也不关心他是自尽还是被人谋杀，本使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和谈何时继续？”
说着，她顿了顿，又继续冷声道：“朝鲜国都被占，百姓流离失所，每拖一天，就多死无数人。顾将军若真想为百姓好，就该尽快促成和谈，而不是在这里纠缠一个该死之人。”
张小白被她堵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而李周成这时候也连连点头地说了一句：“对对对！朝鲜正使说得对！和谈要紧！和谈要紧啊！”
他避过冯慎的尸体，看向沈子晋，“沈正使，您看……这冯慎已经死了，案子也大可以结了，咱们是不是该继续和谈了？毕竟和谈一事涉及三国，不容拖延啊。”
张小白见两人都不想继续查下去，反而在这儿和稀泥，心里头十分恼怒。
只是当他正要开口据理力争之时，沈子晋却打断了他。
“两位说得有理，和谈确实不能拖。”
张小白闻言更急，转头就瞪向沈子晋。
沈子晋并没有看向他，反而继续道：“休整两日，两日后，和谈继续。”
朱楹微微颔首说：“好。”
李周成则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好好好！就这么定了！”
事情商议妥当，两人各自带着人离去，于是盐仓里只剩下沈子晋、张小白，和几个沈子晋的心腹。
张小白上前两步，看着沈子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你就这么算了？冯慎明显是被人灭口的！那个认罪书一看就是假的！你……”
“我知道。”沈子晋打断他。
张小白皱眉不解，“你知道还同意继续和谈？”
“三国使臣齐聚九连城为的就是和谈，和谈自然不能停，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沈子晋说着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认罪书，“但内鬼，也要查。”
闻言张小白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落去冯慎的尸体上，“可冯慎已经死了，我们接下来要怎么查？”
沈子晋闻言却没有直说，反而将手中的认罪书递给了一旁的秦墨，而后对着张小白说：“我们回去再说。”
沈府，书房。
灯火通明，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子晋坐在书案后，张小白坐在他对面，满脸焦躁。
熊百川、陆英、李锋、秦墨几个心腹都站在一旁。
只是眼下书房里的人不少，却一直没有人出声音，张小白坐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率先开口道：“你倒是说啊，要怎么查？”
闻言，沈子晋看了一眼张小白，没有回话，而是又抬眸望向一旁的秦墨。
“秦先生，可看出什么了？”
一听这话，张小白突然眼睛一亮，反映了过来。
是了！秦墨身为顾云在边军时的幕僚军师，肯定对朝中各处的往来文书十分了解，并且他学识过人，又写得一手好书法，对字体笔迹之类的也肯定有所研究！
一直垂头看着那封认罪书的秦墨，这时在张小白的满眼期待中，抬起头缓缓说道：“将军，这字迹和冯慎本人的几乎一致，只是……”
“只是什么？”张小白立刻凑过去，焦急的催问。
秦墨指着认罪书的中间部分，蹙眉说道：“冯慎在文书中间部分，总会写上收语，用以区分前后，这个习惯，其实很多人都有，但唯独冯慎只在中间部分写一个，所以很多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在下之前特意分析过他的行文，所以记得很是清楚。”
沈子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张小白则一拍大腿，激动道：“我就说嘛！这认罪书果然是假的！”
“眼下可以确定，这认罪书要么是极擅笔迹仿写之人模仿而来，要么就是有人胁迫冯慎所书。”沈子晋淡淡道，“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可以断定冯慎是被人灭口的。”
“所以，内鬼一定另有其人！”张小白又折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若有所思地说，“可这个内鬼究竟会是谁呢？”
说着张小白突然猛一抬头。
“我想起来了！”他的一双眼睛亮着灼人的光，“你之前说过，李珲账目中有几笔数额巨大的支出，去向不明。且那几笔支出，都是在李珲和冯慎合作之后不久发生的，也就是说，李珲和冯慎联手赚钱，但这些钱，大部分没有进他们的口袋，而是流向了别处。”
张小白脑子转得飞快：“所以……那个内鬼，跟李珲和冯慎都有往来！”
“不错。”沈子晋含笑点头，“此人既能指使冯慎，又能让李珲心甘情愿分钱给他……”
“若我们之前的推断没错，他也在此次使团之中，那他的动向就不难查了。”
说着沈子晋沉思片刻，转向李锋吩咐道：“李锋，你去查一下，来到九连城后，谁与李珲和冯慎曾暗中见过！”
李锋领命：“是。”
沈子晋又看向熊百川和陆英：“你们两个，去盯着朝鲜和日国使团的动向。”
两人齐声应诺。
最后，沈子晋看向秦墨，“秦先生，你继续分析这封认罪书以及李珲的账册，看能不能找出更多线索，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